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剑没抽飞,视为不服和挑衅,那第二剑就再度袭来。
“砰!”
这次,秦叔倒飞了出去,飞得很远,越过了坝子,落进了新修建的花圃里。
主要秦叔是“秦家人”,柳大小姐容不得秦家人在她面前放肆,她可不会给秦家那登徒子好脸色。
李追远走到柳玉梅身侧,烛焰再次接至指尖。
柳玉梅手腕上那张女人脸再度张开嘴,阴风作势欲起。
柳玉梅伸手,将剑收回,剑锋对准自己手腕,看这样子,是打算把这张脸给剜下来。
李追远先一步将桃花丢出,覆在手腕处,那张脸迅速扭曲,收入桃花瓣中,桃花消散,连带着那张脸也一同消失。
紧接着,李追远将指尖一弹,烛焰飞出,没入柳玉梅眉心。
主要是柳玉梅先前的世界观是不完整的,她默认李追远是本家人,所以就不会对他的靠近和动作设防。
魂魄归位,柳玉梅闭上眼。
周身的气势,快速收敛,与此同时,原本乌黑的头发开始泛白,光滑紧致的皮肤变得衰老。
柳大小姐渐渐老去,变回柳奶奶。
这种术法时间久了,很伤元气,这也是阿璃一直坐在卧室里,不让柳玉梅活动的原因,这样可以帮自己奶奶节省更多的消耗。
柳奶奶眼睛缓缓睁开,能够很明显地感受到,她回来了。
柳玉梅茫然道:“我这是怎么了?”
李追远:“奶奶您染上风寒,昏睡许久,现在吃过药,已经大好了。”
柳玉梅若所有所思地点点头,笑道:“那就应该是了,小远,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咦,阿力呢?”
刘姨:“阿力在忙着侍弄花圃。”
李追远:“奶奶您大病初愈,还是得注意休息。”
“嗯。”
柳玉梅转身,走回屋。
少年看向阿璃,示意她先照顾奶奶。
随后,李追远站在屋外,将门关闭。
屋内,柳玉梅牵着阿璃的手,说道:
“阿璃啊,奶奶我是真的累了,得好好调理一下身子,你扶姐姐我上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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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章
柳玉梅这句话刚说出口,就察觉到自己露馅儿了。
低头,悄悄看了一眼牵着自己手的孙女。
孙女倒是和以往一样,只是默默地扶着她向床上走去,没有特意抬头看她,更不会开口抓着语漏寻根究底。
柳玉梅心下一松,躺床上后,闭上眼,脸颊微微发烫。
她是恢复了,但前阵子的事儿,她也是记下了。
柳玉梅晓得自个儿年轻时脾气大,却没料到竟能如此荒唐。
自个儿照了一下镜子,才意识到老东西当年对自己的死心塌地,到底得有多不容易。
可惜,老东西没福气,享受不到自己后知后觉的贴心。
阿璃把那张小板凳再次搬来,打算坐下,继续“看管”自家奶奶。
柳玉梅微微抬起手,道:“阿璃,奶奶没事了,小远回来了,你和小远顽去吧。”
这话说得很自然,仿佛刚刚那句“男女授受不亲”和“成何体统”压根不是出自她自己的口。
而且现在,天也已经黑了。
人呐,就是这样,抽自己脸最狠的,往往是以后的自己。
阿璃将板凳收起,没迟疑没犹豫更没去逢场作戏,她要去找小远听故事了。
每次李追远走江回来时,也是阿璃最忙的时候。
出门前,阿璃将覆盖在牌位上的布给扯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牌位。
先前故作遮挡,是怕年轻时的柳玉梅看见这些牌位会受到刺激。
走出东屋,关门。
坝子下的花圃中,刘姨拿着一盒膏药给秦叔的胸口涂抹。
柳大小姐下手是留情的,用的是剑面而不是剑锋,没留情的是力道。
也就是秦叔身子骨硬实,换做熊善被这般连抽两下,至少得仨月交不得公粮。
阿璃来到二楼露台时,李追远刚洗好澡。
二人都是在长身体的发育阶段,若是一直待在一起可能察觉不到,可每隔一段时间再见面,就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的轻微变化。
阿璃身上的娇憨渐渐褪去,李追远脸上也多出些许棱角。
真回忆时,彼此谁都无法打败当年初见时的自己。
一个坐在屋内,绣花鞋踩在门槛,平视前方、目不转睛;
一个坐在露台,捧着本书翻页时,目光下移、津津有味。
可真正的美好永远不是定格,而是由过去蔓延到今日亦或者从眼下回溯到过去的一以贯之,譬如,一起长大。
二人坐在藤椅上,下起了棋,李追远在输棋途中,讲述了自己上一浪的经历。
着重点有两个,一个是自己等人去七星观后所见的观内惨状,那是来自老太太的手笔。
另一个则是赵毅怒斥酆都大帝,强行献祭了两个狗懒子。
主要是这两件事最有趣,另外就是李追远不太愿意在自己与本体的事情做过多发散。
刚讲完,刘姨的声音就传来:
“吃晚饭啦!”
事情多,耽搁了,晚饭比以往要晚了许多。
柳玉梅没出来吃晚饭,嗯,也没人去叫她。
都晓得老太太好面儿,这会儿需要静静。
至于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了的这种借口,压根就瞒不住想要瞒的人。
润生和林书友一人一个大铜盆,底下铺着厚实的米饭,上面是各种菜浇头。
川渝的美食再好吃,吃久了,润生就开始想念刘姨的手艺。
林书友这边则是童子和润生杠上了,其它方面暂且不提,最起码食量上还是能一较高低的,就算吃撑了,也是俩人难受可以分担涨肚皮的痛苦。
粗香点燃,如同按下了计时器,二人右手拿筷左手握勺,开始风卷残云。
刘姨:“别急,我特意多煮了些汤,不够的话待会儿还能给你们下面条。”
饭后,润生去收拾一楼刚收回来的桌椅碗碟,每次吃饱饭,润生都会主动找点活儿干干。
林书友侧躺在板凳上,顶着个肚皮,眼睛不断地鼓起,正在和童子吵架。
阴萌去厨房,端出了刘姨下的长寿面,里头还卧了三个鸡蛋。
这是要给住在大胡子家的谭文彬送去的。
谭文彬让萧莺莺给自己带蛋糕的,那里今晚肯定也在做着庆祝,不过大家有默契地没去打扰。
润生将活儿干完后,就蹲到狗窝前。
小黑已彻底成年,若是站起来抖个威风,莫说四里八乡的狗了,就是成年人都会感到害怕。
这骨骼,这毛发,这肌块,润生的手在狗背上用力拍了拍。
寻常人会被拍弯了腰,可小黑却极为受用这种力道,还伸出爪子,主动去夹住润生的手腕往下拉,示意再给自己多来几下,有助于舒筋活血。
润生:“走,我们去散散步。”
小黑不爱出门,除了吃和睡,它抗拒一切运动。
但润生的话,它不敢不听,因为自幼大部分时间,它都是由润生在照顾。
摇晃着站起身,扭了扭脖子,发出一阵脆响;再爪子前伸,狗躯下压,做了个拉伸。
只是出门遛遛,这家伙的准备动作,真是一套接着一套。
润生手里夹着“雪茄”,有些不耐烦道:“走!”
这年头,就算是城市里牵狗绳也不多见,更别说农村里了,不过农村有自己的宠物生态,凡是咬人挠人的狗,会被人道解决。
一人一狗,走着田埂,穿过稻田,晚风月色,很是宁静。
偶有家犬夜里三五成群出来跑狗圈地,在察觉到小黑的气息后,立刻轰散逃开,绝不敢靠近打扰。
正当小黑都有些沉浸于这种祥和氛围中时,润生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它的狗毛瞬间集体起立。
“小黑啊,你以后会不会也背叛我们?”
小黑听不懂复杂的人言,毕竟它只是每天喝补药定期献点血的懒狗,但它能感受到这句话背后的情绪。
润生是有感而发,接连见识到了背叛的猴儿和背叛的狗,自然而然会想到自家养的宠物。
小黑马上匍匐在地,疯狂摇晃着尾巴。
它知道,润生不可能宰了自己,但比起宰了自己,它更怕润生会放自己自由。
品相本就好,外加养得更是奢侈,别家都是母狗发情时,坝子上会聚集着很多公狗,翘首以盼。
小黑这里相反,会有发情的母狗主动来到李三江家坝子上,像是在等待临幸。
不过小黑从未出去过,它似乎晓得自己维系如今奢侈生活的重点是什么,所以它很洁身自好。
本来按照最初的打算,小黑都服够三轮徭役了,早就该放它自由去追求狗生幸福。
润生也放过它,打算去买新的五黑犬幼崽接班,可它就是不走,丝毫没有给后辈晋升让路的意思。
看着小黑被吓成这般的模样,润生也觉得自己想多了。
伸手摸了摸小黑的狗头,小黑谄媚地伸出舌头舔弄着润生的手指。
“行了,回家。”
润生往回走,跟在后头的小黑挺起狗脖,迈开步子,狗眼四处张望,像是最为忠诚的护卫。
且回去后,它晚上难得的没直接回狗窝睡大觉,而是趴在了坝子上看家护院,一有风吹草动就马上“汪汪汪”大叫。
这叫声把李三江吵醒了,起夜上厕所时,对着下面的小黑就开骂:
“死狗,叫什么叫,睡你的觉去。”
这懒狗养家里有年头了,养得跟没养一样,忽然叫唤起来,还真叫主人家不习惯。
房间里,阿璃站在画桌前,拿着画笔,思虑了很久。
她还是没能设计好这一浪的图该怎么画,小远不会喜欢本体出现在画中,可自己又不可能去画自己奶奶,更不可能去画那狗懒子。
“不急,再慢慢想。”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带她下楼,将她送回东屋。
刚打开门,屋内传来老太太的声音:
“阿璃,给姐姐倒杯茶。”
随即,屋内鸦雀无声。
阿璃笑了。
李追远也笑了。
阿璃去倒了茶,往茶壶里续了些热水,再倒入杯子,不讲究,但毕竟是阿璃做的,心意在里面。
柳玉梅在当“柳大小姐”的这段日子里,没少使唤这个妹妹。
柳大小姐自己也奇怪,这妹妹伺候人的活儿干得不够细腻,眼色也不太会看。
可对这个妹妹,柳大小姐就是没办法生出不满情绪,就算她只是端来一杯白水给自己喝,柳大小姐也能品成香茗。
此时,床上的柳玉梅坐起身,接过茶杯,喝了两口。
“小远都晓得了吧?”
阿璃点点头。
柳玉梅叹了口气:“行了,我也懒得装了,反正脸都已经丢干净了。”
阿璃拿回杯子,放回原位。
“小远这孩子,还是不错的,奶奶能瞧出来,他对你和对别人,完全不一样。”
阿璃开始脱衣服,换上睡衣。
“但奶奶说的话也算数的,是奶奶癔症心急了,小远天赋好,未来不可限量,是真能把秦柳两家门庭再扛起来的。
阿璃,咱不是联姻,也不是拿你去绑定他,再破落户咱也是龙王家,做不出这种臊脸皮的事儿。
你要是不喜欢,要是觉得不合适,不用顾忌奶奶,也不用顾忌家里,咱可以换人,也可以永远不嫁,反正你病情越来越好了。”
换了一身白绸睡衣的阿璃,又去给柳玉梅端来一杯茶。
“奶奶不渴。”
阿璃摇头。
柳玉梅只得把茶又喝光了。
然后,阿璃又倒了一杯,再次递给她。
柳玉梅明白过来,没好气地看了自家孙女一眼:
“这是要堵住奶奶的口水?你这丫头,行,是奶奶话多了。”
阿璃将水杯端走,上了床,躺到里面。
柳玉梅:“你这孩子,比奶奶年轻时主意正,也更晓得自己要的是什么,不像奶奶我,明明对他有意思,却还要故意吊他好几年,就觉得轻易允了他就丢了面子。
现在想想,奶奶也是有些后悔,早知道未来那么短,当年为什么抹不开这个脸。
奶奶我,终究是被惯坏了。
而我们阿璃,是受苦了。”
柳玉梅伸手去摸床上的蒲扇,以往睡觉时,她都会拿着蒲扇给孙女轻轻摇起。
孙女觉少,也轻,排斥睡觉,睡熟更不易,每每摇扇时,她都会偷偷拭去眼角的眼泪。
今儿个,手没能摸到蒲扇。
身侧,却传来微微细风。
侧头看去,是阿璃正拿着蒲扇,对着自己轻轻地摇。
柳玉梅的眼睛红了,闭上眼,不让自己哭出来,喃喃道:
“奶奶这辈子值了,从头到尾,都有人宠着。”
……
“阿友,你去呼一下邓陈,让他现在可以过来了。”
“好的,小远哥。”
深夜,李追远等人来到了大胡子家。
邓陈人已经到了,正坐在坝子上摆弄着相机。
谭文彬推着轮椅过来,解释道:“小远哥,是我让邓陈早点过来的,想给孩子们再拍点照片。”
离别在后,先纪念快乐的一幕,戴小王冠、唱生日歌、吹蜡烛、挑寿面……
除了邓陈外,就算把最优秀的摄影师请来,也只能拍出诡片。
李追远拿出一沓阵法分解图,递给林书友,让他分发给其他人,把待会儿要用的阵法布置起来。
随后,李追远就转身去了桃林,老太太恢复了,这事儿还得跟那位做个收尾。
林书友挠挠头,头一次当包工头的他面对这些项目,还是不晓得该怎么分配才能效率最大化。
“给我吧。”
“好的,彬哥。”
谭文彬接过图纸,开始分派工作。
很快,所有能动的人都忙活起来,包括邓陈。
接到图纸时,邓陈都有些意外。
谭文彬:“怎么,你不懂阵法?”
邓陈:“最懂阵法的是那头猪。”
那头猪,是它们五个里,野心最大且能力最强的那个,强到把自己给强没了。
邓陈马上道:“不过这个图纸很简单,照着做就行,我能办到。”
“嗯,那就去办吧。”
“好。”
“咦,对了,有件事想问你。”
“您问。”
“你这具身体和这个身份,打算怎么办?”
“平日里,我会给他父母赡养费的,这次把照相馆兑出去以及我这些年赚的钱,打算都留给他父母,也算是了结掉这段因果。”
双头蛇利用邓陈借尸还魂时,邓陈已经死了,它其实并不欠邓陈的。
“留下遗书了么?”
“留下了。”
谭文彬看向萧莺莺,对她说道:“抱着笨笨去楼上休息吧。”
萧莺莺将笨笨从婴儿床上抱起,笨笨双手挥舞着,他晓得要离别了,现在对那俩鬼哥哥很不舍。
俩鬼婴也哭了起来。
孩子间,你一哭我一哭,很快节奏就起来了,开始越哭越大声。
谭文彬:“小远哥来了。”
刹那间,小儿止啼!
笨笨被萧莺莺抱上去了,路过楼梯时,见到了趴在窗户边的熊善和梨花。
俩人晓得今晚有“活动”,不方便出面,但好奇心驱使之下,还是想偷偷摸摸地看一看。
见小黄莺抱着孩子上来了,俩人也只是简单笑笑打了个招呼。
“休息啊。”
“今天睡这么早啊。”
就差来一句,你怀里的孩子长得可真俊俏,太招人稀罕了。
林书友刚调整好一杆阵旗,腰间系着的大哥大响了。
“彬哥,周云云的电话。”
“哦。”
谭文彬接过电话,林书友把谭文彬推到坝子一角,然后自己又走回去继续插旗。
电话接通,那边有点吵。
这年头,想打电话,就得在女生宿舍楼下排队,想多说点话没人催,就得等到很晚的时候才行。
“喂。”
“想我了?”
“嗯,想你了。”
自从谭文彬上次从舟山外海回来后,周云云就一直在做着关于谭文彬的噩梦,最近的噩梦里,谭文彬的惨状越来越厉害。
谭文彬也很自责,他这种比死人更死人的状态,冥冥之中,就是会让关心牵挂自己的人魂不守舍。
偏偏他又没彻底死去,始终吊着一口气,那这种折磨就会一直持续,除非周云云心里没有自己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倒算是情侣间的真心测试器了,但这世上,怕是没多少对情侣敢用这个,毕竟一方被测真心时,另一方就得生不如死。
“我明天就回来了。”
“回金陵?”
“南通。”
“那我请假回南通来找你。”
“不用,我去金陵找你,你得好好学习,争取拿奖学金,以后还得靠你养我呢,我车子房子都看好了,就指望着你毕业赚钱呢。”
“你真的没事么?”
“没事,乖,明天我回南通,后天就去找你,到时候多陪你几天,陪你上课、逛街、吃饭、睡觉。”
“睡觉不用你陪,你进不了我们宿舍。”
“女人,你是在质疑我搞定宿管阿姨的能力么?”
“你真的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了。”
这时,谭文彬感知到俩孩子飘到了自己身边,都把耳朵贴在了大哥大上,在听着周云云的声音。
“云云啊,我工地上有俩可爱的孩子,这些天他们一直陪着我,俩孩子很可爱,我下工时也喜欢带着他们玩。”
“真的啊,你带照相机了么,拍照片了没有?”
“照相机坏了。”
“真没想到,你会喜欢孩子。”
“我也没想到。”
“那应该真的是很可爱了。”
“那是,我还教他们背古诗、背单词还教算术呢。”
“他们才多大啊,你可真坏。”
这时,俩孩子开始“咿呀咿”的说话。
“云云,你听,他们在跟你打招呼呢,我让他们给你表演个节目,背个古诗。”
谭文彬松开大哥大,俩孩子抱着大哥大,飘浮在空中。
接下来,大哥大里不断传出周云云的声音:
“是你那里信号不好么,我这儿电话里只有杂音……”
“我还是有些听不清,断断续续的……”
“现在听清楚一点了,是两个小孩子,他们还不怎么会说话吧,感觉真的好小哦……”
“越来越清楚了,他们在唱歌哎,唱的是……”
“《世上只有妈妈好》。”
第两百六十一章
“老太太已经大好了。”
“哦。”
“老太太对自己变年轻后的一些举动,也是觉得好玩有趣。”
“那看来,是不打算继续打了?”
“是我劝下了,我不想你们再打了,打来打去,都是我的损失。”
“她是,我不是。”
“真较真起来,你帮我更多。”
“有么?”
“有的,没有你,我也得不到魏正道的黑皮书。”
“我那是希望你把自己练疯,落得如我一般的境地,可没对你安好心。”
“论迹不论心。”
“你到底是现在还年轻,还相对弱小,才能承你几句软乎话,等你真的成长起来,再面对我,是不是就一道‘龙王令’的事?”
“你说笑了,但也说得对。”
“倒算是坦诚,但我是个将死之人也是求死之人,就算你真的成长起来,又能奈我何?”
“可以让你长命万岁。”
“……”
李追远眨了眨眼,继续道:“当然,也能帮你早点解脱。”
“行了,事儿知道了,你回吧。”
“还有件事。”
“我就知道你没事的话不会与我聊这么多。”
“没事时不敢打扰你清静。”
“说吧。”
“待会儿我要在外头布置个阵法,坝子面积不够,得占一点桃林边缘的地。”
“继续说。”
“阵法有些不可控,我可能会牵扯些桃林这里的风水气象之力进行镇压,会吵到你,请你不要介意,稍作忍耐,我会尽可能快的结束。”
“小子。”
“我在。”
“在你眼里,我可能是帮过你几次,但没有一次是我真心愿意帮你而帮你。”
“我知道,都是你乐意才帮的。”
“那你凭什么觉得,这次我也会乐意?”
“因为我要布置的是《五官封印图》,当初魏正道曾以此阵自封自尽,虽然最后失败了。”
“下次可以直接说重点。”
“还是想做做铺垫,多攒攒情分的,要不然万一下次没乐子时,还真不好向你开口了。”
“情分这种字眼从你口中说出来,还真感觉怪怪的。”
“那我就去忙了。”
“去吧,我看着。”
李追远转身,走出桃林。
只要你能看清楚它的性格本质,然后顺着毛摸,就会发现:清安这个人,还是好相与的。
当然,也就只有李追远才有资格生出这种想法。
因为他吃到了魏正道留下的红利。
一个害惨了它的人,却仍然是它最珍视的人。
但凡你能拿出点关于那位的痕迹与消息,就能引得它开心,愿意出手帮忙。
这就是,魏正道的人格魅力。
李追远在心里感慨的同时,九江的一位姓赵的少爷正自顾自地玩着翻花线的游戏,他也在感慨:
“姓李的到底是怎么做到,可以让那群手下全部心甘情愿地与他缔结的?”
李追远走出桃林,阵法已经布置好了。
坝子上设有三圈祭坛,祭首位置横一天地桌,不留供品,只摆香烛。
坝子下方,有五个阵中阵,是五个小圈,每个小圈里设小供桌。
李追远待会儿就会站在坝子上天地桌前,他是阵法引导者,在接下来的特定时段里,就是这里的“天”,下方五人,都得向自己上供。
本可以不这么复杂,哪怕剔除掉李追远的存在,只要把阵法布置好,谭文彬自己也能在阵法运行中将五官图封印己身。
但这样一来,谭文彬以及那四头灵兽之间,地位就是平等的了。
有时候,绝对的平等也不见得是好事,可能在一开始,它们四个会听话,但时间一久,保不齐会生出什么事。
因此,就需要引入李追远这一外力存在,强行给《五官图》排好座次。
大家伙都在等待着,李追远走上坝子时,谭文彬坐在轮椅上还在转着圈。
俩孩子晓得自己要离开了,就最后给干爹推一把轮椅。
谭文彬一边面带慈祥的微笑,一边压制住自己晕车想吐的冲动。
二楼窗户后,熊善和梨花隔着缝隙看着下方的情况。
人的好奇心是无法抑制的,哪怕上次熊善刚吃过亏。
不过,他也清楚,老太太那是老太太,小远哥这里偷偷瞄一下问题不大,真需要隔绝他们,大可以提前放话,让自己夫妻二人和萧莺莺先行离开大胡子家……哦,对了,还有自家儿子。
梨花:“这是要开始了么?”
熊善:“不急,得先送那俩孩子投胎,把身体给空出来才好装新的。”
坝子面积不够用的一大原因就是,靠门的那大半块区域,布置了两列纸做的莲花灯。
两侧还披挂着佛幔、道被等一系列丧事时用的装饰物,这些都是现成的,直接从太爷家里搬过来即可。
它们……也确实没什么用,摆出来只是为了好看一点。
充足的仪式感,可以冲淡离别的哀伤。
李追远走到谭文彬面前,轮椅不再打转。
谭文彬左看看、右看看,真是看一眼少一眼,就算以后能看照片,可感觉终究是不一样的。
“小远哥……”
“要开始了。”
“嗯。”
李追远走到谭文彬身后,伸出右手推起谭文彬的轮椅,刚一接触,就觉得一阵冰凉,当即掌心血雾弥漫,将寒意驱离。
推到莲花路一端后,李追远松开手,开始掐印。
常理来说,送鬼投胎,不算是什么难操作,就算是民间普通的白事先生,也能根据既定流程送逝者超度往生。
只是这俩孩子有点特殊,他们是咒婴,本没资格投胎,现在是靠着大量功德加身后推上去的,这里头,就会比较复杂。
李追远手中动作不停,口念往生咒,身前,一朵朵纸莲绽放,燃起幽幽之火。
中间这条路,本是水泥,此时也荡漾起了一层水波。
李追远伸手,先点在谭文彬眉心,再抽出,指向自己身前。
谭文彬肩膀上的俩孩子,被拘了出来,虽有极为强烈的不舍,但因为是李追远亲自施法,他们不敢反抗。
俩孩子落在地上,有些茫然,也很是无措。
虽然诞生于母亲之腹,可他们却从未能做过人,熟悉了做鬼的生活,再去面对往生面对做人,反而会感到惶恐。
谭文彬将后背从轮椅上挺起,双手作揖,道:
“哥几个,给我个面子,给孩子搭把手。”
都是自己人,这个面子肯定会给,而且俩孩子跟随谭文彬后,也曾与众人一同并肩战斗过。
阴萌开启走阴,迈起步伐,这是阴家族谱里记载的术法,也是阴萌仅会的几个术法之一。
所以说,酆都十二法旨变成阴家十二法门有其必然性,再高端的术法,后辈天赋不行无法继承学会,那也是白搭。
不过,简单的往生仪式,因为阴萌的特殊身份,倒是增添了一抹特殊的韵味。
在俩孩子的视角里,前方的小溪,渐渐变成小河。
虽然己方现在和酆都大帝那里关系比较紧张,但大帝的气魄大家还是认可的,没人会觉得,大帝会和两个小孩鬼较真,在往生时故意为难人家。
润生不会术法,但他会念经,主要是以前跟山大爷后来跟李大爷那里学的。
念的是什么内容不要紧,自家爷爷还会时刻找出几本破旧的书背背看看防止遗忘,李大爷则只是记个音调。
润生觉得李大爷的那一套更好学一些,也更好听。
他开始以南通话哼唱,同时气门开启,以人力造风,将佛幔经幡道被这些全部呼呼刮起。
在俩孩子面前,小河两侧出现了一道道立桩指引。
林书友踏出三步赞,竖瞳开启。
白鹤真君的双眸中,释出一道道白光,投射进前方。
如水面上泛起鳞光,驱散迷雾,照亮前进的坦途。
俩孩子的功德,已经溢出,绰绰有余,大家伙现在做的,也只是锦上添花,送人家一程,让其好走。
邓陈站在旁边目睹着这一过程,脖子处探出三个毛茸茸的小光球,大家伙都在看着。
眼前的俩孩子,说不定就是以后的它们。
它们能接受以自由为代价来换取功德,哪怕被奴役,至少不用再担惊受怕,可如果对方愿意在未来还你自由呢?
那这几乎就是没有成本的好事,事实是,对方确实会这么做。
可以说,俩孩子今天的待遇,为这四个灵兽的未来,打了个样。
只要好好干努力干,以后,该有的就都会有的。
这算是李追远团队的风格特色了,李追远愿意将走江功德大量地分润给伙伴,伙伴们手头富裕了,自然也会大量分润向身边的灵。
白鹤童子之所以不惜彻底跳槽也要来这里,无它……这里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二楼窗台后,熊善掏出了一张辰州符,先默念咒语对符进行开光,然后将符纸小心翼翼地塞过窗户缝。
符纸飘然落下,来到俩孩子面前,俩孩子额前泛起白光,像是被化了妆。
这就像随份子,大家力所能及,能凑一点是一点。
见差不多了,李追远准备推动俩孩子往生。
萧莺莺房间里,传来了笨笨的哭泣声,应该是晓得这次要彻底分别了,所以笨笨哭得那叫一个声嘶力竭。
下面,俩孩子本能地也想跟着哭,再与这活弟互动一下。
可李追远一道目光扫来,俩孩子马上低下头。
其实,撇开窗户和窗帘的遮挡,可以看见萧莺莺怀里的笨笨,他不是对着坝子上的俩鬼哥哥哭的,笨笨一边哭一边双手前伸,指向性很明显,是对着前方的桃林在哭。
这孩子是早智的。
虽然比不上李追远小时候那般极端,但较起真来,是可以与赵毅小时候碰一碰的。
赵毅小时候因生死门缝缘故,过早看透人情冷暖,笨笨则是天生拥有阴阳眼,久经生死离别。
在笨笨看来,别家都给了,自己也得给。
他不觉得他爸给了就是自己给了,自从住到这里之后,他和他爸妈,越来越不熟了。
桃林内,飘来两朵桃花。
萧莺莺开始哄起孩子:“好了,来了,来了。”
笨笨看了看萧莺莺,哭声就渐渐停歇下来了。
两朵桃花,落在俩孩子面前,形成一艘桃花小船。
除了李追远之外,唯一能从清安身上薅下羊毛的,也就只有笨笨了,毕竟笨笨的大名“熊愚”,就是清安取的。
桃林下那位处于一心等死状态,就像是个手握大量财产的孤寡老人。
谁能成功讨好到他让他看得顺眼看得舒心,就能从他这里爆出点金币。
李追远收起刚刚抽出来的黄纸,有这艘桃花船在,就不用自己来折了。
“上船吧……”
话音刚落,两件衣服忽然出现在了俩孩子身上。
一件红,一件绿,很是贴身的同时又极为细腻。
萧莺莺眼睛一瞪,她现在是专职做纸扎,但这种纸扎,她做不出来,这已经不是技术方面的事了。
谭文彬扭头,看向北面,那里是李三江家。
李三江家坝子上,刘姨站在一个小火盆前,将两件纸衣裳放入火盆中燃烧。
老太太为变年轻的事,羞了脸,不想出来见人,却也没耽搁提醒刘姨烧两件纸衣。
不看僧面看佛面,壮壮以前陪自己唠嗑,想法子地哄自己开心,那这点礼数自己定然得出。
秦柳两家衰败后,老太太主动将以往原属于两家的很多势力拆分出去了,放他们自由,确实是因此门前冷落车马稀了,但凡是能在身边转的人,老太太都会很慈祥,从不抠搜那点东西。
再者就是,除了壮壮面子外,也得给李追远撑场子。
到底是龙王门庭出来走江的,家里老人,该露面时那就得露。
刘姨对站在身旁的秦叔说道:“这般大的阵仗,也不晓得会投胎进哪个富贵好人家。”
秦叔:“好人家就行,又不一定要富贵。”
他们俩都是家生子,生来就是秦柳两家的奴籍,但受老太太教养,是从未觉得自己出身方面差了。
李追远食指与无名指并拢,向前一指,诚声道:
“前世厄消,来世得怜,今去往生,证得新我。”
俩孩子身后传来一股轻柔的推力,他们上了桃花船。
桃花船开始行进,船身很稳,两岸旌旗飘展,身前河面越来越辽阔,波光粼粼下宛若白昼。
俩孩子一齐转身,朝着身后方向的谭文彬跪了下来,开始磕头。
出生时,没能在父母那里得到的爱,在这一刻,得到了补全。
或许,当年俩孩子被炼成咒尸的母亲,在将孩子交给李追远时,也没料到,能收获到如此圆满的结局。
谭文彬笑道:“快走快走,赶紧走,再不走我到老后关节炎是好不了了。”
河面上,开始起风浪。
两岸旌旗有的被吹倒吹断,平静的河面波涛汹涌。
咒婴的本质,让他们受到了排斥,不准他们入轮回。
不过,俩孩子身上散发出微微的金光,金光随后将船身也一并笼罩。
任凭风浪越来越大,可这艘船仍然没有倾覆,依旧在稳稳地前行着。
大家凑的份子,也就是锦上添花,真正能确保他们成功投胎的,还是功德。
在这一刻,功德的价值,被具象化。
润生看着面前莫名断裂的器物,有些头疼地挠挠头,这些东西都是李大爷用来出租的,为了不耽搁生意,他得连夜给它们修补起来。
耽搁了李大爷的买卖,他就不好意思放开肚皮吃李大爷的饭了。
阴萌第一个看不见了,她走阴状态本就维系艰难,俩孩子坐船远去后,视野里就是一片雾蒙蒙的。
随后是谭文彬。
主要是他现在“孑然一身”,没办法啃幼了。
林书友也闭上了眼,投胎是成功了,也就没必要再往下看了。
内心中,童子激动的声音传来:
“四个,四个,他要封印进四头灵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怎么忽然亢奋起来了?”
“忽然?我只是到一个阶段说一个阶段的事,那俩咒婴固然有些手段,但真论起来,无论是品质还是潜力,是远远比不过那四头灵兽的。
等他融合好四头灵兽后,就可以借用它们的能力。
我们已经比不过润生了,接下来大概率还要比不过他。”
“童子,到底是什么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我们能比得过彬哥地位?”
“乩童,你就这么没信心么?”
“不是……你知道么,就算彬哥彻底坐轮椅了,我们也拼不过彬哥在小远哥那里的地位啊。”
“不试试咋么……”
“彬哥的大学都是靠小远哥帮忙补习才考上的,大学时也是和小远哥住一间寝室。”
童子沉默了。
林书友:“所以,你明白了吧?”
童子:“唉,明白了,论关系,确实没办法比得过近宦。”
林书友:“……”
童子:“论硬实力被润生压一头;论关系被谭文彬压一头;论背景还比不过那个女娃。唉,进步好难。”
林书友:“换个角度想想,我们也没退步空间了,你看那个陈靖跟着三眼仔走了,我觉得前提是小远哥不想再收新人了。”
童子:“也对,至少不像当初的地藏王菩萨,不断地招收新的阴神。”
就在这时,李追远目光一凝。
桃林里,也传来一声轻“呵”。
李追远没说什么,右手一挥,纸莲大放,火光一冲后,全部化作灰烬。
“好了,他们投胎了,现在,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林书友眼睛一鼓。
童子在心里道:“咦……”
林书友:“怎么了?”
李追远眼角余光扫来。
童子:“哈!”
林书友:“什么?”
童子:“清嗓子。”
谭文彬尝试从轮椅上站起身,站是站起来了,可双腿还是在抖,往前走了几步后,就要失去平衡。
身体承压那么久,就算俩孩子现在不在了,想要恢复过来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就算没病的大活人,在轮椅上坐了这么长时间也会出现肌肉萎缩的问题。
林书友赶忙上前搀扶住谭文彬:“彬哥,你这样子明天还能开车去金陵见周云云么。”
谭文彬:“你开车就行。”
林书友:“我也去金陵?”
谭文彬:“嗯,去见见给你安排的对象。”
林书友:“我可以送彬哥你去,对象的事,就先算了吧。”
谭文彬:“顺道的事,云云都和人家同学说好了。”
童子:“去相,去相,去相。”
林书友将谭文彬搀扶到下面,将自己的双锏立在地上,给谭文彬当拐棍,让其站在中间的那个圈中。
邓陈也下来了,依次将一个光圈送入一个圈里,最后,他自己站到了最后一个圈内。
五个圈,代表着《五官图》中的五相。
李追远走到天地桌前,右手一甩,铜钱剑祭出。
上一浪中,在自己昏迷后,铜钱剑就被赵毅摸去用了,但自己醒后赵毅马上就把剑做了归还。
实在是不还不行,因为赵毅知道,自己但凡敢把这把剑昧下来,那姓李的就敢第二天动身前往九江搬他家宝库。
真要是取个两件稀罕物拿走,那九江赵这样做个交换也不亏,可姓李的是穷怕了,给他机会肯定会去刮地皮。
铜钱剑挥舞,点燃蜡烛,再朝香炉一戳,没有香,可香火自发袅袅。
阵法也在此时开启。
四周,出现了剧烈的抖动,这本该提前做大量布置才能维系这里稳定的,李追远偷个懒,因地制宜了。
只见少年左手向前探出,对着桃林做了抓取状,右手铜钱剑挥舞,将桃林上方的风水气象给牵引了过来。
这座桃林,能形成覆盖整个南通的威压,此时借用一点来镇压这座阵法,实在是毛毛雨。
阵法,瞬间稳定下来。
坝子下方的五个圈里,绽放出不同的光芒。
李追远沉声道:
“十年为期,忠诚不叛,放汝等自由!”
言简意赅,为奴是肯定的,但卖身契只设十年。
其实,十年时间,走江肯定走完了,李追远要么溺死在江水里要么成龙王。
打个对折,设个五年也可以。
但五年听起来,没十年好听。
有自由的期限,就已经让下方四头灵兽感到激动,在听到这期限只有十年后,四个光圈里出现了剧烈的抖动。
十年,对它们而言,压根不算什么,就算李追远以百年为期,一百年,两百年甚至三百年,这一代传完再让它们作为家族或门派护山兽继续熬年限,亦是一种仁慈。
十年后,想继续留在谭文彬体内的可以继续留,不想留的,可放任自由,那时有功德加身,不仅它们变得更加强大,且作为妖灵身份的弊端,也会被功德洗去。
李追远手持铜钱剑,指向第一个圈,接下来,他得挨个点名,帮谭文彬确立这十年内的主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