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 第二幅画里,画着一只残破不堪、奄奄一息、已经输定了的大乌龟。

第二幅画里,画着一只残破不堪、奄奄一息、已经输定了的大乌龟。

大乌龟身上更具体的细节,画上并未展现出来,只是描绘出了这个“状态”,或者叫“结果”。   这并非篇幅有限的故意粗糙,还有很大原因是,画中大乌龟身边、肢体上以及龟壳上,站着密密麻麻的青年。   这个青年……代表着那时的李追远。   李追远笑,是因为没有什么惊天大战,也没有什么惊险斗法,更没有血流成河、代价惨重。   画中的他,赢得很干脆。   不管是大乌龟主动的,还是受自己影响被动的,总之,大乌龟复制出了,茫茫多的“李追远”。   已经有不少人,吃过身为心魔的自己与本体之间那匪夷所思合作的亏了。   绝对理性下,只会诞生出最符合利益走向的事态发展。   那就是所有的“李追远”,没一个去自相残杀,而是会集体合力,镇杀了大乌龟。   至于接下来那么多的自己,该如何收尾,那都和大乌龟无关了,因为它已经不在。   身为一尊东海底下的巨擘,死得、输得,竟是如此滑稽。   可问题是,那是成年后的自己,现在的自己,连能否成功活到成年都不好说,成功率非常低。   更大的问题是,虽然李追远目前还不清楚,为什么自己曾做过的梦,会在现实中呈现出来,但有一点已经被证明:   李兰是在海底那片区域,看见的这两幅壁画,将其记在脑子里,临摹下来。   那么这就意味着:   大乌龟,也知道了这一结局。   它,   会怎么做呢?   其实,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自己在等成年,   而它,   又怎么可能给自己成年的机会?   它只会比天道,更早更迫切地希望自己夭折,且不同于天道还想借自己这把刀使一使,站在它的立场,自己越弱小时被杀死,那它的安全性就越高,所需付出的成本就越低。   这样看来,郑海洋的父母当初潜入那片海域,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单纯受利益催动么?   郑海洋一家出事的那一晚,自己与谭文彬、润生,都在郑海洋家里吃饭,他爷爷奶奶可是做了很多好吃的。   他们一家,是要杀自己的,但没成功,被自己熟悉了那片黑暗后,带着润生与谭文彬逃了出来。   以当时自己的视角来看,那是撞上不干净东西的一场意外。   可现在回溯思考……这会不会是一场被刻意推动出来的因果线?   事实就是,那只大乌龟,很早就开始在找寻自己?   但它似乎是受某种限制,它一直无法确认自己是谁。   朱昌勇在跳入搅拌机,与体内的乌龟同归于尽前,曾喊出那么一句话:   “一定要去那里……拿到它!”   “它”是什么?不知道。   但绝不可能指的是那只大乌龟。   酆都大帝自镇于地狱,是其限制,那只大乌龟,也必然有它的限制。   它像是一头可怕的困兽,似是瞎了眼般,只知道“有个人”,在未来能威胁到自己、终结自己,可哪怕面对面站在那个人的面前,它依旧无法看清楚对方的“真容”。   就像是这画里所呈现的一样。   梦鬼那一浪里,自己梦醒后,他与伙伴们,哪怕是白鹤童子,也都丢失了那场梦的记忆,那这是否意味着,是一种保护?   有没有可能,是魏正道的那部分残留,当时就察觉到了什么?   只是,此时再去思索这些,好像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李追远看向李兰。   母子二人,目光对视。   李兰,   自己的妈妈,   她带着那只大乌龟,找到了自己!   一开始是猜测、怀疑,而李追远刚刚真正犯病的导火索是……他确定了。   这里面,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对李兰身为母亲的失望。   本质上,则像是对一个同类,居然会变得如此堕落的,物伤其类,乃至于是牵扯到对自身的一种否定。   李兰:“现在,我就是它,它就是我。   儿子,幸亏有你,幸亏这世界上,只有我才能通过那幅画认出你,否则,我也无法在与它的谈判中,获得这么好的条件。   小远,你真是妈妈的好儿子。   真好,   我当初选择生下了你没有错。   你真的,   帮妈妈我治好了病。”   李追远沉默。   李兰:“儿子,都到现在了,你还不打算杀我么?   出酒店时,那两个被我要求留在了酒店里。   你这小同学刚开车时,故意在车上贴了类似符纸的东西,先前在城里他的变道与拐弯,成功将第三个一直在暗地里跟着保护我的人给甩开了。   至于余树,他不是来保护我的,而且他的能量在于组织和召集人手,并非他本人。   其实吧,就算那个块头大的走了,就光凭这位小同学,也足够应付他们几个了,更别提,还有儿子你在这里。   你现在想杀我,很简单。   刚上车时,我就试验过了,妈妈我连这个小同学都控制不住,呵呵。   还是说,你觉得现在杀了我,没办法杀干净,我还能再重新从海里爬出来,所以觉得杀不杀我,都没意义?”   李追远:“彬彬哥。”   正在开车的谭文彬,心里一阵咯噔,小远哥,这是要对自己下令了?   李追远:“小心前面。”   话音刚落,车窗外的天边,忽然划过一道闪电。   紧随其后的,是雷声轰鸣。   今年夏天,雷阵雨没有往年频繁,但在这夏季的尾巴,老天似乎要将之前没用的次数,集中使完。   比雨先行一步的,是迫不及待刮起来的风。   小皮卡这会儿早已出了南通城区,过了兴仁镇,驶在直通石南镇的笔直马路上。   马路不窄,但也谈不上多宽,算是很富余的双车道,同时道路两侧还有可借用的泥土平地。   先前隔着老远,谭文彬就看见前方路边平地上,有一群人举着各种旗幡、神台、画像正在走路逆行。   起初谭文彬以为是谁家在办白事,这是送葬队伍,结果发现不是,应该是附近某个庙在办什么活动。   南通本地传统民俗保留方面,比不上林书友的老家福建,当地虽然有庙会,但庙会本身已经和“庙”没关系了,变为纯粹的赶大集。   因此,在这里能瞧见这种庙宇游行,还真挺稀奇。   虽说他们在逆行,但路够宽敞他们也够显眼,倒也不阻碍交通。   可这风忽然一刮,各种旗幡被吹飞、神台被吹倒,连带着下面托举的人也是摔了不少,一下子从旁边平地来到了马路上。   好在有小远哥的及时提醒,谭文彬立刻踩下刹车。   车子急刹成功,没有撞到前面的人。   但有一张画像被卷了过来,贴到了小皮卡的前车窗上,画像上的“神”很威严,虽然与酆都本地的传统形象有着较为明显的差别,但画像右侧竖写着该“神”的身份——酆都大帝。   “嘶啦……嘶啦……”   风继续在吹,画像先是出现了裂痕,随后裂痕不断扩大,到最后,在新一股大风下,彻底裂成好几条被吹飞,车前窗的视野倒是因此恢复。   谭文彬舔了舔嘴唇。   刚才这一幕,就算是阿友……不,就算是润生此时坐在这里,也能看出不对劲,有一种特殊的意味,非常不吉利。   李追远:“彬彬哥,继续开回家。”   谭文彬:“明白。”   挂倒挡,后退一段距离后,再借道让开了前面的这群人。   小皮卡,继续朝着石南镇驶去。   李兰将车窗往下摇大了些,外头的风不断吹进来,将她与李追远的头发,吹得乱起。   空气里,已弥漫起浓郁的土腥味,寓意着大雨将至。   李兰:“还是不杀我?”   李追远:“杀你,就意味着我彻底输了。”   李兰:“你都要死了,还需要在意这张人皮?”   李追远:“有这张人皮在,死了后能办白事;没这张人皮,就是发了疯的牲口,脑子正常的村民都不敢吃它的肉,只能将它野外烧了或者挖坑活埋。”   李兰:“你就这么执着于,想当一个人?”   李追远:“你不也是么?你执着于想当人的时间,比我久得多。”   李兰:“这种执着,没意义;越是执着,越是发现当人,很低级。”   李追远:“我们是有病,就像是医院的病人。我们并非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存在,我们都是病人,我们连想做回一个健康的普通人都很难。”   下雨了。   雨水自完全敞开的车窗打入,打湿了李兰的头发和她的整张脸。   马路旁的较远距离处的一间民房前,搭着棚子,人头攒动,这是在办白事。   也就是这儿距离石南镇还有挺长的一段距离,要不然真可以尝试猜测一下,主持白事的会不会是太爷。   棚子外的空地上,正在烧纸扎,三座高耸的纸扎楼房已被点燃,大火燃烧。   旁边有白事乐队,正敲锣打鼓,大喇叭里还在放着哀乐。   可这忽然下起了雨,却将这一切都浇了个措手不及。   李追远转过头,看向那边。   他这侧车窗没开,车窗外已形成雨帘,扭曲了看向外面的视线。   从这个视角看,那三座高耸的纸扎楼房,就像是三盏巨大的灯火。   大雨下,这三团并列的灯火出现了剧烈摇晃。   同时,也不知道是设备进水了还是喇叭进水的缘故,原本的哀乐,变成了一缕悠长到似乎永远静止的电流音。   因距离隔着远,经过民房与马路之间田野的舒展,又经过了风雨的锤炼,使得坐在车里的人,听到的,是一种悠扬的笛声。   笛声的韵律,在此时与那大雨中三团纸扎楼房上的火,形成了极为巧合下的互动。   好似是那笛声,在引导和催动着那三盏灯火。   李兰:“好听,像笛子。”   李追远最近确实没少听笛子,因为陈曦鸢最喜欢也是最擅长这个。   陈曦鸢之前怕扰民,打搅别人休息,想吹笛子时,还会开个域,把声音都收拢进去,不外溢。   后来李追远让她把域关了,吹固定一首给自己听。   因为那曲子,有很明显的助眠效果,只要不去刻意反抗它,可以说听一会儿就能睡着。   至于那三盏灯火……在笛声的联动下,很难不让人去产生联想。   前不久李追远强行赔付自己的功德,开启岸上走江时,不仅借了陈曦鸢的笛子,还与人家家里那三位很灵验的先祖,做了笔买卖。   忽然间,三盏灯火熄了,喇叭也静音了,“笛声”戛然而止。   李追远目露明悟。   车还在开,雨一直下。   李追远:“关窗。”   李兰:“冷?”   李追远:“嗯。”   李兰将自己这边车窗摇了上去:“我还以为你想要淋点雨,让脑子清醒清醒。”   李追远将那两张纸币,卷起来,放进自己口袋里。   李兰微微一笑,再次拿起烟盒,可里头的烟已经被打湿了,她咬住一根,用打火机,怎么点都点不着。   李追远:“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李兰:“今天。”   听到这个回答,谭文彬扫了一眼后视镜,先前女人抽烟的熟练动作他可是看到了,不过换个角度想,小远哥学什么都快,那他的妈妈……应该也是这样。   李兰放弃了,将打火机往烟盒里一丢,道:   “小同学,抱歉,把你的烟打湿了,你让我家小远给你买一包赔你。”   谭文彬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李追远掏出一张符纸,两指夹着,探到李兰下巴处。   指尖微颤,符纸燃起,火焰正好炙烤着李兰嘴里仍叼着的湿烟。   仅仅是两次眨眼的功夫,这根烟虽然皱巴巴的,但确实是被烘干了。   李追远指尖一甩,符纸飞出,最后一点火苗点燃了李兰嘴里烟的头部。   余下的符纸在前面散开,看似飘飘落下,实则在车底看不见丁点灰烬。   李兰吸了一口,吐出烟圈,道:   “见过很多奇人异士,但自己的儿子在自己面前展现时,感觉真的很不一样。”   李追远:“这是最简单的,指尖灵活,熟能生巧。”   李兰:“那你刚刚,是在给妈妈点烟呢,还是在给妈妈上坟烧纸?”   李追远:“抽烟有害健康。”   李兰:“作为一个离异后,将孩子丢在乡下老家两年几乎不管不问的妈妈,见面时手里夹着一根烟,不很正常么?”   李追远:“浮夸。”   李兰:“你的要求可真多。”   李追远:“是你要演戏的。”   李兰:“小同学,现在几点了?”   谭文彬:“下午五点。”   李兰:“这场戏,过得好快,都九个小时了。”   李追远:“是你买衣服时,花费太长时间。”   李兰:“我不在乎什么侄子,是你在乎潘侯。”   买完衣服就已经是下午了,母子二人吃炸串时,其实早就过了午饭点。   “咔嚓咔嚓咔嚓……”   小皮卡的发动机出了问题,车失去了动力,停了下来。   “小远哥,我下去看一下。”   谭文彬下了车,将前车盖抬起。   随即,谭文彬咽了口唾沫,前车盖里,居然全是乌龟。   有的乌龟已经死了,有的乌龟还在爬行,里头到处是被啃咬过的痕迹。   看这架势,就算自己将乌龟全部清理出去,这车不送去好好修理也开不起来。   谭文彬将前车盖放下,目光落在车里的女人身上。   这时,小远哥下了车,女人挪动身子,来到小远哥那一侧,也下了车。   李兰:“家乡的雨,也没散文里写得那么亲切,反而比我小时候,要酸多了。”   李追远:“近年高污染的厂子,开得多。”   李兰:“路边民居参照物变了,还有多久能到村子,走路的话。”   李追远:“正常一个小时,现在雨大风大,时间得更久。”   李兰:“那就走吧。”   谭文彬一直处于云里雾里的状态,但这并不耽搁在小远哥与女人并排沿着马路向北走时,他赶忙去车里拿出两把雨伞,追上去递了过去。   李兰就只接了一把,撑开,挡住自己与身边的少年:   “小同学,你也打伞吧,别着凉了。”   就这样,谭文彬打着伞,在后面跟着。   前面,女人撑着伞,伞下还跟着一个与自己母亲保持着些许生疏距离的儿子。   李兰:“你大学里,有一栋家属楼,之前是你导师罗工住的地方,现在是你所在课题组导师翟老的住处。   这中间一段时间,还有一户人家住过,但我查不到这户人家的身份。”   李追远:“认真查了么?”   李兰:“权限资格不到,也是查不到。”   李追远:“哦。”   李兰:“余树应该知道那户人家的身份,但我没问,因为我能看出来,他宁愿死,也不会在我的询问下说出来。   你大学上着上着就不上了,又搬回了村里,正好与那栋家属院腾出的时间吻合。   而且你每次出门一段时间后,又会马上回到村里。   所以,那户人家,现在是不是也住在村里?”   李追远:“嗯。”   李兰:“你所会的东西,是跟他们学的?”   李追远:“不是。”   严格意义上来说,自己所会的,至少是一开始的入门开端,是从太爷家地下室里学的。   再聪明的人,也无法预料到,一个农村老人的地下室里,会藏着那么多秘籍宝典,随便丢出一套都能引动江湖上的血雨腥风。   李兰也曾住在村里过,比自己住得更久,她没能去太爷家的地下室发现那些,倒不能完全怪运气不好,她自己都说了,太爷不喜欢她。   不过,以李兰如今的状态,她所说的“跳过这条路”,似乎也不能完全算错。   李兰:“刚进入南通地界,我就开始头晕、恶心,到酒店后,我才让你徐阿姨把那罐不好喝的咖啡拿出来,想以难受化解难受。   可惜,没什么效果。   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我忍受到了现在,且伴随着距离老家越近,这种感觉就越是强烈。   这和我以前看到过的一份特殊事件统计报告对上了,南通近一年来,这类事件发生率,意外得低。   是因为儿子你么?”   “不是。”   “是因为那户人家?”   “不是。”   “儿子,你是不是因为我能进到这里来,所以才根据这个,没急着杀我?”   “有一定参考价值,但存在较大误差。”   清安能镇压南通邪祟无法抬头,外面的邪祟也无法进来,但那头大乌龟,是另一种层次的存在。   哪怕不是硬碰硬,漫长的存在岁月也会赋予它更多能进来的特殊方法。   当然,也有可能是李兰在那片桃林里的判定里,还是李兰。   现在的她,在这具身体里,占据着主导。   通常这种以人为主的情况下,另一面的邪祟,反倒更像是玄门人士手里的一种可供施展的手段了。   就像是当初的陈琳,她有阴阳两面,在桃林判定里,就不属于不允许进入南通地界的邪祟。   “儿子,我累了,伞由你来打吧。”   李追远接过了伞。   李兰往少年这边靠了靠,与之主动贴紧。   她的步履,越来越僵硬,速度也越来越慢,这使得李追远的步速,也是一降再降。   母子二人不再说话,只是在伞下继续往前走着,或者叫……往前挪。   走着走着,天渐渐黑了。   李兰:“走了多久了?”   李追远:“两个多小时了。”   李兰:“还没到?”   李追远:“就在前面了。”   李兰应了一声,速度又一次放慢。   李追远:“到史家桥了。”   李兰:“这桥新修的,以前不这样。”   史家桥前面不远处,就是通往思源村的村道。   一般村里人坐那种城乡大巴车,都是在桥上等;在其它地方上车买票报下车地点时,也是说到史家桥。   此时,村道已近在眼前。   李兰停下了脚步,目光顺着村道,向里延伸。   天色初黑,万家灯火,倒也算明透。   村子的变化很大,很多人家修了新砖平房,还有不少盖起了楼房,但原本位置上住的是哪家,现在基本还是哪家。   李追远相信李兰的记忆,她肯定都记得清清楚楚。   李兰:“其实,我从未留恋过这个地方。”   李追远:“你留恋过什么?”   李兰从口袋里取出那块怀表,递给了李追远,李追远接下了这份她与前夫的定情信物。   “我真想见见你的那个小女孩。”李兰的手,抚摸着少年的右手掌心,“她懂你,远胜过你父亲懂我。”   李追远:“是你不配。”   李兰:“正常孩子,都会劝自己父母复婚的,哪像你这样。”   李追远:“父母的生活,孩子都看在眼里,有时候更希望他们其中一个,脱离苦海。”   李兰:“怀表你先自己留着,别送她,不吉利。”   这时,后面跟着的谭文彬转过身,压低了重心。   他察觉到,先前被自己甩开的人,这会儿又重新找寻上来了,对方的藏匿功夫很不错,可惜,瞒不过他的五感。   李兰:“我已经让它‘看见’你了,儿子,你要死了。你说,等你死后,我要不要让它再弄出一个新的你,新儿子,肯定比你更乖,更听话,更符合我的预期。”   李追远:“你当初怀我的时候,也是这么做梦的。”   李兰:“几点了?”   李追远:“快到晚上八点了。”   李兰:“杀了我吧,我懒得再走回去了,还不如从海里重新爬出来。”   李追远摇了摇头。   李兰:“还是不愿意输?”   李追远:“当着那个人的面,杀了你,那就得把那个人也一并杀了。”   李兰:“我的儿子,这么心软的么?”   李追远:“他算是国家公务人员吧。”   李兰:“呵呵呵呵……”   她到了村道口,却没迈进去。   推开了自己儿子的搀扶,李兰颤颤巍巍地往回走。   风雨里,失去了依靠与雨伞庇护,她踉踉跄跄,很是狼狈。   “小远,别怪妈妈,妈妈只是想把病给治好。而且,妈妈的病,是真的治好了,呵呵呵!”   一道身影自雨帘中浮现,走出来一个蒙面人,看身段,是个女子;她将李兰重新搀扶,一边警惕地看着谭文彬,一边将李兰带离,二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于这场大雨中。   蒙面女子肯定不知道,她正在保护且接走的这个人,背后到底是怎样骇人的存在。   谭文彬走到李追远身边:“小远哥,阿姨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追远:“她去了那片海域,她潜下去了,她找到了那只乌龟,她现在成了那只乌龟的一部分。”   谭文彬:“简直不可思议。”   一个非玄门人士,以普通人的身份,做到了那一步,只能说,不愧是小远哥的妈妈。   换做以往,遇到类似的事儿,谭文彬不说口花花开个玩笑,至少也得尽情编排一番。   但这次的人身份特殊,自己总不能在小远哥面前动辄“你妈这样”“你妈那样”,小远哥又不是赵毅。   赵毅是看似在乎中的完全不在乎,小远哥是完全不在乎中的……看似又在乎了?   纵使不明所以,谭文彬也感知到,小远哥与他妈妈的整个对话交流过程中,有好几段明显的转折起落。   总之,谭文彬心里很是唏嘘,他觉得,在以后的未来,小远哥将带着他们,去对上那只大乌龟,也是和小远哥的妈妈,对上。   “彬彬哥,我们回家吧。”   “嗯,我待会儿喊上润生和阿友,来帮我把车推去修车店。”   “修车店得去石港镇上,太麻烦了,直接推回家放着吧。”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早点修好了方便需要使用。”   “彬彬哥,我们暂时,用不到车了。”   “嗯?”   村道上,少年与青年各自打着一把伞,在雨中行进。   “可是,小远哥,后天我要开车送你和李大爷去机场,回来后还得开车去金陵的学校报到。”   “海南,暂时去不了了。”   “啊?”   “接下来的金陵,也暂时去不了了。”   谭文彬目露思索:“我……我是不是忽略掉了什么?”   李追远:“彬彬哥,你没忽略,是你在开车,很多东西,你没看到,而且我与她的交流方式,外人确实不容易理解。   另外,有个方面的可能,你本能地没朝着那里去想。   或客观或主观的,你在尽可能保持着此时的轻松闲适。   我本来打算等到家后,就立刻召集大家开会的。”   少年看着还有段距离的村道,继续道:   “那我就先跟你说,你再给他们开会通知吧。”   谭文彬严肃地点点头:“好的,小远哥。”   李追远:“路边找块大石头坐一下。”   谭文彬:“下着雨,会弄湿裤子的。”   李追远:“总好过瘫坐地上,弄得一身泥浆。”   二人在路边坐了下来。   李追远:“彬彬哥,你是觉得,这次她的现身,是类似当初虞家那种,早早就出现预兆、提前很久的浪花么?”   谭文彬:“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李追远:“还记得开车回来时,被风吹裂开的酆都大帝画像么?我之前一直在思索,大帝的影子为什么要回到翟老身上,而且对我进行高句丽墓那一浪的告知。   大帝的影子当初曾表露出过意思,翟老是翟老,它是它,丰都一浪过去后,影子再去附着到翟老身上,对它不是好事。   现在我明白大帝这么做的目的了,大帝不是在对高句丽墓的事对我进行暗示,大帝,是出于自身利益考量,祂在帮我踩场子。   就像是有一条绳子,正在从你面前被抽走,你若是把脚踩上去,就有可能将它固定住。”   谭文彬:“那撕裂的大帝画像,是在暗示大帝失败了?”   李追远:“我答应陈曦鸢去海南,这是我对她的承诺,后来我为了岸上走江,以翠笛为媒介,借用了陈家龙王之灵。   这就使得,我去海南,已经成了必须要完成的一段因果。   你开车时注意到,那三团火光和电流音听起来跟笛声一样的喇叭么?”   “留意到了,隔着玻璃看起来像三盏灯火,那喇叭声音,还挺好听的,所以这代表的是陈家三位龙王之灵,还有那笛声……”   “大帝画像撕裂,意味着大帝没能帮我踩成功那条绳子,有可能是大帝因为在镇压菩萨,无太多精力他顾。   也有可能祂的伸脚,也只是意思一下,没认真去踩。   甚至,祂只是在做表面文章,其实乐见于我这个关门弟子,落得如此下场。   至于龙王陈家,龙王之灵毕竟不是当代龙王,大帝都没踩住的绳子,他们没能踩住也很正常。   而且,他们也没有理由从公义角度出发,来帮我踩这个绳子。   总之,   你等着看吧,马上就会来消息了,原本已经板上钉钉的集安高句丽墓的这一浪,会发生意外,延期搁置。   近在眼前的海南之行,要么是龙王陈家,要么是陈曦鸢,要么是太爷的旅游团,某个环节必然会出问题,让我们海南之旅无法成行。”   谭文彬像是想到了曾经的某件事,他睁大了眼:“这,这,这是在……”   李追远:“对,像上次我们的丰都之行,其实是菩萨动用手段且付出代价后,硬生生帮我们改的浪。   但菩萨那次,其实行事还是很顺滑的,而且布局安排周密,我们一开始并未察觉到。   而这次,却相当生硬、手段粗暴,迫不及待。   太明显了,简直是在硬生生地打断。”   谭文彬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身体开始颤栗,他这会儿理解了,小远哥先前要求找路边石头坐下来的原因。   “我妈的病,某种程度上而言,似乎真的好了。   你知道她这次回南通,目的是什么吗?”   李追远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村道入口:   “她在帮大乌龟,指人,指路。”   “我……”谭文彬,“小远哥,你的语气,我没有理解。”   李追远:   “因为,她也在帮我,指人,指路。   我的妈妈,今天,居然真的是在关心,爱护她的儿子。   彬彬哥,如果你是我的仇人,你觉得在哪里对我下手最合适?”   谭文彬:“肯定不是在南通。”   李追远:   “李兰现在作为那东西的一部分,她来是应该的,但她,故意来早了。   是她,打乱了原本的节奏,也是她,让这次针对我们的浪花修改,变得如此生硬、显得这般迫不及待。   她不想我这段时间,长途跋涉南下海南,也不想我北上出关去集安。   你想想看,如果在路上,新的一浪忽然就这么来了,是什么感觉?   甚至,在路上发生都不是最坏的结果。   若是在集安发生,那就等同于两浪叠加,而且是两大秘境的叠加,我们,有活路么?”   “小远哥,所以阿姨是……”   “她想,让我待在南通。”   李追远伸手,指向东边:   “东海与黄海的分界线自启东始,启东,是南通下面的县份。   它比天道果决,它也完全不想等到以后,或者叫被安排到最后。   根据我们原本去集安人防工程的时间来换算,初步可以确定:   月底,   下一浪,   大乌龟,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