捞尸人 · 第六百八十二章

第六百八十二章

出小镇的这段路,李追远走得很慢。   迟滞他的,不止是这大风;让他双眼渐布满血丝的,也不全因吹进来的沙土。   来自赵龙王的那声龙吟发问,被李追远通过古邪清晰听到了。   但少年并未因此加快自己的步伐。   莫急,   他正在主动撕扯下,自己的人皮。   真的很疼,却还要彻底地撕干净。   李追远曾指着自己的脸,对魏正道做过炫耀:看吧,我的人皮长得比你早。   但在真实历史上,魏正道其实比少年更早,体验到人皮所带来的那份痛苦。   他见到书呆子沦为天道意志的玩物,他在清安自我镇磨的地面上驻足,他在明家祖宅的婚床上,亲手拼回完整的凝霜。   少年不解过,有通天达地能力的魏正道,最终留下的结局,为何如此潦草?   李追远侧过头,遥望远处瑶池方向。   现在端坐瑶池上的,是未来同样可怕的自己,再看看那个自己所对应的结局吧……甚至远不如魏正道。   至少人家能以另一种方式弥补遗憾:哄乐了书呆子,与清安共饮一杯酒,再与明凝霜同化为一棵桃树。   而自己,只能自我放逐进那永远没有尽头的迷失愤怒。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斩三尸中走出的魏正道,来自过去,面对的是既成未来,只能理解,无法改变。   如今的自己,立足现在,提前看到了未来。   更有所有伙伴们以余生,为他创造出条件。   让他,有机会将这一切重写!   一只脚即将迈过小镇路牌的刹那,最后一记无声撕裂响起,少年身形为之一滞,神情痛苦,眼眸里流露出最后一分挣扎。   “呼呼呼……呼呼呼……”   迅疾的狂风在小镇内呼啸,不知砸破了多少窗户、撞开了多少扇门,更是将屋内屋外所有“人”,惊得停下所有动作,几乎要集体现出原形。   “啪!”   终于,伴随着这一步结实落下,李追远神情恢复平静,包括那双眼睛,清澈得让人感到心悸。   “啊~”   少年喉咙里发出一声解脱的颤音。   自己,总算是不用再痛苦了,那下面,就该将痛苦转赠他人。   前方的老妇人回眸,看向李追远。   她不是想从李追远身上追忆什么,也不打算去找寻什么影子。   阿璃有个习惯,生气时下嘴唇会不自觉略微上抿,这习惯一直保留到老。   老妇人,是在对李追远生气。   因为李追远刚才在镇内的行为,打破了那份代入,是对她藏品的不尊重。   这座小镇,就像是当年阿璃摆在供桌上的那颗开过壳的咸鸭蛋。   不完美,缺憾,会变质会变臭,可不管怎样,都是曾经的小远亲手给她剥开的回忆。   “对不起。”   李追远表达歉意。   这是二人第一次正式见面,客气到疏离,仿佛二人之间的关系,只是恰好和彼此珍重的人同名。   老妇人下嘴唇平复,不是表示谅解,也不是不再生气,而是她知道,此刻与眼前的少年做任何情绪传递都毫无意义。   才道过歉的李追远,走到老妇人身侧,没有丝毫铺垫,直接向她释放出一根红线。   老妇人撤开心防,红线成功连接。   距离她上一次被红线连接,已是很多年前了,这次连接后,她完全感知不到少年的内心情绪。   不是藏起来,不是替换,就是空的,空得很彻底,仿佛从来就没有诞生过。   李追远将手伸至老妇人身前,于无形中,虚空一握。   “嗡。”   老妇人主动交出链桩、少年毫不客气,攥住了那一条条锁链的源头。   “哗啦啦……”   所有锁链在瞬间绷紧,捆锁的强度并不大,毕竟未来的阿璃也不是靠暴力镇压着它们,而是它们主动配合依附。   李追远此举,甚至可能会造成它们身上锁链的脱落,让它们得以恢复自由。   这可把邪祟们吓得赶忙主动把脖子往锁圈里凑,生怕一不小心就给自己排除在外、自由了。   紧接着,它们集体向少年跪拜,齐声道:   “拜见家主!”   “拜见家主!”   简单的举动,精准拿捏了它们的心理,此情此景之下,少年越是对他们不客气、越是不当回事,它们就越是感到亢奋。   这并非是骨子里的谄媚作祟,而是它们很清楚,只有这样的家主,才配得上它们赴汤蹈火,让它们接下来的所有行为,变得有意义!   秦家邪祟们的拜见魂念更为炽烈,天空中的古邪触须进行着狂舞,不敢明言怕柳家邪祟们知晓,只得拼命暗示。   家主,您可还记得数十年前,您去西域途经秦家祖宅时,对我等许下的承诺?   李追远:“送我上去。”   南翁那如山岳般的金色骨骼蹲伏,双手缓慢合拢向前,无需李追远自己多迈一步,南翁直接将少年所站区域、连带大量黄沙一并捧起,像端起一座沙丘。   在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的间隙,李追远看见南翁头顶上的囡女。   曾被李追远吓得连思源村家教都不敢去当的囡女,这会儿主动伸出舌头舔着嘴唇,双手掐着自己脸蛋往外拉扯,像是在展示她有多新鲜、肉质有多美味。   善于吞噬的她对被吞噬有着本能恐惧,但她更恐惧的是,家主都死了,还没能吃上她一口!   长河接力,流淌过南翁的掌心,将李追远带走,身边的水流除了带来凉爽清新外,连一点衣裳都没能湿到。   还得是李追远主动将手探进去,拘了点水出来洗了洗手。   刚洗完、甩了甩手,白蟒就扶摇直上,蟒首自水面之下破出,载着少年继续向上,最终定格于空中,与齐春秋的机关身躯的双眼齐平。   属于李追远的蛟龙进一步向下探出身子,悬置白蟒上方,一蟒一蛟,各自分割一半天地。   下一刻,   蛟龙代为开口,白蟒风水扩音,李追远的宣告,响彻整片沙漠,这是向所有伙伴们的通知,更是代表己方,向齐春秋以及其身后那一道道龙王气息宣战:   “龙王不死,亦是邪祟。   这是我李追远的江,   而你们,   皆是我这一浪所需面对的邪祟!”   既然没有对错,只有立场,那就把自己的立场原原本本地摆出来。   在你们的立场里,我确实该死;但在我的立场里,该死的是你们。   齐春秋没有恼怒,也并未觉得被冒犯,这句话,本就是他之前在外头与李追远一战时,他自己说过的。   此时,他更是直截了当地对少年这蔑视龙王之举,进行了附和:   “哈哈哈,齐某同意!”   沙尘后方,一道道龙王气息忽地升起又落下,以此方式,表示赞同。   而后,龙王气息分散,没有成群结队,都是单独奔赴一个方向。   李追远:“古邪,指挥秦家先上。”   古邪:“属下领命!”   少年脚下蟒躯一震,南翁惊愕搓手,囡女诧异地瞪大眼睛,长河更是开始洒下泪雨。   众柳家邪祟:“……”   明明先前柳家四大邪祟联手对决齐春秋不落下风,正打得手热呢,怎么忽然换邪了?   它们很想高呼这不公平,认为家主偏袒秦家,魂念集体鼓噪。   李追远微微松开链子。   柳家邪祟们当即安静。   太可怕了,凡是不听话的,立刻放你自由。   秦家邪祟们发出各种狰狞厉啸,冲向齐春秋。   与龙王对战,陨落湮灭将是常态,可这种当着柳家邪祟的面、能抢先一步去送死,亦是一种骄傲!   齐春秋机关身躯运转,他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形成了沙尘漩涡,宛若一座座骇人的血肉磨坊,主动撞向这群邪祟。   虽一人,却一往无前,邪潮非但没能将他淹没,反倒被他一举破开,横扫无际。   每一拳,每一脚,乃至周遭机关大界的每次运转,都伴随大量邪祟的尖叫哀嚎。   一时间,机关龙王的强势尽显无疑,这证明他是有能力全身而退的,但他没这么做,而是任凭自己继续被环伺包围,似海中磐石,承受着一轮又一轮惊涛。   这战况,与刚才柳家为主的交锋,落差很大。   两家情况不同,柳家这里只有南翁主体魄,其余三个都有各自通玄手段,能打出极好的团队配合效果。   秦家那里,古邪指挥得没问题,效果却并不好,一大原因是……秦家那半扇白虎,没来。   昔日李追远将秦家邪祟带去琼崖陈家时,是靠着白虎约束邪群,令行禁止;谁敢掉队、乱跑、不听话,一爪子先给你干碎。   而古邪虽耳提面命,可这种事无巨细的唠叨,却无法形成真正行之有效的约束,包括秦家另外几尊大邪祟……它们压根就不听古邪命令,也不做指挥,只顾着自己打得畅快,就算被齐春秋扫飞震出,也是大笑着再次扑上去。   李追远不能用红线去连这帮邪祟,哪怕知道它们无比忠诚,但它们就跟弥生一样,骨子里的暴戾与杀意连自个儿都控制不住。   不过,李追远熟悉机关术,齐春秋身上的机关耐久就得需要这种方式去消磨,就是自己的蛟龙出手也得于僵持中洒下血雨,柳家邪祟打出的旗鼓相当反而会放慢进度。   秦家邪祟的这种疯狗流打法,反倒最具效率,并且,不存在可惜浪费一说。   第一批被重创至即将消亡的秦家邪祟出现,它们没有濒死的恐惧与懊悔,而是拖着残躯,兴奋期待地向后回望,生怕家主看不到自己快死了,没能让家主吃上新鲜。   李追远:“南翁接引。”   南翁向前进入战圈,不是去打架,而是将它们残破的躯体捞出。   李追远:“囡女咀嚼。”   囡女愣了一下,随即张开嘴。   南翁手掌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圈,将其刚托举起来的邪祟尽数吞入。   囡女鼓着腮帮子,用力嚼。   “嘎嘣!嘎嘣!”   她这一生吃过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包括强大的存在,但头一次,咀嚼时见到口腔内奄奄一息的邪祟还会主动翻身,去找寻自己牙床配合着被咀嚼更充分的。   这种感觉,真是好奇妙。   但嚼着嚼着,她意识到不对劲了,怪不得,秦家这帮家伙,老早就与家主有了约定!   李追远:“长河净化。”   囡女张开嘴,庞大的黑圈再次出现,长河涌入,刚经过粗加工的邪祟,在流水带上被进行精筛。   随后,长河流淌向白蟒。   李追远:“白姑,开风水格局,为我加持。”   白蟒身上鳞片纷纷立起,每一片上都自带风水气息,跟随李追远的节奏进行调配。   古邪的触须在抽搐,这是他本体在憋笑。   原来,家主刚才特意让柳家邪祟将自己举起的顺序,其实是在带着它们走一遍作坊加工流程。   李追远运转《黑皮书秘术》。   很快,第一批极为精粹的灵力被送至他面前,少年将它们全部吸纳,同时身体运转《秦氏观蛟法》。   “砰!”   “砰!”   “砰!”   身上一处处破口炸出,血雾弥漫,这是在开凿气门。   当初秦叔以棺材钉帮润生开气门,都远不及此刻少年的简单粗暴,前者是长辈引导过渡,后者直接在自己经脉里开爆。   来不及细嚼慢咽了,也无需费这功夫,《秦氏观蛟法》早就在少年心底融会贯通,更是曾在赵毅身上实操过一次。   眼下,李追远要的,是最极致的效率。   他要变强,快速变强,别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对一门功法登堂入室,而李追远,可不仅仅是要练一个《秦氏观蛟法》,他是拿秦家本诀当做炼体的一个路径。   等这个路径走到极致,还要走其它路径,以这种方式,不断提升自己体魄强度的同时,加速吸收。   当第一个气门开启时,李追远就隐隐感觉到一股惊人危机降临,远胜过往他在南通道场里施展邪术时的反噬。   为天地所不容的感觉,被具象化了,但这里是魏正道的体魄内,天道的规则进不来,无法对自己执行人神共弃。   所以,难怪仙姑会对魏正道体魄如此汲汲以求,谁能完整掌握他的体魄,真就能在这天之下,横着走了;无需像大帝、乌龟、菩萨祂们那般,还得行进于阴影下,避开天道目光。   李追远:“继续。”   南翁再次去捞尸。   囡女的嘴巴不停地嚼。   长河筛送,白姑摆盘。   一批又一批的灵,被呈送至少年面前,注入李追远的体内。   在李追远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头头刚刚被自己吃下的邪祟,它们排列于自己四周,有好奇、有欣慰、有激动……却没一个有怨恨。   到底是曾被龙王亲自出手收拾的邪祟,皆是见过世面的,它们很清楚,家主要是能继续这样不停吞下去,最终将会吞向何方。   事实上,当它们成为家主一部分时,就已感受到来自天道的清晰排斥。   这种感觉,让它们更为雀跃,热泪盈眶。   清安,就是被这种场面折磨得生不如死。   但李追远并不存在这个问题,它们只是在自己“视线”中停留一会儿,很快就会被抹去一切痕迹,彻底消失。   李追远没有主动去推动这一进程,以如此配合的方式被自己给吃了,那就让它们享受完这份余韵。   除开那些出岔子的邪修,其实大部分邪祟自诞生起,就为天道所针对,不忿与积怨早就不知累积了多少年,无非是过去无法发泄也不敢发泄。李追远的“餐桌”,对它们而言,更像是被天道聚光灯着重关注的领奖台。   处于交战中的齐春秋,自然也发现了这一诡异情况。   没办法,想不发现也不行,他堂堂一位龙王在这儿战得热火朝天,那边有一站在白蟒头顶的少年……正在从基础开始练武?   齐春秋不惜拼着露出破绽,强吃了好几记邪祟攻势,让自己机关身躯凹陷多处,硬生生向前推进了一段距离后,进行机关推演。   他的这一举动,引得身处后方观战的柳家邪祟们躁动,可是没家主的命令,它们不敢擅自参战。   空中的蛟龙将身躯进一步放下,横在白蟒身前,警惕地盯着齐春秋。   “你在……吃邪祟?”   李追远没做回应,继续专注练武。   气门全部开启后,伤口也已愈合,原先气门处重新融入血肉,从有形入无形,提升自己血肉内灵力的同时,也在加深对身体每一处细节的掌握。   直至,李追远身上凝聚出第一条蛟影。   这已经是极为吓人的速度,代表着少年的《秦氏观蛟法》已起火候。   很快,第二条、第三条也出现了。   李追远走的是秦叔邪路,邪路的同义词就是危险的捷径。   等凑出九条蛟影后再进行凝一。   不过,李追远当下虽已有龙王心境,但他不想花时间与精力去进行心境与体魄的调和共升,干脆把邪路走到底,有现成的化龙之蛟在这里,直接让自己的蛟龙下来给自个儿体魄砸一下,进一步夯实的同时也顺带把秦家体魄完成升华。   等秦家体魄锻造好后,就练赵氏本诀,赵无恙所创之功法能水容万物、塑形造化,赵毅能如此快速地掌握那么多法门,就是靠他的赵氏地基。   再接下来,就是令家引雷炼体……   李追远目光看向鏖战中的齐春秋,以受伤之躯还能如此强悍霸道,机关术炼体好像也很不错,很适合乱战场景。   但《齐氏春秋》只是基础,改造体魄之法还需自己推演……时间不够,来不及临时展开了。   终于,李追远身上出现了九条蛟影。   然而,九条蛟影仅仅是在少年身上集体亮相了一次,就有一条被其余八条分食。   为了进一步加速这进程,李追远对自己身上的蛟影下了蛊术,让它们如发了疯一般,在自己身体上疯狂撕咬啃食。   骨骼不停断裂,皮肉不停绽开,少年平静视之,仿佛这犹如被放在油锅里炸的,不是他本人。   阿璃一直抬头盯着上方的李追远看。   她经历过快速练武打磨体魄,知道那有多痛苦,而少年眼下拉进度的方式,让她都感到疯狂。   李追远当初有多心疼偷偷练武的阿璃,现在的女孩就十倍百倍地有多心疼他。   老妇人牵起阿璃的手,阿璃看向她,彼此是同一人,无需言语,眼神中就能读懂对方的意思。   老妇人抬手。   上方一只长触须,不作丁点犹豫,前指下令。   下一刻,两道流光疾驰而出,同时坠入战局。   囡女:“主母,小阿璃!”   南翁抬头看向空中的古邪,想询问这是什么意思?   其余柳家邪祟们也都向古邪投射出威胁魂念。   古邪:   “家主命我指挥秦家人,主母姓秦,阿璃小姐也姓秦,自当归我指挥。”   这种明目张胆以公谋私的拍马屁行为,气得南翁想找块岩石给天上那头大章鱼给砸下来。   齐春秋的机关身躯本就被秦家邪祟的前仆后继给大大消磨过了,手持血瓷剑的阿璃出现在他面前,一剑刺出时,血瓷剑自剑锋处开始瓦解,并且有向女孩身上过渡的趋势。   到底是龙王,哪怕在这种状态下,对方依旧能给予自己生死威胁。   阿璃松开血瓷剑,锁链蔓延,身前出现一只只她羁押的邪祟身影,以它们的拆分瓦解为垫,让自己成功避开这一记术法。   女孩没有趁机后退,而是一个侧身后,落在了齐春秋的肩膀上。   齐春秋肩膀凹陷,下方出现流沙,要将女孩拉扯吸入。   阿璃气门开启,与身下流沙的吸力做对抗。   顷刻间,齐春秋的机关身躯集体停顿,外围的沙尘暴提升十倍强度,暂时逼退了邪祟潮。   他张开嘴,向着自己肩膀处咬来。   这一刻,阿璃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死寂。   她是能与龙王对手,却不是龙王的对手。   就在这时,老妇人的身形出现在了阿璃身侧,她一脚向下跺去。   “轰!”   齐春秋的肩膀塌了。   她再一拳向前轰出。   “轰!”   齐春秋的面门出现了一个凹坑。   当流沙快速攒聚,试图进行修复时,老妇人周身风水格局撑起,阻断了机关躯体的自愈。   她抬手,先前阿璃手中化作碎片的血瓷重新凝聚,却并非成剑,而是召唤出了赶尸将军。   老妇人抓着赶尸将军的脚踝,把将军挥舞起来,接一个箭步上前,把将军当狼牙棒,狠狠砸在了齐春秋脑门上。   “啪!”   齐龙王的脑门炸开,无头的机关身躯向后连续踉跄,重重砸倒在地。   先以邪祟围攻持续消耗,再忽然出现同层次的存在出手,本就被柳清澄与祁星瀚刺过两剑的齐春秋,终于扛不住了。   阿璃:“……”   女孩看了看老妇人,又下意识看向了白蟒头顶。   她发现一直在全力赶进度的少年,竟也在看向这里。   柳奶奶素来是喜欢看阿璃练剑的,她觉得女孩子使剑好看,要像秦家人那样打架就知道抡个拳头往前冲……画面实在是不好看。   也幸亏柳奶奶虽参与了这一浪,可本人毕竟没在这里,否则要是瞧见刚才那一幕,怕是又要深夜指着秦家牌位痛骂他们老秦家带偏了柳家形象!   然而,这就是秦柳血脉传承所该呈现的模样,主要是齐春秋的机关头颅太大了,用剑不称手。   倒下去的齐春秋周围,立刻被秦家邪祟围住。   沙尘暴外围,有龙王气息似要逼近。   躺在地上的齐春秋抬手,击飞了几头邪祟,也向那位表达了态度。   那道龙王气息止步,没有上前。   机关体魄胸口处出现一座动态祭坛,祭坛上有一个常人大小的齐春秋,只不过他身上纹理明显,像是一具未做任何修饰的人偶。   老妇人手里仍攥着赶尸将军的脚踝。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是龙,原本要彻底镇杀齐春秋,还要再费不少功夫,但他主动将核心呈现出来,只需再一砸,一代龙王就会在此陨落。   “吼!”   护法蛟龙下压降临。   古邪触须挥动,示意秦家邪祟只围不攻。   白蟒头顶少年低垂而至。   古邪:“家主,危险。”   南翁快步上前,长河也快速涌去。   家主虽已炼体,气息也变得很强劲,但如此近距离之下,若是齐春秋引爆机关躯壳,就是它们的本尊也会被带着同归于尽。   白蟒偷偷放缓了速度。   李追远蹬地,从白蟒头顶跳下,落在了齐春秋胸口祭坛上。   齐春秋故意将核心显露出来,就是想喊他上前。   “你想吞了我?”   “对。”   “你想吞了一尊龙王?”   “你已不是龙王。”   “你若不认我是龙王,又怎敢此时落在我身上?”   李追远观察着祭坛纹理,得出答案:   “我吞不了你。”   齐春秋一死,这具机关躯体就会瓦解,李追远不可能吞沙子。   可齐春秋不死,吞吃就无法进行,除非齐春秋愿意低头,做自己的机关傀儡,但这对于一尊龙王而言,显然不可能。   齐春秋:“还剩几条了?”   李追远让身上的蛟影显现,还有三条蛟影在首尾相连地撕咬。   齐春秋:“为何现在才练武?”   李追远:“在外面,天道不让。”   齐春秋:“应该的。”   李追远沉默。   齐春秋:“看到你刚才炼体的模样,我终于知晓此地之磅礴,究竟是如何诞生出来的了。   你说得对,龙王死后亦是邪祟,这是你的浪,我们就是你这一浪的邪祟。   我也很希望,你这一浪,能走成功。   如此,此地症结就能一劳永逸解决。   那位秦龙王,镇压不了天道太久的。”   李追远:“现在,镇压得很稳。”   齐春秋:“那是他阳寿未尽,一旦阳寿尽了,变数就会生,尤其是面对天道。你觉得我们现在,和我们生前,还是一样的人么?   龙王不得求长生,生前有血勇,可一命抵苍生;身后……没命抵了。”   李追远举起拳头,捏了捏,发出一阵脆响,隐隐带动气门风浪。   赵毅虽也有秦家顶尖体魄,但毕竟不是正统路子,李追远虽然走的是邪路,可底子绝对正统,同段位的质量亦大大不同。   齐春秋:“还记得么,我与你说过,我生前曾以一根糖葫芦,请一稚童为我脑门里的纹路添上那生死一笔。”   李追远:“我记得。”   齐春秋以机关术改造了身体,怕长生不老,就给自己留下一暗门,划定一个正常寿岁范围,请一稚童提笔定寿,具体何时死他也不知道,只等那未知的猝然长逝。   “咔嚓!”   齐春秋的脑门向两侧分开,里面有一个正在运转的罗盘。   李追远认出来了,这就是齐春秋的暗门,但这上面,并没有生死机关纹理。   齐春秋:“我已经死过了,那条生死纹理也就用掉了。”   李追远:“你想让我做什么?”   齐春秋:   “孩子,劳烦你,帮我再添一笔新的生死机关纹理,还和以前一样,不用告诉我具体时间,我先睡了。”   ……   谭文彬:“有人来了!”   陈曦鸢立刻开域,将谭文彬保护起来。   前方沙漠中,走出来两道身影,待他们渐渐清晰,一道是人,一道是狼,一身白色毛发、体格健硕的雪狼。   陈曦鸢:“这雪狼,好眼熟?”   谭文彬:“虞家龙王!”   在虞家祖宅深处,有昔日龙王妖兽的陵寝,其中就有一头雪狼,赵毅团队里的陈靖,得的就是这头雪狼传承。   陈曦鸢攥紧笛子:“我争取拖住他们,你带着笨笨他们先走!”   话音刚落,两个鬼婴就从谭文彬怀里飘出,挡在了他们身前。   “吼!吼!吼!吼!”   深坑中,四尊灵兽齐齐发出咆哮。   “嗷呜!”   雪狼发出狼嚎,一时间,四尊灵兽像是遭受到了某种压制,变得焦躁不安。   陈曦鸢:“这是活着的龙王妖兽,和死的完全不一样。”   “哗啦啦……”   笨笨手持画卷骑着小黑飘来,他们连陈曦鸢的域也不待,一人一狗直接落在了域外的最前面。   陈曦鸢:“笨笨,你……”   小黑:“汪!汪!汪!”   令人费解的一幕出现,才以一己之力压制四灵兽的雪狼,忽然也变得焦躁不安,舔起了唇,这次,似乎是它遭受到了某种压制。   陈曦鸢不敢置信道:“小黑都能……变得这么强了么?”   虞龙王很感兴趣地盯着笨笨在看,他开口问道:   “你是我虞家亡魂。”   笨笨摇头,断断续续却又无比坚定地吐出两个字:“秦……柳……”   年幼的笨笨说话慢,那是贵人语迟;现在的笨笨岁数很大了,说话依旧慢,因为死了变成鬼后,他平日里也没人可以说话。   虞龙王:“你的伴生妖兽不是你座下这条黑犬,它在哪里?”   小黑自小吃补药长大,后来更是被柳家妖兽们专注喂养,加之与笨笨感情深厚,本该是笨笨未来铁定的伴生妖兽。   但问题是,小黑死得太早了,它连体魄都没能发育起来,就变成了一条死狗。   虽然狗魂被笨笨拉着一起进了画卷得以保存,可它不懂修行,且没了体魄优势的妖兽,也没了伴生的必要。   因此,小黑的确不是笨笨的伴生妖兽。   雪狼的焦躁开始加剧,狼鼻子耸动。   笨笨把手里的画卷反过来,与正面被涂鸦得乱七八糟不同,反面就一幅画,画着半头白色老虎。   笨笨掐印,画卷闪烁,半头白虎苏醒,从画中走出。   身为龙王妖兽,雪狼绝不会退却,但面对这来自神话的威压,它无法控制自己地开始颤抖。   “哟,哪里来的小狼崽子,还挺白啊~”   白虎立起,幻化出人形,声音中带着慵懒,它的目光扫向虞龙王时,只是微微一顿,却仍保持着平静。   直到,它的感知向外扩散,想看看这里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时,它“看到”了远处,正在以流水线形式吞吃邪祟的李追远。   “噗通!”   白虎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对身后飘着的笨笨哭喊道:   “天杀的,你究竟把我带到哪儿来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