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 第七百二十章 单挑

第七百二十章 单挑

谭文彬开着黄色小皮卡行驶在村镇公路上,后头坐着自己的母亲与丈母娘。   他刚带着两位妈妈去市区百货大楼给全家人买衣服,可惜,糖衣炮弹还是没能消灭她们的唠叨。   周妈:“唉,云云这孩子也真是的,下学期还没到呢,这么着急去金陵做什么?又不是我们以前那会儿手停口停,前脚生孩子后脚就得回纺织厂上班。”   郑芳:“我那可怜的俩孙孙,这么早就没得奶吃。”   谭文彬:“不是你们之前老在我们耳边说,只要把孩子生出来,我们就不用管了,该干嘛就干嘛去么?现在孩子出来了,你们怎么说话不算数了?   还有,云云回学校是我劝说的,孩子是他们自己主动断奶的。”   郑芳:“真稀奇,头一次听说孩子会主动断奶的。”   周妈点头附和。   郑芳:“另外,你爸也真是的,让他给云云打个招呼安排一下,他每次都装听不见。”   谭文彬:“妈,我爸要是那样的人,当初还会下放到石港派出所?这种话不要再提了,别以后人家退休了在家种花练太极,你还得定期去给我爸探监。”   郑芳:“臭小子,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别人家不都……”   谭文彬:“原则这东西一旦破了口子,就处处都塌;妈,您也人老珠黄了,该盯着我爸避免犯错误,别到时候他给我领回来一个年轻女人,让我喊人家小妈。”   郑芳:“你……”   周妈握住郑芳的手:“对对对,公家的事不能乱来,不能乱来,现在日子挺好的。”   谭文彬:“云云重新捡起课业,需要适应,她也挺忙挺辛苦的,也想念孩子,你们没事就别给她打电话影响到她,跟我说就行。”   郑芳指着前面的谭文彬,对亲家母埋怨道:“你瞧瞧你这女婿,翅膀真是硬了。”   周妈:“硬气点好,能担事嘛。”   前面有辆挂车在调头,把路堵住了,谭文彬把车停下,恰好看见一只普通人肉眼看不见的折纸鹤飞来,他就点起一根烟,借烟雾接收这一消息。   传讯的是赵毅。   大忙人外队回南通了,要为他最后一浪做准备。   接收完讯息,谭文彬把烟送到窗外,抖了抖烟灰。   郑芳:“儿子,你年纪轻轻的,别学你爸,少抽点烟。”   周妈:“这倒是,孩子们怕是受不了这烟味才断的奶。”   “咳咳咳……”   谭文彬呛烟了。   郑芳不明所以,思索着儿子抽烟和孙子断奶有什么关联。   等想明白后,也是把头一撇,不好意思接话了,得亏刚才那话是从亲家母嘴里说的。   周妈:“云云爸当初就这样,烟抽得多,弄得云云小时候吃我的……”   郑芳赶忙反握住亲家母的手。   周妈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不说话了。   好在也因此,余下路上车内得以安静。   黄色小皮卡入村后,径直开到大胡子家。   俩孩子很乖,不哭不闹,很好带,但只要隔几天见不到笨笨,他俩就会同时情绪低落、没有精神,所以郑芳和周妈经常把孩子带到村里来玩。   停好车后,谭文彬走进桃林,赵毅在里面喝茶。   赵毅:“谭大伴你要是早点回来,我还能给我干奶奶少输一点钱。”   谭文彬:“小远哥上桌打牌了?”   赵毅点点头。   谭文彬:“那外队你这不是送钱么?”   赵毅:“输是一回事,输得起是另一回事。”   同一时刻,   郑芳和周妈推开房间门,看见地上摆满了各种饮料和零食。   笨笨坐在那里,一个个开瓶、一袋袋开封,俩双胞胎坐在笨笨身旁张着嘴,像嗷嗷待哺的小雀儿,等着尝味儿。   郑芳:“这是……”   周妈:“怪不得孩子们……不吃奶了。”   黄昏余晖,在天边对白昼表露着恋恋不舍。   俩双胞胎被奶奶和外婆抱着回家,对被挂在树上打屁屁的笨笨哥哥恋恋不舍。   小黄莺握着桃枝不舍得打。   结果桃枝拽着她的手,一记记抽在笨笨身上,不沉不重却格外响亮。   谭文彬站在坝子上,跟在金陵的周云云打电话,对媳妇儿说孩子们很好,刚被妈她们接回家。   挂断电话后,谭文彬笑了。   他这个当爹的,是一点都没生气,也生不出气,他是知道笨笨为什么会这么做的。   阵仗唬人,但问题不大,笨笨不是整瓶整袋地喂,每样都是给他们砸吧一下嘴,尝个味儿。   当然,孩子太小吃这些确实不太健康,可谭文彬见过,以前笨笨买零食回来坐那儿吃时,还是鬼婴的俩儿子模仿着笨笨的模样“嘶哈”嘴,装作尝出了酸甜咸辣。   赵毅把笨笨从树上解下来抱起,不忿道:   “区区龙王门庭,竟敢如此是非不分,辱我堂堂未来笨龙王,是可忍孰不可忍!   走,跟我回庐山,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来日定要将今日之辱百倍奉还!”   笨笨左手摸着屁屁,右手指向斜前方。   赵毅:“我知道他来了,甭怕,有我在。”   李追远来了。   笨笨从赵毅身上挣脱滑落,走到李追远面前。   李追远摇摇头。   笨笨笑了,大哥哥没想怪自己,他转身跑向谭文彬。   谭文彬摸了摸笨笨的头,宽慰道:“不算什么事儿,等过两天弟弟们表演一番失落,奶奶们还是会把他们带到这里来玩。”   赵毅对李追远道:“事儿,我已经和谭大伴商议好了;姓李的,我不知道你过去这阵子在忙什么,但再怎么忙,这次你得赏脸吧?”   李追远:“你一个人又不是唱不下去。”   赵毅:“呵,合着你在这里享受淡泊名利,我在人前使劲孔雀开屏?”   李追远:“这不是你喜欢的么?”   赵毅:“没劲。”   李追远:“我可以去给你捧场。”   赵毅:“还有前提条件?”   李追远:“有来有回。”   赵毅:“我是想不到,你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去给你捧场。”   李追远:“到时候再说。”   赵毅看向谭文彬:“谭大伴,透露点阴谋给我。”   谭文彬笑道:“外龙王说笑了,哪有什么阴谋,若是有,你不肯定能推演出来么?”   赵毅:“正因为没推演出来,我才确定,这阴谋很大。”   这时,池塘边的虫叫声忽然变了个节奏。   赵毅:“萌萌胎动了?”   谭文彬:“润生已护送萌萌回丰都待产,阴间的那个你没告诉你?”   赵毅:“我们俩早就离心离德了。所以,不是萌萌,那就是刘姨?”   刘姨要生了。   很突然。   刘姨的预产期一直无法推算出来,不是有什么问题,而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有点健康过头。   下午大家伙儿还一起打着牌,李追远从家里出来时,刘姨和陈曦鸢站在坝子边吃西瓜,比谁西瓜籽吐得远。   谁成想,这生产征兆突然就来了。   李追远等人快速回家。   刚行至小径上,就看见刘姨站在坝子边,仍在吃着西瓜。   一时间,李追远与赵毅都有点怀疑自己刚才的感知出错了,但刘姨的肚子……平了。   陈曦鸢从厨房里跑出来,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盆里放着她的翠笛,跟个热得快似的,持续加温。   陈姐姐扭头,看见坝子下面站着的李追远等人,焦急道:   “阿姐要生了,我去给她送热水!”   赵毅:“你快去,别耽搁。”   陈曦鸢重重点头,往屋后道场去跑,还顺带不忘对站在那里的刘姨喊道:   “阿姐,你再净些水预备着,我待会儿来烧,我怕这一盆水阿姐不够用。”   刘姨:“好。”   陈曦鸢跑入屋后。   下一刻,   陈姑娘又端着水倒退回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刘姨。   “阿姐,你这是……”   刘姨:“我生完了。”   陈曦鸢:“啊?”   陈姑娘可没做什么耽搁,她第一时间进厨房净水再烧沸,走的不是灶台,速度非常之快了。   但即使如此,还是没阿姐的速度快。   李追远:“男孩女孩。”   过去,家里人只观脉象,没有谁多此一举去看性别,想着留点惊喜与期待。   刘姨:“回家主的话,是闺女,老太太在给她清洗呢,嫌我碍事,让我出道场待着。”   话音刚落,柳玉梅抱着一个襁褓从屋后走出来,后头跟着的是秦公爷与仍处于发懵中的秦叔。   柳玉梅狠狠瞪了一眼刘姨。   老太太有千言万语想骂,却碍于刘姨刚生产完……她哪里有半分刚生产完的样子!   她刚吃着西瓜,忽然说肚子痛,柳玉梅马上让她去道场候着,自己则去拿东西,她视刘姨为亲闺女,早就为这一天做好万全准备,道场里的阵法都提前布置好了。   柳玉梅速度够快的了,取好东西第一时间奔赴道场,可禁制刚打开,就看见刘姨抱着一个婴儿坐在那里。   东屋。   供桌上烛火摇曳。   刚出生的小孩被放在上面,孩子好动,在襁褓里头扑腾,哭声嘹亮。   秦叔与刘姨虽是家生子,但自幼被柳玉梅这个主母养在身前,于情于理,都是地地道道的秦柳自家人。   因此,这个孩子的降生,是需要禀明先人,让先祖们瞧一瞧的。   李追远站在第一排,以家主身份奉香,柳奶奶与秦爷爷站在他身后。   一通仪式走至尾声,李追远回头,该给孩子定下名字了。   柳玉梅将一张纸递给李追远,由家主向先祖们公布姓名。   因龙王出得多,秦柳家不用“谱名”,也就避免了避龙王名讳的问题,但更自由的取名方式,反而加剧了取名难度,让人更难以取舍。   好在,这孩子的姓是早就定好了的,不用纠结。   “哐当!”   孩子的晃动与哭声,使得一座牌位倒了下来,牌位名字是柳清澄。   李追远打开纸条,上面写着的名字是——秦澄。   不是为了刻意纪念,也没有丁点牵强附会,如果把“柳清澄”看作一个形容词的话,这孩子在娘胎里的状态,还真是贴切。   同时,这个名字也表露出柳奶奶对这个孩子的疼爱。   当李追远把这个名字念出来时,后头站着的刘姨眼眶一下子红了。   孩子生得太快,使得她到现在也没有当母亲的自觉,但这个“名字”,却寓意着老太太会像当初柳清澄宠她时一样,来宠爱自己这个孩子,这是老太太对自己爱的延伸。   阿力小时候是吃过苦的,她其实没怎么吃苦,主母那些年很艰难忧虑、不苟言笑,却对她尽可能地贴心,她的蛊虫跑丢了,缩在床上哭得很伤心,翌日醒来,发现蛊虫又回到自己枕头边。   柳玉梅把孩子抱下来,转身,看着刘姨与秦叔。   秦叔还晕乎乎的,他或许曾一次次设想过今日,妻子生产时他在外头的焦急,结果情绪都没释放出来、甚至都没酝酿好,妻子那边就完事儿了。   柳玉梅:“自今日起,你们也是当爹当妈的人了,这孩子以后,放我跟前养。”   “呜哇~呜哇~”   孩子哭得更凶了。   柳玉梅:“孩子饿了。”   刘姨反应过来,道:“我来喂奶。”   柳玉梅:“你连初乳都没有,这会儿喂哪门子的奶?去,把药园里我让阿璃替我种下的润灵芝取来。”   这是柳玉梅特意去柳家祖宅取来的,让阿璃移栽进大胡子家前的药园。   “汪!”   小黑来了,狗鞍里装着刚摘下来的润灵芝。   笨笨跟老田头学过药理,老田头告诉过他移栽过来的润灵芝是做什么用的,他记下了。   上香时,笨笨也在这里,所以这是来之前,他就让小黑去喊老田头帮忙做的采摘。   其他人都被刘姨的突然生产弄得措手不及,只有笨笨始终惦记着小孩有没有饭吃。   柳玉梅笑着摸了摸笨笨的脸蛋,这孩子,的确有这一代大师兄风范,他是真将保护好所有弟弟妹妹们当做自己的责任。   这种团结与凝聚力,对一个家族、一座传承而言,最为宝贵。   翌日清晨。   “吃早饭啦!”   刘姨的体质本就异于常人,卸货完毕后,感到一股子由衷轻快。   昨晚喝了酒睡下的李三江下楼,走到坝子边,先清嗓子,再站在下风口点燃一根烟。   扭头看见婷侯在往外端早饭,感觉婷侯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正思量着时,李三江看见秦老弟抱着一个孩子,柳玉梅端着一个碗,用勺子舀出奶一样的东西喂给孩子吃。   李三江走过来看了看,疑惑道:“这是壮壮家的老大还是老二,咋感觉长小了呢?”   柳玉梅:“这是阿力和阿婷的孩子。”   李三江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今天几号?我是醉了几天?”   柳玉梅:“阿婷昨夜生的。”   李三江:“在家?”   柳玉梅:“嗯。”   李三江:“不是,缺这点住院费么?”   柳玉梅:“顺产得顺利。”   李三江:“事儿不是这么办的啊,婷侯,你快别忙了,快回屋,坐月子去,别吹风,小心落下病根!”   家里头,天都比不过太爷大。   刘姨早饭端到一半,就被勒令回屋“闭关”。   李三江在坝子上发了好一通脾气,指责他们瞎搞乱来。   随后,李三江又凑到秦澄身边,问道:“男伢儿还是女伢儿?”   柳玉梅:“女孩儿。”   李三江忽地再次提高音量,指责道:“你这老太太,儿媳妇生了女伢儿你就这么对待她是吧!”   秦公爷想开口解释,却被柳玉梅拦住了。   柳玉梅不想和李三江争辩,直接道:“是我没思虑周全。”   李三江:“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么好的儿媳妇你是摊上了,应该好好对人家。”   上有好吃懒做的婆婆,下有不会说话的女儿,中有闷葫芦丈夫,外有不着家的公公,李三江都心疼这婷侯命苦。   柳玉梅:“对,是啊。”   老太太这个态度,反而让李三江有点不会了,放低了声音,又问道:“还出门不?得帮忙带带孩子了吧?”   柳玉梅:“嗯,这孩子我带。”   李三江:“这还差不多。”   柳玉梅:“不过门还是要再出的,老狗还得再出一趟门,再收一笔债,这收回来的钱,放阿婷那里。”   这一代龙王之争要结束了,这座江湖,也该让出来给这一代的龙王们了。   主要是,柳玉梅也想安安生生地在家带带孩子。   陈曦鸢来了,她凑到小澄澄身边,开心地逗着孩子。   柳玉梅:“那边还有一缸芝乳,你喝了吧。”   陈曦鸢:“老夫人,我再嘴馋也不可能和小孩子抢东西吃啊。”   柳玉梅:“老狗把孩子当牛喂呢,榨了一缸,放着也不新鲜了,等孩子再饿时,榨新鲜的。”   陈曦鸢:“哦,好。”   陈姑娘进屋,拿水瓢儿舀起,尝了一口,眼睛当即一亮,还真挺好喝。   笨笨上早课前,骑着小黑过来送今早最新鲜的润灵芝,被陈曦鸢用域拘过来,也喂了一满瓢。   小男孩是晕乎乎打着奶嗝儿回去的。   吃早饭时,李追远跟太爷说自己要回学校了;饭后,当李追远从阿璃手中接过登山包时,竟生出一种金盆洗手后再入江湖的感觉。   他本不愿意去的,江上对他而言,已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但赵毅的面子,他必须得给,毕竟还指望着赵毅在江湖上替自己忙活;更重要的是,他还指望赵毅在岸上继续给自己忙活。   秦爷爷也出门要债去了,柳奶奶这次不陪着一起,他就带上了秦叔。   秦叔虽舍不得刚出生的闺女,但也清楚,有些事儿必须得去做,这座江湖因接连两代龙王“早陨”,早已荒靡,在复仇大杀一通后,得重新立下规矩。   规矩所倚,就是大到足够让整座江湖都胆寒绝望的拳头。   望江楼。   这是赵毅给自己定下的最终一浪场所。   他一个人站在广场中央。   徐明在外摆桌椅,阿靖在上酒菜。   梁家姐妹因有了身孕,本不应该来的,但考虑到她们陪自己走了这么多路,这临门到终点了,没能见证到,实在是遗憾,赵毅还是让她们一起过来了。   并非大意……而是赵毅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今儿个还有哪里能出意外。   岸边来了人。   赵毅挥手,解开禁制。   一身穿灰衣的男子,负剑而至,他姓白,叫白轩,出身一座江湖用剑的小门派,属铜窝窝里飞出的金凤凰。   “赵兄!”   “白兄,请入座。”   “多谢赵兄款待!”   走江角逐到这一步,江上风向自然很熟悉,明知道这一浪指向这里是由赵毅设计,且这里还受赵毅掌控,但白轩还是来了。   到此阶段,是最后的意气相争,赵毅处强势阶段,他是仅剩的少数挑战者,故而不认为赵毅还有什么使阴谋诡计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