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进来的人,无论来自谁家,甭管过去是否曾有交情,都将一个不留!
……
“啊。!!”
“呵呵呵~”
明家人绝望的惨叫声中,夹杂着刘姨清脆的笑声。
自小到大,她一直保留着两个良好的学习习惯。
一个是记笔记,将那些欺负过主母、欺负过阿力以及对自家门庭落井下石过的人,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另一个就是在反复温习笔记的基础上,琢磨钻研出各种复仇折磨的方法。
她要那些人,全都不得好死!
主母说她心眼儿小,她从未反驳;主母有意识地将她拴在身边,她亦未有怨怼。
因为,她也清楚,自己骨子里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那日,主母在挑选家生子时,她虽年幼懵懂,却已早早意识到自己不会被选上,毕竟在同龄的小孩子里,她对气的感知是最微弱的,她觉得自己很普通,甚至可以归为歪瓜裂枣那一列。
主事们亦是如此认为,所以她虽适龄,却未被安排进殿内候选,而是一个人在院子里柳树下玩儿。
结果,一道身影站在了自己面前。
她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位面露威严的女人,一众身份高贵的主事们站在女人身后,噤若寒蝉。
还有一个黑黑瘦瘦的小男孩,站在女人身边,一边挠头一边对着自己傻笑。
“把你的手,摊开。”
可爱娇憨的小女孩松开五指,掌心里是一只流转着五色彩纹的毒蝎子。
周围的主事大人与管事嬷嬷们,见状都大吃一惊,有的更是冷汗直流。
柳家祖宅,内藏乾坤,山川归纳,动植丰茂,可这种蝎子,明显不应该是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倘若这玩意儿在膳食汤羹中洗个澡,怕是整个院子里的孩子,都得暴毙。
“这是你养的?”
“是。”
“你养它做什么?”
“咬人。”
“咬谁?”
“外面的老虎,我听嬷嬷说,家门口有很多用扁担挑着的老虎。
家里也有老虎,但我发现,家里的老虎不敢靠近它唉,我想把它养大,把外面的老虎全都咬死。”
“站起来。”
小女孩听话地站起身。
女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看向了她身后的那棵柳树。
“以后,你就叫婷,柳婷。”
婷,形容人或花木美好。
后来,在自己一次次追问下,主母给出了当初为什么选择自己的多个解释。
但有一条,柳婷心里认可,可主母却从未提起。
她怀疑,是主母怕遣散外门后,她落入江湖,变成一位善蛊的邪修,最后顶着前柳家人的名号,在江湖上败坏龙王柳风评。
主母是柳家大小姐,也是秦家少奶奶,正因为主母姓柳,所以下一代她亲自培养的点灯者,就必须得姓秦。
柳婷一直觉得,主母这是为秦家,择选出一位未来天才,又为柳家……消弭掉一个日后祸害。
来自仇家人魂念深处的哭喊与哀嚎,是那般动听。
刘姨忍不住从口袋里掏出瓜子,在杀戮的同时,边嗑边享受。
走火入魔?不用怕,在她的酷刑里,能让你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当然了,那些清醒过来的明家人,哪怕自报家门对她行门礼,她也会认为,这是走火入魔得更深了,真是聪明的邪祟!
“噗!”“噗!”
又是两只吞得肚胀滚圆的大瓢虫钻入地下,刘姨拍了拍手。
她能感知到,主母现在位于另一端,面朝峡谷外,更能感受到主母身上那愈来愈重的杀气。
刘姨则扭头,看向穆家村方向。
暂时无视了远处因同族受到戕害、不断向自己这里汇聚的明家人,刘姨折返身形,去向穆家村,开了个小差。
她觉得,这穆家村,自己应该比主母先去。
眼下,穆家村无比混乱。
但同时,它又是当下大峡谷范围内,少数还算安全的区域。
以往,穆家村靠着听风峡的特殊性,会承接帮江湖势力处理棘手人或兽的活儿,而这次的活儿,来得格外大。
过去几年才送来一个或一头,这次送来一群,不,是两群。
正常情况下,穆家村是不会接的,这已经超出了穆家村的承载能力,天知道这么大的量,听风峡内的风罡得消磨多久才消磨得完,而如此大的滞留,但凡出点问题,都可能引发动乱。
可在穆雪慈带着孙女与儿媳妇离家后,穆乔山出面,强行将这活儿给接了下来。
穆家村不大,但村内却有三个派系,三个派系的代表人物,是穆雪慈的三个儿子。
倒不是在宫斗夺嫡,也谈不上争抢利益,与其说是这三个儿子组织起了三个派系,不如说是这三个儿子各自代表着村内的一种思潮。
长子穆乔德,是村子里名义上的村长,亦是穆家当代家主。
他说好听点,叫性格平和温厚,说难听点,就是性子软弱。
相较于两个弟弟,这个长子的天赋就显得平庸许多,故而早早地就被当作接班人培养。
在不考虑家族有更进一步发展的前提下,这种家主,最能被下面大部分人所接受。
穆乔德的两个弟弟,穆乔生与穆乔山,对这位哥哥当家主,本也是毫无意见,最早压根就没打算去争,俩弟弟更醉心于修行。
其实,因龙王柳衰落,柳家大小姐自遣外门、对曾经的附属势力不再做约束与干预后,穆家村的规矩,相较以前,已变了许多,或者叫软化了许多,很多以前龙王柳在时不能做的事,也渐渐开始半公开地做,但都尚属能理解的范围内。
失去大靠山后的江湖势力,为了维系生存,必然得做出相对应的调整。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穆雪慈硬压着不允许天赋最高的小儿子点灯。
当时,柳家夫人派遣秦力点灯走江,这在江湖上并不是什么秘密。
秦力虽然不姓柳,但彼时,他事实就是代表着秦柳两座龙王门庭。
穆雪慈不允许自己的儿子,点灯去江上与秦力相争,在她看来,这和撕破脸与柳家相争没什么区别。
但这种压制,对心高气傲的年轻人而言,无疑非常残忍。
他没目睹过龙王柳巅峰时的气象,也没像自己母亲当年那样,被选送进柳家祖宅进行培养。
倘若他能走这个流程,与柳家同时代选定的点灯者提早接触,切磋较量、认输服气后,拜对方为龙王追随其走江,那可能什么事儿都没有,可他,输给的却是一团空气。
穆乔山最终没有忤逆自己母亲,却也因此离村十多年,等再回来时,他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妻子。
林青青的身份,在穆家村,并不算什么秘密,虽然她从未公开过自己的姓氏,但随着接下来穆家村与令家的合作往来越来越频繁,且令家每次来人都由林青青负责接待,双方明显热络如一家人,她姓林还是姓令,就很明显了。
穆乔山心底对龙王柳有怨恨,而江湖上其它势力对秦柳门庭收缩后所空出区域的渗透,从未停歇,双方可谓一拍即合。
引入令家影响力入村后,穆乔山在村内的话语权不断增重,村里很多人都觉得,既然失去了龙王柳这座靠山,那村子想要继续守住传承守住听风峡,那就得重新寻一座新靠山,没什么比另一座龙王门庭更加合适。
对此,作为名义家主的穆乔德,选择默认这种变化,不主动、不拒绝。
可同时,这种激烈变化,也引得村内另一部分守旧传统派的反感,穆秋颖的父亲穆乔生主张的是,身为柳氏家臣,世受柳氏恩泽庇护,先祖荣光更是与柳家龙王绑定,怎能在柳氏衰弱时就背叛主家?
就这样,穆家村形成了两个派系争锋相对另一个派系和稀泥的格局。
对此,穆雪慈心知肚明,却又无可奈何,她对自己的幼子一直心存愧疚,而且这已经不是处理自己儿子这么简单的事了,莫说斩断令家这只手可能会招致的报复,就是令家的手没了,其它家的手也一样会伸进来。
上一代,秦力走江失败,这一代,柳家那边毫无点灯走江者的消息,穆雪慈同意了天赋资质比当初小儿子还要好的孙女点灯。
穆秋颖是穆乔生的女儿,此举让村内传统守旧派放弃了斗争,倒不是被收买了,事实上在得知母亲准许自己女儿点灯时,穆乔生还去母亲那里以父之名拒绝过。
对此,穆雪慈就以一句话回应:“乔生,你想让你女儿,像你弟弟怨恨我一样,怨恨你么?”
老太太是心疲了,她现在所追求的,不过是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穆家村仍尊奉柳氏为主家。
至于她死后会发生什么,她管不着,也管不了了。
在老太太看来,她若是走在大小姐前头,就先去下面打前站,等候大小姐;若是大小姐先走,那她也会跟上,地上这一世未竟的追随,地下来补。
当李追远在鹿家庄正式扬名时,在整座江湖都掀起巨浪。
这浪,也拍到了穆家村。
眼瞅着已奄奄一息的主家,忽然燃起了复兴之势,本来被压制下去的村内矛盾,瞬间变得激烈,乃至惨烈。
先是江湖上传来上门谢罪的老太太被柳家镇杀的消息,穆乔山打着为母亲复仇的名义,带领自己这一派系的人掀桌子动手,彻底掌控村子主导权。
老大穆乔德这边,无动于衷,听之任之地交出了本就不在他手上掌握的权力。
紧接着,令家人带着林青青回到村里,并对毫无准备的穆乔山进行锁拿,将夫妻二人连带着他们的一子一女都带入了一间屋里,布下隔绝阵法,对外宣称要进行审讯。
审讯结束后,令家人将穆乔山与林青青带出,宣称这二人犯了弑母以及意图构陷污蔑龙王门庭之罪。
更是将二人捆缚在村口柱子上,说要准备移交给柳氏。
老大穆乔德这边,还是听之任之,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已经涉及到龙王门庭之间的角力,不是自己能参与的。
甭管最后哪边赢,他只要继续无动于衷,就不会遭遇清算。
可偏偏,事情在这里却发生了变故,这群令家人像是接到了来自家里的命令,竟集体对带领他们过来的主事动手,那位令家主事带着自己少量亲信拼命反抗,见无法逃脱后,手持穆家村峡印的他,居然将峡谷闸门开启。
这下,穆乔德无法再无动于衷了,因为他要死了。
他一边拼命组织村里人开启村内阵法进行防御,一边大声咒骂给村里招来灭顶之祸的三弟。
可一来雷兽汹涌,二来明家人就算疯了依旧能施展出手段,村子的防御逐渐不支。
刘姨就是在这最危急的时刻,出现在了穆家村村口。
她的到来,不仅没给穆家村减轻负担,反而因她吸引来了更多明家人。
不过,能在这种混乱场景下,穿行至这里,已说明她的强大,尤其是她一身绿色华服,与穆家村祠堂里供奉的历代柳家龙王画像,几乎一模一样。
穆乔德当即向着刘姨跪伏下来,声泪俱下:
“谢天谢地,主家派人来救我们了,我穆家村有救了!”
刘姨就这么站在村口,没进村,也没说话。
她周围,有一圈粉色的蝴蝶飞舞,哪个明家疯子此时想靠近她,都会被蝴蝶牵引陷入短暂迷离,丢失目标后,就本能地对村子防御展开攻势,渴望冲入村子杀戮活人。
眼见对方没出手相助的意思,穆乔德马上指着柱子上挂着的穆乔山与林青青,细数他们密谋弑母的等等罪状。
穆乔山与林青青,身体不仅被锁链穿刺,更是被施加了封印,如今等同是普通人。
夫妻二人面对反驳,也没硬气,反而开始主动检讨。
林青青:“都是我的罪,都是我的罪。”
穆乔山:“是我之罪,是我对当年不准点灯之事心存怨怼,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龙王门庭之底蕴;我当死,亦该死,是我忤逆大势,不知天高地厚,竟敢与主家作对。”
夫妻二人知道,自己这次是在劫难逃了,他们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眼前这个女人,能将村子保护下来,因为他们仅剩的女儿,如今还在村里。
刘姨看着他们声泪俱下的忏悔,笑了。
手伸进口袋,又掏出了一把瓜子,就着眼下这混乱氛围,嗑了起来。
村口阵法内部,有令家人开口道:
“柳家大人,吾等是奉家里之命,特来缉拿这俩罪徒,交予柳家论处,然今日灾祸掀起,还请大人为苍生念,先行出手化灾,以免祸乱溢出绵延。”
作为代表向刘姨说这话的令家人,一身正气。
这不是装的。
因为令家为了洗脱自己的因果,一切都要布置得与自己无关,所以这群令家人,最开始接到的命令就是来缉拿这两个罪人,中途又接到新命令,要缉拿被查出犯了家规的头儿回去下雷狱,他们也照做了。
不过,真要拿处那位主事,等其回家后其实更合适,在他于外面执行任务时命令他手下人下手,必然会生出乱子,但这都是令家高层推演算计好的,那位主事就是拿来引爆听风峡的火星子,这群令家人,则是家族计划中的牺牲品。
穆乔德见令家人说话了,简直脑袋气得都要冒烟,这时候你们不知道躲一躲、藏一藏,竟然还敢出来现眼?
“主家大人,我穆家世代供奉柳家龙王,对龙王柳忠心耿耿,请主家大人施以援手,活我穆家!”
然而,任凭穆乔德如何恳求,刘姨还是不动。
善于无动于衷的穆乔德,今日见到了真正的无动于衷。
“嗑……忒!”
刘姨吐出嘴里的瓜子。
当她看见穆家村里,能大摇大摆的出现一群身穿令家服饰的人时,这村里的穆家人,在她心底,就已判了死刑。
呸,一群吃里扒外的东西,救什么救?
赶紧给老娘死去,老娘等着看呢!
我柳家对尔等世代施以恩泽,可我柳家一落难,就马上改换门庭,那就看看改换门庭的下场嘛。呵呵,瞧瞧,这不就被人家拿来当耗材,点烧了。
“咔嚓!咔嚓!咔嚓!”
阵法裂纹越来越重,终于支撑不住,垮塌了。
嗯?
村子阵法破裂的瞬间,刘姨目露疑惑,看向村子深处的一个区域,她的虫子告诉她,那里还有一群活人的气息。
率先冲入村子的明家疯子,先跳到了柱子上,将被绑在那里的穆乔山与林青青扯烂撕碎。
就在他们即将继续向村内冲杀时,刘姨抬起手,虫潮立起墙壁,将明家疯子们又都推出村外,拦在外头。
穆乔德等一众穆家人心里长舒一口气,不少人都瘫坐在了地上。
还好,主家大人只是惩戒罪人,并没有迁怒整个穆家的意思。
令家人:“多谢柳家大人施以援手,如今之计,当先对外通知,好请家族派出增援,荡平这场祸事。”
刘姨没搭理他,她在等自己刚派飞进村的虫子回来。
这时,一个小女孩挤出人群,跪伏在柱子下,喊着“父亲母亲”嚎啕大哭。
一边哭她还边用眼角余光扫向站在那里的刘姨,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怨毒。
“你明明这么厉害,为什么不早点出手救我父亲母亲……”
女孩年岁尚小,不晓得大人之间的事,也不太懂江湖之争,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有实力轻松阻拦外面那群可怕的疯子。
刘姨低头看着小女孩。
小女孩被吓到了,停止哭泣。
刘姨叹了口气,走到小女孩身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
“记住,在这座江湖上,人,最先得学会的是依靠自己,而不是纯粹指望别人。”
小女孩放声大哭,哭得比先前更大声了。
她抓着刘姨的手,哭喊道:
“我没有父亲了,没有母亲了,也没有哥哥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刘姨派飞进村的虫子飞回来了,告知了她那群人的具体位置。
手,从女孩脑袋上抬起。
女孩双手仍旧继续抓着刘姨的手腕,哭喊哀求: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刘姨:“那我考考你,你记住我刚刚说的话了么?”
“呜呜呜……人最先得学会依靠自己……不能指望别人……”
小女孩一边哭,一边背,一边努力藏起眼底的怨恨。
刘姨掌心一震,女孩的双手被震开。
她不哭了,茫然地看着撇开她向村里走去的绿衣身影。
“记住了就好,现在,开始实践吧。”
刘姨挥了挥手,堵在村口的虫墙散开,外面聚集的明家疯子们尖叫厉啸着闯入,而位于柱子下的小女孩,首当其冲!
穆家村人并非凡夫,但面对这群龙王家的疯子,他们显然有些不够看,更可怕的是,这群疯子还数目庞大。
刹那间,惨叫声此起彼伏,被中断的血腥杀戮,正式上演。
令家人结阵苦苦抵抗,先前对刘姨喊话的那个令家人一边甩动雷鞭一边大喊道:
“柳家大人,你怎能如此冷血无情,将江湖道义置于何地!”
“哈哈哈哈哈哈!”
刘姨没回头,身形继续向村内前进。
自她记事起,她就见到了数不胜数的江湖道义。
在刘姨的笑声中,令家人的阵形被明家疯子突破。
村里,处处是奔逃的人,随处可见疯魔般的捕杀者。
刘姨走到一处大铁门前,指尖向前一指,大量虫子冲入,腐蚀着上面的禁制。
“哐当!”
铁门倒塌。
下方地牢里,关押着一群穆家人,除了青壮外,还有老人孩子。
一个男人带着自己的妻子,站在最前面,张开双臂,将其余人都护持在自己身后。
穆秋颖长得,很像男人的妻子。
男人叫穆乔生,是穆秋颖的父亲。
之前,穆乔山带着自己的人,以偷袭的方式,掌控了穆家村,穆乔生以及他的支持者,要么被下毒要么被打伤,连带家眷,全部被关押进了地牢。
虫子扑向穆乔生,将他与他妻子身上的镣铐与封印全部腐蚀,赐予他们自由。
穆乔生看着刘姨身上的衣服,试探性地问道:
“您是,主家大人?”
刘姨:“把其他人镣铐解开,想活命的话,以此为圆心,构筑阵形,我来抵御,你们来辅助。
记住,不管外面有村子里的谁跑过来寻求庇护,你但凡敢放进来一个,我就对你们所有人,都撒手不管。”
说完,刘姨纵身一跃,来到地牢最上方,先撑起四道虫墙,然后打开缝隙,将明家疯子一个一个放进来。
穆乔生与妻子解开了其他人镣铐,领着大家伙走出来。
虫墙虽然高大,可他们依旧能看见村子里现在正遭遇着什么,遍地是杀戮,处处是哀嚎。
穆乔生颤抖着闭上眼,流下两行眼泪,然后甩了甩了头,对周围人道:
“帮柳家大人护法!”
穆家人并不都是废物,能生出穆秋颖的这对夫妻,所展现出来的道行还让刘姨眼前一亮。
哪怕这对夫妻所带领的这群穆家人,全部带伤且余毒未解,却还是形成了很是明显的助力。
大概,能在这一时期,不随波逐流,也不想另找其它山头攀附的,仍旧坚持自我与传统的,本就代表着一种底气。
也难怪之前穆乔山得靠偷袭与下毒的方式,才能将他二哥与支持他二哥的人拿下。
刘姨撇了撇嘴,实力确实不错,但实力不错却还能被别人下手成功,也是一种废物。
不过,好就好在他们是穆秋颖的父母。
没站错队,还被保留下来,有助于自家小远对穆秋颖的安排与使用,也更方便小远重新编整这座外门传承。
算了算了,有小远在,我动这脑子干嘛?
刘姨立刻自省,为自己的分心而忏悔,重新集中注意力,虐杀起手头上这个明家疯子,先给他虐清醒,再给他虐得死去活来,最后剥开身体,摘取灵魂,放生大瓢虫。
伴随着她杀得越来越多,外面聚集的明家疯子也越来越多。
渐渐的,刘姨的虫墙呈现出不稳的态势。
刘姨皱眉。
这是因为她不是一个人,还得庇护着下方这群穆家人。
穆乔生察觉到了刘姨的吃力,催促众人继续加大力气护持,这是一种求生本能,他很怕那位柳家大人把他们视为累赘,抛下不干了。
如今外面已听不到惨叫声,说明整个穆家村现在,应该就只剩下他们了。
刘姨召出一只长着翅膀的小蛇,对它道:
“死木头,你那边好了没,快来帮忙!”
小蛇扇动翅膀飞起,不断发出声音:
“快来帮忙!快来帮忙!”
还未等小蛇飞远,
“轰!”
一道身影冲出,将一片明家疯子掀翻。
秦叔的身影显现。
刘姨马上挥手,将这条小蛇重新收入袖口,对秦叔不满道:
“你都完事了?”
秦叔点头道:“嗯。”
“真是一点都不解风情,多好的机会,也不好好享受。”
说着,刘姨抓了抓手,面前被蛊虫包裹着的明家疯子,跟玩具指偶似的,很是应景地发出凄厉的惨叫。
秦叔:“可是,我……”
刘姨:“怎么,说你几句你还不服气?”
秦叔:“可是,我面对的是一群畜生。”
刘姨闻言,沉默了一下。
也是,自己在这里折磨人,还能有反馈,挺有意思。
秦力要是在那里折磨雷兽折磨得兴致勃勃,那才叫真的神经病。
“我帮你吧。”
“那你可收点力,打断胳膊打断腿就成,别给我捏死了!”
“嗯。”
秦叔开始收力出拳。
有他在,刘姨这边立刻就没什么压力了,可以专心致志地把以前各种奇思妙想,不断做尝试。
连穆家人,这边也得以轻松,因为没疯子能靠近。
穆乔生带着一部分人继续警戒,让妻子去帮重伤者与中毒者进行处理。
这时,一道身影出现在这里。
柳玉梅看了一眼屋顶上玩得兴致丝毫不减的柳婷,又扫了一眼下方给她“轻拿轻放”的秦力,对秦力骂道:
“你就惯她吧!”
受到主母训斥的秦叔,一个激灵,拳劲没收住,将一个明家疯子轰得形魂俱灭。
刘姨见状,气鼓鼓地对下方那道比自己还年轻得多的身影喊道:
“老太太,家主好不容易让咱们出来玩一趟,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败兴!
哼,你等着,回去后,我就跟家主偷偷告状,让他下次不让你出来了。”
柳玉梅手中的剑,开始旋转。
刘姨吓得缩了缩脖子,小时候自己犯错,都由阿力主动承担,老太太只会拿剑抽阿力,但她在旁边看得也是吓得要死。
但她还是重新鼓起勇气道:
“难道我说得不对嘛,柳长老?”
刘姨指尖动了动,面前的明家疯子附和:
“啊!啊!”
柳玉梅白了她一眼,却也是被气笑了。
主要是柳婷在这儿玩来玩去,耽搁时间。
柳玉梅对折磨这些疯兽疯人没兴趣,她的目标,是接下来会进入的第二批。
可她又不好意思明说自己也迫不及待地想玩,只能无奈地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穆乔生跪伏下来,给柳玉梅磕头:
“拜见大小姐!”
柳玉梅停步,看向身后的穆乔生。
“我母亲房间里,挂着您的画像,您和画像上的,简直一模一样。”
这种一模一样,绝不是相貌轮廓相似,也不是晚辈,因为连气质神韵都毫无区别,绝对是本人。
柳玉梅:“带我去你母亲的住处。”
“是,大小姐。”
穆乔生起身,走过来带路。
途中,有明家疯子企图靠近时,都被剑气弹开。
柳玉梅也是手下留情,没给它斩了,让他们能继续给阿婷去玩儿。
思虑之下,时间还挺多。
毕竟,以小远在江上展现出的实力,能多坚持一会儿才叫正常。
其实,别看对他们三人而言,这里的雷兽与明家人都跟小猫小狗似的,那是因为他们是手持利刃的成年人。
稍微注意点方法,把这些小猫小狗一个一个打死,确实不难;可要是孩子,就算手持利刃,他们也无法长时间挥舞。
这里的峡谷大界,应该拦不住精通阵法之道与望气诀的小远。
但如果是里面的人,想要尝试开启大界,外面早就预备好的第二批,肯定会以防止动荡外溢为由,将大界给巩固维系,不准其自内部打开。
这帮家伙,为了杀小远,必然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穆雪慈的住处,在穆家祠堂后面,平日里得从祠堂侧门穿过。
柳玉梅直入正门,来到穆家祠堂里。
祠堂里除了供奉着穆家先人牌位外,还供奉着一幅幅柳家龙王画像。
柳玉梅在这里上香拜祭。
秦家一直是独自走江,柳家则需要组建团队。
龙王的故事口口相传,龙王的扈从亦是一代江湖中的传奇。
这座祠堂,是柳家历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柳玉梅的目光,在这里的画像与牌位上一一流连。
可惜,过去的终究会过去。
生在鼎盛时期的人,会天然认为,这一切都是应得的,也必然会持久延续。
只有经历过衰落破碎,才会清醒,这世上压根就不存在什么理所应当。
穆乔生不发一言,站在旁边。
等柳玉梅继续向里走去时,他也马上跟上,帮忙打开自己母亲的卧房门。
穆雪慈的卧房很简朴,里面为数不多的装饰品,柳玉梅都很眼熟,都是曾经自己赠予她的。
“我见到你母亲时,她已经变成一具被烧焦的尸体了。”
穆乔生深吸一口气,眼眶泛红,将嘴唇咬出血。
虽然一直被关押在地牢里,但外面发生的事,他是知道的,负责看守那里的人,早就将事情告诉他了。
但因为穆乔德没有发话,所以看守者只能把话递送到这儿,却不能将牢房门打开放他们出去。
“大小姐,是我穆家失德,导致家里出了祸害。”
“你这话说得,像是在怪这一切都因为是我柳家失势。”
穆乔生马上跪伏下来:“我绝无此意,请大小姐明鉴!”
“你起来吧,别跪,声音也小点,怪吵的。”
穆乔生站起身,小声道:“造成如今这局面,是我之失,我未能当机立断,也没有……”
“好了好了,别再提这些了,太阳不是鸡叫出来的。”
穆乔生点头称是。
“你母亲,是自杀,她知道她那儿媳妇要杀她。”
穆乔生面露震惊。
“不过,你母亲应该不知道,她的儿子,居然也想让她死。
如果她知道了,应该就不好意思在我家门口自杀了,她脸皮薄,估摸着,会在家里自尽。”
穆乔生:“我……我不知道。”
“你母亲,不是个好家主,我和她,都不是,我们呐,都是被上一代的荣光,给惯坏了的人。
行了,你出去吧,我在这歇一歇。”
穆乔生告退,走出房间,将门闭合,自己站在门口。
一连串的变故发生,身边死去那么多人,他也需要平复一下心绪。
用力眨了眨眼睛,再伸手摸了摸,发现已经干了,无法再流出。
柳玉梅在穆雪慈的床上躺下。
穆雪慈的丈夫姓乔,是赘婿,走得也早。
可这张床上,却放着两个枕头。
柳玉梅记得,年轻时的穆雪慈古板得很,嘴里老是挂着什么主臣之礼,结果自己非要拉着她上床来陪自己睡午觉。
自己是睡着了,可她事后却说,这是她这辈子迄今为止,最大的煎熬,这枕头真不舒服。
自己笑骂她没出息,把枕头拿起,砸向她。
现在在这儿,自己又看见了这个枕头,穆雪慈一直将它收藏到现在。
床板上,挂着一幅画,画中人,与眼下躺在这儿的自己,完全一样。
柳玉梅缓缓将眼睛闭上。
她觉得,若是应景点,自己这会儿该做一个梦,梦里是自己年轻时,梦里的他们也都还在。
可美梦始终无法成真,一如自己当下这看似年轻的容颜,假的,终究是假的。
就这么睡到,外面终于安静了,没了明家疯子的尖叫,也没了阿婷的笑声。
结束了。
柳玉梅睁开眼。
要开始了。
柳玉梅起身离床,走到房间门口,将门打开。
穆乔生站在边上。
柳玉梅:“这祠堂里还有一道阵法,你带着还剩下的这些人,先躲进这里去吧,外面,还有与邪祟里应外合的邪人。”
“大小姐,我穆家人,无论何时,都应站在柳氏身前。”
柳玉梅看着穆乔生,又想到了此时应该还身处南通的穆秋颖。
那丫头背着自己奶奶的遗体登门时,自己故意没去看她。
但从小远的描述以及小远对那丫头的处置态度里,能看出,丫头的品性底色还是不错的。
孙女是穆雪慈亲自带大的,她以言传身教,给穆家留下了一颗可以继续燃下去的火苗。
“留点种子吧,这听风峡,还得有人继续帮忙看着。”
“是……大小姐。”
离开屋舍,走出祠堂,来到外面。
柳玉梅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身上的沉缅优柔被一扫而空,凌厉的气势,压得穆乔生抬不起头。
回忆小憩结束,该干正事了。
“一直以来,都是壮壮在给奶奶我讲你们在江上的故事。
小远啊,咱们这次换一换。
等奶奶回去后,讲故事给你听!”
地牢顶部。
“哎……呀!”
刘姨伸着懒腰,曲线柔美,神情舒畅。
秦叔:“玩开心了?”
刘姨:“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才刚吃完开席凉菜,热菜还没上呢。”
秦叔:“哦。”
刘姨伸手,捏住秦叔的脸,扯了扯:“嘿,我怎么觉得,你一直都没能兴奋起来呢?”
秦叔:“有么?”
刘姨:“阿力,你是不是觉得,这些东西对你而言,太弱了,杀起来太容易,所以就觉得没劲?”
秦叔:“还好。”
刘姨指了指四周地上,被大瓢虫打出的一个个地洞。
“如果不是小远及时看破了他们的布局,现在出现在这儿的,就是小远阿璃他们。”
刘姨又指向峡谷外的方向,继续道:
“外头,还有一大群人在做着预备,准备彻彻底底地把小远给闷死在这儿。
这像不像他们当年针对你时的翻版?只不过场面上,没你当年遇到的那般大。”
秦叔的面色,渐渐的变得严肃,过去深藏于记忆深处,习惯被埋葬且不去触碰的记忆,逐渐复苏。
刘姨感知着自己身前的男人,呼吸开始加剧。
秦叔的目光开始游离,像是眼前已出现画面,他在避开。
他是走出来了。
但这次,记忆画面中,被不知多少敌人围杀的那个自己,此时此刻,变成了小远的模样。
秦叔的拳头,慢慢攥紧。
可怕的气场,不断下压。
“小远比你聪明,也比你强,但小远没练武,你能杀出来的地方,小远杀不出来。”
刘姨是强撑着胸口发闷,把这些话说出来的,她觉得还不够,还得继续说下去。
“如果小远真的陨在这儿,阿璃也陨在这儿,那我们这个家,就彻底全毁了。
难道,
你还打算,余生都对着酱油瓶发呆么?”
秦叔猛地抬起头,双眸异化,胸腔里发出沉闷的蛟龙嘶吼。
气场扩散,刘姨身形踉跄后退,最后干脆不抵抗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此时模样的秦力笑了起来。
更远处,正在被组织去祠堂的穆家人,被这突然降临的气势震得全部匍匐在地,不是磕头行礼,而是完全直不起腰,无形的大手按着你的脑袋,把脸往地上去压。
穆乔生眼里全是惊骇:
这难道就是,家中古籍记载中的龙王之威?
穆乔生记得自己小时候,常会缠着母亲给自己讲龙王的故事,反复询问龙王到底有多强大。
母亲说她不知道。
穆乔生说母亲在骗人,母亲明明见过秦公爷。
母亲说,她见秦少爷时,身边往往都站着大小姐,秦少爷不管是在成龙王前还是成龙王后,在大小姐面前,都一直是一个样,她也从未见过秦少爷发怒的样子,所以无法想像。
但跟随着柳家龙王走江的先人记载里,以文字做过这般描述:
“当龙王的目光中浮现出怒火时,这世上无人敢与其对视。”
此刻,双手艰难撑地的穆乔生,终于明白,原来不敢对视,是有具体原因的,你连头都抬不起来,还怎么去对视?
可是,为什么秦柳龙王门庭里,还会有龙王存在?
柳玉梅出现在了刘姨身边,伸手抓住刘姨肩膀,助她站起。
秦力蛟眸冰冷,第一次,没有因见到主母而产生任何气场上的任何退却。
柳玉梅看向刘姨:“你跟他提酱油瓶了?”
刘姨:“啊?嗯……吧。”
柳玉梅:“你撩拨他做什么?”
刘姨:“我希望他,能把心底积压了那么久的气,趁着这次机会,给彻底散出来。”
柳玉梅:“那你最好得盼望他们,这第二批来的人,足够强,也足够多,要不然,还不够我和阿力抢的。”
话音刚落,可怕的威压就从柳玉梅体内炸开,手中长剑这次不再鸣叫,而是直接脱手,化作流芒,似不容侵犯的霞光,将主人环绕。
当年大婚之日,秦柳两家将聘礼、嫁妆礼书陈列,向整座江湖展示两座龙王门庭之可怕底蕴。
其中,柳家嫁妆第一位,是空着的。
这是柳家人故意为之,因为柳家人心底,有怨气。
秦家人对此不合礼之举,亦没敢做丝毫置喙,因为他们有点心虚。
这单独空出来的第一位嫁妆,就是柳家大小姐放弃点灯。
在柳家人看来,此举等于是将一代龙王之位拱手赠予秦家。
从秦家人的态度反应上,也丝毫不觉得这是柳家人在给自己脸上贴金。
此刻的柳玉梅,是年轻时的身体结合年迈的意识,付出巨大的代价,只为了让自己在今日,可以发挥出昔日的巅峰实力。
刚被拉站起来的刘姨,身体再次颤抖,这是被体内的蛊虫带动的。
刘姨看看阿力,再看看老太太,自言自语道:
“一个个的,都说我刚刚贪玩。呵,我就知道,要是不赶紧抓紧时间先好好玩一下过把瘾,接下来我根本就抢不到能玩儿的机会。”
柳玉梅目光看向自己最开始立剑的位置,代表着小远最后身亡的一道道明家人死亡气息,正向上冲出。
“他们,就要上桌了。”
……
“上菜了,上菜喽!”
谭文彬端着切好的肉片走入道场。
李追远用夹子夹起一摞肉,摊放至滚烫的铜镜上。
“滋啦……滋啦……”
很快,肉就烤好了。
少年马上将肉扫入盘子,递给伙伴们去分的同时,又拿起一盘新肉,继续去烤。
陈曦鸢拿笛子代替风箱吹灶火,林书友拿金锏代替刘姨平时用的大铲子炒菜。
在两位强强联手之下,不仅铁锅炸开,连带着厨房屋顶都轰出一个大窟窿,瓦片“哗啦啦”碎落。
好在,铜镜上仍残留高温,正好可以拿来凑合吃顿烧烤。
谭文彬:“不知道这个点了,老夫人他们吃上饭没有?”
李追远:“应该是也快吃了。”
……
“奶奶,您再吃点吧。”
年龄最小的孙女,持勺端羹,劝明琴韵再进一点。
在明家,也就小孩子,还能做到正常情况下的柔声细语、心平气和了,但等正式打好基础,开始修行明家本诀后,这份平和,也将很快离他们远去。
“奶奶饱了,你自己吃吧。”
“可是奶奶,您才吃了这么一点,您现在这么瘦,这哪够?”
明琴韵现在何止是瘦,简直形如干尸,说是皮包骨头都带着点牵强粉饰。
“奶奶得留点肚子,等着吃其它好东西。”
“奶奶,你居然偷偷藏好东西吃,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呵呵,虽是奶奶吃的,但这滋味,终究还是落在你们身上去享。”
明琴韵示意孙女搀扶着自己躺下,身下有垫靠,明琴韵半侧躺着,对着房门。
如若视线一路顺移至外,可以发现,自明家老祖宗的门口直到宗族堂,一路上,没有任何一个明家人。
宗族堂的老管事,十五年前在值守时偷偷喝酒的事被发现了,这会儿正跪在老祖宗院儿里,请罪。
不断有年轻的宗族堂看守,急匆匆地从堂内跑出,一路跑到这处院子,对老管事进行禀报。
起初,老管事还惊愕于这小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竟敢擅闯这里来禀报这点公事?
可堂内年轻子弟也很委屈,他们是想按以往那样层层汇报,可奈何就是找不到可汇报的人呐,路上的那些院落,不是闭门就是闭关,他们只能硬着头皮进到这里来汇报,因为族内人命牌碎裂之事,过时未报,得受极为严厉的家规惩处。
他们心里也无比奇怪,这老祖宗的院子,怎么就不设防,就这么让自己等人探头探脑地进来了。
这种诡异的工作环境与氛围,还在继续。
靠在床上的明琴韵,仔细倾听着命牌碎裂的情况。
在她卧房外,一众明家长老喝茶的喝茶,看书的看书,大家都有事做,也都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