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 第五百七十四章

第五百七十四章

李三江低头,把最后一块核桃酥放入嘴里,再仰头将手里的残渣吸入。   他倒不怎么饿,就是隔着车窗被这日头晒了一路,很想来根烟。   只是这辆长途车除了中途短暂停一下接客外,也没正儿八经地停哪个休息区,给李三江憋得眼泪花儿都出来了。   山大爷把自己脑袋靠在李三江胳膊上,闭着眼张着嘴,鼾声很有节奏。   有挣钱的买卖,老哥俩加上刘金霞都会互相照应拉个活儿,当然,山大爷基本都是被拉的那一个。   三人在长途车站集合,李三江跟山大爷要来时城乡大巴车发票时,山大爷说自己忘要了,被李三江骂了一顿。   弥生坐在李三江前面,隔壁坐着的是售票员,快四十的年纪,嘴角有颗痣,嗓门大得很,一开口就震得李三江脑瓜子嗡嗡的,也就山炮不受影响。   除了收钱,其余时候售票员大姐都坐在弥生身侧,不管干的湿的,就是找话唠。   过了那个年纪,男的女的都一样,瞧见年轻好看的,都喜欢凑近点洒些腻腥子。   弥生的陪伴,也算换来了些方便,事先说了要到的地方,售票大姐就选了个路口提前让他们下车,省得进车站后再折腾。   站在路边,小凉风一吹,就着长途车驶离的尾气,李三江美美地点上一根烟,深吸一口,再来一声干呕,对着旁边草丛吐了口痰,可算缓过劲儿来。   “山炮啊,瞧瞧你这衣服给你睡得褶了吧唧的,快扯扯,像什么样子!”   过年时,李三江特意给山大爷做了套新衣服,黑衣蓝裤,加顶帽子,再给山大爷胸前口袋里别上一支钢笔帽,这半个村支书的派头也算勉强搭起来了。   李三江的理论是,人花那么多钱请自己等人过来,你好歹看起来让人觉得这钱花得值当,别整得跟喊了个村里老二遛子似的。   训完山炮,李三江又看向弥生,见弥生身上袈裟服帖板正,有些心疼道:   “我说你在车上坐那么笔挺的干嘛,不累得慌,多睡睡才是。”   山大爷不满道:“喂喂喂!”   李三江:“喂你个头,不晓得这趟买卖靠谁接的啊,搁以前,咱能接到这么贵的活儿?”   山大爷嘀咕道:“中看不中用的假把式罢了,要真有什么事,不还得靠我?”   李三江:“呸呸呸,闭上你这乌鸦嘴。”   山大爷从李三江手里接过烟,点燃后对弥生道:   “弥侯,在外头不比家里,这江湖跑远了难免出什么事儿,你就记着,但凡有事儿,你就跟这三江侯一样,往我身后躲就是!”   弥生:“小僧多谢陆前辈庇护。”   山大爷咧嘴对李三江笑道:“这小词儿绉的,三江侯,确实哦,贵有贵的道理。”   主家的面包车来接人了,开车的是个中年男子,副驾驶坐着他妻子。   车刚停下,男子就准备下车散烟。   李三江将手里未燃尽的烟丢地上,又踹了不舍得丢烟的山大爷一脚,伸手推开男人递来的烟,严肃道:   “事不宜迟,先去看孩子。”   弥生在后头,认真地看,认真地学。   坐上车后,男人妻子就和李三江详细聊起了自家孩子的事。   山大爷时不时会插嘴问话。   只是,山大爷那口南通方言,在南通地界都不通用,更别提出了市。   见人家听不懂,山大爷就放慢语速、一字一字,企图通过这种方式把南通话转化为普通话。   最后见交流得实在困难,李三江干脆当起了翻译。   了解完事情后,李三江用南通话对山大爷责怪道:   “叫你平日里多听听广播,把普通话练练好,现在那些老板很多都不是本地人,你搁那儿鸡同鸭讲怎么接活儿?”   山大爷缩在座椅上,回应道:   “三江侯啊,像是真有脏东西嘞。”   李三江面色微变,他信自己这老伙计的判断。   山大爷继续道:“该把刘瞎子喊来的。”   李三江:“刘瞎子不是有预定好的活儿,没办法接这趟嘛。”   山大爷擅长捞干的,指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而刘瞎子擅于整虚的。   主家是山大爷本家,也姓陆,不过混得比山大爷好太多。   家里不仅开了家具厂,还有间常食作坊,膝下就一女,就招了个上门女婿。   他家屋子大得很,是李三江家的好多倍,一楼是常食厂房,二楼是自家人住,那叫一个气派。   陆老爷带着老伴儿在家门口迎接,他是前阵子在南通一个生意伙伴娘亲冥寿上认识的李三江,就约了这事儿。   山大爷跟在后头撇撇嘴,感慨着自打这三江侯有了唐僧后,有钱人家的斋事做多了,这客户圈层都不一样了。   “李大师辛苦,小师父辛苦,这位大师也辛苦,唉,早晓得该让我女婿开车去南通接你们来的,让你们受苦了,先吃饭,家里菜摆好了……”   “先看孩子。”   “那……行吧。”   陆老爷子抓着李三江的手,带着众人上二楼。   “李大师,孩子的情况比以前更重了,我这心揪得哟。”   “去医院检查了么?”   “去了,咱淮阴的人民医院,徐州的,金陵的也去了,也就在医院时有了起色,等回到家后,又变成老样子了。”   山大爷闻言,马上目露警惕,扫视四周,这说明,若是有脏东西的话,那就可能在家里。   弥生则将目光看向外面,时而看地,时而望天。   推开门,进了陆老爷子孙子房间。   房间很大,里头有电视有沙发,孩子不小了,十六七岁,叫陆小志。   这会儿,孩子躺床上,像是生了病,但脑子还算清醒,能自己爬起来靠床背坐起。   李三江靠近一瞅,嚯,这孩子眼眶凹陷,脸上,胳膊上全是银屑,整个人瞅起来,像是一条被晒得半干的咸鱼。   “李大师,你和小师父赶紧给我孙子看看。”   “嗯。”   李三江掏出一张紫色的符纸。   弥生看见符纸的颜色后,目光微凝,差点以为是那种最上等的紫符。   李大爷毕竟是家里人,小远哥最近发了笔大财,保不齐李大爷就在家里捡了哪张遗落。   但仔细看去后,弥生发现自己多虑了,李大爷这张符之所以是紫色的……是染上去的。   画符时,桌上墨汁不小心弄翻了,把一套新进的黄纸给染了色,李三江不舍得丢,将就着继续用。   用符纸,在陆小志脸上擦了一下,顺下一些银屑。   李三江:“不是牛皮癣?”   陆老爷子:“医生检查说了不是,在医院挂挂水就好了,回家没多久就又会起。”   李三江让山大爷凑近看看,山大爷应了一声,上前给这陆小志翻来覆去地检查,这架势看着像老中医,其实是检查漂子的手法。   最后,山大爷还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闻到了一股海鲜味。   等两位大爷检查好后,弥生走到床边,看了一眼陆小志,又将目光下移,扫向床底。   看完孩子后,陆老爷子请众人去吃饭。   菜很丰盛,还备了酒,山大爷几次看向那茅子。   得亏李三江使劲在桌下踢他脚,山大爷这才忍住了。   饭后,李三江在陆小志房间屋顶上布置供桌,点蜡烧纸,抽出桃木剑,开始各种“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山大爷站边上,除了抽烟外,基本不怎么动。   弥生坐在蒲团上,念经。   等到晚上,李三江让主家把饭食端上来,三人草草吃了后,仪式继续。   夜深了,陆家人陪不动了,留下那位女婿在场,其余人都回房睡觉。   下方房间里,原本熟睡着的陆小志忽然睁开眼,眼睛里流露出了白天没有见过的精光,他像是个贪婪的瘾君子,身子探出床,伸手从床板夹层里,取出一本没封面的破损书。   不是什么古籍,盗版印刷的,上面错字很多。   楼下是常食作坊,有公厕供工人用,有次陆小志去那边上厕所,在蹲坑前,发现了这本破书。   闲着无聊,捡起来一看,马上面红耳赤,这上头记载的都是风月肉色故事。   那一晚,陆小志就开了窍,自那之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至少七八九十发。   一如当下,他将这书放在面前,都不用开灯,就着窗外一点月光,就能清楚看见上面的内容。   哪怕这书上故事描写,他已看过不知多少遍甚至能倒背如流,可每次看,不,只是拿着这本书,他就会无比激动。   陆小志,左手拿书,右手探入被褥下。   随着呼吸急促,面色潮红,极度高亢过后,就是长舒一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可这低迷十分短暂,马上重新开始。   床下,有一道阴影趴着,阴影是个人形,很是短小,似个侏儒,若是凑近仔细看,能发现其头上生疮、身上溃脓,丑陋得难以描述,它是色邪,也是民间广义上的色中饿鬼。   与人们日常交谈中,将“色鬼”专指某些作风习惯不检点的男性不同,真正的色鬼,它往往喜欢对年轻男性下手。   一来年轻的火力旺,身子骨禁得住造,适合短时间内高频压榨;二来它需要补阳化身,以阳气中和自己身上的苦痛并让自己更进一步。   所以,有些时候夜深时忍不住,也并非是自控能力差,而是你屋里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藏着一只鬼,在蛊惑你继续。   床上的陆小志每次长舒一口气时,床下的色鬼就猛吸一口气。   它正处于关键蜕变阶段,此时无法换祭体,而陆小志也是它精挑细选出来的目标。   没破身,纯阳旺,加之家里条件好,日常不缺进补,足以支撑它成功跨过该阶段。   就是今晚,有点特殊,它本意是想忍一忍的,万一碰到真有本事的玄门中人,它这点斤两还真不够人家拿捏。   可从下午一直听到现在,屋顶上没消停,却也没啥用。   得,请来的是仨样子货。   确认安全,色鬼出手。   可才刚吸了三口,色鬼忽然感到耳朵生疼,身上似有火烧痛感,它不解地旋转脑袋看向天花板:   你既真有本事,白天为何不出手,非要等到现在?   屋顶上。   拿人钱财,给人表演。   看在钱的面子上,李三江这活儿干得很卖力。   怕自己稿子不够用,李三江这次特意从家里带了一摞书。   这地下室里的藏书,除了李追远外,李三江也是会取用的,毕竟那些书的真正拥有者,是李三江。   但李追远知道,自家太爷不喜欢看字多的,字多的他头晕,太爷喜欢拿那些养生经文。   无它……图画多。   李三江可以将书摆在供桌上,照着图画持桃木剑摆姿势。   一页页翻,一本本摆,终于到了这一本。   此书叫《纯阳童子固元经》。   顾名思义,就是给童子身练的,固本培元,夯实地基。   类似的养生经非常多,但李三江家地下室的,只收藏精品。   李追远曾给它们做过分筛,这些秘籍对自己走江无用,但放在江湖上,绝对是无价之珍。   李三江眼下就是在对着这本书上的图画在做动作,巧合的是,书上画的人,也是在舞剑。   随着李三江不断慢动作模仿,念经的弥生看见李大爷身上荡起普通人肉眼无法捕捉的光泽。   李三江还很讲究互动,陆老爷子女婿还坐在那儿陪着,他也不能消极磨洋工,就在舞剑时,去和山大爷、弥生以及那位女婿比划比划,将桃木剑在他们身上蹭蹭。   他掀起的风,又带起了节奏。   弥生瞧见山大爷身上也泛起了光,然后,自己刻意压制后,身上也被“引燃”,唯一没发光的,就是那位女婿了。   嗯,他要是也发光了,那这上门女婿当得……着实过于憋屈。   楼下色鬼感到灼烧苦痛,就是因为它头顶上,有一位年轻童子身和两位积年老童子,正在集体发功!   在色鬼的视角里,如同三团火球在它脑门上烘烤着。   “该死……该死……该死……”   色鬼这里受到影响后,床上的陆小志也停止了动作,昏睡了过去。   “嗡!”   窗户震颤了一声,色鬼化作一缕烟雾飘出,向上,来到屋顶。   弥生余光看见了它。   但和尚没出声,也没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