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猴子彻底失去重心,整个猴倒退出去,胸口受击打处,出现了一道钝伤凹陷。
润生和谭文彬也趁机离开了猴子的身子,落在了林书友身侧。
先前润生与猴子的接触最大,威胁也最大,自然就更受照顾,此刻的他全身上下被大面积烧伤,几乎不剩几块好皮。
伴随着气门的开启闭合,伤口被迫进行二次撕裂,脓水不断滴淌而出。
相较而言,谭文彬的烧伤并不重,他身体本就十分冰冷,再者俩孩子主动将火焰灼烧吸纳走,不惜自己承受更多的痛苦与伤害,也要保全干爹的这具身体。
林书友朝自己两侧都看了一眼,他自责于自己来晚了,也庆幸于自己终于来了。
同时,林书友的竖瞳察觉到,自己身边,一下子变亮了不少,像是舞台上有两道聚光灯,分别打在了自己左右,将两个伙伴圈罩。
重伤到几乎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润生,将扭曲的双臂缓缓举起,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般的低吼。
身上烧伤的区域并未愈合,却转变为了一种特殊的干硬,像是套上了一层僵块外壳,伴随着气门鼓动而不断摩擦碰撞。
扭曲折断的各个关节,经过一阵剧烈地内部摩擦后,没有复原,变得更加违和,却又在将错就错下,变得最大程度地不影响使用。
也就是知道他是润生,要不然林书友真以为站在自己身侧的,是一头凶悍的大死倒!
谭文彬那里的变化更加诡异,依旧是脚尖着地,身体不再像以前御鬼术那般会膨胀变大,反而像是被从内部抽了气,肌肉开始萎缩,头发渐渐发白,整个人的形象,越来越朝着刚从地府里爬出的恶鬼靠拢。
正如李追远对普渡真君所说,他们也有帮手。
甭管孙柏深是真菩萨还是假菩萨,这里至少是他的主场。
起初,孙柏深与普渡真君的角力已形成一种平衡,但李追远的出现,将这平衡打破。
理论上来说,李追远的业火能焚烧掉普渡真君多少白光,那孙柏深那里可使用的黑暗,就能更富裕。
因此,归根究底,还是少年与普渡真君的消耗,为自己伙伴这边增添了助力。
猴子舞了一记花棍,它现在神情有些难看,原本以为可随意踩死的几只蝼蚁,现在不仅没被自己踩死,反而正变得越来越大。
主要原因是,那个以前自己冲锋时,会帮自己治疗与恢复的人,这次站在了自己对立面。
而普渡真君现在依旧与那少年一同包裹在白光中,它没能快速解决掉眼前的人,普渡真君到现在也没能解决掉那个少年。
一向无比自信的猴子,心底竟出现了些许不安,可很快,它就猴眸一凝,再度变得无比坚定。
自己可是站在真正的菩萨那边,怎么可能输!
“咚!”
猴子的棍子立在地上,它身上的火焰依旧在燃烧,鲜血则重新涌动,注入手中的棍子里,棍子开始变红变烫,隐隐有流动之感,好似岩浆。
“没用的,无论你给他们的帮助再大,也依旧改变不了结局,因为我,可是你曾经手下的最能打的真君!”
林书友将一双锏横在润生与谭文彬身前,说道:“你们歇一歇,接下来,我来应付它。”
不是林书友故意拿大想显摆自己,而是他的竖瞳瞧出来,润生和谭文彬虽然还保留着战力,但他们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好。
殿堂内的黑暗,是一种被污染的阴邪功德,伴随着它们的不断注入,润生和谭文彬的自我性质,也开始发生异变。
这种异变无法正常消退,甚至很可能是不可逆的。
哪怕林书友对小远哥的能力手段很有信心,但童子的意志却告诉他,这种变化,根本就不可能完全复原。
所以,润生和谭文彬要是继续战斗继续吸收下去,前者很可能永远变为一头死倒,后者则变成尸鬼。
这不仅仅是生命性质的改变,意识思维上的变化,也无法避免。
润生的眼眸里已经不见其它神采了,彬哥肩上俩孩子头脑也已经发木,全靠本能在行事。
猴子再度攻来。
润生撞开了身前的锏,手脚并用地冲了上去,因为现在双腿双臂长短不一,奔爬时有些不协调,但润生调整的速度很快,马上就在这畸形运动状态下找寻到了适合自己的平衡。
谭文彬身子后仰,双脚在地上滑动,自下方绕过了锏,失去指甲的十指上,覆盖着浓郁的咒力。
见无法阻止俩伙伴,林书友也不敢再耽搁,抬腿跨出,将三步赞的效能拉到了极致,抢在了两侧伙伴之前,对上了猴子。
棍与锏快速强力碰撞,彼此都不再是残影那么简单,以寻常肉眼看如同慢动作,但那密集沉闷的铿锵之音则从侧面说明,双方交锋的速度到底有多快。
很快,林书友察觉到自己双臂有脱力的征兆,真君之间亦有强弱之分,自己这个新晋真君,身体融合还未调理好,又怎可能真是老牌真君的对手。
不过,这种长时间正面兵器对拼的场景,已是先前交锋中从未出现过的。
猴子:“就你,也配?”
猴子已经笃定,下一棍,就能将对方手中的双锏挑飞。
可该死的是,那头野兽,又绕到了自己身后,准备攀附向自己后背。
不行,不能再继续按照他们节奏走,就算是付出代价,自己也必须赢下来!
猴子抬腿,踹向身前的林书友。
林书友以锏迎击,重重地砸在猴子的膝盖处。
有些许破碎的声音传来,但猴子仍然借着这股力量让自己身形得以快速后退,其后背狠狠撞在了润生身上,同时手中发红的棍子向后一捅,直接抵在了润生胸口处。
一猴一人快速后退,直到抵在一根柱子上。
润生双手死死抓着棍子,但伴随着猴子进一步发力,只听得“噗”的一声,棍子冲破润生双手阻滞,洞穿了其胸膛,紧接着更是没入了柱子。
猴子用手抓住棍子一端,打算将其拨弯,以震荡之力,将润生的身躯彻底撕裂。
“我就不信了,我把他打碎,你还能再救得回来!”
两声凄厉的婴儿哭啼自上方传出,谭文彬在柱子上方出现,随后快速滑落,落在了猴子肩膀上。
下一刻,谭文彬双手抱住猴子的脑袋,猴子身上的火焰再次窜上他的身体。
按理说,近身搏杀不是谭文彬的强项,可问题是,猴子故意留着身上的火焰继续燃烧,就是为了隔绝自己的咒力侵袭,不贴身咒力就无法施加进去。
猴子身上的火焰迅速向上方窜动,谭文彬喉咙里发出两声哀嚎,但双手仍死死下抓,去摸向猴子的眼睛。
猴子闭上眼,打算先搅碎一个再去解决下一个,它现在,愿意承受受伤的代价。
棍子被拉到一定程度,猴子松开了手,可林书友的身形却出现在了棍子弹去的方向,他以自己胸膛,挡住了这一棍的回弹,同时举起双锏,狠狠砸向猴子的脑袋。
“砰!”
猴子的体魄着实惊人,即使头部遭遇如此重击,依旧没破裂,只是胀了一下,眼珠子凸起,双眼睁开。
林书友吐出一口泛着些许金色的血液,身体倒飞出去,他先要不是舍身去挡了棍子的回弹,被棍子洞穿的润生身体就会被绞碎。
上方的谭文彬抓住这一机会,将自己的手指刺入了猴子的双眼,指尖咒力疯狂涌入。
谭文彬在尖叫在哀嚎,可同时,他们也在兴奋!
美好生活下,俩孩子连英语都在提前学了,已经淡忘了他们出生时的悲惨。
眼下,尘封的记忆与感觉被重新找回,也就只有在谭文彬面前,他们才是孩子,事实上,他们可是这世上最怨毒的集合体,生而为咒。
“啊!”
猴子发出一声怒吼,比起手指插眼睛更让它痛苦的是,伴随着咒力的涌入,它的意识里不断浮现出过去自己和孙柏深在一起的画面。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逻辑自洽,越是品行不端的背叛者就越擅长欺骗自己,它永远不会承认是自己错了是自己不对,反而会将曾经的记忆扭曲修改,毕竟,它连良心谴责都不愿意体验。
鲜活真实的过去,被咒力驱动,不断冲击它的心神。
“菩萨,菩萨,菩萨……”
“我说过了,我不是菩萨,不要这么叫我。”
“我不管,你就是我眼里的菩萨,我就要叫你菩萨,吱吱!”
猴子迅速稳定住心神,伸手想要去抓起身上的谭文彬。
被棍子洞穿钉在柱子上的润生主动抓住棍子前端,把自己从棍子上拔了出来。
高温不停炙烤着他的身躯,但他好像毫无痛觉,只是一味地前移,然后双脚捆缚住猴子的腰,双手抓住猴子的手臂。
上次经历这样的打架时,历猿真君还是一只真正的猴子,与猴群里欺负自己的猴子打架,双方撕咬纠缠在一起,无所不用其极。
现在,猴子想要挣脱,不停用身体撞击身后的润生,同时加大身上的火焰,去焚烤攀附在自己身上的人。
先前被弹飞的林书友,再次持锏出现,他没有浪费伙伴们给自己创造的绝佳机会,抡起双锏,不顾一切地连续狠砸向猴子的胸口
“砰!”“砰!”“砰!”
重击之下,猴子咧嘴露出獠牙,它想要抽出棍子,可棍子却被润生死死卡在身体里,双手也被润生奋力拉扯住,因此,猴子只能茫然地对着身前攻击自己的林书友出脚。
林书友完全不躲避,任凭猴子一次次将自己踹飞出去,可每次倒飞出去的他不等落地,又会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冲回来,将锏再次砸向猴子的胸膛。
尖叫声,惨叫声,怒吼声,不断交织;鲜血、碎肉、鬼气煞气以及真君神力,在火光中疯狂宣泄。
现在,一场血淋淋的平衡出现了。
不同于小远哥先前指挥围攻守门真君时那般轻松写意,可相同效果的局面到底还是形成了,因为猴子居然没办法挣脱开束缚。
黑雾不断涌入润生和谭文彬的身体,为他们续力的同时,也在进一步更深刻地改变他们的生命存在。
林书友已经没精力再去担心润生和谭文彬的以后了,因为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冲过去,抡起锏,砸下去!
时间不断流逝,林书友忘记了自己到底被踹飞出去多少次,他只记得自己现在已经打断了猴子多少根肋骨。
他老家人喜欢吃牛肉丸,最爱那种手打的筋道。
现在,他觉得自己正在做着一样的事。
猴子的胸膛已经被自己给打烂,黑色的毛发与碎肉粘合在一起,每一锏下去,先是起粘粘,随后是回弹。
他觉得快了,不是下一锏,就是再下一锏,总之,自己一定能把猴子的胸膛,像鸡蛋壳一样彻底砸碎。
谭文彬头发全白,面容已经凹陷下去,周身皮肉更是不断向皮包骨方向发展。
黑雾吸得越多,他就越形容枯槁,可就算把自己变成一具干尸,他的双手仍死死掐着猴子的双眼。
且因为身形瘦削下去的原因,指尖变得更硬也更锋锐,竟慢慢将猴子眼睛刺出血来。
炙热的棍子还存留在润生胸膛里,阵阵烤肉味早已弥漫,润生现在就像是一只快煮熟的虾。
不过因为润生和猴子贴合在一起,他身上的气门就像一个个吸盘,将自己与猴子死死贴合在一起。
任凭猴子如何挣扎,他都不会松开。
其实,无论是谭文彬还是润生,这会儿都已失去了思考能力,好在,咬牙拼命的关口,本就不需要去想太多。
这里的血腥角力,其实是孙柏深和普渡真君在这里不知多少载岁月僵持的后续,只不过通过李追远在中间的转化,换成了另一种呈现形式。
大殿内的双方,像是两条蛇,死死绞缠在一起的同时,各自咬住对方的躯体,绝不松口,只等对方先咽气!
白光内。
李追远全身已被冷汗浸透,若不是先前自己吞了四片莲瓣,怕是支撑到现在,光是鼻血就不晓得流了多少。
可饶是如此,那种大脑逐渐变干涸的感觉,还是出现了,虽没到透支阶段,却亦距离不远。
普渡真君:“阿弥陀佛!”
受白光隔绝,李追远无法察觉白光外的情况,但在听到这声佛号后,他清楚,外面的局面并没有崩坏,可能己方还有点小优势。
若不然,普渡真君没理由打算再次出手,去尝试改变与自己的僵持局面。
下一刻,属于普渡真君的意识,再次向少年席卷而来,企图将他重新拉回幻境。
“我可以对佛性明誓,你若就此收手不再干预此间之事,我将保证你和你的人可以安全离开。”
“都加注到这种地步了,就没有再平局下赌桌的可能,对我们双方来说,不赢……就是输!”
“执迷不悟。”
“你最好想清楚再做,可别像上次那样,你针对我完后,我还得考虑要不要对你说声谢谢。”
“放心,这次你没机会了。”
熟悉的幻境再次出现,依旧是那片乡村田野,只不过这次,李追远不是出现在屋子里,而是与普渡真君一起站在屋外的田野间。
普渡真君:“今日这劫,需得将一切瓶罐砸碎,轻装而行,方可重修为佛!”
青莲再度被普渡真君祭出,指尖连续甩动。
一片、两片、三片,四片……余下的四片莲瓣竟在此时全部飞向李追远,没入少年的眉心。
普渡真君这次表现出了一种超常的果决,一向习惯智珠在握的祂,无法接受自己最终会输的可能。
四片莲瓣的集体没入,让李追远的身体出现了僵直,没办法,他是被撑到了。
李追远清楚,普渡真君忽然的慷慨,意味着祂打算进行新的布置,而且,祂觉得这次,一定会成功。
光秃秃的青莲莲台飞出,在普渡真君的指引下,先是悬浮到了李追远头顶,紧接着又快速下坠,贴在了少年的眉心。
很快,李追远体内浮现出四道清晰、四道暗淡的绿光。
前者是刚吞进去的莲瓣,后者是先前吞的还未彻底消化的莲瓣残余。
莲台上,激发出一道绿色的投影,洒落前方,幻化出一扇大门。
门内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暂时看不清楚面容,但个头体形与李追远本人完全一致。
李追远:“你……”
普渡真君:“你既是心魔,那我就将你的本体接引而出,赐他自由,予他复仇机会。”
未彻底消化的莲瓣是投入李追远灵魂深处的鱼钩,莲台则是鱼竿,目的,是为了找到李追远的本体,将其放出。
原理和上次几乎一致,只不过上次是想以心魔制本体,这次则是想以本体镇心魔。
反正,普渡真君的目的就是要引起李追远自我意识间的内讧,祂才好从中控制并推动其意识乃至是灵魂的自我湮灭。
要不然,李追远的心境被他自己打扫得干干净净毫无破绽,根本就没有可以被下手的机会。
普渡真君:“出来吧。”
门内的“李追远”向外走出,可当他刚把一只左脚迈出,青色的风出现,将其往回推去。
普渡真君:“心魔反噬本体并不罕见,但心魔能给本体下封印,当真称得上稀奇。”
言罢,普渡真君目光一扫,莲台上释出更为浓郁的绿光,注入门内的“李追远”体内。
还在消化着四片莲瓣的李追远无法脱离莲台的压制,看着门内自己本体被注入青莲之力,马上笑道:
“呵呵,你又要玩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游戏?”
“啪!”
门内“李追远”左脚上象征着《柳氏望气诀》的封印被破除。
可当“李追远”迈出右脚时,一片水雾凝成蛟龙,再次将右脚阻拦,并进行反推。
普渡真君:“居然还有一道封印。”
又一道浓郁的绿光从莲台内释出,注入门内“李追远”体内,莲花台出现了一道裂缝。
下一刻,右脚上象征着《秦氏观蛟法》的封印被破除。
可当“李追远”腰部要出来时,黑色如皮鞭的存在,束缚住他身躯,再次将其阻止。
普渡真君的神情微微一滞。
一股熟悉的感觉,再度出现,这一幕,这节奏,似曾相识。
李追远:“呵呵,难道你怕了?”
普渡真君目光死死地看着李追远,少年脸上只有正在消化莲瓣的痛苦,却没有惊慌。
少年,在伪装。
普渡真君再次目光扫去,又一股浓郁的青色光芒自莲台上释出,注入门内“李追远”体内,莲台上的龟裂,变得密集。
上一次之所以会投入四片莲瓣,是受沉没成本裹挟。
这次,本就是孤注一掷,因为普渡真君已经发现,外面的那只猴头,似乎无力赢得那场僵持中的厮杀。
少年与自己的消耗,转而不断为孙柏深提供更多的从容去拉偏架,不断此消彼长之下,猴头儿只要被限制住了,那么它的败亡,几乎就已是注定。
因此,既然猴头指望不上了,那普渡真君就得在少年这里,取得破局。
祂认为自己看透了少年这次的故作镇定,最主要的是,祂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不想灭掉心魔的本体,而且这心魔,还已经成功完成了反噬!
这世上,比自己被杀死更能让人痛恨无数倍的,就是自己被取而代之,以自己的名义,继承自己所有世间关系,代替自己去活。
腰间的黑色断裂,束缚消失,“李追远”完全走了出来,只是走出来后的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好似一具被操控的傀儡。
普渡真君闭上眼,很快,祂眼眸再度睁开,莲台内再度释出一道绿色光芒,随即,莲台瓦解崩溃。
八片莲瓣进了李追远体内,莲台内的青莲之力则全部注入本体。
“李追远”睁开了眼,盯着站在那里的李追远。
李追远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普渡真君:“去吧,我赐予你报仇的机会。”
李追远艰难地举起手,原本晴朗的天空中燃起业火。
普渡真君抬起头,白光落下,将业火包裹,阻止了天幕被烧穿幻境破灭的趋势,只是原本万里无云的天因此变得阴云密布。
“噗哧……”
普渡真君身形一颤,祂不敢置信地低下头,发现一只手洞穿了自己的身体,掌心处,浓郁的业火正在燃烧。
李追远还站在那里,正在消化莲瓣的他,暂时无法做出过多动作。
普渡真君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那个刚刚被自己释放接引出来的“李追远”。
怎么可能,身为本体,他短暂获得自由后,为什么不去报复心魔,反而直接对自己出手,而且这般果断。
没有挣扎,没有犹豫,仿佛他在门里还没出来时,就已决定好要这般做。
普渡真君:“为什么……”
为什么这世上,会有不去杀心魔的本体?
“李追远”没回答,淡漠的眼眸里,不带丝毫情绪。
李追远做出了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因为他知道,无论是他杀了我还是我杀了他,只要我们俩斗起来,都是给你毁灭我们的机会,他当然不会这么傻。”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李追远”把眸子扫向李追远,然后又挪开。
当意识到真君这次打算放自己本体出来时,李追远就知道,结局肯定会是这样。
本体,绝对会对真君动手。
自己想找办法灭掉本体,本体也想抹去自己这个心魔,这几乎是明示的,谁也没有藏着掖着,也不屑于表演什么含情脉脉、惺惺相惜,因为他们彼此清楚不可能骗得了对方,但那是属于他们“一人”的内部矛盾。
普渡真君:“那封印……”
李追远:“我没给他施加这么多封印,那些封印,是他自己给自己加的。”
自己得到了总计八片莲瓣,获得了魂念增长,本体也不甘落后,想要趁机分一杯羹,重新将平衡拉起来。
“李追远”知道自己的心魔会配合自己,事实是李追远也的确这般做了。
压制本体不是现在的主要矛盾,早点将那青莲彻底榨干,好让普渡真君状态下滑以破解当前局面,这才是最紧迫的。
不用交流,不用磋商,连分赃会都不用谈,李追远就和本体的自己,直接达成了默契,演了这出戏。
“李追远”手中业火进一步迸发,焚烧着普渡真君。
李追远则暂时撤去上方天幕上自己用来破开这幻境的业火,天空复现晴朗,蓝天白云。
紧接着,还处于消化状态下的李追远,缓缓蹲了下来,将双手贴在了地面。
四周的环境出现扭曲和错位,普渡真君正在主动结束这场幻境好回归现实。
但祂愕然发现,这幻境只是剧烈颤抖,却始终未破,这使得祂的意识无法脱离。
因为,前方蹲在地上的李追远,正在主动加固这座幻境,尽可能地拖延这场“梦”醒来。
一个负责烧人,一个负责锁人,分工明确,节奏清晰。
普渡真君感觉自己见识到了这世上最荒诞的画面,这是心魔与本体能干出来的事?
李追远:“我太撑了。”
“李追远”抬起另一只手,指向空中,风水气象出现,协助一起加固这个幻境。
而此时无法离开的普渡真君,身体已被烧去了一半,没有青莲作为载体后,祂已不再是先前的祂。
位于现实里的大殿,白光正在快速敛去,黑暗开始形成压制。
最终,普渡真君彻底消散,这意味着祂投入李追远灵魂深处的这部分意识,被完全湮灭。
“李追远”拍了拍手,手中业火熄灭。
李追远站起身,动作很慢,毕竟肚子饱胀得厉害。
两个李追远隔着一段距离,面对面站着。
李追远没询问对方是否愿意像地藏王菩萨和普渡真君那样,切割分出去。
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他们俩争的,是“李追远”这个身份,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永远是不死不休,绝无转圜。
同样的事,魏正道依旧打过样了,他曾分出那么多道分身,现在的李追远可以笃定,魏正道的这个法子,最后肯定没行得通。
“李追远”转头,走向那道大门。
李追远则抬起头,打算离开这处幻境。
“李追远”忽然停下脚步,开口道:“你可以再等等,再拖延一点时间。”
李追远:“不等。”
“李追远”:“有一定概率,孙柏深可以帮助他们几个变得更强大。”
李追远:“就算再强大,如果他们不再是他们了,那对我来说,也将毫无意义。”
“李追远”:“你这样活得,真累。”
李追远:“是你这样活得,真没意思。”
“李追远”走入门内,随即,门消失。
李追远在幻境与现实中,同步睁开了眼。
身前,普渡真君的胸口处也出现了业火,原本包裹圈禁自己的白光,已变得无比稀薄。
普渡真君:“你知道我是谁么?”
真君的声音再次在李追远耳畔响起。
普渡真君:“你知道冒犯我的下场么,你知道你已经犯下多大的罪孽么?”
真君的声音变得急促,不再有先前的平和。
普渡真君:“一切挣扎都是徒劳的,所有的侥幸都是可笑的,你还不知道,你和上面那个,宿命早已被注定,哈哈哈!”
此时的普渡真君,明显有种半失控的感觉。
祂有一部分意识被湮灭了,就如同民间所说的丢了魂魄,整个人的情绪与认知也都因此出了缺陷,不再完整。
简而言之……就是疯了。
普渡真君:“你完了,你完了,你肯定完了,哈哈哈!”
李追远:“你会受影响,但不应该疯得这么彻底,你是在害怕什么?”
普渡真君:“我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我需要害怕什么,一切皆有因果,万物遵循定数,我永远不会输,不会输!”
就在李追远打算对普渡真君现实里的肉身进行进一步的摧毁时,一团黑色忽然浮现在了普渡真君身上,将其包裹。
这黑色,是孙柏深的力量,他在阻止自己对普渡真君继续下手。
李追远没有企图去破开这黑色,这黑色但凡沾染上去,就会和殿外那些真君大人们一样,陷入无尽的放逐。
再者就是,李追远大概猜出了孙柏深为什么要阻止自己现在这么做。
少年挥手,将原本禁锢自己的白光驱散,他走了出来。
刹那间,整个殿内的白光,几乎被抽走了九成,这意味着普渡真君彻底落入下风,之所以还能继续存在于此,还是孙柏深最后抬了一手。
高处的那座莲花台绽放出光芒,这光芒可以穿透这黑色,为殿内照明。
孙柏深的眼睛,也终于在此时,得以缓缓睁开。
白光破开,见走出来的居然是少年时,猴子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再见少年精神抖擞,而站在那里的普渡真君胸口已被业火点燃时,猴子有种信念崩塌的感觉。
等莲花台上的孙柏深睁开眼时,猴子感受到了磅礴的压力以及深深的绝望。
“咔嚓!”
猴子的体魄本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但内心防线先一步的瓦解,使得其凝聚在体魄上的精气神随之散去。
或者可以说,它早就意识到自己不可能赢了,能撑到现在,也是将希望寄托在了普渡真君身上,现在,它的希望破碎了。
“砰!”
林书友的锏,终于砸开了猴子的胸膛,并穿透了进去,随即开始疯狂的搅拌。
谭文彬的手指,几乎完全插入了猴子的眼眶,咒力疯狂输入,很快,猴子眼耳口鼻处,都有黑烟溢出。
润生身子猛地后仰,只听得“哗啦”一声,如同并指被用蛮力强行撕裂分开,猴子后背上的整片皮肉被润生撕扯了下来,像是脱衣服一般,从后到前。
猴子的身体开始缩小,此时的它已无法再维系先前那般高大的形象,像是个不断泄气的皮球,渐渐变成了普通猴子大小。
当林书友将双锏抽出时,被开膛剥皮的猴子匍匐在地上,不断抽搐,一只毛茸茸的小手,朝着莲花台所在的位置探去。
“救我……菩萨……菩萨……救我……”
它喊的是菩萨,但不是朝着普渡真君,而是孙柏深。
猴子很清楚,当它受伤严重生命垂危时,谁更可能不惜一切地救自己。
莲花台上的孙柏深,只是睁着眼俯瞰下方,没有说话。
这场原本实力相差悬殊的对决,最终还是被润生他们给拼赢了。
光看他们现在的样子,李追远就能想象出刚刚的战斗,到底得有多惨烈。
这一下子失去了目标,打上头的三人,都有些不适应。
林书友使劲摇晃着自己的头,竖瞳先消散,紧接着褪去的是眼里的血色。
谭文彬张开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厉啸,因为林书友先前和他一起战斗过,所以他并未对林书友动手,转而朝着“陌生”的少年,发动起了咒术。
林书友察觉到咒术的气息,惊愕地扭头看向自己身旁的谭文彬:“彬哥,那是小……”
李追远快步走来,一边走一边掐印,等谭文彬的咒术释放出来时,李追远的咒术也一同放出,两股咒力碰撞到一起后,迅速消散于无形。
紧接着,李追远右手按压下红泥,顺势点在了谭文彬眉心,谭文彬身体一颤,原本干瘪到紧绷的身体,出现了些许松弛。
随即,李追远将自己双手按压在谭文彬双肩处,将自己的气息释放而出。
两个怨婴在感知到少年的气息后,空洞的双眸慢慢浮现出些许神采,然后就是不可抑制的畏惧感袭来。
正常状态下,他们俩敢和可怕的猴子拼命搏杀,却不敢在少年面前放肆,他们对这个“大哥哥”的敬畏,深入魂念。
李追远:“睡吧,和你们干爹一起睡吧。”
俩怨婴闭上了眼,各自搂着谭文彬的胳膊,昏迷了过去。
李追远检查了一下谭文彬的身体,坏消息是谭文彬现在的身体比鬼尸还要像鬼尸,好消息是,谭文彬的灵魂一直被这俩孩子精心呵护着,苏醒后,谭文彬依旧是谭文彬。
就是这身体的调养,会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但谭文彬怕是不太愿意。
“哗啦……”
润生撕开了身上的猴子皮毛,站了起来,和谭文彬一样,杀红了眼的他身上还带着惯性,几乎本能地想要去攻击下一个目标,也是选择了战斗开始前就不在这里的李追远。
林书友马上一个侧身,挡在了小远哥身前。
李追远却伸手将林书友轻轻推开,站到前面,独面润生。
少年相信,任何时候,润生都不会伤害自己,哪怕是在暂时忘记了自个儿是谁时。
果然,润生在冲到少年面前时,停了下来。
随即身子一阵摇晃,然后双膝跪地,再继续前倾,栽倒下去。
润生身上的伤势,简直惨不忍睹,站在正常人类的角度,就算治好了也是一个废人,根本没有复原的可能。
但润生现在更像是一头死倒,人治疗不了的伤势,对死倒来说,并不是没办法。
需要找一个死倒煞气极为浓郁的地方,让润生先以死倒的身份去复原好伤势。
这个地方要求很高,十分难找,而且通常这种地方附近都有大凶之物,想进人家地盘吸收煞气,就得先解决掉它。
不过,对于李追远而言,这个地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桃林下,不是现成的么,按村里承包合同,那片桃林还在自己名下。
李追远扒了一下润生的眼皮,发现润生眼睛里还是被一片浑白所覆盖。
润生就不像谭文彬,有俩干儿子拼命守护意识了,只能先等伤复原了,再想办法将润生的意识复苏回来。
林书友关心地问道:“小远哥,他们……”
李追远:“问题很大,但都能解决。”
林书友舒了口气,既然小远哥说能解决,那就肯定没问题。
阴萌这时过来给他们包扎处理起伤口,阴萌的神色有些阴郁,下嘴唇全是血,是她自己咬破的。
先前润生三人与猴子近身搏杀鏖战时,她的毒完全没用武之地,想凑上去帮忙打架,可那种力量层次的对拼别说参与了,凑近一点她都可能会受到波及,不仅忙帮不上还可能变为累赘。
林书友被册封成了真君,润生和壮壮虽然当时模样看起来非常吓人,可也发挥出了比过去更强大的实力。
唯独她,成了被落下的一个。
以前她还需要焦虑自己在团队里的定位,现在不用焦虑了……已成断崖式吊车尾的那个。
更可气的是,她就算是想转后勤,做的饭也没人敢吃。
这时候,她心里有一个念头正迫切地冒出,那就是:小远哥什么时候决定重回丰都?
阴萌有种预感,只有去了丰都后,自己才能找寻到变强的契机。
她现在还真不怕回去先祖生气把自己直接埋进祖坟了,因为再有下次,她也想上去拼命。
李追远看向林书友,着重看向他的眉心。
“当真君了?”
“嗯。”
林书友咧嘴一笑,他的伤其实也非常重,换做以往,早就跟着润生和谭文彬一起躺着了。
但成真君后,有童子一直在自己体内支撑,阿友倒是还能继续坚挺住。
李追远将目光向下移动,与阿友对视。
竖瞳轻闪出现了一下,又恢复如初,那是童子在向少年致意。
林书友习惯性挠挠头,发现指尖有些发粘,把手掌摊在面前一看,居然是后脑勺刚刚已经止血的伤口,被自己不小心又抓破了。
“没办法,小远哥,童子有祂的难处,我不当真君,祂就不方便下来。”
“他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不过,童子能赌到这种程度,也是超出了李追远的预料。
“小远哥,以后是不是庙里的人,就都不能起乩请童子了?”
“嗯,不过你爷爷和爸妈例外。”
“啊?”
“真君是靠血脉关系作为纽带起乩,也就是说你爷爷他们可以通过拜你为阴神大人实现起乩,从而借用你的力量。”
“居然还能这样。”
“嗯,血脉关系又不是只能往下看,往上翻翻也是一样的。”
李追远将目光落向那只猴子身上,少年刚刚故意让猴子满怀希望地往前爬了一段时间,给它希望,像是配菜下锅前的提前腌制。
现在,猴子已经爬上通往莲花台的楼梯了。
猴脸上浮现出温馨的笑容,应该正在经历孙柏深的第一段记忆,陪着孙柏深见客,期间得到允许端着一盘菜肴一个人去角落里坐着享用。
李追远伸手指向猴子,同时看向高处坐着的孙柏深。
孙柏深的双眸虽然睁着,却毫无情绪可言。
李追远:“把猴子拖过来。”
林书友走上前,将猴子提起。
脱离了记忆画面后,猴子吓得开始“吱吱吱”地叫起,并对着上方的孙柏深喊道:
“菩萨救我,菩萨救我!”
“先生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主人,求你饶我一命,再给我一次机会,主人!”
李追远知道,孙柏深能感知到这一切,但孙柏深没做任何反应。
他曾经很喜爱这只猴子,把它当孩子养,亲自养育教导,更是帮它以妖的身份,位列真君之位。
可换来的,却是猴子几次三番的背叛,而且是冲在第一线的那种。
林书友:“小远哥,该怎么处理它?”
李追远:“包里有锅有调料,做成猴脑羹吧。”
在李追远说出“猴脑羹”三个字时,孙柏深的眼皮,微颤了一下。
曾经,那位让他不要信这个猴子,也不要信菩萨。
结果,他用实践证明,那位的话得有多么正确。
林书友的口味还是挺传统的,平日里也不爱吃什么野味,这猴脑羹也实在是……
但很快,阿友的眼皮跳了跳。
童子的意思是,你觉得恶心吃不下,那祂来吃,这种级别的妖猴脑子,得多补啊。
“吃完记得漱口。”
林书友做了提醒,然后闭上眼,等再睁开眼后,果断将身体控制权交给了童子。
童子拿起锏,走到猴子身侧。
猴子:“不要杀我,我能跟着你们,能当奴仆,能帮你们开路冲锋,我能帮你们做很多很多事,求求你们不要杀我,把我留下来……”
“砰!”
白鹤童子不多言语,只是奋力一锏砸落,猴子当场暴毙。
普渡真君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
“阿弥陀佛,你们也想像对待这猴头一样对待我么?不可能,痴心妄想!”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你们绝不会有好下场,你们应该知道我是谁,你们知道的!”
“哈哈哈,我不可能输,我没理由输,我不能丢祂的脸,绝对不能!”
普渡真君像是得了癔症,祂已经不奢望得到什么回应,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孙柏深的声音,在殿内响起:“你为何而来?”
李追远回答道:“为正道而来。”
接下来,孙柏深不再发声,只有普渡真君不停地在自说自话,且伴随着业火继续焚烧,祂逐渐变得癫狂。
然后,祂忽然安静了下来,压低了声音说道:
“要死一起死,无论如何,我也要拉着你们陪葬!
我知道你们都晓得我是谁,
但我还是要堂堂正正地再告诉你一次,
我是地藏王菩萨!”
普渡真君双手所持的讨罪檄文燃烧了起来,化作血色的火焰。
位于庙内建筑群中间的那尊佛首,此刻不再流出鲜血,巨大的佛首开始转身,面朝最深处方向。
庙宇外,大海中,无头佛像也在缓缓转身,“看”向这里。
普渡真君:“要死一起死,我要带着你们一起陪葬,哈哈哈!”
祂不再遮掩,而是主动去吸引菩萨的注意,让菩萨的目光垂落下来。
普渡真君为菩萨干过腌臜事,祂就笃定,菩萨不会给知道这件事的人留下活口。
这是临死前,祂能想到的,最好的报复。
有些事,只要没上称,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可一旦被正当光明地摆在了明面上,彼此就都没其它选择了。
就算这里的事,秘密做了,李追远事后也得警惕真正地藏王菩萨那里的态度。
更何况现在,已经算是被彻底公开。
倏然间,没有丝毫实质降临,可却有一道蕴藏着无形压力的目光,投送了进来。
蹲在那里的白鹤童子,身体一下子僵住了,他不是被操控了,而是完全不敢动。
李追远能察觉到,那道视线,扫过了这里的环境与人,像是在进行着某种标记。
这时,孙柏深的声音再次于这殿内响起:
“法旨:
本座决意,自今日起,封庙填海,携一众旧日真君,闭关参悟佛法,隔绝内外,未全员证道成佛前,永不出关!”
李追远明白孙柏深的意图,他先前阻挡自己不去杀普渡真君肉身,就是为了给普渡真君以机会将真正菩萨的目光吸引过来。
孙柏深,想要帮自己,化解掉与地藏王菩萨的因果纠缠,毕竟对于现在的自己而言,真正的菩萨,还是太过可怕了,谁愿意一直被菩萨在背后盯着?
这是孙柏深对自己的庇护,他应该看出来,自己和魏正道之间的关系了,先前还特意做了最后的确认。
普渡真君:“你这假货,到现在了,竟还敢伪装成菩萨,菩萨是我,我才是菩萨,我才是真正的地藏王菩萨!”
李追远面朝莲花台,对着上方的孙柏深,俯身拜下:
“秦、柳龙王门庭当代唯一传人、酆都大帝亲传弟子——李追远,见过地藏王菩萨!”
前面的身份是货真价实,后面的身份也不能说假。
主要这时候,就得扯上虎皮,而且是越大越好。
李追远相信,酆都大帝应该不会介意,毕竟次数这么多了,大帝也该习惯了才是。
孙柏深:“佛,有万千相、万千念、万千劫,不可一叶障目,需知退后一步,回头是岸,方见真我。”
李追远:“谨受教。”
孙柏深:“孽即是缘、债即是缘、恨是缘、难亦是缘,你与我佛有缘,既过曲折,当行坦途,得佛庇佑,阿弥陀佛!”
李追远:“谢菩萨。”
普渡真君尖叫道:“他是假菩萨,你拜他做什么,我才是真菩萨,你当拜我,你当跪我!”
孙柏深知道自己是假菩萨,但他以菩萨的口吻,来与李追远化解这段因果。
毕竟,李追远见到了这里的脏事,在晓得普渡真君的真实身份后亦是对祂出手,而且还拐走了白鹤童子,增损二将也被预留当傀儡预备役。
可谓一边打菩萨的脸一边使劲挖菩萨的墙脚。
这是隐患,在少年彻底成长起来之前,不宜过深招惹这种存在。
同时,少年身份的敏感程度也很高,除了自身关系外,还深受天道注视。
话,在这里说开了,一切是缘。
接下来,就看这假菩萨说的话,真菩萨是否认了。
其实,普渡真君和孙柏深,到底谁才是真的佛子,谁才是“货真价实”的菩萨分身、人间行走。
这世上,其余人说的都不算数,哪怕是他们自己说的也不算数。
只有地藏王菩萨本人,说谁是真的,那谁……就是真的!
上方,无形的威严目光缓缓凝聚。
最终,化作一缕神圣的佛光,照射在了莲花台上孙柏深的眉心,点下一颗红痣。
地藏王菩萨,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普渡真君不敢置信地呐喊道:“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他是真的,那我是什么,那我又算是什么,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李追远对孙柏深问道:“敢问菩萨,假冒菩萨,亵渎我佛,此等大不敬亵渎之举,该当何罪?”
孙柏深:“当诛!”
这是来自孙柏深的复仇,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他为自己的慈悲为怀在这里建立斩妖除魔的体系,却遭来自身边人的背叛,把毕生心血一举颠覆,这个仇,怎可能忘记?
普渡真君:“不,不可能,我没有罪,我怎么可能有罪,我没……”
“轰!”
普渡真君,炸了。
第两百三十四章
假的,高坐于莲花台,法相庄严,口含天宪。
真的,认知陷入混乱,大喊大叫,直接炸了。
真真假假,并不是第一考虑要素,只有合适。
除去一个已经失心疯的心魔,让自身朝着大圆满更进一步;
认定一个曾维护人间、自建真君体系的“假货”,洗白自己之后建立的官将首历史;
最后,再和一个有着背景且被天道着重关注的少年达成和解。
当李追远把普渡真君搞成“失心疯”后,他就预判到了这一必然结果。
选普渡真君是纯粹负收益,选孙柏深则是正收益,根本就犯不着犹豫。
一切坏事都是普渡真君这个“假货”干的,这个包藏祸心的“假货”颠覆了真君传承,陷害了真菩萨分身孙柏深,更是往地藏王菩萨身上泼脏水。
现在,地藏王菩萨正本清源了。
或许,这就是假作真时真亦假。
头顶上,那道充满威严的目光,缓缓移动。
这种移动,是故意让在场人感知到的。
目光先落在了阴萌身上,阴萌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她能感觉到,但不多。
随即,目光又移动到了李追远身上。
去看一下阴萌,就像是拿毛笔,蘸点墨汁,重点还是在少年这里。
意思是,与酆都之间的关系。
李追远抬头,去对上那道目光,脸上浮现出他以前最习惯的微笑,带点恰到好处的腼腆。
这表情,也就这两年还能再用用了,再长大一些,就得换一种固定笑容了。
威严的目光,在此时微微放缓,虽依旧威严,但这一幅度变化,被表示得很明显。
仿佛,地藏王菩萨在此刻成了一位轻抚后生脑袋的长辈。
事实证明,扯酆都大帝的名号,还是很有效果的,因为酆都大帝还活着。
秦柳两家龙王门庭,虽也不低,可毕竟人口凋零,如若是巅峰时的光景,那些古老的存在,也不敢去撕破脸。
一代龙王的报复或许能够挡下来,但架不住人家可以世世代代过来,谁都不想当那座注定会被愚公移走的山。
李追远很清楚,当下这种带着点含情脉脉的目光交汇,肯定是假的。
但双方,都算彼此有了个台阶下。
心照不宣:以前的事,就先不提了,就此揭过。
扼杀一个少年天才,对菩萨来说不算难事,但菩萨不愿意付出这笔代价。
此时,李追远心里并没有因此感到庆幸或感恩戴德,反而是想着,自己应该可以继续拿增损二将当傀儡用。
毕竟,这事发生在前头,甭管菩萨是否认,他都可以装傻充愣。
一切结束,目光,彻底消失了。
大殿内的氛围,重新恢复。
自始至终,菩萨都未曾出现在这里,也未曾留下法旨甚至是只言片语,但菩萨又像是已经说了很多的话。
这种存在,避开天道感应以及因果的手段,实在是太丰富也太高端了。
白鹤童子抬头看向孙柏深眉心的红痣,微微一愣,有些不敢置信。
这感觉,就像是自己好不容易刚下定决心跳槽出来,结果屁股还没坐热,新单位就马上被老单位收购了?
但很快,童子又眨眨眼,这不算。
这个新衙门自己只是挂名,孙柏深也只是自己名义上的上峰,自己真正意义上的“新衙门”,应该是林书友所在的这支龙王团队。
念头通达后,童子低头,开始“吸溜吸溜”。
忽然间,童子直起了腰。
林书友:“嗯,什么?”
林书友故意把话讲出来,然后扭头看向李追远,嘴唇嗫嚅了一下,道:
“小远哥,他想临时上我的身。”
李追远知道,刚刚喊自己“小远哥”的不是林书友,而是童子。
因为林书友受不惯那猴脑野味,不仅暂时完全放弃了对身体的控制,更是屏蔽了一切感知。
李追远点点头:“嗯。”
林书友:“行,你上来吧。”
虽刚被册封为白鹤真君,但童子对孙柏深,并没有太多客气与尊重。
真老大在这里,祂不可能去对名义上的假老大有什么好态度。
以前,祂不懂事,这才在官将首里混成了资历最深地位却最低的那一个,现在,童子只想进步。
孙柏深的身体现在依旧不能动,他要是动的话,殿外那群真君也会瞬间恢复自由,所以,他选择暂时借用白鹤真君的身体。
体系相同且还是他赐予的,在对方不抵触的前提下,上身还是很容易的。
很快,林书友身体一颤,孙柏深下来了。
下来后的他,依旧保持着原先白鹤童子蹲在那里的姿势。
而童子先前之所以蹲在那里,是在吃猴脑。
李追远主动走了过去,恰好看见“林书友”用勺子,将一块“豆腐脑”送进嘴里,吸了进去。
这是他曾经最疼爱的猴儿,他一生都在致力于普渡众生,没有子嗣,所以他其实是把猴子当自己孩子养的。
最疼爱的那个,却背叛自己最深。
那一日,普渡真君率先对自己发难,手持檄文宣读自己的罪状时,他内心很平静,因为他晓得,当自己拒绝菩萨从自己这里引渡分走自己和真君们的功德后,肯定会有这一天。
但当猴子第一个举着棍子冲进来时,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起来,无比刺痛。
佛说,众生平等,但在对待这只猴子上,他的偏爱尤其多。
此时,他得吃这一口“豆腐脑”,以这种最决绝的方式,为自己与猴子过去的那段孽缘,彻底做一个了结。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孙柏深没有选择继续宽容,而是直面自己内心的失望与愤怒。
李追远:“好喝么?”
孙柏深:“虽然鲜美,却有点老了。”
李追远:“可惜了,该早点喝的。”
孙柏深:“的确。”
李追远结束了这一话题。
孙柏深淡淡道:“谢谢。”
他晓得,少年是在帮他“加料”,更好地去孽缘。
孙柏深站起身,然后微微弯下腰,说道:“白鹤真君,伤得很重。”
润生和谭文彬都伤成那样子了,林书友自然不可能轻松。
不过,有童子住在体内后,阿友倒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昏迷瘫痪,最起码,能保留个生活自理,自己调个豆腐脑什么的。
嗯,李追远刚刚留意到,童子是从背包里掏出糖袋子,搁进去了。
孙柏深目光扫向润生和谭文彬,最后伸手指着他们时,故意单独指向了阴萌。
虽然阴萌在最后,并未直接参战,但坐在上方的孙柏深清晰看到,很多次,这个女孩都准备喝下手中毒药了。
“你拥有一群优秀的追随者。”
“是伙伴。”
“特意着重强调?”孙柏深目露思索,“这是你与他,不同的地方。”
“你与那个时期的他接触,肯定是那样的。”
“其实,我与他的接触,并不多,那还是因为我私藏有很多佛皮纸。”
“我知道。”
那个时期的魏正道,不可能有什么真私交的,就连桃林下那位,在他眼里,也不算是真朋友真伙伴。
“但他,的确是个很了不得的人物,只可惜,名声不显,在史上也未曾留名,大概,是淡泊名利吧。”
“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孙柏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领着李追远走到殿门外,没走多远,站在黑白分界线的内侧。
外头站着的那群真君大人们,此刻倒像是成了二人聊天说话时的雕塑背景。
孙柏深:“你为什么要帮我?”
李追远:“因为我想活着。”
孙柏深:“就算不帮我,你也不会死,也能收到好处。”
李追远:“我不喜欢把自己的命,交托在别人手上。”
至于利益,李追远其实是收到了,八片莲瓣,等彻底消化后,他的精神将会更加深厚夯实。
另外,从这段交流中,李追远能瞧出孙柏深“质朴”的一面。
难怪,他最终会被普渡真君掀翻体系、遭遇手下真君的集体背叛。
他甚至都没有看清楚,自己作为一个走江者,天道在对待这件事上的态度。
眼前利益得考虑,但长远发展更是得兼顾。
天道现在很明显,是要把自己培养成刺向那些古老存在的刀。
自己要是去和那些存在玩什么利益勾兑、你好我好大家好,那自己这把刀的价值在哪里?你让天道该怎么看?
这一浪,不复杂,却很凶险。
进到这座庙里后,其实自己就只剩下了两个选择,帮普渡真君还是帮孙柏深。
做出选择后,再去直面猴子与普渡真君给予的压力。
普渡真君两次对付自己失算,不是祂的问题,是自己这里情况特殊。
伙伴们几乎是把命豁出去,才拼赢了猴子。
这两边,但凡哪一边没能顶住出了差错,那就满盘皆输。
但同时,这次的“回赠”,也是极为丰厚,效率很快,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提前发放。
把时间点具体细分一下,可以发现,奖励是在自己做出帮孙柏深的选择后,才开始集中发放的。
自己的八片莲瓣和本体得到的青莲之力,林书友的真君是实打实的增益,润生和谭文彬的阴邪入体虽然副作用明显,可等调理救治回来,好处也是极大。
以事后诸葛亮角度分析,这何尝不是天道在看自己的态度呢?
在《走江行为规范》里,李追远把现在这一时期定义成走江新阶段。
浪花强度会提升,同时回馈的功德也会更巨大,作为天道的一把刀,捅出去后只要自己不断,那就会越磨越锋利。
这也就意味着,相同的时间,一样的浪花次数,自己走一浪能顶得上别人两三浪甚至更多。
除此之外,在走江之余,自己还将受到更多的优待。
就像这一浪开始前的那段时间,自己和伙伴们是真的悠闲,浪花吸纳所给得也是很温柔。
就比如说猴子在岛上企图蒙混进自己团队,因为自己很早就得到线索,把谭文彬提前派过去了……猴子的谋划,在自己登岛前,谭文彬就已看出了破绽,这才使得自己登岛后,猴子的一系列操作成了笑话。
这是浪涛之前的,浪涛之后应该也有新的优待。
比如,润生和谭文彬这次的情况很严重,尤其是润生,意识恢复都是一个大难题。
李追远心里隐隐有个猜测,等到下一浪的时间到来时,要是谭文彬和润生状态还没恢复,天道很可能会给自己降低下一浪的难度。
对天道而言,它可以看着自己这把刀断,但不能断得没价值,最起码得来个两败俱伤,让自己捅出杀伤力再断,而不是刀还没磨好,就强行拉上去。
这个猜测,有些大胆,具体会不会这样,还得等下一浪的线索出来后再看。
以上种种认知,孙柏深是没有的。
这等同于一个业务能力很优秀的干将,却没有政治敏感度。
这一点,魏正道当初也早就看到了,要不是为了要孙柏深手中的佛皮纸,魏正道真不乐意和这种“蠢人”玩。
孙柏深:“我已经活得很久了。”
李追远:“但活得没价值。”
孙柏深面露苦笑。
李追远:“我不是在针对你。”
少年是想到了自己所见过的那些活得很久的人,他们没有一个是活得幸福的。
当生命失去色彩后,拉得再长,也只是无意义的黑白延伸。
孙柏深:“你说得很对,我的这一生,的确活得很没有价值。我所建立的东西被推翻了,人生最大的篇幅用作封印这里。
而且,就在刚刚,我的信仰,更是彻底崩塌了。”
李追远:“我以为在菩萨跟你要功德分润时,就崩塌了才对。”
孙柏深:“当时,我并不笃定那是真正的菩萨,佛有无情相。”
李追远点点头:“我懂了。”
当时孙柏深以为跟自己要功德分润的菩萨,只是一个没有情绪只有既定行为逻辑的分身,或者叫意志。
可当菩萨在他与普渡真君之间,选择了他时,他的信仰才算彻底崩溃了。
因为,能做出指鹿为马、利弊选择的菩萨,就不可能是无情相了。
孙柏深:“原来,当年,他就已经看见我的未来,且提前笑过我了。”
李追远:“新的官将首已经建立,是以你的真君体系为基础的,你曾经的事业,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孙柏深:“一个更好的体系么?”
李追远:“从传承发展、除魔卫道以及最上面那位的角度来说,确实是一个更好的体系,就是对乩童,不太友好。”
孙柏深:“那祂做得不错,如果能把最后一点也给改……”
李追远:“我暂时,没兴趣也没动机去做这件事。”
少年这句话刚说完,孙柏深眼里就浮现出竖瞳,然后竖瞳消失。
是童子听到这句话后,情绪有一点失控,差点把身体主导权给抢了回来。
以前童子还曾与少年达成过承诺,希望少年不要去改变官将首体系。
可现在童子已经彻底跳槽了,如果说以前进南通捞尸李道场只是借调,那么现在就算是改变了组织关系。
因此,祂当然乐见于以前与自己关系不佳还会欺负自己的老同事,被无情鞭挞,越狠越好!
孙柏深笑了,算是帮童子说了句话:“那可真可惜了。”
李追远指了指孙柏深,实则指的是林书友:“这种事,我懒得去做,他以后,会去做的。”
哪怕林书友现在已经不是官将首了,但他依旧会把改善阴神体系提高人的地位,当作自己的责任。
孙柏深眼里的竖瞳再次一闪而过。
一想到自己以后能有机会亲自去给老同事们提升工作量降低工作待遇,祂就无比兴奋!
孙柏深:“有个问题,我很想问。”
李追远:“你想问他?”
孙柏深:“对。”
李追远:“你想问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孙柏深:“不对。”
李追远:“你想问他现在是不是死了?”
孙柏深嘴唇闭起,郑重地点点头。
李追远:“他的后半生很长时间里,都在努力求死,我想,他应该是成功死了。”
孙柏深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因为他现在借用的是林书友的身体,所以这开怀一笑,显得有点傻里傻气。
李追远扭过头,看向前方一众“栩栩如生”的精美雕塑。
魏正道的个人魅力,李追远是知道的。
凡是曾与他接触过的人,都将他视为太阳一般耀眼的存在。
至于魏正道没有情绪这件事,在他们眼里,并不算是什么疾病,甚至都不属于缺点,因为太阳本就应该没有感情。
李追远指了指前方的雕塑,问道:“你有办法让我可以接触到他们么?”
孙柏深摇摇头:“不能。能告诉我,你是想做什么吗?”
李追远:“他们身上的一些东西,我的伙伴们想要。”
先前一路进来时,李追远留意到伙伴们以火辣辣的目光不停打量着这些真君手中的法器,还包括甲胄、衣服、帽子和鞋子。
孙柏深:“一旦封印解开,祂们就会恢复自由,悠久岁月放逐的怨念会注入祂们身体,祂们会一个个成魔。除此之外,无法承受祂们恢复自由的代价,这也会毁掉我对那位的承诺,更是对你不利。”
先前孙柏深以“真菩萨”口吻,说的永久闭关,就是在帮李追远讨价还价。
这里是菩萨的黑历史,只能永远掩藏,不能大面积显露到人前。
李追远:“好的,我知道了。”
这些真君大人们当初跟随着真菩萨造反,结果真菩萨,却希望祂们永世封禁于此,也算是一种笑话了。
孙柏深:“有件事,我想对你说一声抱歉,就是你的追随……伙伴们,我给他们输入了太多被污染的功德。”
李追远:“我能解决。”
孙柏深松了口气:“那就好。”
李追远又和孙柏深站了一会儿,二人没有再说话,只有头顶上方,偶尔会传来些许海浪的声音,这是之前所没有过的。
这意味着,海水将会降低,这里,将彻底封禁。
孙柏深张开双臂,说道:
“我已经对外界没有丝毫兴趣了,以前,我以为这里是我人生的新起点,现在,我把这里当做我的坟墓。
我会一直留在这里镇压封印着祂们,直到我与祂们,一起步入那最后的终结。”
李追远:“好,那就再见了。”
孙柏深扬起手,莲花台上,他的眉心里释出一道佛光,化作一只萤火虫。
“它会带领你们出去的。”
“嗯。”
“最后一个不情之请。”
“请说。”
“你们出去途中,请帮我安置一下罚恶真君的遗体,其祂人,是我的追随者,而祂,则是我的伙伴。”
所有真君其实都知道孙柏深不是真菩萨,但只有罚恶真君认为,只要孙柏深在做着菩萨应该做的事,那他就是菩萨。
也因此,在叛乱发生时,罚恶真君愿意一个人,站出来阻拦所有真君。
“好。”
“谢谢。”
孙柏深闭上眼,林书友眼睛睁开,打了个呵欠,他刚刚把身体交出去了很久,等于小睡了一觉。
“阿友,去帮萌萌把润生和彬彬哥背出来,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好的,小远哥,啊~”
林书友又轻拍着自己的嘴打了个呵欠,然后马上皱眉小声嘀咕道:“童子,你居然没漱口。”
在那只萤火虫的带领下,李追远等人穿过了茫茫黑暗,进入了普渡真君的庙宇里。
走到这里,这只萤火虫就没作用了。
忽然间,阴萌袖口里的那只蛊虫飞出,以极快的速度,将那只萤火虫一口吞下。
阴萌见状,当即急得不行,指着它骂道:“你怎么敢……”
李追远:“没事,吞了就吞了吧。”
阴萌:“小远哥,是我没有管教好它。”
李追远:“是它无法抗拒那只萤火虫的诱惑,先前还没走出黑暗时,它克制着没有去吞,已经很不错了。”
阴萌:“谢谢你,小远哥。”
阴萌误以为李追远是在故意给她管教不力开脱,内心很感动。
李追远指了指身后,说道:“要谢,就去谢谢那位菩萨吧。”
应该是孙柏深目睹了小姑娘好几次想要喝毒药上去拼命,最后又什么都没捞着,挺可怜的,就在最后故意送了一个小礼物。
这样一来,这次,团队所有人,都得到了好处。
继续前进过庙,遇到罚恶真君时,李追远停了下来。
罚恶真君的遗体,是跪在地上的。
李追远先让林书友和阴萌尝试去搀扶,却发现祂身上创伤实在是太严重。
不得已之下,李追远只得站在罚恶真君身后,施展傩戏傀儡术。
罚恶真君身形重塑,站起身,威武雄壮且目光森严地立在那里。
李追远让祂转了个身,原本是朝外的现在变成朝内,让祂与孙柏深可以“目光对视”。
二人之间,是那群被封印的真君,算是对祂们进行看管罚恶。
林书友和阴萌扭头对视。
阴萌转了一下眼珠子,示意他上。
林书友扭了一下脖子,示意她来。
小远哥布置得这么精细,这会儿理应有懂琴的人,上来点破一下说上个几句。
但谭文彬还昏迷着,他们俩看不懂其中寓意。
阴萌甚至觉得,要是润生意识还在,他可能都能接上一句话,不会像自己和林书友一样,只能大眼瞪小眼。
李追远:“走吧。”
阴萌和林书友都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
还好,小远哥不需要他们俩来提供情绪价值。
经过主簿真君的庙时,林书友抱起一个石盆,解释道:“彬哥喜欢的,带回去给彬哥当纪念。”
重新回到守门真君庙后,众人继续向外走,过了桥,登上停在那边的船。
海水涨上来了,船没搁浅。
阴萌对林书友道:“你开。”
林书友:“我没开过船。”
阴萌:“上次你带回来那么多礼物,我以为你……”
林书友:“我只是有拿货的渠道,我家庙里条件还可以,还有庙产,不用去做这个的。”
阴萌将发动机发动,熟悉了一下船舵后,将船开出。
作为正统捞尸人传承,她以前没少和船打交道。
阴萌:“阿友,还能再帮我带点化妆品么?”
林书友:“得等我回去,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再……”
话说到一半,林书友顿住了,转而看向坐在前面的小远哥,问道:
“小远哥,是不是从现在起,我老家的官将首再也没办法起乩召唤童子了?”
“嗯。”
“那新乩童……”
“没事,那帮阴神会再排挤出一个倒霉蛋的。”
林书友眼里竖瞳再次闪了一下。
李追远:“除了感知到危险和你与阿友私下时之外,别让我看见你随便闪竖瞳。”
林书友的眼睛马上闭紧。
少年这话说得有些重,但他这是为林书友考虑。
童子不像那俩怨婴那般单纯,太过频繁的出现和干预林书友的生活,很容易会导致人格与神格之间的错乱。
以前,童子只在有事时下来,现在童子就一直住在林书友体内,所以规矩,得先定好。
李追远得让童子深刻意识到,自己只认可林书友,而不是祂。
似乎是感应到了自己等人所坐的船已经出发了,孙柏深将封闭的进程加速,海水开始涌入,斜面不再那般高,本来需要斜着开才能开上去,现在可以径直向外开。
李追远先进入船舱。
等一面海水迎头浇灌下来后,这艘船回到了最初灰蒙蒙如穹盖的海面上。
等李追远走出船舱时,全身湿透的林书友正在把头上顶着的一只海蟹取下来。
同样湿了一身的阴萌有些奇怪地问林书友:“你刚怎么不和小远哥一起进船舱?”
林书友:“我刚以为是小远哥累了进舱休息……”
阴萌:“你来开吧,我去换身干衣服。”
实则是接下来,得看船内磨盘导航了,阴萌看不懂,想把烫手的山芋甩出去。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来时,是润生和谭文彬换着开的,所以润生也能看得懂磨盘。
“哦,好,我刚刚看了,开船其实也不难。”林书友自信地接过船舵。
阴萌马上提着背包进了船舱。
林书友体验着驾驶的乐趣,然后,环视着四周全是灰蒙蒙的天空与一望无际的海面,他的嘴角抽了抽:
“小远哥,我该……”
李追远站在甲板上,捧着一本书正在看,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跟着下面这条走。”
下面这条?
林书友低头看向旁边水面,发现来时遇到过的那条巨大的龙形虚影,此时又出现在了船下。
但和上次来回穿梭不同,这次这道虚影与船身完全同步,有种它正在驮着船行进的感觉。
林书友马上根据它的指引,不断调整着船舵。
内心平静下来后,他再抬头眺望前方。
明明脚下是大海,龙也是假的,但现在,他真有种自己正站在龙背上,腾云驾雾的感觉。
心胸,刹那间开阔,有一种莫名的奇妙感知正在酝酿。
林书友情不自禁地缓缓闭上眼。
恰好这时阴萌也换好衣服出来了,一身黑衣更衬其肤色的白,头发扎成马尾显得很爽利,海风吹动衣服,更是将其身材凸显。
阴萌一出来,就看见林书友在闭着眼睛开船。
“你……”
“他这是习武之人的顿悟,别打扰他,你来开船吧。”
“哦,好的,小远哥。”
阴萌轻轻将林书友推开,林书友闭着眼,像是梦游一样走到旁边盘膝坐下。
看着他这个样子,阴萌撇了撇嘴,心道:开个船你都能开出顿悟,合着全团队上下,就属自己最笨呗?
唉。
阴萌觉得润生说得对,自己的脑子就算被毒坏了,好像也没啥影响。
等快开出这片穹顶海域时,李追远放下书,站起身,对着停在身后的那道龙形虚影行了一记同辈拜礼。
阴萌:“小远哥,它刚刚为什么会跟着我们?”
李追远:“这是风水气象,在为功德加身者送行。”
接下来,就是普通的返程了,出了一个小小的意外,那就是有一个套着救生圈漂浮在海面上的老头被救上了船。
老头林书友还认识,就是来时载着自己等人登岛的那位,收了自己几倍的船费还骗了自己一笔返程订金。
老头的渔船被浪打翻了,在海上飘浮了很久,意识虽然还清醒,但身体状态不是很好,不过,因救助及时,没生命危险。
登岸后,李追远让林书友把老头先送回家去。
林书友回来时,坐着一辆卡车。
老头到了出海归期却一直不见回来,加之前天海上又起了一次风浪,家里人担心得紧却又大海茫茫无处寻找。
林书友把老头背回家,老头那个跑运输的小儿子在得知他们要回南通后,就主动揽下了送他们返程的活儿。
老头在船费上狠狠赚了阿友一笔,但现在计算起来,他家还得倒贴更多的油费。
对这种情况,李追远已经见怪不怪了。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很多时候并不太灵验,但有功德者是个例外,外加自己等人是被天道着重关注的,连菩萨都得有所忌惮。
天道既然看见了,那就顺手料理一下因果。
老头儿子让众人叫他勇子,和他爹不同,他为人很爽朗热情,加之这年头,能有一个自己的卡车开,在村里都属于豪富一级。
中途经过一个民办服务站时,明明才吃过午饭,但热情的勇子还是主动招呼背自己老爹回家的林书友去里头开着的一家饭店,饭店牌子上写着:姐妹饭店。
因童子正在自己体内改造身体的原因,林书友不仅食量大增,消化得也快,也就开心地跟着下去加餐了。
不一会儿,童子就急匆匆地跑回来。
勇子有些尴尬地跟着一起回来,不好意思道:“不好意思,真是不好意思。”
车子重新发动上路时,阴萌好奇地问林书友:“怎么又不吃饭了?”
林书友很是为难地解释道:“唉,那不是正经吃饭的地方。”
一楼是餐厅,可以吃饭,但一楼那一排凳子上,坐着不少浓妆艳抹的女人,点菜时,她们就故意往你身上贴和摸,让你选她。
等你吃好上面的饭后,就可以跟着她去二楼吃下面的饭。
当下,大车司机有钱,也舍得花钱,因此也就诞生了为他们服务的上下游产业。
阴萌听懂了意思,就故意装作过来人样子问道:“那你吃啊,有什么了不得的,就当照顾人生意了,这俩反正昏迷着,小远哥又不可能去,你去呗。”
林书友:“这怎么行,这怎么可以……”
阴萌:“咋了,你要为谁守身如玉啊?”
林书友:“我没有,怎么会,你不要乱讲!”
阴萌:“还是说,起乩白鹤童子的,都得保持童子之身?”
林书友干脆侧过身,“嘎吱嘎吱”地啃起了压缩饼干。
卡车驶入南通,回村时,李追远特意让勇子从另外一条村道进去,他打算把润生和谭文彬先安置在大胡子那里,不让太爷看见,省得担心。
熊善和梨花都不在家,坝子上只有萧莺莺坐在那里做着纸扎,笨笨躺在她怀里,应该是饿了,小脑袋本能地拱着砸砸。
远远看去,这幅《死倒育子图》,还真挺温馨。
察觉到外头的动静,萧莺莺马上起身抱着孩子走过来帮忙安置伤员。
谭文彬好处理,送到二楼卧室里躺着就行了,润生的话,就得先在桃林里挖个坑。
林书友拿着黄河铲去挖了,还没挖几下,一阵阴风袭来,卷起一片桃花,砸在林书友身上,竟有些生疼。
哪怕现在已是白鹤真君,但无论是林书友还是白鹤童子,都不敢跟这位造次,阿友只能丢下铲子,抱着脑袋灰头土脸地跑回来。
显然,桃林下那位不喜欢这种不打招呼的冒犯。
最起码,得先设个祭坛烧个纸,征询一下它的意见,再请一请,求一求,它再考虑是否答应。
李追远刚安顿好楼上的谭文彬下来,来到坝子上,看见了前方桃林里的情况。
该怎么哄这位桃花仙,李追远早就积累了丰富经验。
当下,少年直接开口说道:
“别闹了,清安。”
刹那间,整片桃林陷入了死寂。
下一刻,
狂风骤起,桃花漫天!
第两百三十五章
桃林深处,一双眼缓缓睁开,其目光透过狂风与花瓣,落在了李追远身上。
在它眼里,少年的身影与另一道身影正在缓缓重叠。
他们俩,本就极像。
刚刚的那声招呼以及语气,更是让它产生了恍惚,仿佛瞬间回溯到了当年。
这么多载的自我镇压,它早已模糊了自我认知,反而对那位的记忆,愈发清晰。
很快,
风熄了,花眠了。
先前的急骤与此刻的安静,都是它内心情绪的反应。
李追远扭头看了一眼坝子下站着的林书友,示意他可以继续太岁头上动土了。
林书友没犹豫,马上折跑回桃林,捡起黄河铲,继续开挖。
这次,没风来吹也没花砸。
才挖了一会儿,林书友就听到林子深处传来了琴声,断断续续、模模糊糊。
阿友压制住自己的感知,丝毫没有走阴去欣赏的冲动,只是一门心思地挖坑埋润生。
少年走到他身边。
“阿友,你把坑挖大一点。”
林书友马上点头道:“放心吧小远哥,我晓得润生体格大,保证把他埋得舒服。”
李追远继续向里走去,将润生埋在这里只是第一步,想要润生的疗伤效果更好,还得那位愿意主动帮忙。
现实里的利益,对于一个一心等死的人来说,毫无意义。
因此,自己能给的,只有情绪价值。
行至最深处,李追远站定,开启走阴。
琴声瞬间变得清晰,一位翩跹公子坐在桃树下,纵情抚琴,婉约中透着豪放,不羁中流淌风流,正应着那句: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那时的魏正道,并未将它当作真正的朋友,但那时的它能常伴在魏正道左右,亦是一种了不得的肯定。
要知道,即使是后续建立真君体系的孙柏深,魏正道与其交流也只是看在佛皮纸的厚度,厚度用完,即刻离开,片刻不愿多待。
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最后落得这般下场结局,确实让人唏嘘。
现在,它之所以弹琴,是因为自己的那一声问候和喊出了它的字,让它刹那间清晰回忆起了自己的过往。
它正沉浸于,这注定短暂的回味。
李追远把身子斜靠在一侧桃树上。
少年一边听着琴一边在思考,思考接下来自己该做出怎样的反应,来让对方收获最大的情绪价值。
它既选择这段回忆重温,那在它眼里的魏正道,必然是病还没治好……甚至是还未打算治病,完全是纯演的时期。
这个简单,李追远能很容易地代入和模仿,毕竟自己也是老戏骨了,又在孙柏深记忆画面里看见过魏正道与它相处时的画风,自然就能模拟出魏正道那时的表演风格。
就这样,它背对着少年坐在那里,演奏了一整曲。
期间,它未和少年有任何交流,李追远根据进度,默默在心底调整着对话回应策略。
这算不上欺骗,因为没人能骗得了它,这是它的需要,少年和它,是各取所需。
终于,曲毕。
余音袅袅间,它将双手置于琴弦上,问道:
“此曲如何?”
“呵,一般。”
它笑了,随即仰头,任那落英覆脸。
那边,刚把重伤昏迷中的润生背过来的林书友,发现自己挖好的坑里,底部与四壁,全都被桃花覆盖。
当他将润生放进去时,桃花垫竟泛起了阵阵涟漪。
“嘶……”
林书友收回了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像是被火烫灼过的泛红。
这是煞气,极为浓郁的煞气,超脱于普通死倒所能凝聚的怨念。
明明旁边的几棵桃树已经被薅光成了枯枝,可依旧有桃花不断飘飞而来,落入坑中。
此时的润生,像是被泡在了水里,水位渐渐上升,将其完全淹没。
结束走阴的李追远走了出来,看向坑里的润生。
林书友:“小远哥,还用填土么?”
李追远:“不用,就这样泡着挺好。”
桃林自成结界,也不用担心被人误入发现。
少年现在很忙,回家后第一时间不是去看太爷和阿璃,而是得把自己伙伴们的伤势进行调理,确认恢复方向。
现在,润生这里算是搞定了,煞气浓郁到滴出水在过去只是夸张的修辞,现在是现实白描。
那位做得比自己预想中,还要好太多。
李追远刚与林书友一起走出桃林,身后桃林内,传来一声叹息:
“唉,可惜你,终究不是他。”
本该是钱货两清的买卖,但因为对方给得太多,李追远也不介意也给对方多一点。
少年转过身,看向里面,说道:
“我的确不是他,可你一直还是你。”
“哦?”
“一样的笨,随便被人骗骗哄哄,就都轻易当了真,你这脑子,已经没救了。”
旁边,林书友眼睛睁大,随时准备开启真君状态先将小远哥推走,自己留下断后。
只是,里头并未传来怒吼和咆哮,而是放声的大笑:
“哈哈哈哈!”
林书友眉头微皱,只觉得活得久的人,脑壳都有点毛病。
阿友体内的白鹤童子则大受冲击,可惜少年有言在先,要不然祂此刻肯定忍不住不停闪动竖瞳。
祂当年要有这本事,也不至于在官将首里混得那般差。
林书友察觉到童子的激动,在心里问道:
“童子,怎么了?”
“果然,当聪明人开始溜须拍马时,就会让只会溜须拍马的人没有活路。”
回到坝子上,萧莺莺抱着笨笨等在那里。
笨笨对着桃林方向伸着脖子挥舞着小手,笑得很开心。
他能感受到那里现在的愉悦。
李追远对萧莺莺说道:“你准备个丰盛点的供桌给它摆上,酒多备几坛。”
萧莺莺点头应下。
李追远:“你有钱么?”
萧莺莺:“有的,李大爷给了工钱,还有孩子爸妈给的带娃费。”
李追远的目光落在笨笨身上。
笨笨长大了很多,婴孩的感知往往比大人更敏锐,越是聪明的孩子越是如此,因此他们能察觉到,眼前这个“大哥哥”,并不喜欢他们,无论他们怎么表演可爱。
笨笨干脆转过身,把头埋在萧莺莺的怀里。
李追远提醒道:“孩子饿了。”
萧莺莺:“我马上去冲奶粉。”
李追远:“那俩现在对这孩子就不管了?”
萧莺莺:“一直都是我在带,他们每晚都在忙着生二胎。”
萧莺莺住一楼,熊善夫妻住二楼,那对夫妻身体素质本就远超常人,折腾得动静很大,吵得死倒都不得安宁。
前天那张老式木床不堪重负,塌了,他俩干脆就不换新床了,反正天气已转热,干脆提前铺上草席,更大也更方便。
以前,家里资源不够,那就只能把所有好的都给唯一的孩子;现在,眼瞅着条件好了,不仅抱上了龙王家,更是傍上了老李家的福运。
这条件好了,养得起了,那不得赶忙抓紧时间再多生几个。
李追远:“白费力气。”
少年知道,他们不可能再生下二胎的。
是他们自己当初把走江功德聚到了这孩子身上,让这孩子变得与众不同,加之这孩子名字是李追远取的,平日里更是放在桃林下的摇篮里,功德、福运、命格,超出太多,这就完全挤压了“兄弟姐妹们”诞生下来分润的可能。
少年上楼,重新回到谭文彬所躺的房间。
阴萌这会儿已经把布阵所需要的材料准备好了,李追远没做耽搁,开始在这房间里布阵。
不是什么复杂的阵法,其目的只是将谭文彬体内多余的鬼气抽引出来,好加速其意识复苏。
阴萌对林书友使了个眼色,林书友对阴萌做出了一个“搞定”的手势,示意她润生那里进展顺利。
李追远将阵法布置好了,阵眼是他的那面铜镜,就地取材,置于一个热水瓶上。
当阵法开始运转后,一缕缕鬼气就从谭文彬身上抽出,在铜镜上凝聚成水珠,落入水瓶中。
李追远:“萌萌,你留意时间来更换水瓶,里面的水不要乱倒,最好用破煞符做中和处理。”
阴萌:“我能收做来制毒么?”
李追远:“可以。另外,你这段时间就住在这里吧,方便照看润生和彬彬。”
阴萌:“好的,明白。”
李追远:“另外,叫你给阿友准备的轻度毒药准备好了么?”
阴萌:“准备好了,我西屋里原来就留有很多残次货,出门走江时我都懒得带。”
林书友身上伤虽重,但问题并不大。
不过,在归家途中,李追远检查林书友的身体状况时发现,他体内的气淤极重,这是童子在帮其改造身体的副作用。
大部分时候,童子还是很靠谱的,怎么说也有着丰富的经验,可有些没经历的事,童子也会有遗漏。
“阿友,你每天早中晚各一次,来萌萌这里,让她帮你用毒药刮痧。”
“好。”
这活儿,得萌萌亲自来干,不能把药带回去自己刮,因为萌萌说的轻性毒药里保不准里头藏着一个大的。
因此,每次刮痧时,都得让蛊虫试药。
这种方法,可以将林书友体内积攒的“肥料”更快排出去,加速童子改造阿友身体的进程。
林书友留下来经历第一次刮痧,李追远一个人走出大胡子家。
刚出门,就发现天上下起了雨,雨不大,丝丝的腻腻的。
这不是受桃林里那位的影响,而是到清明了。
冒着小雨,李追远往回走,不过他并未直接回太爷家,而是在中途走入张婶小卖部。
“小远侯,你回来了啊?你太爷上午到我这里买烟时才说你出去实习了,还不晓得要多久哩。”
“嗯,我刚回来。”
李追远拿起电话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谭文彬那里有个联络簿,记录着不常用的联络方式,李追远觉得记在本子上麻烦,曾借过来翻了翻,记在脑子里。
电话那头也在下雨,店外的行人脚步因此变得更加匆匆。
雨水沾湿了地面,卷起些许泥腥味,并不难闻,反而很有情调。
邓陈手里端着一杯茶,一边喝着一边跟着留声机里的韵律哼着小调。
自打拜入龙王门下后,他不用再去过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生活的质感也就提上来了。
电话铃响起,邓陈接了电话。
“你好,这里是……”
“是我。”
邓陈吓得差点把手中的茶泼洒出去,马上站起身,恭敬道:
“请您吩咐。”
要是谭文彬联络他,他不会这般夸张,可电话那头说话的,可是那位啊!
“给你一星期时间收拾整理,一星期后,带着那三只,一起到南通来见我。”
“我明天就到,不,我今晚就可以到。”
“一星期后。”
谭文彬还得需要段日子才能苏醒,所以邓陈提前来没意义。
“好的,谨遵您的吩咐。”
李追远把电话挂了,正准备结电话费顺便随便买点零食时,听到后方有人叫自己。
“远子哥!”
“远子哥,你回来啦!”
石头和虎子哥俩跑了过来。
李追远把选好的零食给他们,顺便让张婶拿了一罐麦乳精和两袋橘子晶,都是冲泡喝的。
“这些是给你们的,这些你们帮我带去给英子姐。”
“好!”
“保证完成任务!”
英子正在备战高考的关键时期,至于潘子和雷子……他俩早就放弃高考只等拿高中毕业证找工作了。
石头和虎子的品性是好的,他们不会昧下东西,父辈们之间的斤斤计较和各种矛盾,并未影响到下一代之间的和睦。
张婶笑道:“小远侯小小年纪,就赚钱了哦,可了不得。到时候上坟时,可得给先人们多磕几个。”
李追远:“嗯,会的。”
张婶是个会聊天的,又补充道:“记得替你妈也磕几个。”
李追远:“好。”
往家走时,隔着麦田,遥遥看见一辆摩托车停在太爷家的坝子上。
这摩托车李追远坐过,上头还挂着一个警笛灯,是谭云龙以前在乡镇派出所上班时的坐骑。
他调去金陵后,这辆摩托车就留在了家里,所以,这应该是谭云龙回老家探亲了。
李追远继续往家走,刚出村道拐入通往太爷家的道路,就瞧见路侧河边,有两道身影。
一个身穿绿色衣服的女孩正蹲在地上,轻抚着一只受伤的小鸟,是翠翠。
旁边站着的上身着白衬下身马裙正撑着一把精致油纸伞的少女,是阿璃。
阿璃感知到了,转身,看向李追远,面露笑容。
李追远同样露出了笑容,主动走了过去。
应该是翠翠苦求的,阿璃才会跟着翠翠来到这里救治小鸟。
虽然,李追远能看出来,阿璃对受伤的小动物……并没有什么爱心。
但在自己不在时,阿璃能离开屋子,来到这里,远远看去,像是正常少女般在玩耍,已实属不易。
正在检查小鸟伤势的翠翠只觉得头上有雨水落下,有些奇怪地抬头,转身,看见了走过来的李追远。
“远侯哥哥!”喊了一声后,翠翠又看向阿璃,嘴里故意发出长音:“哟~”
学校不像村里,风言风语没那么重,再加上翠翠还跳级了,更高年级的孩子没兴趣去琢磨那些有的没的。
因此,翠翠渐渐变得开朗起来,再加上受那些高龄同学的影响,看到听到了不少早熟的事,把她也有些带偏了。
阿璃将油纸伞递给翠翠,翠翠接了过来,然后看着阿璃姐姐主动走向远侯哥哥,俩人一起站在雨里。
翠翠用油纸伞给小鸟遮雨,忽然觉得,这受伤的小鸟,好似没先前那般惹人怜爱了。
“我来检查一下吧。”
李追远觉得自己今天一直在做医生。
弯腰,将小鸟捡起来在掌心查看了一下,说道:“问题不大,放回窝里养养就好了。”
翠翠指着上方的鸟窝:“可是,好高哎。”
“还好。”
李追远左手轻抓着鸟,用单手爬上了树,很快很稳地来到鸟窝处,将从里头摔下来的小鸟放了回去。
下去时就简单了,身子一松,借着鞋子的摩擦降速,稳稳落地。
“哇,远侯哥哥好厉害!”
很难想像,前不久还在海底与地藏王菩萨目光对视的少年,这会儿在村里被人夸奖很会爬树。
其实,有时候李追远自己都会觉得,走江的自己与回家的自己,像是在同时经历着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如同一只风筝,每次被放飞出去时,无论飞得多高和多远,都会期待着那双手将自己拽回的那一刻。
“走,我们回去吧。”
……
相较于电话一端的岁月静好,电话另一端的照相馆内,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昏暗的冲洗室内,邓陈伸手往自己后脑勺一拍,两颗眼珠子当即脱离眼眶落下,然后被其丢入药水池中,幻化出一条双头蟒的虚影。
另外三只体形微小的灵兽主动游靠了过来,很期待到底是什么重要消息,需要蟒不惜庄重到得化形进来告诉它们。
等蟒把刚刚的电话内容做了通知后,总计四只灵兽虚影全部陷入了疯狂,好似在这药水池里开起了泳池派对。
四道意念,兴奋地不断交叉欢呼:
“我们的机缘到了,机缘到了!”
———
莫慌,明天补今天的字数。
第两百三十六章
“还没问你呢,你的伤重不重?”李三江关心地看向谭云龙,“伤哪里来着?”
谭云龙先是指了指自己伤口位置,然后笑道:“已经都好了,没什么大碍了。”
“还是得小心养着。”李三江说着掏出烟盒,拔烟时,停顿了一下。
谭云龙主动伸手接了过来,又从李三江那里拿了火柴盒,帮李三江和自己都点了。
吐出口烟圈,谭云龙压低了声音说道:“可是憋了好久了,我家那位看得紧,这会儿还不准我抽。”
李三江:“唉,那就是我的不是了。”
谭云龙:“哪能,这次是沾您的光。”
郑芳原本正和柳玉梅与刘金霞打桥牌,这一轮她轮空,起身站在柳玉梅后头看着,自然是注意到丈夫那边小动作的,但看在李三江的面子上,她就装没看见。
李三江:“我老早就知道,你是个好警察。”
谭云龙谦逊地摆摆手,刚准备接点自谦的话,李三江就又道:“从壮壮身上瞧出来的,壮壮是个好孩子,他爹肯定也不会差。”
谭云龙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李三江抖了抖烟灰:“话说,你们从金陵回来前,没问过壮壮啥时候回来么?”
谭云龙:“孩子们忙,也不晓得他们现在在哪里实习。”
李三江:“这确实,我也不晓得我家小远侯他们现在到底在哪里,这还没毕业呢,就这么忙,等毕业后正式参加工作,岂不是一年也回不了两次家了?”
谭云龙:“年轻人嘛,以事业为重,这是应该的。”
李三江:“我倒是不想伢儿吃那么多的苦,但也晓得,不吃苦,也不晓得啥是福。”
牌桌上。
刘金霞胡了,开心地拍起了手。
李菊香和刘姨坐在一起择菜,瞧见自己妈乐得跟个小孩儿似的,不由笑道:“也就和你家老太太一起打牌时,我妈才会这样。”
平日里,刘金霞得本能地装着和端着以维系自己的高人形象。
刘姨:“我家老太太不也一样么。”
放在过去,刘姨想都不敢想,以后的主母,居然会喜欢上和一群农村老太太坐在一起打牌,还不是那种逢场作戏,是真玩得很开心投入。
这时,刘姨手中动作一停,看向前方的路,三个少年少女正一起向这里走。
老太太摸牌的手,也是微微一顿,看了那边一眼后,就又继续抓牌。
她们不是惊讶于小远回来了,而是人都走到这里了,她们居然才察觉到。
这意味着,孩子又成熟精进了很多。
“远侯哥哥回来啦!”
翠翠先跑上坝子通报。
随即,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也走了上来。
郑芳以前很少来李三江家,阿璃更是没怎么见过,今儿个看俩人走一起的画面,脸上忍不住流露出快要被融化的神情。
没办法,实在是这一对看起来太俊也太般配了,只是手拉手走在一起,就仿佛能让人直接看见美好。
过了好一会儿,郑芳才回过神来,既然小远回来了,那自己儿子岂不也是回来了?
李追远与坝子上众人一一打招呼,然后没急着与阿璃上楼,而是找了张板凳,坐到太爷身边。
李三江主动问道:“小远侯,壮壮和润生侯他们呢?”
李追远回答道:“就阿友、萌萌和我先回来了,壮壮哥和润生哥他们,还得留下来继续盯一段时间的工程进度。”
李三江:“哦,这样啊。”
已经走过来的郑芳听到自己儿子没回来,心情难免有些失落。
当初得知自己丈夫被调去金陵后,她还想着以后能经常看见儿子呢,谁知后来儿子就变得神龙见首不见尾。
郑芳问道:“小远,你们实习苦不苦啊?”
李追远:“郑阿姨,现在条件比以前好多了,就是枯燥点,生活上不算多苦的。”
郑芳继续道:“小远,你可得帮我们把彬彬给盯紧喽,千万别给他犯错误的机会。”
李追远:“阿姨放心,彬彬哥不会的。”
谭云龙只是默默地抽着烟,没说话,不是刻意扮演不关心儿子的严父,而是他隐约觉得,儿子应该是回来了,但不方便现在让他们见到。
应该是,受伤了吧。
李追远:“谭叔叔,彬彬哥过阵子就回来了。”
谭云龙心下一松,说道:“嗯,那就好。”
聊了一会儿天后,前方路上,又出现了两道并排前行的身影。
一个是推着自行车走的周云云,另一个是提着大包小包东西的林书友。
周云云是趁着放假,跟着谭云龙夫妇一起回的南通,不过她肯定是回自己家的,而且今日也并未相约到这里碰头。
主要是谭文彬一直住在李三江这里,李大爷对彬彬很好对她也很好,这自然而然地就当亲戚走动了。
她让父母帮忙准备了一些礼品,自己从石港骑自行车过来,打算拜访问候一下。
谁成想,谭云龙和郑芳也在这里。
至于林书友,他在阴萌那里刮好痧就回来了,在村道上遇到了骑着自行车过来的周云云,礼品很多,他就帮忙提着了。
郑芳笑吟吟地主动走下坝子去接周云云:“早知道你要来,就让你谭叔叔去你家接你了,这真是赶巧的。”
周云云上了坝子后,一一叫人,显得很大方。
李三江说道:“正好,都不要走了,留下一起吃晚饭,热闹热闹。”
晚饭后,客人离开。
谭云龙担心周云云夜里一个人骑车回去不安全,就将自行车绑在后车座上,他先载着周云云给她送回了家,再折返回来接郑芳。
李追远洗过澡后,走到露台,恰好阿璃也刚洗好澡走出东屋,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
柳玉梅对着上面的少年招招手:“下来喝茶。”
李追远下来了,先给柳玉梅沏茶。
柳玉梅问道:“壮壮和润生他们,严重不?”
走江回来,身上挂点伤很正常,柳玉梅自是瞧出林书友身上也带着不轻的伤。
李追远:“能处理。”
“嗯,那就好。对了,你精神头看起来好很多了……”柳玉梅仔细端详着少年的脸,笑道,“怎么有股子佛里佛气的。”
李追远:“东西吃了,但还没消化完,应该过阵子就瞧不出了。”
柳玉梅只是简单询问两句,见确实没什么大事,也就端起茶抿了一口,说道:
“行了,你们去顽吧。”
李追远和阿璃上了楼。
今晚有风,夜里还是有点寒的,李追远把自己床上的被子取出来,盖在自己和阿璃腿上。
接下来,二人头靠着头,躺在两张贴在一起的躺椅上,对着星空,一边下棋一边由少年讲述。
在听到那菩萨被少年骗得送出第一波莲瓣时,阿璃笑了。
等讲述到得到第二波莲瓣时,少女微微蹙眉。
本体也得到了青莲之力,意味着刚得到的优势又被抹平了。
至于说本体最后与少年一起联手,将普渡真君的那股意识打散,让祂变得神智错乱,女孩并不觉得惊讶。
本体她见过,他必然会做出最冷静最适合的选择。
讲述完后,第三场的三盘棋,也刚好进入尾声。
其中两盘李追远已经输了,但有一盘下到最后,少年赢了。
这并不意味着少年在棋艺造诣上有什么新的突破,纯粹是他现在心力更为充沛,哪怕没刻意去做,却也能比以前推演计算得更多。
下了这么久的棋,终于赢了第一把,李追远并未感到多兴奋,反倒是输棋的阿璃,显得更开心些。
“以后我不在家的话,你可以多和翠翠出去走一走。”
阿璃点点头。
翠翠今天来喊她,说有一只受伤的鸟躺在那里,好可怜。
阿璃之所以去,与其说是可怜鸟,倒不如说是“可怜”翠翠。
毕竟,那只受伤的鸟在阿璃的视角里,可一点都不可怜兮兮。
女孩清楚,自己得主动尝试走出去,这样以后才能有机会帮到他。
“阿璃,帮我一个忙,这次走江我积攒了很多冗杂无用的情绪,得整理一下丢了,省得占地方。”
女孩闭上了眼。
二人的手本就牵着,一起闭眼后,走阴开启。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剧烈碰撞,甚至都没有丝毫的镇压与反抗。
与普渡真君当时给自己所设的,一模一样的幻境,也是太爷家。
这里,也是夜晚,过度重叠一致的环境,给李追远一种自己只是眼睛单纯地一睁一闭。
起身,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里面黑漆漆的,唯有书桌台灯亮着一缕光晕,模糊可见一道身影坐在那里。
以前,双方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自从李追远主动把自己降格为心魔后,彼此就算彻底区分开来。
区分的是灵魂意识,不是身体。
因此,理论上来说,李追远吞了莲瓣,对本体也有提升,同时本体吞的青莲之力,李追远这里也能享受到。
之所以到家时,李追远还得故意将风水之力牵扯到身边以做气息遮掩,就是因为他不光在消耗莲瓣,还有另一股来自本体消化的进度,使得少年这里……精力有些溢出。
不得不故意做点浪费之举,好把这过多的精力给消耗一下,要不然整个人会忍不住显得过于亢奋。
站在门口的李追远对坐在书桌后的本体说道:
“这么用功?”
除了身体外,他们还共享着记忆。
本体正在看的书,其实就是李追远所看过的,少年有着极强的记忆力,看过的书基本都能原封记忆在脑子里。
他在太爷地下室里搬书看,本体在自己记忆里搬书看。
本体头也不回地说道:
“把时间用在没意义的事情上,显得太过低级。”
在本体看来,就应该抓紧一切时间,利用身边一切资源,去不断规划和强大自身,而不是把大好时光用在陪女孩聊天下棋。
就算是考虑到女孩可以带来的利益价值,眼下也早已足够了,女孩的眼里全是自己,愿意为自己做几乎任何事。
煮沸的汤,只需稍添点柴火就能继续维持沸腾,可李追远,却还在继续给钓上来的鱼喂食。
李追远:“这就是我能站在外面,而你只能被关在里面的原因,另外,你的低级与高级,在我耳朵里听起来,显得有些幼稚。”
曾经,李兰也喜欢用这种措辞。
她排斥任何与人相关的一面,把自己当作了精神上乃至于物种上的神。
本体:“随你,你把垃圾丢在这里吧,我抽空消化掉。”
当初,也是在这间卧室里,李追远和本体对抗过一次,他赢了,本体输了,自此心魔反噬了本体。
只是,听起来很是凶险的事,实则也就那半晚的过程,住在东屋的柳玉梅甚至是早上看见少年身上表露出的一些特征,才察觉到少年内心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
动静小,是因为双方都没打算把它给闹大,很多人心魔作用时,会发失心疯,杀亲人杀朋友杀无辜的人,都很常见。
但他们俩,没这么做,本体确认那晚自己没机会了,只是留下几句警告,就退回去了。
包括在对付普渡真君那次,本体与李追远联手完成目的后,他也自己走进了门里。
俩人都太理性了,本体更是李追远的理性进阶,晓得什么时候该内讧以及内讧的程度该如何控制。
普渡真君当时就是震惊于这种心魔与本体的关系。
事实上,这的确是古往今来,心魔与本体最为和谐的范例。
李追远将自己使用秘术所积攒的杂念情绪倾泻出来,本体虽然没主动接应,却没做任何抗拒,因此李追远这里把垃圾丢得很顺利。
这些情绪垃圾,对本体而言是无用的,它不沾染任何情绪,不会留痕。
倒是对李追远的影响比较大,毕竟少年也不想步桃花仙的后尘。
李追远:“改变路线了?”
本体:“有她在你身边帮着你,你肯定是能把这些垃圾成功丢到我这里的,因此,无意义的挣扎,就没必要做了。”
李追远原本是打算凭借阿璃的帮助,用强的,他也没料到,对方会毫不抗拒。
当然,李追远也知道,本体的新路线是什么。
它在学习。
凡是自己所看所学的术法、阵法、风水等等,它都能进行反刍提升;自己的所有经历,它也能进行进一步的归纳总结。
因为它不需要睡觉,不用做事,只是待在灵魂深处,它不会觉得枯燥、无聊、烦闷,可以将所有时间,全都用在它所认为有利益的事情上。
身体、记忆这些是共享的,但属于个人的感悟与思想,是区分的。
李追远可以确定,假以时日,本体必然能全方面的超过自己。
这其实算是一种“寄生”,但它并不汲取宿主养分,可这寄生的效果,却更加强大可怕。
本体翻了一页书,问道:“怎么,害怕了?”
李追远:“有点。”
本体:“换我在外面你在里面,你又不乐意。”
李追远:“确实。”
本体:“放心吧,短时间内,我没兴趣去与你争夺‘李追远’的定义权,你记下来的书太多,很多书你看懂了,却没有去真正提升钻研,包括这个……”
本体一甩手,李追远看见书桌旁边凳子上,摆放着的棋盘,上面黑白棋子密布。
本体:“下了这么久的棋,棋艺还是那么差劲,你今天三场九盘,之所以能赢一局,是因为你的精力太过充沛,一直保持着最佳状态,才侥幸赢得一场。”
李追远:“可是,我和阿璃下棋,赢了,有什么意义?”
本体沉默了。
李追远:“你不觉得,在这种事上较真,显得很低级么?”
本体:“我只是拿这件事与你举例。”
李追远:“好。”
本体:“当我真正决定学好了,准备出来时,你将无法再阻挡我。”
李追远:“可是,你所认为的我做的那些无意义的事,都是能把你关在这里的铁栅栏。”
本体:“现在有效,不见得以后有效,你应该清楚,在绝对实力面前,任何的投机取巧,都是苍白的。”
李追远:“那你继续学吧,我走了。”
本体:“可以治润生的伤,但没必要去恢复润生的意识,反正他就算忘记了自己是谁,也始终记得你,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到时候日常时拿锁链和封印给他圈住,牵着去走江,能发挥出更强的战力。
你把润生意识恢复了,没了那股子无意识的疯狂,他的战力效果必然会大打折扣。”
李追远:“我其实不反感你和李兰所说的,不想做人,但你们为什么要奔着畜生去?”
本体:“谭文彬双肩的怨婴现在很是虚弱,趁谭文彬还没苏醒,你去把那俩怨婴炼化,彻底融入谭文彬的身体,这样他的实力可以更进一步,一直保留着这种状态,代价不过是余生一直处于冰冻刺骨的煎熬中而已,他会习惯的。”
李追远:“梦话说完了么?”
本体:“润生的事,你可以骗其他人你有心无力,谭文彬的事,你可以骗他说是那俩怨婴为了救你主动牺牲了自己。
你有太多方法,可以把自己从质疑的漩涡中完全摘去。
你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并未改变,依旧是他们信任和追随的小远哥。”
李追远:“下次丢垃圾时,再见。”
少年走出房间,关上门。
眼睛缓缓闭起,再睁开时,回归现实。
阿璃的眼睛距离少年很近,两个人的脸近乎要贴到一起。
女孩眼里有些疑惑。
李追远解释道:“它很配合。”
女孩眼里流露出担心。
“不用怕,它越是这样,反而越不用担心。”
走江途中,李追远真正怕的,是丽江遇到的那位虞家少女。
那是一个蠢笨到几乎无法预测她下一步动作的人。
本体太理性了,选择最优解,是它的本能,甚至是它存在的逻辑。
所以,能够拼着痛苦去抗拒这种行为逻辑的自己,反而能够在这方面,获得巨大优势。
你尽管继续看书,努力学习,超过我就超过我吧。
你以为像上次普渡真君那样的事,仅仅就这一次么。
绝对理性,有时候也是缺点。
李追远送阿璃回到东屋,再上来后,准备休息了。
为了解决精力过于充沛会导致自己失眠的问题,李追远上床睡觉前,特意拿出无字书,把已经够用的红线,继续推演,嗯,顺便把位于第一页的《邪书》完成了今日榨干。
无字书第二页的猴子,还在。
同时,第二页下端,出现了一根栅栏。
这根栅栏出现在这里,很突兀,应该是从第一页那里延伸过来的。
显然,《邪书》不安分,它在试探自己。
李追远没做阻拦,假装没看见。
这只猴子已经没用了,而《邪书》想要从第一页入侵进第二页。
对此,李追远准备放任。
入侵吞并成功后,以后的每日推演量,将再次提升。
日复一日的压榨,李追远也觉得该给《邪书》一点念想,让它望梅止渴般的继续活着。
上床,将被子折叠,躺下,把被子盖在肚子上。
闭眼,入睡。
一觉醒来,刚睁眼,就觉得那种精力过度充沛的感觉又回来了。
这种现象,得一直持续到自己和本体都完成消化的那一天。
侧过头,阿璃已经站在画桌前画画。
每次一浪刚结束,都是阿璃最忙碌的时候。
既要画新作,还得补充符纸以及修补器具,有时需要制作新东西时,还得指望阿璃的手工。
李追远起床后,在阿璃身边站了一会儿。
画虽然才刚开始画,但构图已经完成。
布局是,李追远站在画下方的中间,左侧是普渡真君,右侧是坐在莲花台上的孙柏深,李追远抬着头,与上方的一双若有若无的威严眼睛对视。
这幅画,算是把上一浪的关键要素全都集结了。
洗漱后,李追远回到房间,在书桌前坐下,开始写《追远密卷》记录这一浪,写完后,又把《走江行为规范》拿出来,需要修改的地方不多,只需加几个感悟,着重点在于,要是润生和谭文彬的情况没有及时好转造成己方战力缺失,下一浪的难度是否会降低。
停笔,捏了捏手,字写得太快,有些酸。
翻开无字书,第二页,关猴子的笼子依旧在纸张正中央,下方的栅栏已出现五根。
你还是真有劲。
“吃早饭啦!”
刘姨的声音传来。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一起下楼。
英子来了,她带来了一袋咸鸭蛋以及一大碗在当地叫“草乌头”的咸菜。
李三江看着咸鸭蛋,问道:“你在家里偷的?”
英子摇头:“我妈让我带来的,小远侯他……不是回来了么。”
英子最终还是没有把小远让虎子和石头给自己带麦乳精的事对李三江说出来。
李三江:“坐下一起吃早饭吧。”
“不了,我在家吃过了,我去学校了。”
等英子走后,李追远主动对李三江道:“我昨天让虎子他们帮我给英子带了点营养品。”
李三江:“嗯,英侯要高考了,确实得补补脑子。”
甭管李追远做什么,太爷都会表示理解和支持,不会生气。
“草乌头”是先腌再蒸的,蒸前得放油,原料是苜蓿苗,吃起来既有咸味又有清香,很是下粥。
用过早饭后,阿璃上楼继续画画,李追远则是陪着太爷去散步,然后去大胡子家,检查一下润生和谭文彬的情况。
润生坑内的桃花依旧“充盈”,显然桃林下那位没忘记进行补充。
谭文彬身体依旧很凉,但已不至于把直接皮肤触碰的人给冻伤了。
俩人的身体状况,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
走下楼,来到坝子上,恰好看见光着身子只穿着一条平角裤的林书友。
“嘶……”
“哦……”
“哟……”
林书友正不停倒吸着凉气,摆出一个又一个类似雕塑模特的姿势。
这是痛的。
他身上大面积黑红,用毒刮痧出的效果。
但林书友硬挺着,为了面子,不去发出惨叫,只是用这种方式,来无声宣泄自己的痛苦。
效果,还是可以的,痛到这种程度,证明体内的废物残留还有很多。
不过,看阿友现在这痛苦模样,李追远也就没去吩咐阴萌去加大毒性和剂量,毕竟后者有风险。
萧莺莺抱着孩子,拿着奶瓶,给孩子喂奶。
笨笨吃得很香。
吃饱后,萧莺莺轻拍他的后背,孩子打了几个奶嗝儿。
可以看出来,对这个孩子,萧莺莺是很宝贝的,因为他能让她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
笨笨看了李追远一眼,露出甜甜的微笑,然后马上翻身朝内,装作自己吃饱后困了要睡觉。
这时,熊善扛着锄头回来了。
他大早上地就跟着秦叔一起下田,刚刚得到李三江吩咐,得去送货,这才回来把工具放家里。
熊善走路时,用左手扶着腰,眼窝也是有些凹陷,眶边发黑。
他本身是玄门中人,辰州符行家,自然不可能是被鬼祟上了,只能是自己纵欲过度,透支严重。
“小远哥。”
“嗯,早上好。”
简单打了声招呼,熊善放下东西,拿着水壶和绳带,就去李三江家了。
这是人家的私事,李追远肯定不会主动去告诉人家,他已经被自己儿子给被动结扎了。
供桌上摆着两坛酒,下面也有两坛,李追远走过去,将坛塞打开,酒还在,但已经闻不出丁点酒味儿了。
看来昨晚,桃林下那位喝得很开心。
李追远拿出钱,递给萧莺莺:“再多买点酒供上吧。”
萧莺莺:“我有钱。”
李追远:“不一样的,昨天的酒钱也在这里头。”
萧莺莺接过钱,轻声道:“好。”
李追远要走时,林书友也穿好了衣服,只是行进时,依旧不停发出“嘶、哦”的声音,身体也是不断抽摆。
昨天刚刮痧完,没太大感觉,晚上睡觉时,到后半夜,就开始不对劲了,疼得完全受不了,今早又刮了一次,这滋味,简直跟往伤口上撒油泼辣子有得一拼。
李追远:“你就不用去给太爷送货了吧,歇歇。”
林书友:“没事的小远哥,我可以去。”
二人行至村道上,看见昨日来过的周云云正骑着自行车过来。
李追远看了一眼身侧的林书友,淡淡问道:“你约的?”
林书友:“啊。!!”
这是真吓得跳了起来。
“没有,不可能,绝不是!”
其实是因为昨天李追远也不知道谭云龙夫妇来了,面对郑芳询问时,就说了一个实习位置,而林书友昨天是先碰到周云云的,面对周云云的询问,他也说了一个位置。
昨晚回去途中,周云云通过和谭云龙的交流,发现两个位置对不上。
周云云在李追远面前停下,尽量克制着自己的语气,问道:“小远,彬彬他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李追远:“没有,彬彬哥要是回来了,肯定想第一个见你。”
周云云撩起骑车时被风吹散的头发,点点头:“我就是在家闲着,骑着骑着就来到了这里。”
李追远:“嗯,锻炼身体,挺好的。”
周云云:“那我就先回去了。”
李追远:“好。”
周云云重新骑上自行车,离开了。
对于正值青春的青年男女而言,思念是一种病,让人身处错乱而不自知。
李追远晓得周云云很想念谭文彬,但现在的谭文彬看起来,比死了很久的人更像死人,实在是不适宜见客。
传呼机在此时响了,李追远去张婶小卖部回电话,刚打通就被接了。
“小远,你回来了?”
“我马上安排人去江里送东西,我自己不去。”
“咳咳……也不用这样,真的。”
李追远听到话筒对面声音有些断断续续,周围还有汽车鸣笛的声音,明显在移动。
薛亮亮:“小远,我搞了几台大哥大,你既然在家的话,我就安排人给你捎过去?”
这年头,大哥大虽然大得跟板砖一样,却是实打实的身份象征,在人均收入还不高的年代,一台大哥大的售价极高。
李追远:“好。”
少年没客气,他知道,亮亮哥很有钱。
“那行,我还给李大爷买了些东西,还有我爸妈托我给李大爷转送的我老家特产,一并让人送过来。”
“嗯。”
“那个,能不能给我拍张照,我没时间回去,想看看她肚子……”
“亮亮哥,有些东西,能拍出来,却洗不出来的。”
“哦,理解理解,那就算了吧,到时候跟我具体说说以及她想对我说的……”
“我想办法给你拍吧。”
“好的,小远,谢谢你。”
“不客气。”
李追远想到了邓陈,等他到了,就让他去拍吧,他不仅能拍出来,还能让照片呈现出一段时间的动态,寄给薛亮亮的话,能解亮亮哥的思念之苦。
就是不太方便给外人看见,当然了,薛亮亮的妻子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能和外人炫耀。
李追远把电话挂断。
旁边,林书友双眼一鼓,马上喊张婶要了些零食,一起结了话费。
李追远跟张婶借了纸笔,在上面写下了采购礼物清单,再将纸撕下来,递给林书友。
“你辛苦一趟,去市区里采购好,然后送江里去。”
“明白!”
见林书友现在就要走,李追远又叫住了他。
“等下。”
“是,小远哥?”
李追远在脑子里回忆起邓陈的传呼号,再次拿起话筒,打给传讯台让其进行传呼。
挂了电话,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电话响起。
“喂。”
“小远哥,我在。”
“在南通?”
“没,没……嗯,在。”
邓陈终究是没有勇气在这位面前说谎话。
他已经在南通了,现在就住在石港镇上的旅馆里,只等着七日之期一到,马上以最快的速度现身。
原本,李追远是不在意这些事的,也懒得花心思去模拟推演别人的行为,可刚既然想到了邓陈,稍作思量,就猜测对方可能已经连夜赶到了。
“小远哥,你放心,我,我,我这就马上滚回金陵去!”
“算了,来都来了,你现在过来,帮我去拍张照片。”
“您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李追远把话筒递给林书友:“你和他约吧。”
说完,李追远就转身往家走去。
家里坝子上,几大车的货正在装车,这次应该是个大买卖。
虽然润生和彬彬两个劳力不在,但有着秦叔和熊善,这点量,也压根不算什么。
陪着一起搭把手,再目送他们送货离开后,李追远走上楼。
阿璃还在画画,李追远开了两罐健力宝,给阿璃那罐插入吸管,递给她。
女孩左手拿着饮料,一边喝一边用右手继续画着。
李追远只是浅浅喝了一口,就放边上了,他现在大脑活跃得很,不用补充糖分。
将自己的椅子搬到女孩画桌边,李追远坐在那里,用手撑着头,看着女孩画画。
画纸墨香,再搭配女孩身上的幽香,李追远原本亢奋的精神,渐渐平复,看似小憩假寐,实则在单纯地发呆。
许是昨晚见了本体与其交流后,使得李追远更加意识到浪费时间做无意义事的可贵。
阿璃认真画画,时不时会看一眼身边坐着的少年,嘴角露出笑意。
时间在不经意间溜走,也不知过了多久,李追远眼眸深处,有一道道青光在不停流转,交替闪烁,本就面容姣好的他,此时更是增添了一股庄严肃穆。
少年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将一切收敛。
抬头看了眼时间,竟然已是下午五点,外面都到黄昏了。
自己这一发呆走神,竟持续了这么长时间。
好消息是,他已经完全消化了那八片莲瓣。
更好的消息是,感知到自己的精力还在不断增加,这意味着本体还未消化好青莲之力。
自己的量,其实比它多,但自己的消化速度,却比它更快。
正如那普渡真君所言,生而在空门又怎知何为空门?
再看一眼阿璃的画,距离完成还有挺长一段距离。
主要是这次不能画出菩萨却得画出菩萨存在的气象,绘画难度不是一般大,得花费更多心思。
“阿璃,你吃午饭了没有?”
女孩摇头。
“那我们去求刘姨快点开饭吧,我饿了。”
李追远没说女孩不应该为了陪自己而不吃饭,换做女孩处于自己先前的状态,他也肯定不会离开,一直守在旁边。
太爷他们还没回来,中午吃饭的人本就不多,加之上午柳玉梅坐外头喝茶时,就察觉到了自二楼少年房间里传递出的屡屡佛韵,她不仅没让刘姨喊“吃午饭啦”,更是把下午的牌局给推了,只为给少年护个清静。
先前察觉到佛韵渐渐消退,柳玉梅就吩咐刘姨去弄饭了。
等李追远和阿璃下来时,刘姨顺势就从厨房里把饭菜端出来。
“谢谢刘姨。”紧接着,李追远又看向坐在对面小圆桌旁的柳玉梅,“谢谢柳奶奶。”
柳玉梅拿起筷子,轻轻摆了摆:“自家人,莫说两家话。”
走江的事儿,她很难直接帮忙,但孩子在家里“打个盹儿”,她不可能连护法这种事都干不好。
不过,柳玉梅还是提醒了一声:“秃驴的那套东西,可以拿来用用,可千万别真的信。”
走江龙王,重今生,荡涤一代,可不能去追求什么来世,要不然,这口气,就直接泄了。
李追远很直白地回应:
“嗯,不信的。”
……
“你得信我的眼光,真的,我是搞摄影的!”
“我只是觉得你把事情搞得太复杂了。”
“你不能这样啊,我是拜入门下后,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给小远哥做事,肯定得办得漂漂亮亮的,你和我不同,你和小远哥的关系已经不在这个层次了。”
林书友:“那倒是。”
这话说得,林书友爱听。
下一刻,林书友竖瞳开启。
邓陈的身体马上开始颤抖,要不是手里抱着一堆衣服怕掉地上弄脏了,他都快瘫跪下来了。
那少年不在这里,自己是可以出来的。
童子主要是想出来表示一下不满,这条双头蟒刚刚分明是在给人戴高帽子,偏偏自己这乩童傻乎乎地还听着直乐呵。
当初童子也是如此,被一口一个“你资历高”“老前辈”,弄得座次一步步下移,到达底端。
同样的错误,童子可不想再犯一次。
略作警告后,童子就又下去了,林书友把邓陈搀扶住,说了声:“抱歉。”
邓陈摇摇头:“没事,天也要黑了,我们快去吧。”
林书友与邓陈汇合后,二人就去了市区百货大楼,除了把清单上的东西都买好了以外,在邓陈的要求下,还额外买了好几套时兴的服装。
既然是要拍照,那肯定得多换几套衣服,一张照片哪够啊,他邓陈要拍一整套写真。
二人来到江边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林书友拒绝了童子真君显圣的请求,而是默默地掏出黄纸,点燃,丢入江中。
“出来收礼物了,嫂子。”
不一会儿,江面上浮现出一道水帘,等水帘散去后,一身白裙的妇人显露出了身形。
邓陈:“我就说嘛,古装的衣服她家镇上肯定有的是,不用咱们特意买,咱们这次分两个主题,一个是现代风,一个是古装风。”
林书友先将礼物丢入江中,然后对妇人说出了拍照的事,妇人马上答应,并连连称谢。
薛亮亮已经很久没来南通跳江了。
以前是阶段性的工作,做完一个项目马上就能回来,现在他自己独当一面,手底下的事非常多,几乎做不完,薛亮亮不好意思放下手头工作再往南通跑。
“哎,好,对,这个姿势,对,保持住。”
“再换个姿势,对,这样,不错。”
“好,你跟着我来,跟我这样摆,哎,对对对,就这样,下巴再抬高一点。”
每次换衣服时,水帘都会升起,在水帘下去后,衣服就穿在了妇人身上。
邓陈的所有要求,妇人都在竭力去做到,她也希望薛亮亮能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
就是,现代风的衣服和一些拍照动作,对妇人而言,确实是有些难以融入。
不过,等换回传统服饰后,妇人就自然轻松了许多,不用刻意摆动作,本身就自带意境。
拍完后,邓陈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把自己的眼珠子拍出来,用江水洗了洗。
妇人对二人行礼表示感谢后没入江面。
林书友:“这些照片洗出来得要多久?”
邓陈:“放心,很快的,去市里随便找家照相馆就行。”
林书友:“那我们弄完后再回去吧,反正已经这么晚了。”
邓陈:“嗯,这是当然,总不能让小远哥拿着我的眼球看里面的底片。”
这个点了,照相馆早已关门,林书友找了家,爬上二楼,拆下窗户,进去后打开门,邓陈用了里头的设备把照片洗出来后,按照照片数在收银盒里留下了市场价双倍的钱,离开前,二人还把里头打扫了一遍。
就这样一通忙活,二人回来时,天都已经蒙蒙亮了。
邓陈是第一次过来,一走上坝子,眼珠子就在不停转动着,细细打量着四周。
刘姨正在厨房里切菜,透过厨房窗户,看见了邓陈,菜刀的力度和方位,都自然而然地调整了一下,蛇肉切片,和其它肉不一样。
以前,秦叔没少往家里带些大蜈蚣或者巨蟒什么的,刘姨也没少拿它们做菜。
邓陈脚步僵住,身子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好在林书友在他身后推了一把,这才让他走进屋里,来到二楼,李追远正和阿璃坐在露台上下棋。
林书友:“小远哥,我们回来了。”
李追远:“辛苦了。”
邓陈双手将一个厚厚的信封递了过来,嘴里道:“不辛苦,不辛苦,这是照片。”
李追远将照片取出,每张照片都是动态的,一颦一笑,很是完整,姿势背景构图也都选取得极好。
少年都能想象出,薛亮亮忙完一天工作疲惫地躺床上翻看这些照片时傻笑的场景了。
李追远:“很不错。”
邓陈:“您满意就好。”
李追远把信封递给林书友,说道:“再做一下密封,把这些给……算了,联络刘昌平,让他先去亮亮哥那儿拿东西,再让他把这照片送给亮亮哥。”
这些照片,不管是摄影师还是拍摄对象,都不是常物,要是走寻常包裹,万一遗落了容易造成麻烦,还是得选个靠谱的人专程去送。
刘昌平那位出租车司机,李追远也是熟悉了,那人做事很靠谱,正适合在金陵与南通之间跑动。
林书友:“好,小远哥,刘昌平的……我这就去联络他。”
林书友下了楼,往张婶小卖部那里跑去,张婶有时候就睡在铺子里,再早都能开门营业。
童子的声音在林书友心底响起:“你傻不傻,居然问他要号码?”
林书友:“可是我不记得了那出租车司机的号码啊……”
童子:“谭文彬那里不是有联络簿么,你跑过去自己翻一下不就知道了?”
林书友:“那多麻烦。”
童子:“呵,所以你自己怕麻烦,就去麻烦上峰?”
林书友:“一句话的事儿,小远哥不会那么斤斤计较的。”
童子:“你就是这种一句话的事儿做得太多了,你的形象和定位就被固定下来了,唉,我以前走过的错路,我不希望你再走一遍。”
林书友:“童子,你真的好烦。”
以前只是有事儿时才起乩召唤童子降临,双方交流并不多,现在童子住自己体内,表达欲还很强,总是喜欢教自己做事,这让林书友很是不习惯。
童子:“我这是为你好!”
林书友:“爷爷和师父以前也经常这样说,后来我受不了,就离家出走上大学了。”
童子:“没事,你随便跑,去哪里都得带着我。”
林书友先跑去大胡子家,翻出彬哥的联络簿,然后去张婶那里给刘昌平打了传呼。
刘昌平很快回了电话,听到事后,马上答应。
不提每次包车人家钱上从未拖泥带水,光是每次载他们自己都能遇到喜事,就足以让刘昌平乐得往这里跑车了。
挂了电话后,林书友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个,童子,你说,我要不要给我家里打个电话?”
童子:“你随意。”
林书友:“奇了怪了,按理说,我家里也该给我打电话,询问一下我的情况了,毕竟这次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
童子:“他们想打,但他们不敢。”
林书友:“那我到底打不打?”
童子:“把你爷爷、你爸他们喊过来,给你磕头?”
林书友:“那你现在让他们起乩话,效果和以前请官将首……”
童子:“有血脉作为纽带,本真君,只会更强!”
林书友:“那我爷爷我爸他们,应该是愿意磕头的。”
童子:“你真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
林书友:“那我打了?”
童子:“过阵子吧,我现在一要帮你疗伤,二要改造你的身体,暂时没精力抽身出去。”
林书友:“好吧。”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童子瞧不上那点蚊子腿肉了。
这点碎银子,还是交给那帮没出息的官将首去挣吧。
林书友再次回到家时,看见邓陈坐在井口边面色发白,全身发抖。
“你这是怎么了?”
邓陈边打着哆嗦边抬头:“我想……给那姑娘……拍照来着……”
想着少年满意自己的拍照技术,邓陈就打算继续表现一下。
他早就注意到了与少年下棋的女孩,只是一眼,这气质这容貌,就足以让任何一个摄影师为此感到疯狂。
真正好看的人,哪里需要太多拍摄技术,正常拍就出片,就是艺术。
他也就顺势提出了想给这女孩拍照的想法,少年没反驳,而是看向女孩,女孩抬起头,看向他。
双方,目光对视,邓陈调动起自己的蛇眸,然后,他在女孩的眼睛里,看见了大恐怖。
少年见状,让他下去歇歇,他这才慌慌张张地跑下来,蜷缩发抖地坐在这里平复情绪。
下午,刘昌平就到了,带来了薛亮亮的礼物,以及那款大哥大。
没留下来吃晚饭,刘昌平就把密封好的照片拿走,开车返回金陵。
邓陈没有住在李三江家,而是继续在石港镇上的旅馆里住着。
一连数日过去,润生的伤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毕竟对于“死倒”而言,有着充足的煞气,伤势和元气恢复,就仅仅是时间问题。
谭文彬,则是苏醒了。
“啊……”
“哦……”
“嘶……”
李追远来到大胡子家,先去看林子里的润生,发现坑里的水位变低了。
这意味着,桃林下那位的兴致,正在慢慢消退。
当然,它已经做得够多和够好了。
紧接着,李追远进屋去探望谭文彬,刚上二楼,就瞧见林书友脱得只剩下平角裤坐在那里,正在进行新型刮痧。
蛊虫趴在林书友后背上,一口一口地咬下去,将里头的废物给吸扯出来。
虽然依旧疼,但只是疼这一会儿,不用晚上难受得睡不着。
看来,蛊虫在吞了那只萤火虫后,已经起了变化,阴萌已经在摸索着用于实践了。
走进谭文彬的房间,里头的温度比外头低不少,萧莺莺所睡的一楼房间,都没谭文彬这里阴气重。
要是这种状况继续保持下去,那谭文彬夏天买空调的计划,就可以搁浅了,因为他比空调更能制冷。
“嘶……嘶……嘶……”
李追远进来时,谭文彬蜷缩在床上,身上里三层外三层裹紧了被子,阴萌甚至在床前贴心地给他生了一个炭盆。
这些作用都聊胜于无,只是取一个心理安慰作用。
以前谭文彬也因使用御鬼术昏迷变冷过,但从未有一次像这样,完全撑不住。
“彬彬哥。”
“小远哥。”
谭文彬说话时,嘴里吐出白气。
李追远:“难受不?”
谭文彬:“嗯。”
但凡能咬牙挺住,谭文彬都不会承认。
李追远:“我有办法解除你的痛苦。”
谭文彬用力点头。
李追远:“那就是把这俩孩子,从你身上分离出去。”
听到这话,谭文彬一下子愣住了。
李追远:“我已经让邓陈带着那三只过来了,把这俩孩子从你身上分离出去后,你可以从他们四个里选一个或者两个,我帮你封印进你的体内。”
谭文彬:“小远哥,他们俩,现在可以投胎了么?”
李追远:“差不多了,还差一点点,先拘出来,再找张单独的香案供几年蓄养一下,就可以送去投胎了。”
自从俩怨婴跟随谭文彬以来,功德分润了很多,但他们前身作为咒怨,本是被剔除出轮回投胎资格的,属天地憎恶厌弃。
因此,重新获得投胎资格,相当于逆天改命了,难度和代价,可想而知。
如今,功德基本是满了的,只差最后那么一点点缺额,供香案上几年后就能满足。
因先前在海底与猴子对战时,谭文彬的意识是被俩孩子精心保护着的,所以这时候谭文彬虽然醒了,可这俩孩子还在沉睡。
谭文彬扭头看了看自己左右两侧,问道:“小远哥,如果功德足够多或者溢出,那他们下一世,是不是能投个更好的胎?”
李追远:“理论上是这样,但命格这种事,并不完全靠投胎。”
谭文彬:“但如果投个家庭条件好的或者家里和睦的,那生活也更容易轻松和幸福,不是么?”
“嗯。”
“那就到下一浪后,再送他们去投胎吧,多溢出点功德。”
“你现在就已经受不了了,这还是他们还没苏醒的时候,等他们从沉睡中苏醒,你只会更难受,你承受不住的。”
“不,我可以。”谭文彬立马掀开了被子,下了床,全身都在冻得颤抖的他,努力将双臂撑开,“你看,小远哥,也没多大……多大……多大的事。”
离开被子的遮蔽,再站到地上,谭文彬那干瘪的皮肉更为明显。
他整个人,现在看起来阴沉沉的,活脱脱一个病痨鬼形象,只有那些卧床重病多年的老人,才会呈现出这般瘦骨嶙峋。
林书友那边“刮痧”结束,马上走进屋,看见谭文彬站在那里,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模样,眼里一酸,即使努力眨眼,也忍不住有泪水要溢出。
谭文彬抬手指了指林书友:“打住,这时候别煽情。”
随即,谭文彬又看向李追远,说道:“小远哥,我想再最后好好送这俩孩子一程,毕竟,他们俩真的帮了我很多,带着我这么一个废物干爹。”
李追远:“你做好心理准备,更痛苦的时候,在后面。”
上一浪才刚结束没多久,到下一浪还得有挺长一段时间,加之下一浪的完成也需要时间,这也就意味着,这么久的时间里,谭文彬得无时无刻承受着这种酷刑。
谭文彬:“会死么?”
李追远:“不会死。”
谭文彬:“反正死不了,那有什么……”
李追远:“会生不如死。”
谭文彬:“没……事!”
李追远点点头,算是同意了,但还是说道:“什么时候反悔了,随时说,那俩孩子能理解你的。”
谭文彬:“一想到我只要再受一段时间的苦,俩孩子下辈子就能过得轻松舒服点,我就无法理解我自己的放弃。”
李追远:“那就先这样吧,拖着。阿友,你提前给彬彬哥准备一辆轮椅。”
林书友:“这么严重?”
李追远:“等那俩孩子苏醒,他没办法走路的。”
谭文彬马上道:“但我觉得我现在体内,那种鬼气很浓郁,就算坐轮椅,也不影响我施展那些术法。”
任性的前提是,不能影响团队利益,谭文彬很清楚这一点。
李追远:“这确实。”
谭文彬舒了口气。
李追远走出房间,去帮阴萌查看那只变异的蛊虫。
林书友上前搀扶住谭文彬:“彬哥,你既然这么喜欢孩子,为什么自己不先和周云云生一个?”
谭文彬:“啥?”
林书友:“像熊善他们一样,带着孩子走江也不错啊。”
谭文彬:“小孩子闹腾,我现在才不喜欢孩子。”
“可你……”
“我以后自己亲生的孩子不见得会孝顺我,但这俩娃,是真豁出命地对我好,我沉睡时,感觉到了,没他们俩的庇护,我现在根本就醒不来,甚至可能永远都醒不来了。”
“哦,我理解了。”
“邓陈来南通了?”
“来了。”
“你喊他过来,帮我和俩孩子一起拍个照吧,我想提前留个纪念。”
“这不还早么?”
“未来和意外哪个先到,谁知道呢?再说了,保不齐俩孩子投胎前邓陈不在,没那个条件,先拍了吧,这样我安心。”
林书友特意去石港镇上的旅馆,接回了邓陈。
路上将事情做了告知。
让林书友感到意外的是,邓陈没有丝毫失落与不满,反而显得无比高兴。
虽然错过一浪的功德是一种遗憾与损失,但今天谭文彬对那俩怨婴有情有义,日后也会这样对待他们。
邓陈过来时,李追远刚把蛊虫变异的特性帮阴萌分析好,扭头对林书友和邓陈说道:
“桃林里适合取景,去那里拍吧。”
“明白。”
“好嘞……明白!”
很快,被换上一身宽松衣服尽量遮盖住皮包骨头的谭文彬,被布置安排靠在一棵桃树下。
“好好好,尽可能再放松一些,对对对,没错,很好,很温馨。”
在邓陈的“视角”里,靠在树上的谭文彬显得很慵懒,在他双肩处,俩孩子正睡得香甜,整个画面充满温情。
李追远在拍照时,也走进了桃林,且故意站在了更里面的位置。
“咔嚓!”
伴随着快门声响起,邓陈的双眸也跟着泛了一次光。
桃林里,随之起了些许阴风。
邓陈有些疑惑地端着相机,想要看向桃林深处,却被早有经验的林书友提前捂住了双眼:
“不该看的地方别瞎看。”
李追远的耳畔,出现了它的声音:“这是什么东西?有点熟悉。”
李追远:“《五官封印图》,有一头猪被我杀了,余下四个臣服于了我。”
“五官图?”
“对,魏正道曾用它来进行自我封印,他不想长生,他一直在努力自杀。”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笑声中,
润生坑里的水,满到溢出。
第两百三十七章
“啊!”
“好了。”
阴萌手指一勾,蛊虫飞回,绕指一圈后,钻入袖口消失。
林书友没急着穿衣服,而是把自己后背对着墙上镜子,扭头看去,发现自己后背上出现了一个小拇指盖大小的血洞。
“我说今天怎么这么痛呢。”
阴萌拿了张创可贴,给林书友贴上,解释道:“抱歉,最近我和它一起在练小远哥教的一门新秘法,它可能练得有些走火入魔了。”
这点小创口不算什么,林书友自然也不会生气,反而好奇地问道:
“什么秘法?”
“是小远哥根据它与我的特性自创的,目前尚处磨合练习阶段,如果练成的话……”
“怎么样?”
“挺伤人和的。”
“那我还真挺期待的。”
将衣服穿上,林书友走进谭文彬的房间。
此时,谭文彬蜷缩在床角,身前摆着好几本书,眼睛微睁,眉毛上似是挂着些许寒霜。
林书友进来时,本能感觉到屋子里的寒气受到刺激,开始主动对其进行排斥。
谭文彬眼皮抬起,排斥消失。
“彬哥,早啊。”
“嗯,早。”
“昨晚睡了多久?”
“意识缺失了一小会儿。”
“那也算是睡了吧?”
“就当深度睡眠吧。”
林书友先把床上的书收走,再给彬哥穿上衣服,然后背着彬哥下楼坐上轮椅。
按照惯例,推下坝子后,先拐入桃林看望此时仍泡在水里的润生。
这坑洞里的水位是动态的,每次都是一开始满溢,然后一天天的降低,不过小远哥有办法,给它重新满上。
“彬哥,我看润生身上的伤,好像恢复得差不多了。”
“能多泡泡就多泡泡呗,难得的机会。”
“原来是这样。”
“走吧,推我去河边走走。”
“好嘞。”
推行至河边后,谭文彬抬手示意停下。
“就这里了,让我一个人在这待会儿。”
“那我过会儿再过来。”
“嗯,好。”
等林书友走后,谭文彬把身子往轮椅里缩了缩。
耳畔,是俩孩子的轻声细语。
小远哥说得没错,当俩孩子苏醒后,谭文彬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了,身体和灵魂每天都在承受着冰针穿刺的痛苦。
俩孩子也能察觉到干爹的煎熬,尽量多睡觉,不怎么做动作,偶有交流,也会尽可能压低“声音”,降低自身的鬼气波动。
双方现在,其实都没什么生活质量可言,好在,再苦再难,挺过这段时间就好了,谭文彬有种提前体验父母陪伴孩子做最后高考冲刺的感觉。
前方,有俩年轻人背着书包走过来,谭文彬认识他俩,是小远哥的亲戚,潘子和雷子。
潘子和雷子早就放弃了高考,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学习的紧迫,俩人蹲在谭文彬面前,雷子从兜里掏出散烟,递给潘子一根,开始了吞云吐雾。
他们是看不见谭文彬的。
潘子:“这学上得,是真没什么意思。”
雷子:“谁说不是呢。”
潘子:“我爸妈晓得以我的成绩考不上的,我都说不如早点‘退学’,去窑厂多搬两个月的砖也好,但他们就是不肯,想着让我继续上到高考,去碰碰运气。呵,这做卷子,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哪能靠运气?”
这里的退学不是指真退学,一般中考或高考前,班主任是乐见班里成绩末尾的学生主动放弃的,既能不影响其他学生也能拉高升学率,到时候来学校领个毕业证就行。
雷子:“我爸妈也在做着一样的白日梦呢,要我说啊,咱们老李家,唯一长脑子的就是小姑一家,看看小姑,再看看远子,咱们瞎折腾个什么劲哦。”
年轻人的心事儿很多,一整夜都说不完,可有时候也很短,短到就一根烟的功夫,因为兜里没第二根烟了。
将烟屁股随手一丢,二人站起身准备离开,很巧的,就朝着身后谭文彬所在的位置走来。
谭文彬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一下。
“哎哟。”
潘子身子一个踉跄,被雷子搀扶住。
“你咋了?”
“左脚绊了一下右脚。”
“呵,哈哈哈哈!”
俩人背着书包,勾肩搭背、吊儿郎当地走了。
太阳渐渐出来,阳光逐渐明媚,谭文彬把自己往轮椅里缩了缩,闭上眼。
刚眯了没多久,远处村道上就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这发动机声,谭文彬太熟了,以前在家只要听得这声音出现,他就马上跳起来,去关电视机把遥控器归位。
降温的手段他不是没考虑过,但懒得折腾了,反正骗不过他爹,端正个态度,他爹回家时只要不是心情不好,一般也不会找自己麻烦。
睁眼看去,就瞧见谭云龙骑着摩托车过去,过了一会儿,又瞧见谭云龙骑着摩托车回来。
他没去李大爷家,真就只是在村子里转转。
谭云龙一无所获地离开了。
谭文彬继续闭上眼,享受着太阳。
日头渐渐升高,三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中途林书友来了一次,见彬哥还在享受,他就又走了。
“叮铃铃……”
嘿,又是熟悉的车铃声。
谭文彬再次睁开眼,这次看见的是周云云,她的车铃声他也熟悉,以前她都是骑着那辆自行车上下学。
她怎么还没回金陵上学,假期这么长么?
坐在轮椅上的谭文彬,有种坐在坟头里等着亲人相继来给自己上坟的感觉。
更奇怪的是,周云云居然把自行车停在了村道边,然后沿着河边,向这里走了过来。
她从谭文彬面前经过,然后在斜前方,蹲了下来。
谭文彬靠在轮椅上,侧着头,打量着自己的对象。
瘦了啊,脸上肉都少了。
这可不行,得赶紧吃回去,太瘦了可不好看。
谭文彬双肩处的俩孩子,各自将食指放入嘴里,看一会儿周云云,再扭头看一会儿自己干爹,最后俩孩子再互相对视笑笑。
周云云看了很久的河面后,站起身,走回村道边,骑着自行车离开。
小远哥说,自己现在不仅看起来比死人更像死人,事实上,他理应处于“死得不能再死”的状态。
因此,对关系真正亲近的人而言,就会产生一种莫名感应,也就是心里空落落的,心慌得不行。
过了会儿,林书友走了过来。
“彬哥,回去不?”
“你指引她过来的?”
谭文彬相信爱情,但不相信爱情能穿破自己的鬼术障眼。
“啊?”林书友有些尴尬地挠挠头,“我以为彬哥你是想看看她的,刚在村里碰到她,就跟她说以前彬哥你喜欢在这里坐着吹风发呆。”
“嗯,做得不错。”
“嘿嘿。”
“好了,阿友,推我回去吧。”
“好嘞。”
“汪汪汪。汪汪汪!”
一条黄白色的狗,近乎疯狂地在叫唤,几个村民正拿着树杈和石头在打它。
这狗刚咬了一个人,明显已发了疯,不能留它了,但因为手头没趁手的家伙事,谁也不敢轻易上前,被咬一口后续得打很多针,忒麻烦。
这时,林书友推着谭文彬过来了,那疯狗瞅着对面人多,转过头,马上朝着林书友飞扑过来欲咬。
林书友刚松开轮椅,准备上前一脚给它解决,但还没等那疯狗临近,就忽然发出一声哀嚎,四肢一僵,身子在地上摩擦后,倒地不起,随即,狗嘴里有鲜血流出。
阿友有些惊讶地回头看向彬哥。
解决一条疯狗是件再小不过的事,主要是这解决的方式。
在刚才,林书友没有察觉到来自彬哥身上的杀意,甚至都没感知到彬哥是如何施法的,那疯狗就直接暴毙了。
“彬哥……”
“咒。”
谭文彬刚刚,是把那条疯狗咒死的。
“彬哥,你现在这手段,是有点吓人了啊。”
没杀意,瞬间咒毙。
虽然知道无法对真正的玄门人或邪祟产生如此奇效,可就算是光针对普通人,就已十分恐怖。
“这苦又不是白挨的。”谭文彬眯起了眼,“要是身体不行了却没能换来实力上的提升,我岂不是拖了团队后腿么?”
那几个村民跑过来确认狗死了后,就离开了,离开时还指了指林书友,示意他来处理狗的尸体,这种疯狗,没人敢吃的。
林书友把疯狗尸体捡起来,推着谭文彬回到大胡子家。
小远哥站在坝子上。
“小远哥!”
李追远向着这边走来,先示意林书友撩开衣服,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状况后,微微皱眉。
“小远哥,怎么了?”
“你抽空和童子说一声,身体改造不用太过精益求精,越往后成本越高,也越不划算,祂现在在抠细节了。”
“好,我知道了。”
李追远看向坐在轮椅上的谭文彬:“后悔了不?”
谭文彬努力故作轻松道:“哪能啊,我现在感觉自己简直强得一比。”
李追远:“这狗是怎么回事?”
林书友:“疯狗咬了人,被彬哥给一下子咒死了,我准备找点草给它烧了。”
李追远:“先留着吧,正好给阴萌用。”
林书友诧异道:“萌萌现在连疯狗都能拿去制毒?”
这时,阴萌抱着一堆阵法材料从屋子里走出来。
李追远把一沓阵法设计图递给林书友:“去帮萌萌一起给润生哥布阵去。”
“好。”
林书友把疯狗尸体往角落里一丢,洗了手后,就和阴萌一道走进桃林。
李追远去推谭文彬的轮椅,轮椅很沉,谭文彬现在虽然瘦弱不堪,但也并非没有分量,不过少年推起来时还是很轻松。
“小远哥,润生是要醒了。”
“嗯。我本意是想让他多泡一会儿的,但他的野性先一步要苏醒了。”
来到坑边,林书友与阴萌已经在周围插上了不少阵旗。
李追远笃定润生不管再怎么发疯都不会伤害自己,但润生要是离开这里了,对普通活物可不会留情。
因此,在自己帮润生复苏自我意识前,得先限制住他的人身自由。
阵法布置好了,李追远在坑边蹲下,伸出手指在润生额头上敲了敲。
润生双眸睁开,里面全是白色,看不见丁点的黑。
他本能地张开嘴,腰部发力,如野兽般想要将少年撕咬下来。
但他身体还未离开水面,李追远就发动了阵法,润生被迫重新躺了回去,只能在水里,做着轻微地挣扎。
李追远对林书友和阴萌道:“你们俩排个班,每隔六个小时,就必须有人来这里检查更换受损的阵法材料。”
阴萌:“小远哥,润生他……”
李追远:“其实,我现在就可以着手帮他苏醒意识,但眼下他的野性刚起,要想他以后可以更好地直面和压制这种野性,就得等到他野性被彻底激发出来后再做下一步治疗。”
谭文彬:“只有这样,以后才不至于容易失控,且润生能更好地掌握这股力量。”
李追远:“看来最近书没少看。”
谭文彬:“也没其他事可以干了,只能看看书。可惜了,上高中时没落得这般状态,要不然高考只会考得更好。”
李追远对阴萌问道:“坝子上的临时阵法布置好了没?”
阴萌:“还没,我这就去。”
很快,坝子上的一次性阵法也被布置好了。
为此,萧莺莺特意将原本摆在那里的纸扎都收进了屋子,然后抱着笨笨去了李三江家。
阴萌站在阵法内,那条疯狗尸体被摆在她面前。
林书友站在旁边,一脸期待,他很好奇小远哥为萌萌和蛊虫量身定制的秘法到底是什么。
李追远:“阿友。”
“在,小远哥。”
“别光只顾着看,随时做好接应准备。”
“明白。”
林书友挺直后背,站在了阵法边缘。
李追远:“萌萌,可以开始了。”
阴萌点了点头,脚下迈出步伐,双手挥舞结印。
因为刚磨合还不足够熟练以及未能深刻领会到秘法真意,所以前戏就得复杂一些,阴萌也不敢落下任何一个流程。
林书友觉得阴萌的步伐有些眼熟,但小远哥就在这里,童子不敢明目张胆地与自己交流。
坐在轮椅上的谭文彬开口道:“祭祀舞?”
李追远:“星宿阴阳步,是傩戏的一种,属巫的分支,用以沟通神鬼,亦常用于对先祖的祭祀。”
步伐完毕,结印完成,阴萌发出一声低喝,左手持香右手持符,连甩三下后,香符燃起,双臂高举,行叩拜之礼。
下一刻,蛊虫从阴萌身上飞出,直接窜入疯狗尸体内。
很快,疯狗尸体如吹气球般,开始不断膨胀,正当看起来就要爆开时,密密麻麻的孔洞出现,尸体迅速干瘪了回去,上面的皮肉开始腐烂,紧接着就是如沸水般开始翻滚。
谭文彬:“献祭……这是献祭给谁?”
李追远:“还能给谁?”
谭文彬:“酆都大帝?”
李追远:“嗯。”
阴萌做菜为什么会有毒,寻常人无福消受,因为她做的是贡品。
李追远就是根据阴萌的这一特性,让她以行祭祀礼的方式,将这头疯狗尸体,献祭给酆都大帝,从而从大帝那里,接引下回馈。
寻常人是不敢这么做的,毕竟谁敢给大帝上供一条疯过的死狗?
李追远倒是没这方面顾忌,因为哪天他被缉拿回丰都,大帝宣读自己罪状时,眼前这个……都不够格罗列在上头。
忽然间,腐烂的肉块中,爬出一群黑色的虫子,其中一只是蛊虫本体,冒着金光。
阴萌正努力通过自己的蛊虫,去操控这些新诞生的虫子。
虫群们开始在地上排列组合,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
可当阴萌打算操控它们飞起时,一双双如瓢虫的翅膀展开扇动,虫子们集体飞了起来。
但马上,原本整齐的队列开始出现混乱,不断有虫子碰撞到一起落下,一处碰,处处碰,整个场面开始乱成一锅粥。
紧接着,不管是落地的还是在飞的虫子,全都陷入了剧烈的不安躁动,最后,竟集体向阴萌扑了过来,这是要行反噬!
李追远:“阿友!”
林书友身形出现在阴萌身后,将其拉扯出阵法,那只蛊虫速度也不慢,也快速窜了出去,又落回阴萌袖口。
李追远掌心一握,阵法开启,里面所有虫子瞬间被碾碎。
阴萌:“小远哥,是我太笨了,失败了……”
李追远:“疯狗尸体的难度还是大了点,先从最简单的开始练吧,你让刘姨每天买菜时,给你多带一些肉,种类不限定,新鲜的就行。”
阴萌:“好的,我明白了。”
阴萌走入屋内,从里头搬出一张供桌,重新郑重祭祀。
这是小远哥教她的,每练习一次这秘术,甭管成功与否,都给大帝正儿八经上一次供,纯当赔礼道歉了。
供桌上烛火摇曳,阴萌将黄纸点燃送入火盆中。
忽地,明明没有风,可正燃着的黄纸却自己打着旋儿又飞了出来,最后落在了供桌上的酒碗内,化作飞灰。
阴萌:“小远哥,有字……”
“又叫你归家祭祖?”
“不是……”
李追远走过来,低头看去。
碗内浮现着四个扭曲至极的字——【归宗拜师】
第两百三十八章
阴萌记得,上次先祖传出的讯息是归家祭祖,是给自己的。
至少名义上是这样。
可自己自幼在丰都长大,逢年过节该烧纸烧纸、该做供做供,那么多年来,先祖就从未显灵过,完全无视自己。
所以她其实很清楚,喊自己回去祭祖是其次的,目的是让小远哥陪着自己再回丰都。
这次,先祖直接传出了“归宗拜师”。
阴萌觉得,自己这个中间商被去除了。
心里倒真没什么失落,因为连她这个血脉传人都觉得,小远哥才更配称为酆都大帝的传人。
李追远端起酒碗,开口道:“多谢大帝认可,我将尽快启程。”
紧接着,少年先用指尖蘸取酒水,向自己身上和周围弹了几下,再将一半酒水洒在身前,余下的则倒入火盆,最后将酒碗摆回供桌。
礼仪和礼貌都给足了。
丰都,他会尽快去的,但具体何时去,得再议。
在坐船离开丰都县城时,少年曾站在船尾,目视着渐渐远去的鬼城,他那时心里就清楚,这里他还会再来的,去探寻丰都之下的秘密。
那会儿的少年只是一个单纯的游客,并未走江,且将阴萌带在身边,哪怕大帝对血脉传人并不在意,但怎么说自己也不至于站在大帝的对立面。
可此一时彼一时,一是李追远将阴家十二法门逆推回酆都十二法旨,自东汉以来就断代的绝学被自己给续上了。
二是大帝的虎皮,是真的好用,自己不知不觉,就用得有点多。
三是如今天道将自己定义为一把刀,他现在与那些古老存在,处于天然对立面。
“归宗拜师?”
字面上的意思,李追远没有去做太多分析,事实上,这四个字,可能并不重要。
少年怀疑,大帝是想要将这则讯息,化作自己下一浪的浪花线索,以此嵌入江水,让江水将自己推向丰都。
上一浪中,李追远虽未得见菩萨本尊,但却见识到了这一层级的手段。
能在天道目光下存活这么久,甚至让天道都不得不默认他们的存在,他们对天道的理解,无疑也是极为深刻的。
只需愿意付出相应代价,李追远相信,大帝有能力引动自己的下一浪走向。
少年开始反思,看来,是自己薅得太过分了。
这四个字,要真是成为下一浪早早出现的线索浪花,那自己自然是不去也得去。
但……
李追远抬起头,看向空中。
你,会愿意么?
自己是天道正在打磨的刀,他不信天道愿意会将还未打磨成熟的刀送去别人那里毫无价值地被提前折断。
那就看,自己的下一浪,到底是什么成分了。
是难度降低,还是去丰都。
若是前者,那就进一步说明,现阶段与天道达成合作确实是有着巨大的发展价值。
若是后者,那自己就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下天道的威能了,既然保护不了自己手中的刀,就别怪这把刀会转头捅向自己。
“小远哥?”
“没事,你继续练你自己的,继续上供。”
“好!”阴萌用力点头。
坐在轮椅上的谭文彬目光在阴萌和林书友身上转了一遍。
以前,谭文彬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叛逆青年,但和阴萌与阿友比起来,他简直就是个乖宝宝。
这俩人在遇到小远哥之前,一个自诩官将首传人,一个自称阴家后人,现在,挖起自家墙角来,那真是一头的奋劲。
李追远又嘱咐道:“练的时候,多听取阿友和彬彬哥的建议。”
林书友闻言,骄傲地挺起胸膛。
哈,他居然也有能教别人的一天!
主要是李追远本就不擅长教人,因此,还不如让伙伴们自己建立个学习互助小组。
自己负责写出答案流程,再由他们集思广益去理解吃透。
李追远:“那我就先回去了。”
谭文彬:“放心吧,小远哥,我们会互相督促、共同进步的。”
待得少年走下坝子后,童子的声音在林书友心底响起:
“把你的胸膛收一收,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童子,我是不可能变成彬哥的。”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有点进取心?”
“童子,正因为我是我,才能加入和留在这个团队里。”
童子沉默了。
祂忽然觉得,这呆愣愣的乩童,这句话说得好有道理。
但童子转念一想,不对啊,以前的自己和林书友简直一个憨模里刻出来的,为什么自己却越混越差、越来越受排挤打压?
难道是因为……领导不同?
林书友和阴萌一起清理起了坝子上的脏污。
阿友:“我们要不要换一个试验场地,要不然每次练习结束,打扫起来都好麻烦。”
阴萌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谭文彬:“小远哥就是故意把疗伤好的润生继续封印在桃林里的,也是故意让你在这里做实验的。
虽然桃林下那位不一定真的会出手,但还是有一定概率会在意外发生时,来兜个底。
毕竟,桃花仙是个好人,弹琴又好听。”
林书友和阴萌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睛里看见一个新兵蛋子。
清理完毕后,阴萌在林书友的教导下,继续练起了阴阳步。
虽然阿友之前也没学过,但他有三步赞的基础,学习和领悟速度比阴萌快很多。
“呼……”
阴萌练得大汗淋漓,不仅腿开始发酸,十指因连续不停地结手印,也有些抽筋。
谭文彬:“好了,歇歇吧,这个练的是一个肌肉记忆,不能闷头死练,得留有足够时间用脑子去思考和感悟。”
阴萌:“壮壮,你真的好会。”
谭文彬:“呵,以前高考冲刺时,小远哥就是这么教我的。”
阴萌:“不过,这个秘术练成后,我以后出门,包里除了背毒罐外,是不是还得带肉?”
林书友:“带出门的肉,也不保鲜呐。”
阿友双眼一鼓,马上道:“可以用尸体。”
阴萌:“我的意思就是这个,如果我也用尸体作为原料来催发这一秘术的话,会不会和小远哥抢尸体?小远哥的傀儡术,也是需要尸体作为原材料的。”
谭文彬:“思路打开,你的蛊虫是能飞的,到时候钻进敌人体内,再开启献祭,不就可以把敌人直接上供给你先祖……”
说到这里时,谭文彬自己都愣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似乎才是萌萌这一秘术最可怕的地方,也是小远哥为萌萌量身定制这一秘术的真正原因。
“难怪,大帝直接传讯让小远哥回去拜师……”
……
李追远回到自己房间后,先把《走江行为规范》做了一点修改。
放下笔,身后的阿璃正拿着小推子,仔细刨着牌位。
已经刨了六块了,只取牌位表面上的那层附着紫色漆料的皮。
这层皮,可以用来制作符纸,以此增大所画符纸的威能。
其实,阿璃所画的那些符纸,对团队的帮助已经很大了,但她还在精益求精。
李追远走了过来,好奇地问道:“阿璃,这是谁教你的?”
不大可能是大人们教的,秦叔走的是炼体,刘姨擅长的是医术和毒术,至于柳老太太,虽然李追远从未见过老太太出手,但从老太太曾拿出的佩剑可以看出,老太太年轻时,怕是比秦叔走的路线更为刚猛。
阿璃伸手指向了李追远的书桌。
“你是自己看书的?”
女孩点头。
少年不在家的日子,她也不是一直在发呆,或者说,正是因为生活中出现了少年,她已经没办法像过去那般,一个人一坐就是一整天了。
她有了无聊的感觉,会主动找些事来做,也会学着少年在家时的样子,一个人坐在露台藤椅上,看书。
魏正道的书里,记载了很多不同阶段的符纸样式,佛皮纸写书有一个特性,它可以将神韵更好地融入。
别人能求得几张佛皮纸烙印下宗门绝学神韵就已是幸事,只有魏正道,能拿佛皮纸写“百科全书”。
通篇大量单纯地文字记载描述,符纸介绍只是其中一小部分,阿璃就是看着那上面进行的临摹学习。
“阿璃,那些书,就看看那些技术性的东西就好了,不要去深究它的深意。”
同样的话,李追远对自己同伴们也说过,不过他并不觉得同伴们能读懂领悟魏正道在这里头深藏的私货,但阿璃不一样。
要不是阿璃自幼受那些东西的诅咒束缚,倘若能正常成长,虞家那位小姐,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阿璃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只看符纸、器具和手工方面,对里头的死倒介绍和各种故事记载,并不感兴趣。
因为她梦里的东西,比书上的,更为丰富和直观。
“我来帮你一起制作吧。”李追远拿起推子。
阿璃按住了少年的手,起身,将褪了皮的牌位叠起,抱着下了楼。
柳玉梅正在坝子和刘金霞她们打牌,看着自家孙女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抱着牌位走出来。
刘金霞抓牌时,扫了一眼,然后眼睛一睁,嘴角抽了抽。
她是吃这碗饭的,当然能瞧清楚那女伢儿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刘金霞对柳玉梅笑着说道:“还是你家孙女懂事,晓得帮家里劈柴火,不像我家翠翠,在家里是什么活儿都不干,懒得要死。”
阿璃进了东屋后,又很快空着手出来,上了楼。
柳玉梅等到自己轮空后,就离了桌,进东屋瞧了瞧。
供桌上,多了六个崭新的“无名氏”。
柳玉梅脸上浮现出笑意。
刘姨这时走了进来,瞧见这一幕,有些疑惑道:“您这是被气笑了?”
不应该啊,阿璃用牌位当手工材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里的牌位最高寿命就没超过一季的。
柳玉梅:“查一下那六个牌位的漆皮是什么材料的,马上定制一批这个材料的,抓紧时间让那边送来,你亲自去催一催。”
刘姨:“晓得了。”
柳玉梅:“我们家阿璃,会直白地跟我要东西了。”
这是柳玉梅开心的原因,虽然并未言语,但孙女把这六个牌位摆回来,就等于是开口说要,对阿璃来说,称得上是罕见的直白了。
对柳玉梅而言,她现在膝下有俩孩子,但她最大的痛苦就在于,自己虽坐拥金山银山的,可就是没办法给出去。
一个从不开口要,一个走江了不能给。
有时候,她真挺羡慕李三江的,能很神气地从口袋里掏出钱,给小远,小远也会去接甚至是主动去要一要,只为哄那老家伙开心。
可同样的事儿,她柳玉梅却不能做,总不能学李三江那般,兜里也揣几张大团结去给孩子发吧?
李三江那是不知道真相,乐在其中,自己知道了还这么做,就显得有点脑子进水。
刘姨:“我算是瞧出来了,怪我和阿力跟您要东西少了,让您少了份快乐,罪过罪过。”
柳玉梅:“秦柳两家祖宅秘地,你和阿力若是想要,一人拿去一个,我都不会说什么。”
刘姨叹了口气:“唉,一开口就直接给最大的两个物件,这分明是不想给嘛。”
柳玉梅被气笑了,伸手掐住刘姨的脸,像是对待她小时候那样,往外扯了扯。
刘姨故意喊着:“哎哟哟,疼疼疼,阿力皮糙肉厚的,您扯他的去。”
柳玉梅:“阿婷,你脸上长皱纹了。”
刘姨:“……”
柳玉梅:“我老了,你们,也不再是小时候了。”
刘姨:“不带您这样的,我这儿费尽心思逗您开心,您却拿刀戳我心窝子,我哪里有皱纹了?”
说着,刘姨轻撑双手,原地转了一圈。
她本是极美的。
只是在李三江家,故意穿着厨娘的衣裳刻意压着。
当初在大学里,刘姨曾去寝室下面喊过李追远,那一天的刘姨换上偏休闲的衣服,看起来,比大学里的女老师更有气质和韵味。
柳玉梅:“许是阴家那丫头见得多了,就觉得你不年轻了,谁叫那丫头现在正是嫩得出水的年纪。”
刘姨:“得,是我多余,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给她美容养颜。”
外头,正在打牌的刘金霞故意放大了声量:“你刚刚就不该打六万的,正好打在了我手上,哈!”
柳玉梅晓得这是在通知自己下一轮开始了,就走了出去,落座。
四个老太太面前,都叠着零钱,刘金霞面前的最厚实。
她是会算牌的,牌技好,基本每场都赢。
柳玉梅往往输得最多,主要是她打牌的心态,和小远陪阿璃下棋差不多,甚至更为夸张,她有时候乐得送人情,故意送牌给人家胡大牌,再一边嗑着瓜子看着人家兴高采烈的样子。
牌桌上另外两个老太太,算是常驻。
一个叫花婆婆,老伴走得早,儿子没成婚前就当了烈士,家里就剩她一个了,有政府补贴慰问,她不用去种地也不愁生活,就是脾气古怪,以前常与村里人吵架,嗓门功夫一流。
被喊来这里打牌后,性格一下子变温和了,从未红过脸,还时常把上头给她的慰问品带过来,分给柳玉梅。
另一个姓王,年岁小点,李三江叫她“莲侯”,她儿子工地上干活出了事故,瘫在床,她就主动劝自己儿媳妇改嫁了,把一对孙子孙女自个儿留着了。
以往都是靠她和老伴种田维持家里生计、儿子药钱以及俩孙的上学开销,日子已经不能叫过得紧巴巴的了,这是实打实的农村破落户。
现在,她家最大的一笔进账……就是她在柳玉梅这里赢的钱,这收入,可比种地来得丰厚稳定多了。
没人是傻子,是有人牌打得烂容易输钱,但鲜有一直输钱还一直打的。
因此,每次开牌局时,王莲都是最早一个到的,常常带上家里种的菜或是到时节的糕和粽,然后搬桌子摆椅子,牌局散场时,哪怕刘姨就在旁边,她也要抢着来打扫收拾。
刘金霞以前在村里名声不好,需要留饭才能找到牌搭子,但柳玉梅显然比她豪气也自然得多。
以前她不晓得,后来才清楚,这世上真有这样一种人,你给她伏低做小、拍她马屁,不仅丝毫没有委屈感,反而还能觉得挺开心挺享受的。
王莲:“我家那口子的侄儿,派人带信儿了,说想要带一个伢儿过继过去。”
花婆婆:“哪个侄儿?”
王莲:“就是我男人他大哥的儿子。”
刘金霞:“哦,丁家大侯啊,你们两家不是早就不来往了么?”
王莲家男人早年父母走得早,当哥哥的跟着跑船的走了,留下王莲家男人带着个妹妹,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后来小兄妹俩各自长大,日子渐渐步入正轨,可惜的是妹妹结婚后刚一年就生病走了。
兄弟俩,天各一方,倒是没完全失了联络,但也不怎么联络。
只知道丁家大侯现在混得很好,有自己的船,日子很红火。
王莲:“说是觉得我家困难,打算帮我们,把一个孩子领走。”
花婆婆:“是他家那儿自己不能生吧。”
刘金霞:“觉得你家困难,早前你家出事时干什么去了。”
花婆婆:“不是,莲侯,你不会真打算把孩子送出去吧?”
柳玉梅抿了口茶,问道:“现在养不起么?”
王莲忙道:“养得起,养得起,就是觉得那边条件更好些,伢儿以后也能……”
柳玉梅:“孩子想去么?”
王莲:“俩孩子偷听到我跟他们爷说话了,当晚就哭着喊着不想被送出去。”
柳玉梅:“那就不送呗。”
刘金霞:“就是,这日子一天天地好过了,又饿不死人,一家人在一起不好么?再说了,你家那个瘫在床上,你送走一个伢儿,等以后你们老两口不在了,你留个瘫子给一个伢儿照顾?”
刘金霞这话说得难听了一点,但话糙理不糙。
王莲用力点点头:“那就不送了,不送了。”
花婆婆:“真打算送人,不如直接送我哩,跟我儿子姓,还能留在村里。”
刘金霞好奇地问道:“咋,这政策收养的伢儿也能享受到?”
花婆婆笑道:“不晓得,大不了哭哭闹闹去。”
刘金霞:“这倒是。”
这时,李三江嘴里叼着烟,负着手回来了。
花婆婆翻了记白眼,说道:“哎哟,论命好,谁能比得过他哟,同姓的爹妈爷奶都在,都能领回家去。
领就领吧,领回家一年,就拿了个状元。”
李三江吸了吸鼻子,对着厨房喊道:“婷侯啊!”
刘姨:“咋了,三江叔?”
李三江:“家里醋坛子是不是漏了,咋一股子酸味儿呢!”
花婆婆嘴唇抖动,无声地骂了几句,然后自己也笑了。
散场后,其她人都走了,王莲照旧留下来打扫。
柳玉梅在旁边坐着,铺开了设计衣服的画纸。
打扫完后,王莲凑到柳玉梅身边,小声道:“柳家姐姐……”
柳玉梅没接话,只是拿着毛笔画着样。
王莲:“柳家姐姐,你说以后伢儿要是长大了,会不会怪我们当初没把他们送去好人家享福?”
柳玉梅:“这确实怪你们。”
王莲:“嗯,我和我家那口子,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柳玉梅:“怪你们没把孩子教好,才会生出这样的心思。”
王莲怔住了。
柳玉梅:“只要一家人在一起,这世上,就没什么真过不去的坎儿。”
“我晓得了,柳家姐姐。”
这边散场没过多久,刘姨的声音就响起:
“吃晚饭啦!”
二楼房间里,李追远手里拿着阿璃刚画好的新版破煞符。
材料虽然还有,但新符的要求更高,画起来的难度和消耗也更大,因此即使是阿璃,也不能像过去那样,一口气画出很多张符。
不过,符虽珍贵,但该试验还是得试验,不是怕符没效果,而是有时候效果太强烈把控不住的话,也会出问题。
只是刘姨已经喊吃晚饭了,李追远就懒得再去寻找其它试验对象,干脆把无字书翻开。
今天他还没压榨《邪书》,而且翻到第二页,发现上头猴子不见了,整页变为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