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轮、第四轮……
赵毅站在后头,冷眼旁观这一切。
墓主人的存在时间肯定有限,现在不明的是,又降临两个下来后,时间上是否也会得到延长?
好像,没有延长的样子,要不然墓主人的攻击频率,不会这么快。
润生和林书友的状态一看就是不可持续的,它如果想,完全可以停止进攻,大家就站在原地对峙,可它并未这么做,因为它不敢赌时间。
持续发起进攻,再在交手的刹那选择完全防御,其目的,就是为了消耗对方的短板。
可能是阴萌的毒罐,也可能是谭文彬的状态。
它若真这么想,且后续不再有人能降临的话,那自己补个位,姓李的再补个位,就还能扛到结束。
赵毅这次还真挺感动的,明明抛弃自己是最划算简单的选择,但姓李的并未这么做。
扪心自问,换位之下,赵毅不认为自己能有姓李的这么够意思。
前方战况相对稳定,赵毅就抽空回头,看一下那姓李的,想着给他来点感激的微笑。
谁知姓李的眼皮半遮,站在那里,毫无表情。
嗯?
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对劲,赵毅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可这会儿不是唠闲篇的时候,他只得再次专注回战场。
又是几轮交手下去,阴萌的眼里流露出焦虑,她的存货……快见底了。
每次用毒时她都得配毒,排列组合是随意的,可量必须得足够,你让她单独拿一个或者两个毒罐就甩出效果足够强烈的毒性,她努力过,但真做不到。
谭文彬那里的状态也开始走入下坡,为了节省气血,他现在是一击之后就收敛,等下一击时再燃起,这是把自己的身体当车开,血当油使。
赵毅已经做好了接替阴萌的准备,至于谭文彬,由姓李的接替。
可还没等阴萌这里告罄,后方的李追远,就先吐出一口鲜血,原本站着的身形,单膝跪地。
其余人都在专注于眼前战局,没空分心,赵毅察觉到这一幕。
他知道姓李的很累很累,但以他对姓李的了解与信心,姓李的不该这么快就支撑不住才对。
具体的数值和精细的刻度那肯定是没有的,可姓李的画风,应该是终于扛过去,墓主人体内的三位离开了,所有人都筋疲尽力或者昏迷在地时,他再“噗哧”一声打开健力宝。
怎么着,这次你先不行了?
梁艳和梁丽靠了过来,她们虽还有一战之力,但此刻加入战局只能添乱。
一个拿出丹药,一个拿出瓷瓶,想着能不能给这少年维系一下状态。
李追远没理会她们,只是保持着现在这个姿势,目视前方,看着战局。
依靠红线,各项指令还在不断下达。
可少年的眼眸,正在渐渐失去神采,他仍然在看着,却失去了聚焦。
鲜血,从少年鼻子里流出。
熟悉李追远的人知道,这是少年进入透支状态的征兆。
流鼻血还只是初步透支阶段,等眼睛开始流血,才是真正严重了。
梁家姐妹对视一眼,想帮点什么,却又不敢随意做动作,哪怕擦个鼻血,她们也怕因此阻挡住少年视线和打断其思考。
可这会儿,少年的状态实在是太过紧要,前方的战局,干系到赵毅的生死。
两姐妹再次对视一眼,彼此明晰了对方的决断,然后一左一右,在李追远身边坐下。
二人以利器划开手掌,先以另一只手的食指蘸取足够鲜血,再将流血的手掌贴拍于地面,血色的符文聚集成阵,如一只只红色的蚯蚓,顺着手腕爬上她们的身躯后,又在她们脸上流转。
随即,二女同一时刻举起手掌,对着中间的少年。
精华被从体内抽出,发散于身前,大部分都就此消散浪费掉了,只有少部分靠近少年身体让其去吸收。
这是一个性价比极低的法门,从实际用途上讲,真就是杯水车薪,可这也是她们目前唯一能做的。
先前本就受了重伤,这会儿再这么压榨自己,二女原本的白皙的皮肤渐渐变得暗黄,再变得粗糙,青春的脸蛋上,鱼尾纹也已浮现。
虽说靠走江功德可以弥补寿元,以前谭文彬就没少做寿元加减法,可这一浪,能否成功过去还两说,再者……如若赵毅死了,她们的一切付出就都打了水漂。
真要细问,她们自己可能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嘴上经常挂着大不了收拾东西不走这江了回家,可实际行动上还是一直在主动为那男人争取利益。
确实不聪明,也有点笨,要不然也不会被那偷偷跃过家族阵法、翻墙进来的男人三言两语说动。
像极了谭文彬以前上高中时,班上本来成绩不错却最终上了校外黄毛自行车的女同学。
以为自己得到了真心,却不知道自己到底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阴萌的毒罐子用完了,余下的几瓶,她自己都没信心能否拼凑出足够强的毒性,心底传来小远哥的声音,她毫不犹豫地退下。
赵毅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他早就察觉到身后法门动静,也一瞬间就猜出姐妹俩在做什么,但他一直没回头看,这次回头也只是要上场了,和姓李的再做一次气息频率校准。
余光扫到了姐妹俩,俩人黑色的头发都开始泛白了,可嘴角还带着笑。
如果条件允许,赵毅真想指着她们笑骂:蠢货,少做这种自我感动的事。
姓李的如果能坚持得下去,那就肯定能撑下去,如果撑不下去,你们做什么都没意义。
赵毅甚至觉得,姓李的现在是没办法分心,要不然他肯定也会拒绝二女做这些,不是心疼二女的付出,而是因为姓李的没练武,你们这样给他灌输说不得还会引起他气血逆行,起到反效果。
气息校准完毕,赵毅侧身上位,接替了阴萌退下来的位置。
下一轮攻势开启时,赵毅没敢完全信任这种状态下的少年,自己也观察着另外三人的攻击频率变化,等到一击完美达成,再度迫使墓主人采取完全防御机制后,赵毅才放下心来。
确认了,姓李的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依旧保持着精准的气息用以引导自己。
一轮一轮地持续,润生和林书友已接近极限,可他们仍然在靠着自己丰富的极限压榨经验,在努力抠出更多时间。
谭文彬已经榨不动了。
“彬彬哥,下一轮攻击拼尽全力,阴萌会接应你撤出。”
“明白!”
下一轮攻击里,谭文彬拼尽全力,目标达成后,他连往后退的力气都没了,身体软烂成泥,得亏阴萌的皮鞭及时甩出,将其圈着拉扯回来,脱离战场。
谭文彬在昏迷前,努力睁眼看了一眼那边的小远,二女的“杯水车薪”此时已经结束,各自侧身昏厥了过去。
小远哥依旧单膝跪在那里,眼角有鲜血流出。
即使如此,在谭文彬退出的下一轮进攻中,少年右手掌心依旧凝聚出鲜血注入红瓷色阵旗中,引动阵法之力降临,完美代替。
赵毅彻底放下心来,他知道,自己活了!
润生和阿友都是强弩之末,但墓主人坚持时间必然只会更短。
果不其然,在又连续三轮交手后,墓主人停在了那里。
而这时,赵毅也察觉到,姓李的气息,出现了紊乱,好似大家,都到了临界点。
墓主人张开嘴,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这是三道声音同时发出,正常人根本听不懂。
赵毅听懂了。
“汝等通过了考验,吾于丰都,静候汝等参拜。”
“投机取巧者,终究难登大雅之堂,不值一提。”
“诚心跪下叩首,膝行丰都,尚可留一线生机。”
听懂后的赵毅,宁愿自己没听懂,这心里头是一阵恶心腻歪。
明明是你们不讲武德,以大欺小就不说了,还很不要脸地不停更改规则。
就这,还好意思腆着脸在没达成目标时,再次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仿佛今日之事,是你们手下留情了。
可心中气归气,不耐归不耐,赵毅这个“苦主”还真不能表现出来。
在润生和林书友已摇摇欲坠、李追远气息都无法稳定时,只有他能站出来接一下场面话。
赵毅先行赵家门礼,再恭声道:
“小子们轻狂,不知天高地厚,他日入丰都,必行大礼、重备香火,以应所需,以偿恩德。
今日点拨之情铭记,惶恐叨扰行径,诸君恕罪。
在此,恭送诸君。”
快意恩仇,谁都喜欢,可形势就是比人强,能力拼到这个局面已是非常难得,就这,还是踩在对方不愿意受伤付出代价的基础上。
他们要高帽子,那自己就顺着哄哄,至于到丰都后具体是个什么光景,那就再说。
眼瞅着要结束了,这时候嘴里再喷什么狠话,真把那三位里的哪位逼急了,不惜付出代价也要来弄你,那才是真的蠢。
喜欢占口头上便宜的,是傻子。
墓主人脚下,出现了黑色纹路,这是要离开了。
而这时,赵毅身后,传来姓李的沙哑虚弱的声音:
“怎么,这就要走了?”
赵毅听到这话,直接一个激灵,随即立刻手指前方墓主人,鄙夷道:
“就是,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简直是小婢养的!”
虚弱的林书友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三只眼,这前恭后倨的转变,未免也太过迅速了。
实则是赵毅清楚,姓李的敢说出这样的话,要么是姓李的疯了,要么就是姓李的有了足够把握。
他相信是后者,所以这时候不赶紧逮着机会把口头便宜占回来,还等啥呢!
墓主人抬起头,目光穿透一切遮挡,落在远处的少年身上。
少年站起身,身形不断摇晃,有点发僵,气血也有些逆行,不太舒服。
扫了一眼地上残留的血迹以及昏厥在自己身侧的梁家姐妹,他清楚这俩人对自己做了什么。
还行吧,有副作用,但总体算下来,还是有点用的,至少自己现在还能站起来,还有力气大声说话。
墓主人开口,声音再度传出:
“狂妄!”
“放肆!”
“孽障!”
脚下的黑色纹路依旧还在运转,他们没走。
但黑色纹路并未消失,故而只是再放一放狠话,还是要走的。
因为靠着那三根香遮蔽天机的效果,就要结束了,若是不及时离开,那就会曝光在天道之下。
他们连在战斗中负伤都不愿意承受,更别提比之更大许多倍的代价了。
先前地上积攒的血很多,都是李追远自己流的,这下,也省得浪费了。
地上的鲜血被引动,在少年脚下,浮现出一道血色纹路。
若是认真端详对比,可以发现此间细节与那黑色纹路一模一样。
李追远抬起手。
墓主人抬起头。
李追远将手指抵于自己眉心。
墓主人紧跟着做出一样动作。
下一刻,
少年与墓主人同时张开嘴:
“破!”
少年脚下的血色纹路炸开,墓主人脚下的黑色纹路破裂。
李追远的齿间,还残留着血迹,他摊开手,平举向四周,如那热情好客的主人,竭力尽那地主之谊。
少年微笑道:
“来都来了,就别走了。”
第两百八十一章
灰色的雾,李追远拨开了一层又一层,起初还算稀薄,越往深处越浓郁,到最后,稍稍一触,就能淌出脓水。
彻底穿入后,前方是一片圆弧形的漆黑。
“轰隆!”
雷声响起,闪电将这块区域照亮,短暂显露出一座带有池塘的院子,以及屋檐下,靠坐在那里的墓主人。
现在的他,比死后位于棺材里的自己更年轻一些,但状态上,虽是活的,却和死去后并没有什么区别。
皮肤渗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没有闭起却毫无光泽,简而言之,就是一具更精致且还未腐烂的行尸走肉。
自其出生以来,他就被阴差们当作随时可“住宿”的客栈,这种频繁被上身,冲击的不仅仅是他的身体,更是将其精神碾碎。
说句不好听的,窑子里的姐儿和龟公,都比他活得更有尊严。
如若他性情普通,那也就罢了,早早地破罐子破摔,彻底泯灭掉自我,倒也能活得解脱,可偏偏,他骨子里其实是个相当坚韧的人。
这种面相的人,普遍活不到十岁,可他却能活到二十出头,整整多出一倍多,可这种坚韧给他带来的,不是苦尽甘来,反倒是更长久的痛苦折磨。
李追远绕过池塘,走到他面前。
普通尸体内的灵,往往都会呈现出不同程度的破损,甚至称得上羸弱不堪,这个时候,常常需要李追远自己去给他们将这灵补充起来。
可眼前的他,哪怕入葬后这么久,灵依旧十分完整。
按理说,这是好事,可物极必反,这意味着他虽然死了,却依旧保存着完整的记忆,想要“欺骗”他,就算是修改记忆,也得兼顾上漫长的前后,难度反而更大了。
李追远将手放在他面前挥了挥,又呼喊了两声,不出所料,他毫无反应。
仿佛在他“看来”,李追远不过是另一个企图占据他身子的阴差。
事实,也的确如此。
少年选择向外走去,自己的时间很紧迫,容不得浪费。
现实中,降临于墓主人体内的那三位,虽然突破了规则,却也延续了规则,当新的平衡被搭建起来后,对方的注意力反而都被锁定在身前“四个人”身上。
这相当于给了李追远敢于灯下黑的机会。
可少年现在的压力极大,负担极重,一边维系着现实局面,一边还得偷偷施展黑皮书秘术,因此,少年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见效。
通盘修改墓主人的记忆来不及了,李追远打算与其完成共鸣。
他本人肯定不合适,但有一个人,倒是有着相似的经历。
重新回到灰雾中的李追远,形象快速发生变化,变成了……赵毅的模样。
再次从雾中走出,进入电闪雷鸣的院子,在墓主人面前坐下。
“赵毅”开始变小,从成年人形象变成了婴儿,其身边则不断出现“父母”“族中长辈”等等形象。
婴儿时期的“赵毅”,一边承受着生死门缝发作所带来的痛不欲生,一边苦苦伸出小手企图获得温暖与慰藉,得来的却是“父母”的不满与憎恨,以及族中长老将其视为微小概率下才会成功的冰冷计较目光。
赵毅偶尔会以玩笑的口吻,提起自己的过去,李追远也从未与赵毅深入交流过彼此的童年生活。
毕竟,他们俩,都不太喜欢自己的童年。
但在有着“主题关键词”的前提下,李追远还是能很轻松地对“赵毅过往”进行补全填充。
一边展示时,李追远也在观察着墓主人的反应。
墓主人……没反应。
这让李追远开始自我纠错,纯粹的“悲惨共情”看似效果会很好,但对于墓主人这种存在来说,还是会显得过于平淡。
少年马上调整了自己的方案,先前他为了着重展示赵毅过去的悲惨,故意将“老田头”这个人物给去除了。
要惨就惨得彻底点,别整出什么希望与温情,这样才极端。
可如果没有温情的点缀,又怎么能衬托出那段岁月的不易?
有点以动衬静的意思。
新一轮展示中,老田头的形象出现,在全家人都在冷眼旁观赵毅什么时候会夭折时,只有这个外姓的奴仆,陪着小少爷玩乐,辛苦守在床边,再背着他出去看外面的孩子们玩耍。
老田头的形象渐渐展开后,墓主人出现了情绪波动。
这里,也不再是一成不变,墓主人身边,出现了一个温柔的妇人,她将墓主人搂在怀里,泪如脱线珍珠。
这是他的母亲。
她将自己的孩子生下,然后一路目睹自己孩子的“病痛折磨”,她未曾放弃,一直陪伴。
大概,这也是墓主人能硬挺着,将这绝望的人生不断延续的原因吧。
画面的变化中,四周出现了白幡,扬起了纸钱,墓主人的母亲病逝了。
母亲的离开,让墓主人也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意义,他闭上了眼。
虽然这里呈现的是“赵毅”与墓主人的过去,可李追远作为旁观者,也依旧得到了触动。
来到南通后,李追远才接触到了玄门,打开通往另一扇世界的大门。
可还有一个无法忽略的点,那就是直到回到南通见到太爷他们这帮人前,过去的李追远从未觉得自己的生活里缺了什么,也不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什么不对。
因为未曾拥有甚至未曾感受,所以都不会觉得自己缺少。
人,有时候并不是单纯为自己一个人而活,你的存在,本身也是其他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价值。
哪怕当下没有,可正是这种寻找发现与建立的过程,赋予了生命长度的意义。
少年仰起头,别人的故事,在自己心里留了痕,他正笨拙地去进行捕捉和记录。
等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墓主人不知何时,已不再坐靠,而是站在了自己面前。
连李追远都不清楚,成功触发他的,到底是赵毅的故事,还是自己的感同身受。
这是一位天才,一位被埋没的天才,死后那么多年,其尸体依旧能够承受三尊那种存在的同时降临,足可见其天赋。
如若他还活着,他其实有资格与自己和赵毅,坐在一起聊天。
李追远:“你后悔了么?”
墓主人沉默。
少年知道,埋葬这一天才的,其实是天才自己,外界因素的影响,有,却不是主因。
赵毅小时候的经历,比他更为痛苦,可赵毅咬着牙硬挺过来了,诚然,墓主人的家族没办法和九江赵那种庞然大物去比较,可一遍遍上其身的阴差,足以让他截流下很多东西,只是他没选择迎难而上,用血淋淋的双手挖开自己头顶上那坚硬的冻土。
墓主人开口道:“后悔了。”
回答时,他目光看向的,是还在继续表演的“赵毅”。
童年的折磨阶段已经结束,李追远没喊停,现在的“赵毅”,进入了意气风发阶段,被家族视为未来再造龙王的希望。
李追远:“可惜,你已经死了,没机会从头开始。”
墓主人:“嗯。”
李追远:“不过,反正已经死了,倒是可以发个脾气。”
墓主人笑了。
李追远:“过去的那些阴差什么的,都是小鱼小虾,这次在你尸体上的,是三尊大的,是很好的报复对象。”
墓主人:“对。”
下一刻,李追远感知到,墓主人彻底被自己给“控制”。
这是少年自学会使用黑皮书秘术以来,最特殊的一次使用体验。
与其说是“控制”,倒不如说是红线的另一种展开方式,墓主人不是被自己主导了意识,而是在配合自己的指令,在协同合作。
魏正道的黑皮书秘术讲究的是一种霸道,万物皆有灵,万物皆可为我所控。
李追远隐隐觉得,这次自己似乎为这秘术找寻到了一个新的发展方向。
普通的尸体甚至是那些死倒的尸体,对现在的他而言,控不控制,没什么意义了,反正都吃不住润生的一记铲子。
而那些生前强大的尸体,与其去强行摧毁再构建,将其变为自己手中的傀儡,失去生前很多能力,倒不如走另一种方式,“唤醒”他们的同时,也给予他们一定自由。
李追远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异想天开,黑皮书秘术能被自己改进,真的不奇怪。
因为创造这一秘法时,魏正道还处于“生病”阶段,他还未曾开始给自己治病。
在这一点上,自己绝对走在同时期的魏正道前面。
外面现实里,萌萌的毒罐快消耗完了,自己得把意识回收,以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李追远准备离开,可刚走到灰雾前,就停下脚步,转身回头,看向墓主人,问道:
“你学术法,快不快?”
“不知道。”
他未曾入门,没有基础。
“这处墓穴,是谁给你选的?”
“我生前,自己选的。”
“为什么选这里?”
“母亲除了我以外,还有弟弟妹妹,另外,家里人养我这个废物,养了二十几年,我希望他们以后,都能过得好一些。”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问的是,什么原因,让你选择这里下葬?”
“感觉。”
李追远点了点头。
长期被阴差上身,并不是什么都没能留下,他见得多了,也第一视角体验得多了。
这相当于,他一直在教室里听课,只不过没有学位证书,且不参与考试出成绩。
李追远:“那我教你一个术法,看看,你能不能快速学会。”
墓主人:“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就是了。”
李追远:“不一样,这个术法,我不能带着你做,因为那时,我可能与你已经断了联系。”
墓主人:“对那三位而言呢?”
李追远:“巨大的惊喜。”
墓主人:“好,我学。”
外面现实中,阴萌的最后一批毒罐用完前,李追远在心底告诉她,下一轮攻击结束后就后退换赵毅顶上,然后她准备祭祀。
接下来术法学习的这段时间,就得靠压榨彬彬哥来实现。
短暂的学习时间结束。
李追远:“你学会了。”
墓主人点点头,将双手放下,面带微笑:
“我很期待。”
……
现实中。
墓主人脚下的黑色纹路破碎,断去了那三位离开的路。
时机,是李追远刻意把握的,选在他们三根香规则时间耗尽正欲离开时。
早一点都不行,不能把他们提前逼急,要不然他们会受伤付出代价,但在场的自己等人,全都会死。
规则是他们制定的,身为弱势一方,在没能力打破这规则前,就得努力做到比强势方更熟悉规则。
当然,熟悉的同时也得保持头脑清醒,因惯性使然,就容易天真地以为规则永远不会变。
他们的反应出现了。
三道不同颜色的光,自墓主人身上流转,分为红色、黑色和白色。
红色的光在第一时间就去剪除李追远与墓主人尸体之间的连系,刹那间,大量极端负面情绪,开始冲击李追远的精神。
少年身形摇晃,重新单膝跪伏在地,面露痛苦,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与其继续进行那自不量力的拉锯。
之前的身体状况,是真实的,先前的负担也着实太重,并不是演的,但现在,确实是演的。
阴司的特色折磨方式,就是对魂体意识上的酷刑煎熬,红色光亮所代表的那位,此刻算是一种路径依赖了。
殊不知,这些极端情绪,在少年这里根本不管用,他是一个怪胎。
虽然这个怪胎通过一些手段,让自己稍稍变得正常一些,是可以受这些情绪影响了,但对李追远而言,只不过是多了一道流程,只需将这些垃圾转移进自己意识深处本体建的那座鱼塘当饲料即可。
少年也清楚,这种方法,注定不可能欺骗对方太久,但也不用太久,够用即可。
黑色的光亮在上方形成了一道低矮的乌云,一时间,四周漆黑如墨。
他在以这种方式,来规避头顶上方目光的探查,为三人的存在做遮蔽。
白色的光芒,则先在墓主人身边围绕一圈,形成一道屏障,然后,开始向外迸发。
他们又一次突破了规则,但这次,付出了代价。
这些光亮,算是他们的本源,此刻的所有动作,都是一种消耗。
虽然不算多,烈度也不高,但往往活得越久的存在,就越是会在这方面表现出抠门与吝啬。
而且,规则突破后,旧有规则的影响还被部分保留,比如现在,他们没办法继续操控墓主人的尸体进行战斗。
原本,他们是这具身体的临时主人,现在,变成了窃据于此的小偷。
李追远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在以这种方式,给赵毅传递信号。
赵毅双臂张开,胸前生死门缝快速旋转,那道抽出来的白光被他拉扯了过来。
一声惨叫,自赵毅口中传出,他的身体在剧烈抽搐,眼眸向上翻去,彻底变白。
以一人之力,硬抗那位释放出的魂力,哪怕那位并非使出全力,却依旧十分可怕。
可这会儿,他不扛就没人能扛了。
润生和林书友已到力尽边缘,二人此时发动了最后一次攻击。
铲面与双锏拍在了那道白光屏障上,屏障颤抖后,将二人弹开。
二人死撑着,再度上前,以这种方式,去帮赵毅减少压力。
三个和尚没水吃,所喻指的可不仅仅是和尚。
李追远看出来了,即使是到了这个地步,那三位的抠搜依旧,尽可能地节省自己本源,而且,还会互相比较。
黑光在负责屏蔽上方感应,红光在负责压制身体以及斩断身体与李追远的连系,白光的攻势和防御,则一直跟着那二位的消耗幅度一起走,坚决不愿意让自己多付出吃了亏。
在他们眼里,李追远这群人是光脚的,而他们则是身穿官袍高高在上的存在。
“赵毅!”
阴萌一声急切地大喊,冲向赵毅,眼里全是关心。
不知道的,还以为阴萌与赵毅之间的关系有多么好。
她来到了赵毅身前,想要帮赵毅阻挡那来自白光的侵袭。
可惜,她的身份能让判官以下投鼠忌器,但在这三位面前,并没那么敏感重要,至少,当白光擦到她,她也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后,看起来是这样。
赵毅向前一撞,伸出手发力将阴萌推开,怒吼道:
“滚开,蠢货。”
阴萌落地后,身躯连续翻滚。
李追远也在此时,放弃了焦灼,像是彻底无法承受那海浪般的负面情绪冲击,放弃了与墓主人尸体的连系。
少年额头抵地,右手指尖抓起身前的泥土,表现出了一种极为强烈的不甘心。
红光任务完成,直接敛去。
白光见状,立刻回收,只剩下身前的那道白色屏障,还在继续抵御着润生和林书友虚弱无比的攻击。
他们俩,也打不动了,在又一轮攻击结束后,润生栽倒在地。
林书友则是将双锏插在地上,大概是童子教的,想维系一个人倒身不倒的悲壮姿势。
可所有气力榨干后,再想去摆姿势太难了,林书友昏迷前倾时,地上的双锏没能将其顶着立住,反倒让他身体前倒后,挺着翻了个面,像是一条被挂起来晒的被子。
赵毅外表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可整个人却有种被烈火炙烤过的感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后,又马上强行站起。
他不站起来,那全场己方就没立着的了。
张开嘴,舌尖吐出一张被折叠的紫色符纸,赵毅目露疯狂。
“丰都受死。”
“阴司承刑。”
“罪无可恕。”
他们三位,要离开了,他们默认了无法中途截杀的事实,不愿意再投注进去,等到丰都一起算账即可。
黑色的纹路再次浮现,最心急的是那黑色的光,为了遮蔽天道目光,他的本源消耗就一直没停止,外加如果在三根香时间之外杀人,杀的还是身份如此敏感者,那他所承受的压力就更恐怖了。
毕竟,一个是不正经龙王家的,一个是两家龙王门庭的继承者。
躺在地上的阴萌,手中黄纸燃烧,嘴里念动咒语。
脚下的黑色纹路这次没有消失,反而一下子扩大了好多倍,一股特殊的气息降临。
“这是……”
“怎么会……”
“不可能……”
三道慌乱的情绪出现,因为,这是大帝的气息!
李追远抬起头,看着这一幕。
赵毅收回舌头,隐去那张紫色符纸,脸上露出恣意的笑。
先前阴萌冲到自己跟前,企图帮自己分担压力,自己将其推开的瞬间,从阴萌手里接过了那只蛊虫。
有那白色的屏障在,蛊虫没办法直接飞进去,赵毅就将那蛊虫攥在手里,等白光从自己身上离开时,让蛊虫混在这白光内跟着离去。
做这计划的肯定是姓李的,萌萌的随机应变能力绝不可能这么快,这种当着敌人的面也能私下“大声密谋”的法门,是真让赵毅眼馋。
可惜,自己不能学。
红光再度绽放,席卷墓主人的身躯,下葬时所穿的衣服被掀起,腹部中心位置出现了一个小洞。
蛊虫,已经在里头了。
相当于,阴萌将墓主人的这具尸体,当作祭品,献祭给了先祖。
墓主人的身躯开始膨胀,渐渐有腐烂的趋势。
红光大盛,这次不再抠门,主动去将这一进程压制。
上方的黑光面积继续扩大,这次除了要隔绝天道外,还要隔绝另一位让他们胆寒的存在。
中间的白光分成两半,一半去帮红光一半去帮黑光。
一直在算小账,可算着算着,终究是亏了,而且会越亏越多。
倒不是他们三位短视,以他们今日之作为,换做任何一个人都早已被他们玩死,可偏偏这次他们面对的是李追远,主要是蚂蚁和蚂蚁,亦有大不同。
赵毅深吸一口气,他是真佩服这姓李的,自己面对这种存在,能做到能屈能伸就已算不易,但姓李的就能铁下心来去往死里搞他们,就算搞不死,也要硬生生给他们扒下一层皮。
就在这时,上方的黑色中,出现了黄色、蓝色与绿色三种光彩,像是在主动帮忙,遮蔽感知。
卸去压力的黑色与部分白色,则能够全力协助红色,镇压尸体献祭,而且,还真要被镇压下去了。
到底是神话传说中的存在,当他们认起真来,且真的舍得下本钱时,其实力将难以描述。
李追远脸上没有气馁的神情,反而目露思索,甚至还朝着西南方向看了看。
赵毅这边受到的刺激很大,他可不愿意让那三位就这么得以安全脱离。
你们想要中断献祭,阻止大帝的目光看过来是吧?
好啊,我让你们遮蔽!
赵毅跑到阴萌身边,从阴萌身边捡起一张先前散落的黄纸,指甲划破指尖,直接在黄纸上写血书。
同样的事情,他又不是没经历过,他有经验。
快速书写完毕,赵毅开口道:“大帝在上,小的九江赵毅特此献祭,还望大帝收下享用!”
黄纸燃起,却只是烧了一角就熄灭。
墓主人身上的三色光微微一颤,又继续稳定镇压下去。
显然,力度太小,远远不够。
赵毅想着,要不要把这张黄纸拿到姓李的那里去,以姓李的和大帝之间特殊关系,说不定能成。
可刚想转身跑过去,就看见刚刚表演过了抬起头看热闹的姓李的,又将头低了下去。
赵毅:“……”
姓李的,肯定是装的,赵毅百分之九十九的确定。
但就像当初几次姓李的全体重伤昏迷在他面前他都没敢下手杀人一样,要是姓李的真昏过去了,那这最关键的时间也就耽搁了。
姓李的,我求你多装一会儿,别我弄好了你就立刻抬起头!
赵毅手持黄纸,心下一横,再次诵念:
“叫你上来享用祭品你就赶紧给我上来,别他妈的给脸不要脸!”
嘴上是这么喊的,心里则在不停给自己解释。
自己这么做,不是故意对大帝不敬,而是想要给大帝通风报信,自己要做一个忠诚的谏臣!
反正自己在大帝那儿已经屎尿粘一裤裆了,想要带着家人活命,光靠解释认罪不够,得走另一条路。
效果很明显。
黄纸上熄灭的火焰再度燃起,墓主人身上的三色光泽剧烈抖动。
然而,黄纸燃到三分之一时,又熄了,墓主人身上的光泽再次趋于稳定。
赵毅嘴角抽了抽。
用力猛吸一口气,赵毅脸上的神情都变得有些狰狞,他将那张残破的黄纸举起,放在面前,语气却又变得极为轻柔,像是老友打着招呼:
“喂,上次送你的那对烂狗懒子,好吃么?”
“嗡!”
火光冲起,黄纸瞬间彻底燃尽。
墓主人身上的红、白、黑三光被完全压制了下去,头顶上另外三色帮忙遮蔽的光泽也被荡涤,象征着尊贵至高无上的紫色,彻底笼罩。
大帝接受了这一献祭。
赵毅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扭头一看,发现姓李的此时抬起了头。
墓主人体内,三道原本可怕的气息,此时变得无比卑微。
这意味着,大帝在丰都的统治,依旧牢固。
然而,赵毅预想中,大帝抓住现行,直接发怒惩戒的事情,并未发生。
上方的威严紫色,来时凶猛,去时也迅疾。
先前还被死死压制的三道光芒,在付出一定代价后,又重新恢复。
只不过这次,三道光泽没有再放狠话,变得寡言。
他们现在想做的,只有快速离开这趟浑水。
黑色的纹路重新缩小,先前的放大,并未接引下大帝,现如今,他们三位依旧要以此方式离开。
是训斥了?是警告了?是责骂了?
赵毅不知道刚刚大帝与他们是否交流过,大概率没有……因为大帝只是将气息投递了过来,并未真的降临。
虽然上位者哪怕只是向这里瞥一眼,都蕴含雷霆雨露,可这并不是赵毅想要看到的。
他想看魂飞魄散,想看到血流成河!
“妈的,这怎么行……”
赵毅再次看向姓李的,他发现姓李的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也没不甘和发怒……虽然姓李的习惯面无表情,可至少会有点波动吧?
都这样了,你能忍?
随即,赵毅又吐出一口气,情绪上头结束后,他也看明白了。
那三位,或者叫那六位,不管背着大帝偷偷干什么,都是阴司自己的事。
哪怕被发现了,被举报了,大帝是否要管,是现在管还是以后管,那都是大帝的选择,至于在自己等人面前表演惩戒,不仅没意义,也没必要。
他们这帮人可以只想着快意恩仇、现世报,大帝需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
况且,难道大帝真的不知道这六位到底在做什么吗?
赵毅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姓李的把事情想简单就算了,毕竟姓李的自幼生活环境简单,可他赵毅却是一直接触家族政治斗争的,居然也会跟着一起想当然。
墓主人的尸体恢复正常,那只蛊虫被迫从体内飞出。
不过,它并未遭遇绞杀,似乎是被默认放回。
蛊虫飘飘忽忽地飞出来,白色屏障还给它单独开了个小口子,让其得以飞出,落到阴萌身边。
这算是,事情尘埃落定的一种表现吧。
也算是证明大帝的目光确实投来过,这件事,就此结束,彼此消停,谁都不要再节外生枝。
熟悉的节奏,以前家族里小辈间闹矛盾,长老就是这般和稀泥的。
接下来,谁再敢搞事,就是不懂事,要吃板子了。
“唉……”
赵毅颓然坐下,扫视四周,大家伙都昏过去了,全部伤势惨重。
他应该高兴的,因为他活着,最开始的目标不就是他站出去替所有人当挡箭牌,所有人在全力以赴帮自己活下来么。
成功了不是,而且还给那三位弄得很狼狈。
今儿的事,不用润色不用修饰,原原本本地宣扬出去,江湖上,他九江赵毅的名号都得因此大噪。
主动点香承接,面对那三尊存在,扛下三香之劫而不死,这是何等人物!
赵毅从口袋里摸出烟,咬在嘴里,点燃,有些落寞地抽了一口,吐出的烟圈有些散乱。
要是没希望,只求保命还好,偏偏来了希望,又变得失望。
人呐,就是这样,得陇望蜀。
赵毅抖了抖烟灰,调解着自己的心情。
就在三道色彩几乎升腾而出,即将脱离之际,墓主人又动了。
赵毅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他能感受到,先前红色光泽确确实实地斩断了墓主人尸体与李追远之间的连系。
傀儡断了线,却还能自己动?
正因赵毅同样精通傀儡术,所以才对这一情景,万分震惊,这根本,就不符合常理。
墓主人眼睛睁开,看向赵毅。
他的目光,比一开始时,变得鲜活许多。
赵毅觉得,墓主人似乎对自己很熟悉的样子,有种单方面儿时玩伴的交情。
怀着疑惑,赵毅又吸了口烟,可这烟刚刚吸入,赵毅眼睛就直接瞪大,烟忘记吐出,直接咽了下去。
窜跳起来,站起身,手中的烟被攥灭,赵毅嘴里不停发出着断断续续地杂音。
“这,这,这……”
这一次,赵毅是彻底被姓李的手段给震撼到了。
只见墓主人双手合什,脚下出现莲花虚影,身后荡漾出金色纹路,一派法相庄严。
嘴唇微动,念诵佛经。
念的是——
《地藏王菩萨经》。
第两百八十二章
曾经,李追远也想遵守他们制定的规矩,毕竟敌强我弱。
一开始,少年的确是将三根香当作一场坎坷考验,一门心思地见招拆招,可当第二位第三位也降临下来,迫使己方不得不付出全损代价应战时,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没道理只允许你在那里一次次突破规则,而我,却得闷头受着。
不就是玩规则么?
那本《走江行为规范》,就是少年走江以来与天道斗智斗勇的产物。
有些东西,不是谁活得久谁就能理解得更深入、掌握得更透彻,若是如此,那江水也不会早早地对少年进行针对。
既然决定报复,那这报复必然得体现出来。
和赵毅所想的一样,李追远也想看见血流成河,那一张张被销成空白页的户口本,体现的不是少年的偏执,而是一种冰冷习惯。
是李追远让阴萌准备祭祀的,祭品就是墓主人,但李追远并不觉得大帝真的会降临做些什么。
真要想做,大帝不用等到现在。
自己前往丰都的这一浪,都是大帝主动推动的,其手下这些人的行为,大帝怎么可能不知道?
知道了,却没阻止,更是连干预的意思都没有,因此,就算将大帝成功激出来,也无法实现你想要的那种直接目的。
但间接目的,却可以达到。
先前在墓主人的意识中,李追远传授了墓主人一道术法。
得益于当时状态下,墓主人处于李追远黑皮书秘术的掌控中,李追远可以将自己的意志轻易施加于其身,教学效率非常之高;再加上墓主人本身的极高天赋和过去一次次被阴差上身的丰富经验,他学得很快。
可饶是如此,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一整套《地藏王菩萨经》给学会吃透。
墓主人学会的,是该经第一卷的第二篇。
大部分这类传承经文,第一卷第一篇都是对神祇的世界观介绍,属于可跳过阶段,第二篇,则是对神祇的呼唤与祷告。
现实中,大部分庙宇里,信众面对神像,先磕头再祈福,其实都是这第二篇的广义延伸。
想用这一术法感应到神祇,难度很大,且论人,就比如年少的林书友就能早早地感应到阴神,因此被誉为官将首一脉的天才。
墓主人生前的天资暂且不论,光是其现在,身体内存在着三尊那样的存在,在这一基础上,施展第二篇呼唤,一定程度上来说,相当于借用那三位的名义,向地藏王菩萨发出讯息。
如若菩萨不是全知全能、宿命洞察的话……那么在感应到这种祷告时,菩萨应该也是震惊的。
至此,李追远仍不觉得保险,毕竟那三位拥有短时间内隔绝天道目光的能力,那也就必然有隔绝那种存在的本领。
故而,李追远才让阴萌进行祭祀,若是大帝降临直接行惩戒之举,那皆大欢喜,事情到此也能告一段落,李追远也认可这一结果,如若不然,那就等同请大帝现身,为接下来的饺子,提供这碗醋。
昔日,大帝震怒之下,法旨发出,那个隐匿家族即灰飞烟灭,江湖上的顶尖势力都察觉到了这一动静,柳奶奶甚至比李追远这个当事人更早就知道了事件后续。
真君庙里,李追远感应到过地藏王菩萨的目光,那时少年就清楚,菩萨可以一眼看穿自己背后所站着的代表传承的大帝虚影。
这种强大存在,彼此在意对方的举动,几乎是一种本能,尤其是地藏王菩萨和酆都大帝,祂们之间不仅是教法隔阂,更兼有阴间话语权之争。
当大帝的目光,堂而皇之地自上方瞥向这里时,李追远就不相信,菩萨的目光就不会往这里也扫一眼。
当祂看向这里时,那么所谓的遮蔽,就不存在什么实际意义了。
双保险之下,李追远的目的达成。
看墓主人那法相庄严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生前是某位得道高僧。
这,全都是菩萨的特意“恩赐”。
当佛光显化时,就意味着菩萨决定以墓主人为棋子,以这场不符合规矩的三根香杀招为棋盘,入局!
此时,赵毅心里既震撼又唏嘘,他先前还在以为姓李的不懂家族斗争,实际上是,人家太懂了。
一个势力的内部矛盾,再大,都有自我调和、消化的可能,可一旦将其捅破,那性质就彻底变了。
头顶上方,金色的光芒在酝酿,如同披上了一层不合时宜的朝霞。
它来了,可它在逡巡,在等待,在寻找。
赵毅马上察觉到了机会。
这一浪,称得上小剧场引来大角儿,大角儿轻易不得真身上场,就需要安排个前后跑腿的小厮。
赵毅觉得,自己可以应下这个职责。
如若菩萨需要一把刀,他赵毅,可以就地剃度、遁入空门。
至于那对双胞胎姐妹,反正她们这会儿也昏厥了什么都不知道,再说了,大不了等她们醒来后自己再还俗就是了。
赵毅抬着头,挺着胸,胸前生死门缝旋转。
这一刻,像极了市场里卖力表现企图被带走的宠物。
李追远视线微抬,看了一眼后,就挪开。
霞光做出了选择,先落下一缕,照射在李追远身前。
身具青莲,自然更容易得霞光青睐。
李追远没动,依旧站在圈外。
对此,赵毅表示理解,要挑,肯定先从好的挑。
若是姓李的不要,下一个岂不就是自己?
果然,霞光挪动到了赵毅身前。
赵毅抬脚,就欲步入其中。
这对他而言,就是一场大机缘,自此之后行走江湖时,他也能学那姓李的,背后有个大人物做背书。
然而,就在赵毅即将与霞光接触时,正在诵经的墓主人忽然停了下来。
赵毅身前的霞光消散,上方的霞光也有些不稳。
赵毅愕然,看着墓主人。
他察觉到了,是那家伙在针对自己!
可问题是,那家伙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却带着浓郁的关切。
仿佛他这么做,是为了自己好。
从墓主人第一次展露出自我意识时,赵毅就发现了,对方对自己很特殊,明明自己压根不认识他,可对方却把自己当发小。
墓主人再次念诵经文,天上的霞光巩固,下方的光圈再次出现在赵毅跟前。
赵毅……不敢进去了。
短暂的停顿,足够他头脑清醒,他忽然意识到,如果真是好事而无大弊端的话,姓李的压根不可能特意留给自己。
赵毅的不前,等于拒绝。
少顷,身前光圈消失。
在场,也没其他还能站着的人了,因此霞光最后只能照射在了墓主人身上,连带着上方的光芒,一同朝着它的身体汇入。
本就被压制着的红白黑三色,此刻被压制得更为彻底。
他们这会儿顾不得什么本源不本源了,强烈的危机感以及现实陡转,让他们抛下所有小算盘,开始不惜一切代价地企图奔离。
“嗡。”“嗡!”“嗡!”
三团光火,自墓主人体内汹涌窜出,这是彻底什么都顾不得了。
三道霞光,从墓主人体内射出,捆缚住那三团光火,与它们形成僵持。
赵毅仰着头,看着上方的奇景,简直跟极光似的,好看得不得了。
作为亲手放烟花的一员,心底居然还升腾出了些许成就感。
只是,那种单方面碾压的局面并未出现,三团光火正在逐步挣脱,而且先前出现的另外三色光泽,正于西方位,对它们进行接应。
赵毅起初是怀疑菩萨不行,随后渐渐意识到,可能是载体不行。
这种隔空角力,太吃小厮的素质。
墓主人,将目光投送向李追远。
双重目光,一层是求助,一层是明示。
前者来自于墓主人本人,后者,则和当初在真君庙内所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李追远朗声道:
“人鬼殊途,阴阳两隔,天地纲常,不容侵犯,今有小鬼三只,为祸人间,请菩萨降下慈悲,救治世人!”
在李追远说完后,墓主人学着重复:“人鬼殊途,阴阳两隔……”
在这一声声诵念中,霞光没有变化,但红白黑三光受西方接引的力度降低了,也就是受丰都阴司的召唤被撤去。
私底下,后门偷偷地开没事,可一旦置于明面上,就得按规矩办事了。
不过,另外三道光的牵引,依旧存在。
就是不晓得,是那六位真的关系好,还是因为身处一条船上,没来的三位到现在还不愿意放弃降临的那三位。
目前为止,对墓主人那一方而言,只是再次回归僵持,还不够。
李追远摊开右手,血雾凝聚之下,血瓷色泽的阵旗再度浮现,少年用手将其攥住。
“咔嚓!”
一声脆响,阵旗被折断。
原先布置在这里的阵法,开始倾覆。
刹那间,白光显露,四周风水气象倒灌,荡涤去一切污垢遮掩,将这里照亮得如同白昼。
赵毅被逼得,不仅是立刻闭眼了,还要赶紧关闭掉自己的感知。
内心的惊骇,再次涌起。
只是毁去阵法的话,不会出现这种现象,如今的景象,说明姓李的在设计布置这一阵法时,就暗藏了这一底层架构。
怪不得姓李的先前坐在那儿,写写画画了那么久,人家的推演量,比自己想象得多得多。
以前,这家伙还没那么强时,是真能给自己下手杀他的机会,现在,伴随着这家伙一步一步崛起,那手段和心机缜密的,已经让赵毅感到畏惧。
换位思考,赵毅觉得天道还是太好说话了,他要是天道,早就降下雷来给这姓李的劈死,劈死得还不够,等姓李的下葬后,还得对着坟头猛劈几下,防止他死后变死倒。
总之,短时间内,这里将不存在能够遮掩天道目光的事物。
李追远顺势开口道:
“曾闻佛曰: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墓主人双手合什,诚声吟诵: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这一下,原本位于西方位,来接应这三道光芒的那三位,也松开了手。
先前就算摆在明面上,没降临的那三位依旧可以拼着付出一定代价选择充耳不闻,反正能奈我何?
可现在,相当于上称了,再不松手,那自己的手就也会被摆到天平上去。
归根究底,虽然天道之下依旧有特殊的存在可以逆天而留,但大势上,依旧是天道占据绝对优势。
就算真要出人,可以对抗天道,也得先是大帝来,怎么着也轮不到他们。
失去一切外援的红白黑三光,被强行拉回墓主人体内,然后完全被霞光所覆盖。
一道道佛印,出现在墓主人身上,如同为其上了一道道枷锁。
赵毅终于明白,先前当自己想要踩进那个圈时,墓主人为什么要劝阻自己了。
这可不是机缘,这是封印。
如果他赵毅刚刚进去了,也就能耍十分钟的威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赵毅猛地回头,瞪向那少年:
姓李的,你刚刚居然不提醒我!
李追远低下头。
赵毅心道:妈的,你又来!待会儿是不是还要再开罐饮料?
但这次,少年不是故意回避赵毅,而是先前他帮墓主人代领宏愿,精神意识已经被完全掏空。
现在,李追远的视线里,彻底只剩下灰白二色,距离像上次那般失明,已经很近很近。
少年坐了下来,手摸索背包,拿出一罐健力宝,“噗哧”一声打开,往嘴里灌。
赵毅:“呵呵。”
墓主人继续倒退,他的墓穴在后方,出来时开的“盗洞”也还在那里。
伴随着倒退,他身上的枷锁也越来越重,几乎被严严实实地包裹了好几层,连脑袋也是如此。
临近盗洞前,墓主人先看向李追远。
如若没有少年,它无法完成这场死后的复仇宣泄。
紧接着,墓主人将目光再次落在赵毅身上。
他们俩,在过去并没有丝毫交集,在墓主人生活的年代,赵毅的爷爷都没出生。
可因为在记忆中演化的缘故,墓主人保有着与“赵毅”的回忆。
在双眼也被枷锁覆盖前,墓主人眼里投射出一抹璀璨,似发下了祝福。
赵毅只觉得自己心脏处痒痒的,原本枯萎凋谢的桃花,竟又有了重新长回的可能。
与此同时,赵毅脑海中也浮现出墓主人的过往记忆,短时间内,他看到了墓主人的一生。
墓主人落入盗洞中。
赵毅下意识地伸出手,先前的不理解此时化作明悟,可想要再说什么却已来不及,哪怕连个主动的眼神示意都无法做到,留下了巨大遗憾。
四周的霞光,疯狂涌入盗洞,形成了收束,洞口也随之被填满封闭。
地下,传出了震动,地底架构正在发生变化,上方的风水也在此刻被一扫而空,曾经的吉穴荡然无存。
最高明的封印,并不需要恢宏的建筑,只要足够普通,就能无从寻觅。
“呼……”
赵毅舒了口气。
明明才刚出南通不久,这一浪也只是刚刚开始,此刻他却有种大浪结束的感觉。
走回到李追远身边,仔细观察了一下,赵毅才意识到少年的身体真的出现了问题。
他伸手在李追远面前挥了挥。
“喂,姓李的。”
“没瞎。”
赵毅拿出一颗药丸,递了过去。
李追远张开嘴,服用下去。
赵毅还不忘做个注解:“这药丸是我用来给自己保命的,老田头搓不出来,最后一颗了。”
“哦。”
“你小子,怎么就这么喜欢试探我,桃林下是这样,刚刚也是这样。”
“我是后来才意识到进那个圈会被封印进去的,一开始没那个想法。”
“那你为什么不进去?”
“我们这趟是要去丰都的,我身上地藏王菩萨的气息太重,去丰都不合适。”
“呵,哈哈哈!”赵毅手指着身后盗洞所在方向大笑起来,“你都给人家仨干那里去了,还担心身上的‘衣服’不对,去丰都不合适?”
“不行么?”
“不离谱么?”
“我一直都在折腾,没留过手。”
“嗯,我知……”
赵毅明白过来姓李的意思,站在自家族老角度,手下孩子越是能闹腾反而越是会感到欣慰,觉得这孩子有出息。
而姓李的,作为实际上的大帝传人,其实不怕叛逆与捣乱,最怕寂寂无声。
甚至可能,他折腾得越离谱,大帝反而越不好直接生气,得忍着,然后,将怒火宣泄到旁边刚好路过的一个倒霉蛋身上。
赵毅咽了口唾沫,还有比自己更合适的倒霉蛋么?
“姓李的,我问你一件事,你给我实话实说。”
“嗯。”
“你是不是一早就设计好我的定位?一定要挖坑带着我去丰都,就是给大帝提前找好一个出气筒?
等到了地方,我去十八层地狱,你和大帝在那里师慈徒孝?”
“一开始没这个想法。”
“呵呵呵呵。”
“你也不用太担心,事情没那么糟。”
“大帝的怒火,总要有一个宣泄的出口,你觉得今日的事,大帝不会生气?”
“真不一定会生气。”
赵毅目光一凝。
李追远继续道:“有些事,无法明说,只能靠各种已知条件去推导。”
“你的意思是,大帝想出手,却不方便出手,倒不如干脆借刀杀人。帝王心术啊。”
“你说的。”
赵毅:“反正我是虱子多了不怕咬,大不了全家玩完,这次出来,鬼帅鬼将搞掉了不少,那仨也被搞封印下去了,正好空出了很多位置,有利于我赵家去地底下再次奋斗。”
“挺好的。”
“就还是有种不真实感,那样的存在降临了,那样的存在又被封印了,咱们只是搭了个草台班子,却能请得动这么多大神过来唱戏。
事后,却又有一种我们只是棋子的感觉。”
“《西游记》里的师徒四人,不也是棋子么?”
“那我这次生死簿上除名,还相当于致敬了一把?呵呵。”
笑着笑着,赵毅的情绪又低落下来:“那位,就这么被埋进去了。”
李追远:“你若想他,大可以把他挖出来聊聊天。”
“你给他植入了关于我的记忆?”
“嗯,拿你来卖惨,当励志典范。”
“啧,可惜了,那老弟人不错,以后时机合适时,还真可以把他挖出来透透气。”
赵毅查看起梁家姐妹的状况。
本来青春靓丽的姐妹俩,如今都身负重伤且面容憔悴。
赵毅的手指,在她们脸上都轻轻蹭了蹭。
“姓李的,你说她们蠢不蠢?”
李追远没回答,闭上眼。
赵毅自顾自地继续道:“我骗你们的,你们怎么还真为我玩儿命。”
李追远是真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坐在货车副驾驶位,系着安全带。
外头天大亮,风景不错,很开阔。
驾驶位上的赵毅嘴里叼着烟,熟练地把着方向盘,一副老司机的派头。
“醒啦?”
“嗯。”
李追远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视线里还是一片灰白,没有色彩。
这个视角下,看谁都像是在缅怀音容相貌。
“饿不饿,你睡了很久。”
“饿了。”
“那前面服务区吃饭。”
“他们呢?”
“还没醒呢,不过我定顿给他们喂药,问题不大。”
这时,赵毅通过后视镜发现后方有一辆小货车变道想要超自己。
他就先打灯,然后故意方向盘往左打,挤占了左车道,迫使后方小货车退了回去。
随即,赵毅又变道回去,前方施工路段出现,变成了单行道。
进服务区后,赵毅将货车停了下来。
“你等着,我去买盒饭上来和你一起吃。”
赵毅下了车,李追远通过后视镜,看见那辆小货车也进了这个服务区,就停在后面,然后一个个头不高的中年人下了车,追着赵毅过去了。
李追远拿起一瓶水,正准备喝的时候,看见服务区里来了一群便衣,正在检查车辆。
除开是那种专门做卧底,大部分警察就算穿了便装,也能从细节上看出身份,尤其是他们的眼神。
不知道是谁检查什么,但如果检查到他们这辆卡车的话,会比较麻烦。
因为自家卡车后头没装货,装的全是人,全部昏迷且大量“开膛破肚”。
不过,李追远也没怎么担心,按照以往习惯,走江时的世俗麻烦会很容易被规避掉。
按照便衣从前头往这里散开检查的趋势,最迟……就是自己前方停着的那辆面包车会有问题。
果然,当一个人走到面包车边,刚打开驾驶门时,周围的便衣一拥而上,将他以及车内坐着的另一个人给制服。
紧接着警察开始对这辆面包车进行搜查,还牵来了警犬。
同时,另一部分人亮明了身份,布置警戒,暂时不允许外人靠近,哪怕附近的汽车司机,这会儿也不能登车。
李追远看见了买完盒饭过来的赵毅,身边跟着那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二人有说有笑的。
赵毅给了李追远一个眼神,就干脆和身边那男子一起打开盒饭,一边吃一边看警察搜查。
一位警察叔叔困了,两眼泛红,嫌疑犯抓住后,他得空休息,就走到李追远这边点了根烟。
“小朋友,你爸爸呢?在外头是吧?放心,过会儿你爸爸就能过来了。”
李追远拿出一罐饮料,递了出去。
警察叔叔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摸了摸口袋,又去拉来一个经过的年轻警察,要了钱,递送过来。
“给你,小朋友,谢谢。”
“不用,警民鱼水情。”
“哈哈哈!”警察笑了,但还是把钱丢了进去。
李追远弯腰将钱捡起,对他说道:“叔叔,你得去医院检查一下心脏。”
从其面相上来看,不仅是劳累过度,还表现出丹府有疾。
警察没说什么,打开饮料,仰头喝了两大口,然后马上身形踉跄,一只手死死抓着自己胸口。
“周队!”
“周队,你怎么了?”
幸好旁边同事都在,马上将他扶住,送上另一辆车,应该是去医院了。
李追远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水,刚刚可不是他乌鸦嘴,有些病症,早发现以及在身边有人时发现,反而是一种幸运。
检查结束,前面的嫌疑犯、赃物和面包车都被拉走了,服务区这里也恢复了正常。
赵毅坐进了车,将给李追远带的盒饭递过去,他那一份刚刚已经吃完了。
这时,那个中年男人上了自己车后又下来,手里拿了两包烟,丢了进去:
“我们那儿的烟,你尝尝。”
“行,谢了。”
李追远将筷子拆开,摩擦,说道:“聊得很熟?”
赵毅:“人挺有意思,就因为先前路上提醒了他一下,他下来后就追过来要请我吃饭,盒饭钱还是他付的,叫张鑫海,自己开了小弹簧厂,专门给车厂送货的。”
李追远开始吃饭。
赵毅将双腿翘到车窗外,不急着开,等着少年安生吃完。
张鑫海的小货车经过要离开时,二人又打了声招呼。
“姓李的,要进山城地界了,距离丰都可不远了啊。”
“再往前开一开,在进入丰都前停下,等大家都复原好了再进丰都。”
“那我开慢一点,磨一磨洋工,然后再帮勇子给这车做个保养,之前不太敢放慢,是怕咱这载具再出什么问题,现在不怕了,这点路程,靠脚程也行。”
“都可以。”
“下雨了。”
李追远吃完饭后,赵毅发动车子驶出服务区。
雨越下越大,开出一段距离后,前面就排起了长龙,说是有泥石流,将路给埋了一截,也不晓得什么时候能清理好。
趁着后头车不多,赵毅干脆调头,进了省道旁的一个镇子。
反正要堵车,与其堵在路上进退不得,不如就近找个能方便安歇的地方。
镇头有一家长条形的自建房,院子很宽敞,上面挂着吃饭、加水的牌子,里面已经停了一辆大巴车。
赵毅将车开了进去后,下车去和老板交涉,回来后说道:
“本来有客房的,但被前头大巴车里的人都包了。”
“睡车里也是一样的。”
赵毅取出一张纸片,对李追远道:“这是什么颜色?”
李追远:“蓝色。”
“你是恢复了,还是记住了车里勇子色情杂志的封面?”
“没恢复。”
赵毅取出一颗药丸,递过去:“那就再吃一颗吧。”
“这也是最后一颗?”
“对啊,这药丸名字就叫‘最后一颗’,图个吉利。”
看着李追远将药丸服下,赵毅就下车进了后车厢忙活。
李追远靠着车座,隔着车窗,看着外头的雨帘。
镇子在山腰处,模模糊糊间,可以眺望远处的青翠,附近偶有人撑伞经过,雨中呼喊,也是川渝口音,许是近期往川渝地界跑得太频,这方言听起来还真有些亲切。
睡不着,李追远拿出大哥大,准备给薛亮亮把电话打去。
虽然早已明晰了这一浪的目标以及具体要去的地方,但作为这一浪的浪花发起点,理应给予一下尊重。
那一头很快接通。
“喂,亮亮哥,是我。”
“小远,你决定好了么?”
“嗯,我去丰都,大概日期是,五天后,可以么?”
“可以,我帮你安排一下,正好新的勘探队也出发没几天,这会儿还没到丰都呢,等到了丰都也会休整一下,差不多也得五天后才能正式开展工作。”
薛亮亮给出了负责招待的地址与号码,李追远记下了,正准备挂断电话时,薛亮亮说道:
“小远,既然你决定去了,那有件事我就不瞒你了,嘿嘿,我和罗工过几天也会去丰都。”
“亮亮哥,这种事不用特意瞒我的。”
李追远知道薛亮亮的顾虑,大概是上次通电话时,察觉到自己对去丰都的反应不对,他就在刻意规避让自己去丰都的动机。
“小远,哥没其它本事,哥只想不给你添乱。”
“没事,哥你有钱。”
“缺钱了?”
“缺几辆车。”
“急缺么?”
“不急。”
“那行,我从金陵出发前去车行选车,再请人给你开到南通去,需要什么类型的车?”
“都行。”
“那我就多买几款,你们方便选着用。”
“好。不过车别开到村里去,会吓到太爷。”
“那开哪里去?”
“停江边吧,那儿有人可以看,也不怕被偷。”
“嗯,买车是人生大事,我想了想,别人去买和送,我不放心,万一车出了问题导致你们以后开路上发生什么意外,我难辞其咎。
这样吧,我现在马上去车行选车,然后我亲自带人开回来,正好途中我能亲自把那几辆车都试一下。”
“嗯,亮亮哥,你考虑得很周到。”
“谢谢你,小远。”
薛亮亮很忙,现在的他,几乎有永远都做不完的工作,其实就算再忙,抽空跑一趟南通完全没问题,可就是过不去心里那一关,以前是项目完成有明面上的休假,现在偷跑则是因私废公。
但涉及到帮李追远的忙,不在此列,就能理所应当。
挂断电话后,李追远看见一辆轿车和一辆警车也开入了这个院子里,不是来行公务,更像是来拜访。
双方在二楼相遇,出面的是一个头发半白、精神矍铄的老者,双方简单交谈后,轿车离开了,警车则留了下来。
天渐渐黑了。
主家来请赵毅和李追远去屋里吃饭,因为这家主打的是土灶。
车就在院子里停着,吃饭的位置能清楚看见,二人也就下去吃饭。
进来后看见老者那一桌有八个人,老中青都有,相当经典的组合。
罗工以前带队出去时,也是这个配置,得力助手、以及新进来带着积累经验的年轻弟子。
老者见李追远和赵毅就两个人,就很热情地邀请他们过来一起吃。
赵毅看向李追远,小声道:“按面相来说,是位贵人。”
李追远:“这还需要看面相?”
身边弟子学生簇拥,外面还有警车保障安全,明摆的事了。
李追远没拒绝,和赵毅坐了过去拼了桌。
老者姓翟,叫翟曲明。
当他做出自我介绍时,李追远就知道了其身份,他知道这个名字,在业内,翟老和自家老师罗工一个地位。
再略作试探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果然也是丰都。
只不过他们得知前头封路的消息早,所以提前下来到这里等待。
李追远没自报家门与其相认,相认了自己就得坐他们大巴车里去,可货车里还有一群受伤的伙伴。
好在,他们也并未在饭桌上聊太多专业内的事,基本是聊风景、聊人生以及理想抱负。
赵毅做的自我介绍是,自己父母双亡,就带着弟弟开货车挣口饭吃。
说着,他还搂着李追远的肩膀晃了晃,很是骄傲地炫耀:“我弟弟脑子聪明,学习成绩很好!”
说自己父母双亡,赵毅本就毫无压力的。
他更享受的,是当众占姓李的便宜。
赵毅虽然没上过大学,可并不意味他猜不出这行人的身份,毕竟人自己都把目的地都说出来了。
饭近尾声,翟老让主家炸了些酥肉糍粑,亲自端着送给院子警车里负责安保的同志,先前也喊他们下来一起吃饭,但被他们拒绝了。
随后,翟老让自己学生挤一挤,空出来一个房间,给李追远和赵毅。
二楼房间的窗户,正对着院子,就在自家货车上面,倒也不耽搁事。
李追远先洗了个澡,躺上床后,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眼,应该是休息足够以及那两颗“最后一颗”的效果加成,少年的眼睛已经可以看见些许色彩了。
赵毅:“你先睡,我去给他们把个尿。”
说完,赵毅就从窗户跳了下去。
不一会儿,赵毅就回来了,肩上还扛着谭文彬。
“他醒了,他体内的灵兽是真懂事,不仅帮他硬扛,疗伤时还紧着他先来。”
谭文彬自嘲道:“我先醒了它们还在沉睡,有个锤子用。”
赵毅:“到地界了,你口音都变了。”
谭文彬:“赵少爷,能给我整点热汤喝喝么?”
赵毅:“谭老板,你的要求可真多,还是吃压缩饼干吧。”
谭文彬:“真是区别对待,要是阿友醒了,肯定不是这个待遇。”
赵毅:“有一说一,谭老板,要不是你当初给我挖的坑,我也用不着来这一趟,刚发现你醒来时我没顺手把你掐死,就已经很区别对待了。”
谭文彬不再说话,默默地吃起压缩饼干。
将房间的床让出来给他们睡,赵毅拿了一件雨披,去屋顶睡觉,顺便放哨。
他身下就是翟老的房间,老人家这么晚了还没睡,带着学生们在商谈东西,像是在上课。
夜深了。
货车内,蛊虫从阴萌衣领内钻出,阴萌也在此时缓缓苏醒。
其实,她的伤并不重,只是被白光扫到后再强行开启献祭,对她精神意识层面的负担很大,她是被累晕过去的。
坐起身,看了看车厢环境,再指示蛊虫飞出去,每个人鼻孔前都站一下岗,等其飞回来告知全员都活着后,阴萌也是舒了口气。
她先来到润生身边,润生胸口处已经做了上药包扎,手法相当细腻且熟悉,一看就是编外大队长的手笔。
伸手摸了摸润生的脸,虽然还没醒,却已能感知到他的温度。
阴萌又去查看了其他人的情况,那俩姊妹是最严重的,不仅伤势重,而且看起来老了很多。
做完这些后,阴萌决定下车去找小远哥他们,他们既然不在车里,那应该在这附近。
来到后车厢边,外头还下着大雨,阴萌刚醒来,身体还很虚弱,就没直接跳下去,而是转身以常规方式下车。
脚尖刚落地,阴萌就感觉到有些不对劲,这雨声……怎么一下没了?
阴萌松开抓着扶手的手,缓缓转身,先前站在车里所见的场景消失不见,在她眼前,是望不到边的森严水面。
“哗啦啦……哗啦啦……”
水声荡漾,阴萌再次转身,发现先前自己下来的货车,竟变成了一口棺材。
棺材不高,且很眼熟,这是她亲手打造的。
棺材盖并未完全覆盖,而是开着巴掌大的口,阴萌低头向下看去,看见了躺在里面的爷爷。
阴影覆盖过来,阴萌缓缓抬起头,看向自己头顶,眼睛逐渐睁大的同时颤声道:
“先……祖?”
第两百八十三章
头顶,是一张巨大的脸,大到遮蔽了上方的一切。
这张脸,在丰都随处可见,被雕刻成神像,被挂在供桌上,被画在一处处岩壁。
小时候,爷爷会一边抚摸着阴萌的头一边指着“它”说:
“萌萌啊,记住,这是咱们的先祖。”
等父亲失踪,母亲改嫁,爷爷病躺入棺材后,一个人守着清冷棺材铺的阴萌,时常站在柜台后头,双手撑着柜面,看着每临庙会时熙熙攘攘的街道。
先祖在这里似是无处不在,却偏偏不会出现在他们后代的生活里,无论她多么困苦,小小年纪就得以稚嫩的双手拿起工具去打造棺材,为了那点劳务费撑着船烈日下帮别人去打捞发胀的尸体。
所以她黑,所以她皮肤粗糙,当初跟着小远哥回南通时,她身上压根就看不见川渝女孩的白皙。
这一刻,先祖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
她没有感到惊喜,没有感动,有的……是发自灵魂的颤栗与恐惧。
这张巨大的脸开始发生变化,它不再那般刻板死气沉沉,它渐渐变得鲜活,如若有了实质的血肉。
四周边缘处,一口口棺材浮出水面。
可以看出来,越是年代久远的棺材越是华贵大气,反之就越简单粗糙,这是因为阴家的状况,是一代不如一代。
“嘎吱……嘎吱……”
声音来自下方。
阴萌这会儿不敢低头去看,但自己身下的棺材是爷爷,而这声响,似是已经死去的爷爷正用指甲抓挠着棺壁。
上方,先祖的脸在变得鲜活后,动了起来。
像是一座湖,被倒挂在头顶,波纹荡漾。
下一刻,倾泻而下,如同瀑布,狠狠冲击在了阴萌身上。
“啊!!。”
滚烫、腐蚀、穿刺……种种可怕的感觉以最直观的方式袭来。
阴萌的皮肉开始褪去,骨骼开始消融,此间痛苦,如冰雪被置于夏日炎阳,灼烧酷刑。
现实中的货车后车厢内,躺在车尾挡板处的阴萌,身体抽搐,鲜血不断地从眼耳口鼻以及全身毛孔处溢出,顷刻间就变成一个血人。
二楼房间里,李追远睁开了眼,他感到了一阵微弱的心悸,只是他现在状态还未完全恢复,感知还比较迟钝。
少年自床上坐起身,看向窗外,大雨滂沱,货车安静地停在那里,没什么异常。
隔壁床上的谭文彬吃饱了后又陷入了沉睡,他只是自己醒了,那四头灵兽还在沉睡。
李追远下床走到门边,再微弱的感觉,他也得出去看一下。
刚打开门,屋顶上就有一道穿着雨披的身影滑落,是赵毅。
他先看了一下后车厢,然后马上对二楼的李追远招手,出事了。
李追远下了楼,拿起门口的一把伞打开,走了出去。
经过警车前时,故意把自己的身形显露出来。
警车里有两位警察,一位在睡觉,一位则在抽着烟,看见李追远出来时,他动了动身子,不是引起了怀疑,而是想着少年这么晚跑出来是否需要帮忙。
李追远快跑向货车。
警察见状,也就没下来,打了个呵欠,对车窗外吐了口烟。
李追远来到后车厢时,赵毅已经将一根根银针刺在了阴萌穴位处,身体的抽搐降低了,鲜血溢出速度也已放缓,却仍在持续流出。
“奇了怪了,我一直在屋顶守着,没察觉到有东西进来啊。”
赵毅并不认为自己的警戒能毫无缺漏,可就算有东西能从他眼皮子底下潜上车,也不该只单独对阴萌下手,其他人就不能顺手杀了?
还有就是对阴萌出手,犯得着这么麻烦,搞出这种阵仗么?
李追远:“应该不是有人潜进来了,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潜入。”
赵毅翻了一下阴萌的眼皮,说道:“姓李的,你能压制一下么,她再继续这样出血,会死。”
李追远右手掌心凝聚出血雾,紧接着手掌不断轻轻摇晃,掌心血雾也在做着调整。
随即,少年的掌心拍打在阴萌的胸骨处,血雾立刻散开,覆在阴萌全身,等于是以少年的鲜血形成一道血膜,强行抑制住阴萌的失血进程。
覆盖完毕后,少年习惯性准备画咒文以镇压之举加以巩固,可阴萌全身都覆盖着自己的血,再用自己的血作颜料画咒文就相当于在红纸上用红笔写字,有些不合适了。
印泥也不能用,因为黑狗血本身会对这层隔膜造成破坏。
李追远看向赵毅:“借点血。”
“好说。”
说着,赵毅就伸手拍向自己胸口,熟练得如老农每日晨醒后的打井。
“普通的血就行,不用心头血。”
“懒得开新口子了,怕疼。”
衣服敞开,心头血飞溅而出,李追远手掌一挥,将它们接住,顺便瞅了一眼赵毅心脏处,细小的花蕊已重开了一圈。
这一切,都来自于墓主人被封印前的最后赐福。
原本的墓主人肯定没这个能力,可当时他体内有三尊那样的存在,还有菩萨的佛力加持,给一个人赐福,确实不难。
以赵毅的血完成咒文后,李追远点头道:“真好用。”
赵毅:“那可不。”
李追远:“抽空给我放一缸备用吧。”
赵毅:“你当我是抽水泵?”
李追远:“茶缸。”
赵毅:“那倒行。”
二人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到阴萌身上。
李追远的封印,治标不治本,就算少年可以不惜代价,一次一次地重新镇压下去,可阴萌的身体也无法长时间承受这种堵塞,其实现在,已肉眼可见呈现出浮肿了。
赵毅:“如果想得简单一点,既然是鲜血出问题的话……是不是就意味着血脉出了问题?”
虽未到丰都地界,可已距离不远。
李追远:“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做?”
赵毅:“说不定是大帝见我们实在磨蹭,就忍不住了呢?”
李追远:“那也应该先对你出手,再对我出手,而不是直接对萌萌。”
赵毅:“那有没有可能,是萌萌自己起了反应?阴家衰落很久了,以萌萌的资质本来没什么发展前途的,却因为跟了你,在功德大力灌输之下,她其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你们上次去都江堰时,肯定是刻意避开了丰都,这次距离近了,她可能就自己起反应了。”
李追远:“变强的阴家人,回到丰都就得暴毙?这说不通。”
“这个暂时没办法讨论出结果,眼下,还是先把她处理好吧。”赵毅指尖在阴萌胳膊上轻柔一抚,确认了其现在状态,“不能再这么继续单纯封印下去了。”
“她现在是气血外溢,本体不固,形同虚设,需接入地气,以地养之法,架构循环。”
赵毅:“意思就是,把她埋了?”
李追远:“嗯。”
附近暂时找不到棺材,就只能以车上的塑料棚布代替。
“下葬”地选在了一处陡坡中段,这里没被种地,平日里也没人敢靠近怕失足滑下去。
赵毅手持黄河铲挖坑,李追远在旁边布置阵法。
坑挖好后,赵毅将阴萌用棚布仔细打包了三层,放了进去,紧接着开始往里填土。
填土也有讲究,这是活墓,不是死墓,土层得松,而且还得跟老鼠兔子洞似的,开个出气孔,要不然真会把人憋死闷死。
李追远阵法布置好了,就站在那里看着赵毅的动作。
“你以前埋过自己?”
“埋过,当初为了解决生死门缝的问题,什么招我都试过,我这一身医术,还是久病成医得来的。
好了,我的活儿干完了,你来收尾。”
李追远将阵法最后一缺安上去,这阵法作用面积不大,但内藏乾坤,分上下两部分,地面之上负责隔绝,无论是人和动物靠近,都会被鬼打墙;下面部分则是积聚四周地阴之气。
少年手掌在土层上轻轻拍了拍,掌心血雾稍纵即逝以作呼应,下方阴萌身上的封印随之消散,其气血再度开始外溢,可流转后,又回流进体内,这意味着循环完成,相当于给将要窒息而死的阴萌戴上了呼吸机,成功续了命。
赵毅手撑着铲子说道:“得,眼瞅着就要进丰都了,阴家人先倒下去了。”
李追远:“我们那晚从三根香处脱离后,相当于又回到了正常江水范畴,有些事看似意外,实则是一种必然。”
赵毅:“所以,这可能反而是一种保护?”
李追远:“保护这个词带有情感倾向,我更倾向于是一种合理利用。”
赵毅:“有些看不懂了,这次上头到底唱的是什么戏?”
李追远:“他们唱他们的,我们演我们的。”
赵毅:“姓李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追远:“没有。”
赵毅:“可我觉得你给人的感觉,就是有所倚仗。”
李追远:“嗯。”
赵毅:“那你还说你没瞒着我?”
李追远:“是你没问。”
赵毅扛起铲子,回头看了一眼阴萌葬身处。
“姓李的,我总觉得这里有问题。”
“这是必然。”
“等梁艳和梁丽醒来后,就把她们留在这里给萌萌守墓吧。”
“可以。”
俩姊妹除了受了重伤外,还透支了寿命,这就不是养伤恢复的事儿了,得靠这一浪走完后的功德去弥补。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路程中,阴萌、梁艳、梁丽,都无法跟上团队了。
李追远:“给你个建议,她们俩,你得好好教一教。”
她们的战力,本不至于折损得这么严重,当时的少年,也并不需要她们来“杯水车薪。”
赵毅指了指脑门:“脑子笨,有什么办法?哪像你的人……”
话说到一半,赵毅卡住了,他是和姓李的团队合作过多次的,所以对这团队内部的风格,很是熟悉了解。
如果说梁家姐妹只是脑子不够聪明的话,那姓李的团队里,大部分都没脑子。
润生和阴萌早就放弃了,林书友会表演一下思考。
可偏偏,姓李的手下这帮人,很早就给他一种很聪明的感觉,指挥配合起来,那真叫一个清晰流畅。
李追远帮赵毅指出了问题关键:“是你的原因,因为你一直把伙伴们,当挂件和消耗品。”
赵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对。”
话锋一转,赵毅又说道:“不怕你笑话,俩姊妹笨归笨,但我现在真的发现,她们心里好像真有我。”
李追远:“因为你很难在乎别人,自然也就不敢轻易相信别人会真的在乎你。太过聪明的人,往往生性淡薄。”
赵毅:“当你在场时,这句话用来形容我,好像有些不合适吧,我有种僭越的惶恐。”
李追远:“我也被说过。”
翠翠的奶奶刘瞎子曾经就不止一次这般评价过自己,她那时眼睛还没做白内障手术,说的时候没瞧清楚自己还没走远。
赵毅:“这种感觉,还挺不错的,俩傻妞真的愿意为我去死,而且,她们不仅长得很不错,还是双胞胎。”
李追远看了一眼赵毅,现在的赵毅,有种自己按着自个儿头强行吃草的感觉。
赵毅:“姓李的,你快问我选哪个。”
李追远:“所以,你要选哪个?”
赵毅:“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李追远:“打算入赘了?”
赵毅:“等我把我未来想做的事,跟梁家家主透露一些,梁家人压根就不敢跟我提入赘的事。”
赵大少是打算对九江赵正本清源的,要是入赘去梁家,那就要变成给梁家开刀了。
二人说着话,冒着雨,走了回来。
晓得院子里有警车,可还没进院子,就看见二楼阳台上翟老的身影,翟老也看到了他们。
赵毅小声道:“我守夜时,听老人家在屋里讲了很久的课,听得我直打瞌睡。”
李追远提醒道:“你白天时帮我把身份再往现实里引一引,多做一点铺垫,等到了丰都,我才能与他更自然地‘相见’,减少尴尬。”
赵毅:“你这么重视他?”
李追远:“嗯,他地位与我老师相当,都是业内的泰山北斗级人物。”
赵毅不以为然道:“泰山北斗?能把丰都镇压了不?”
李追远:“嗯,他们能把丰都淹了。”
赵毅:“……”
驻足几秒后,赵毅快步追上,赶忙问道:“所以,这就是你的底气和倚仗?”
李追远:“嗯。”
赵毅:“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李追远:“很久之前就知道了,还是亮亮哥告诉我的,他劝我以后要去丰都的话,就早点去,去晚了,丰都就不再是原先的模样了。”
赵毅:“他妈的,等走江结束了,我也要报考水利大学。”
李追远:“好的,学弟。”
二人上楼后,翟老主动走了过来,问道:“下着雨,起这么早出去做什么嘞?”
赵毅:“我弟弟说想看看下大雨后,附近的涨水情况以及那边的山体,他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就只能陪着了。”
“哦?”
翟老闻言很是意外,立即弯下腰,看着李追远:
“孩子,怎么喜欢看这些?”
赵毅主动接话道:“我弟弟喜欢水利,很小的时候就说,以后要考大学,学修水坝,可以防洪发电。”
这些话,赵毅说最合适,等到了丰都时,就能形容成是一场美丽的误会,李追远自己开口的话,就会显得很刻意且站不住脚。
翟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伸手轻拍李追远的肩膀,目露慈祥与欣慰。
这眼神赵毅很熟,家族里老东西看到有天赋的小辈时,就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孩子,少年明志,未来大有可为啊。”
看二人身上湿漉漉的,翟老并未说太久的话就催促二人回房间换身衣服免得着凉。
进房间的动静让谭文彬醒来,他看了看二人,问道:
“小远哥,你们出去了?”
赵毅:“嗯,萌萌出事了。”
谭文彬:“那萌萌现在怎么样了?”
赵毅:“已经埋了。”
谭文彬:“……”
能得到戏弄谭文彬的机会,赵毅很珍惜。
不过他马上就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谭文彬舒了口气,道:“等我们这一浪结束,萌萌应该也就能恢复了,这样也挺好,省得去丰都冒险一遭。”
赵毅摇了摇头:“我可不这么认为。”
李追远洗好澡换了身衣服出来,说道:“热水瓶里没水了,得下去换。”
房间里有淋浴间,设备和太爷家一样,一个挂在高处的桶和一根延伸下来的橡皮管子。
赵毅:“我就不用洗了,都干了,我是练武的,没那么容易感冒。”
李追远看向谭文彬:“彬彬哥,这里没人见过你,等天亮后你也注意一下。”
谭文彬:“明白,赵少爷提醒过我了。”
李追远躺上床,闭上眼,再次入眠,他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休息。
翌日上午,天放晴了一会儿,但等到中午,又下起了暴雨。
前方省道传来的消息,刚清理好原本的塌方路段,结果又有两处发生了山体滑坡,今儿个肯定还是走不了的。
李追远这一觉睡到下午,醒来后睁眼,世界变为彩色,视力恢复正常。
醒来后才得知,润生和林书友醒了。
在润生问阴萌人在哪里时,赵毅没有像凌晨对谭文彬那般开玩笑,直接说了事情经过。
这会儿,赵毅带润生去给阴萌“扫墓”去了。
林书友则带着行李去附近找人家投宿,他和谭文彬也都是“学生”身份,不方便这会儿露面。
在对待翟老以及将要去丰都的罗工和薛亮亮这些人时,李追远很谨慎,不想因为自己的妄动,影响了某些运行下去的因果。
恢复精神的李追远下楼去吃饭,已过了饭点,别人都用过了。
一进来,就瞧见餐厅里的空桌上,摆出了三个棋盘,翟老一个人同三个人下。
虽说不是盲棋,难度要降低很多,且与其对弈的弟子棋艺都很普通,但以如此年纪一人同时应付三局,还真是了不得。
李追远吃完饭,那边棋局也相继结束,下得很快。
少年准备去卡车上,看看梁家姐妹的情况,却被翟老喊住,问道:“孩子,过来,陪爷爷我下棋嘞。”
李追远要是回自己不会下,那接下来就会变成:没事,爷爷来教你。
主要是翟老对少年的印象太好,就想主动与这孩子多亲近亲近。
李追远无法拒绝,只能坐下,旁边还坐着另外俩人,依旧是三对一。
下着下着,翟老察觉到不对劲了,这孩子的棋力是真不错,当即挥挥手,示意另外两个臭棋篓子把棋撤了,他专注与少年对弈。
“孩子,你老家哪儿来着,唉,瞧我这记性……”
“南通。”
“对,南通,这名字真不好记,也没静海好听。现在啊,很多地方名改得,失了本味。”
“爷爷您老家是哪里的?”
昨儿个一起吃饭时,基本都是翟老这边客气问候几句,赵毅简单答复几句,并未做深入交流。
“我啊,南阳人,晓得哪里不?”
“河南。”
“对喽,呵呵。”
不过,李追远记得自己当初看到过关于翟老的介绍时,上面写的是西安人,那要么是报道写错了,要么是翟老报的是祖籍。
“挺好的,你还有个哥哥在,能护着你,我当初小时候,也有个姐姐护着我。”
翟老说这句话时,眼里流露出缅怀之色,想来,姐姐应该是不在了。
这盘棋,李追远赢了。
其实,少年能感受出来,翟老的棋艺在自己之上,但他年纪大了,刚刚又下了三把,兼之下的又是快棋,熬杀到后头时,明显有些精力不济了。
“老了,不服老不行啊。”翟老从旁边弟子手里接过水杯喝了几口,“孩子,脑子好使,是真聪明。”
随即,翟老环视四周,问道:“钱莹和吴澜,还没回么?”
旁边一年纪显长的回应道:“还没呢,说是去山头庙里烧姻缘香去了,谁知道去哪儿腻歪了。”
这话一说出来,大家伙都笑了。
钱莹和吴澜是这个团队里最年轻的两个人,二人处了对象。
翟老:“有什么好笑的,你们不也是从年轻时过来的么?”
“老师,我都年中了,还没结婚。”
“老师,我发际都倒退了,还没对象。”
翟老扫了他们一眼,说道:“组织上安排联谊时,谁叫你们不积极参与的?”
“老师,我们参与的啊,去了就只能坐那儿鼓掌。”
“上次我们几个去了,零食吃太多了,还被主办单位的人阴阳怪气了几句。”
翟老摆摆手,示意结束这个话题,他们这行辛苦,全国各地跑,婚姻确实是个老大难问题,不仅是结婚难,婚后维系也难。
好不容易收了个女弟子,就被同一批进来的年轻男弟子给拿下了,估摸着是看师兄们一把年纪还单着,怕了。
李追远没参与他们的内部话题,下了桌后,就去外头卡车上查看。
梁家姐妹虽还未苏醒,但气息比之前有力多了,应该再有个一天就能醒来。
下了卡车,少年准备回屋时,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上山方向。
同一侧,间隔几间民居,有个小二层楼建筑,林书友就在这儿借宿,本来要给房费的,结果主家热情好客,硬是不肯收。
林书友将脏衣服洗好,端上二楼准备晾晒,刚走出露台,才记起来这会儿正在下大雨。
无奈叹了口气,准备找个架子放屋里吹吹将就一下,却瞅见自山顶路上下来的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比较年轻,男的搂着女的腰,女的依偎在男的怀中,共撑一把伞。
雨中山背那儿升起了水雾气,正好弥散而出,像是特意在他们二人身后亦步亦趋。
这画面,还真有种独特的美感。
如果二人走路能不那么晃,效果就更好了,没办法,谁叫现在风大雨大呢。
林书友笑了笑,回过头,准备去晾衣服,然后猛地停下脚步,一个甩头回看,竖瞳几次努力后,终于勉强开启成功。
这才看清楚,那对蜜里调油恩爱年轻人背后,都紧贴着两道肉眼看不见的身影,俩年轻人的脚底,踩在那背后那两道身影的脚面上!
林书友立刻沉声吟道:
“恶鬼,只杀,咳……”
“恶鬼,咳咳咳……”
努力了几次,这出场词儿还是没能完整念出,不仅如此,连带着那竖瞳也涣散开去。
阿友现在的状况和谭文彬有点像,重伤透支后,人醒了,可体内的东西还没完全醒。
林书友没有放弃,继续努力呼唤着童子。
“恶鬼,只……”
“恶鬼……”
一男一女,在林书友所住屋子的门口停了下来,二人原地转身,面朝院内,再齐抬头,看向站在露台处的林书友。
林书友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
“那个,我不是在喊你们。”
第两百八十四章
启动失败,林书友没能变成白鹤真君。
更要命的是,热情好客的屋主人夫妻俩,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年轻人,以为有什么事,就主动走出去询问。
可那俩,是货真价实的恶鬼。
能祟上活人操控前行,且身后卷着浓郁鬼雾,在鬼类里,属于相当凶的那一批。
不用偷偷摸摸夜里趁乱搞事,人家是可以当着你的面,直接把你给害死。
这种东西,一般存在的时间不会太长,过于招摇就容易遭遇打击,可总有无辜的人会沦为它们前期造孽的代价。
林书友心急之下,顾不得其它,直接从二楼露台跳了下去。
坏消息是,童子还处于沉睡中,更坏的消息是,林书友才刚苏醒不久,身上的伤还没复原。
先前洗衣服都哼哧哼哧地喘着气,这会儿从高处一落地,身上尤其是胸前的肋骨像是搞起了内部摩擦。
疼痛倒是能忍受,可这随之而来的胸闷气短,让林书友的身形一阵踉跄,差点没能站稳。
毕竟,重伤初醒和大病初愈可不是一个概念,后者只是有点虚,前者大概率还残着。
但看着女主人已经在开门询问对方是否要进来避雨了,林书友就马上奔了过去,自口袋里掏出破煞符针。
钱莹和吴澜目光扫向主人家夫妇,夫妇二人目光当即陷入呆滞。
未等有接下来的动作,林书友就冲了出来,两记符针甩出,贴在了那对年轻男女身上。
一连串的“噼里啪啦”,钱莹和吴澜身形不断后退,两道不属于他们的惨叫声传出。
可惜,身后的雾气不断翻滚之下,抵消掉了符纸的大量伤害,符纸燃烧殆尽。
俩人狼狈的同时,也被激起了凶性,他们泛红的目光集体看向林书友,怨念迸发。
放在以前,这怨力压根就不可能侵袭到林书友身上,可这会儿却能直接拍上来,阿友身形倒飞出去。
钱莹和吴澜各自双手举起,头发披散,双足未动,脚尖在地上滑行,扑了过来。
林书友本能地想掌心拍地飞身而起,可这一拍,不仅没能起来,反而痛得自己嘴角一阵抽搐,几乎翻起了白眼。
经验和意识都在,就是这身体状态完全匹配不上,严重拖了后腿。
这一刻,林书友体验到了小远哥的最大苦闷。
没办法,瞅着恶鬼扑来,阿友只能手脚加臀并用,坐着向后挪动,可钱莹与吴澜却已逼近。
堂堂白鹤真君,这会儿真有种虎落平阳的憋屈。
真全盛状态下,这俩恶鬼解决起来绝对轻轻松松,就算不用真君之力,光靠阿友的身手配合器具符纸,也能将它们耍得团团转。
但当下,它们却是真的能朝自己索命。
吴澜身体前倾,似圆规般笔直下压,林书友把屁股当陀螺转动,堪堪躲过。
“噗哧……”
吴澜的十根手指插入地面,这要是插身上,就得多出十个窟窿。
可对方毕竟有两个人,林书友刚避开一个,钱莹就滑了过来,且一下子坐在了林书友的腹部。
钱莹双腿“弯弓”,重心在身,但下面却死死抵在林书友身上,将其完全钳制。
不知情的外人看起来,或许还有点香艳,实则人一旦被鬼缠上,就变成了另一种存在。
林书友只觉得自己腹部被重重地压上了一大块冰板,一缕缕腐烂的气息强行扑鼻而入。
人其实刚出事儿没多久,要烂也不会烂那么快,可就是这种新鲜的烂,味儿才最冲,残留的活人气息与鬼气交织,相当于折耳根蘸豆汁儿。
钱莹双臂先是前举,然后就和先前吴澜那般,对着林书友的胸膛刺了过来。
林书友抬手去挡,虽已成功架住对方的手腕,可身体虚弱,实在是没力气做太久僵持,且这会儿吴澜也已过来,扑向自己。
阿友绝望了。
不是绝望自己会死,而是自己竟会死于这种不入流的东西手下。
本来,这里是他与润生、彬哥一起住的。
没办法,赵毅陪着润生去给阴萌扫墓了。
彬哥则是借了主人家的三轮车,去附近县城里做补充采购。
嗯,就算彬哥在也无济于事,他体内的四头灵兽还没苏醒,以彬哥的身手,除了原地多一具陪葬,也帮不上什么忙。
倒是润生,哪怕胸口被厚厚地包扎,伤势丝毫不比自己轻,可刚醒来询问阴萌的下落时,眼睛里的煞气是真的在闪烁。
林书友看见三只眼一开始打算开玩笑的,瞧到这眼神后,立马就好好说起话来。
至于自个儿这身体,被童子调整来调整去的,耐伤能力还是差润生一大截,只能说童子太逊了。
吴澜的爪子已在眼前,林书友都闻到了从其嘴里喷出的鬼气,虽仍努力与钱莹的双臂做着僵持,但阿友已经闭上眼。
临死之际,他也没后悔在自己状态极差时跳出来救人,莫说屋主人夫妇对自己很热情,就是碰到陌生普通人遭遇这样的事,书友也会毫不犹豫地上去施救。
“啊!!。”
一声惨叫传出,吴澜直起身,双臂乱舞。
林书友立刻睁开眼,侧过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少年身影……小远哥。
直到此时,林书友才猛然意识到:对哦,小远哥在自己附近!
按理说,不应该忽略的,可自己先前就是没想到这一点。
阿友觉得自己是伤到了脑子,真实情况是,遇到这种突发情况,确实容易忽略掉,羽扇纶巾坐着轮椅的军师,也能提刀上去砍人。
吴澜身后贴着一张破煞符,符纸发红,如烙铁一般,炙烤着吴澜的同时,也让周围这雾气不停地在翻滚沸腾。
这效果,比刚刚林书友用符时,强了不知多少倍。
究其原因,林书友是贴在了吴澜与钱莹身上,而少年贴的是其背后附身的恶鬼。
吴澜被彻底激怒,直接撂下林书友,咆哮着冲向少年。
李追远没有躲避,而是与先前推开院门进来时一样,继续朝这边走着。
等吴澜冲到少年跟前时,李追远抬起右手,向前一指。
“噗通”一声,吴澜直接跪在了李追远面前。
少年右手随意一挥,吴澜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拖拽,似丢垃圾般被抛了出去。
这不是什么隔空御物的能力,而是操控吴澜身体的是其背后的那只恶鬼,李追远抓的正是鬼。
坐在林书友身上的钱莹动作停滞,比起少年轻描淡写地将她同伴丢出,她更恐惧于少年身上刚刚流露出的气息。
毗邻丰都的鬼,就是比外头的鬼更见过点世面,刚刚那气息,足以让丰都四周的鬼见之颤栗。
她立刻从林书友身上站起,没奔着少年去,而是奔向相反方向的院墙。
可这具身体不知怎么的,竟然不听自己使唤,原地一个转身,就径直朝着少年奔来。
少年掏出自己的小罗盘,手举着,放在身前。
钱莹跑近后,一个滑跪,好似主动将自己的脑门抵在了罗盘上。
罗盘旋转。
“啊!!!”
凄厉的惨叫声传出,如遭受酷刑。
这罗盘里镶嵌着那枚诡异的铜钱,平日里用来测算,可实际上,只要少年愿意打开其禁制,这世上大部分邪祟,还真不敢与它靠近,因为这铜钱更邪性。
不一会儿,钱莹身后升腾出一缕黑雾,恶鬼魂飞魄散。
钱莹整个人前倾,面朝下,栽倒在地,先前看起来还算正常的身体,这会儿出现了大面积的尸斑。
这都不用检查了,人早就死得不能再死。
李追远走到吴澜身前,先前他被少年摔出去后,这会儿还跪在地上,不是他想跪,而是完全没办法。
少年开启走阴。
吴澜背后,是一个面容溃烂狰狞的中年男人。
“我问,你答。”
“我什么都告诉你,求求你能饶了我……”
话音刚落,一团业火自少年指尖溢出,窜在恶鬼身上,其立刻发出最渗人的哀嚎。
过了一会儿,业火消散,少年再次开口:
“我问,你答。”
“您……您请问。”
询问完毕后,李追远掌心业火再聚,抓住那恶鬼魂体,任其在最痛苦的状态中彻底崩散。
拍了拍手,少年站起身,看了看四周还存在着的鬼雾,他没急着去驱散。
这鬼雾可以隔绝外头普通人的感知,眼下还有用。
钱莹和吴澜死了,死在这里,不好解释,无论是应付警方还是应付翟老,都挺麻烦。
李追远打算待会儿让人,把这两具尸体送回山顶庙里,庙里有个老和尚,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林书友艰难地爬起身,靠了过来,面露羞愧道:“小远哥,我……”
“没受伤吧?”
“没,一点点擦伤,不打紧。”
“你去跟赵毅要那药丸了没?”
“我醒来后他就给我吃了,说很珍贵,他也只剩下最后一颗了。”
林书友原本以为小远哥会教训自己不该在状态不好时出手逞英雄,他记得彬哥提过,以前刚上大学时,润生就因为犯了这样的错误被小远哥批评过。
谁知,小远哥好像根本就没有批评自己的意思。
李追远走到呆立原地的屋主人夫妇身前,踮起脚,举起手臂,指尖在他们额头上依次轻叩,然后又都贴上了清心符,让他们好好睡一觉,并对林书友叮嘱道:
“等童子醒来后,叫祂把这两人体内残余的鬼气给抽出来,顺便做个梳理。”
童子以前当过官将首,肯定擅长这个,只不过庙里做这个仪式得收费,且很贵,很多情况下,阴神也不愿意接这种活儿。
“好的小远哥,我记住了。”
“房费?”
“彬哥嘱咐过我,临走时留下。”
“嗯。”
林书友先将屋主人拖回屋放床上,然后把钱莹和吴澜的两具尸体,也摆回了屋。
李追远伸手,驱散了四周的鬼雾。
他觉得,这鬼不是奔着他们来的。
经过那晚三根香的一战后,阴司应该不会再派人出来针对自己等人,派也好歹派个鬼帅鬼将什么的,这种化作伥的恶鬼,实在是太上不得台面了。
所以,大概率针对的是翟老他们。
没等多久,赵毅和润生就跑回来了,应该是赵毅感应到了镇上出现的鬼气。
润生皱着眉,脸上是深深的自责。
他觉得是自己的离开,才导致小远陷入危险。
赵毅拍了拍润生的胳膊,说道:“这不关你的事,谁知道阿友现在这么废。”
林书友瞪了一眼赵毅,紧接着点头道:“就是就是。”
李追远:“别耽搁了,把这两具尸体送回山上庙里,再把庙里那个邪僧解决掉。”
赵毅:“行,我这就去。”
润生站在原地没动。
李追远:“润生哥,你也一起去吧,我没事,就算没有阿友,我也能自保的。”
润生不想离开,但他又得听小远的话,就陪着赵毅背着尸体,偷偷上了山。
林书友有些担心道:“小远哥,他们会不会有什么……”
李追远:“他赵毅要是连在那种庙里都能出风险,那这江,他就趁早别走了。”
回到停放卡车的大院子时,李追远先偷偷上了他们的大巴车,下去后又进了自家卡车的后车厢。
检查之后,初步估计,距离梁家姐妹正常苏醒,应该还有一个晚上。
李追远双手覆在姐妹俩的额头,不断叩击,打算强行让她们提前醒来。
姐妹俩悠悠转醒,一个立即干呕,另一个抱着头。
把事情简单说明了一下,李追远要求她们现在带着给养离开这里,去找阴萌的下葬地。
姐妹俩最大的问题是寿元透支过多,但身手保留得比现在的林书友要多,故而很快就避开院子里的耳目离开。
下车后,李追远碰到那位发际线后撤的研究员,与他聊了会儿天就上楼回了房间。
等到黄昏时,见钱莹和吴澜还没回来,翟老他们坐不住了,除了翟老本人还留在这里外,弟子们以及院子里负责安保的警察全都出去开始寻找。
后来,主家还发动了附近的村民一起来帮忙。
最先被寻找的,就是院子里和附近的车,尤其是李追远的那辆货车,不是怀疑绑架藏人,而是会想当然地认为是不是小年轻对象找了个宽敞地儿亲密,事后就睡着了忘了时间。
翟老手里端着水杯,坐在屋檐下,外面大雨滂沱,他不住地旋转杯盖,显露着内心的焦急。
李追远主动走了过来,说道:“翟爷爷,我帮您换一下热水吧。”
“不,不用。”翟老伸出手,握住李追远的手,“陪爷爷在这里坐会儿。”
李追远点头,陪他坐下。
老人家只是想发着呆等结果,没想下棋时特意寻话头聊。
时间慢慢流逝,天已全黑,外头的雨下得更大了,在这里,只能模糊地看见山顶上不时扫过的手电筒光芒。
这时,一个弟子匆匆忙忙跑来,身上全是泥水,在大门口还摔了一跤。
翟老站起身,嘴唇嗫嚅道:
“郑华,找到了么?”
弟子连滚带爬地过来,眼镜上全是水珠,有雨水,也有泪水,带着哭腔回答道;
“老师,找到他们尸体了!”
翟老如遭电击,一下子坐了回去。
郑华开始讲述,那山顶的庙本就很小,常年就一个老和尚生活维持,众人先去山顶在庙里找了,庙门大开,里头也没人。
大家伙只能向周围散开,包括去山背面找寻。
找了很久后,遇到派出所的人过来,找上山与山上的警察对接,才得知山下一处小水电站值班室的人来报案,看见老和尚拿着刀追着一男一女两个青年跑。
男女青年喊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老和尚则不停嘶吼:“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值班室的人马上喊来另外几个在岗的员工,一起寻了过去,然后在众人的目睹下,三人全都失足滑入涧中。
众人马上跑过来,向下看,在涧下边缘处看见三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人绑着绳子放下去查看,确认三人都死了,这才慌张地去报警。
听完描述后,李追远知道,水电站的人所看到的追杀景象,应该是赵毅用傀儡术故意复刻出来的。
这件事之所以弄了这么久,也是因为下着大雨,外面压根没什么人,赵毅为了寻找合适的目击者,花费了很长时间。
翟老深吸一口气,怅然道:
“我该看好他们的,是我的错,不该让他们瞎跑的,我应该晓得有危险,我以为没进丰都就没事……是我大意了,我的错,我害死了他们。”
看老人现在有心神失守的征兆,李追远就趁机问道:
“翟爷爷,这不是你的错,谁能想到会出事呢?”
翟老:“就是要出事的,第一批勘探队,就三个人活着回来,还全都疯了。”
说完这些,翟老闭上眼。
李追远和那位弟子,一起扶着他回房间休息。
接下来,案情就进入正常节奏,虽然还有不少不合理的地方,比如老和尚杀人的动机以及尸体上出现的尸斑,但目击者太多,证词也着实可信,这案子处理起来,就不难了。
李追远躺在床上看书时,赵毅翻窗进来了,说道:“外面警车又多了两辆,楼下还有警察在做笔录呢。”
“嗯。”
“润生他们回那个屋子住去了,他们也真放心我,让我来负责你的安保。”
“至少现在,是放心的。”
解决丰都这一浪的关键,就在李追远身上,莫说以现在双方的关系,是真不用再提防偷袭暗杀这种事了,就算他赵毅忽然失心疯想杀人,也不会在这期间动手,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阖族上下念一下。
“那老和尚就是个白痴,我检查他东西和笔记时发现,他是真把慈悲为怀修到了一个境界。
老东西是有一点点道行,但不多,抓到了邪祟,他不忍心打散或者镇压他们,居然想留在面前,以自己的佛法去渡化。
结果邪祟越抓越多,然后有一天反噬,把他变成了一个鬼僧。
不过平日里也就偷取些牲畜以补血食,倒是没大开杀戒,结果今儿个遇到那俩小情侣进庙上香,像是被刺激到了一样。
不仅杀人,还要往镇上来。
我觉得这不是在针对我们,针对的是这帮科研人员。”
“嗯。”
“有鬼在阻止我们去丰都,同时也有鬼在阻止那帮人去丰都。”
“嗯。”
“敌人要针对的,就是我们接下来要保护的。”
“嗯。”
“你能不能多给点回应?”
“想法一致,还需要给出什么回应?”
“夸我聪明睿智。”
李追远没夸,而是拿出大哥大,拨出号码。
那边没接,李追远就打了个传呼。
等深夜,早已关灯睡觉后,大哥大响了。
李追远接了电话,那头传来薛亮亮的声音:
“小远,我今天刚把车安顿到江边,你放心,这些车我都帮你给试好了,开了好多次,都没问题!”
“亮亮哥,谢谢你。”
“没事儿,哎哟……”电话那头,传来薛亮亮的一声痛呼,然后是几记来自自己的捶打,随即是一串风声。
通过声音,李追远能脑补出薛亮亮现在的动作。
站在江边,一边捶打着腰一边做着上半身绕圈动作,企图缓解酸麻痛感。
等那边重新将话筒放回脸侧后,李追远开口道:
“亮亮哥,辛苦了,今天开了这么久的车。”
电话那头一时语塞,怕是脸上也是一阵泛红。
曾几何时,薛亮亮一有空就来南通,一来南通就跳江,还因跳江时救人上过南通电视台。
这是太久没回来了,好不容易能有个正当到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回来,就有些迫不及待,主要是想自己那还未出世的孩子了,当然,也想孩子他妈了。
“咳咳……咳咳……小远,你是还有什么事吗?”
“有。”
“那你说,我听着。”
“让她接电话吧。”
“她,指的是她么?”
“嗯。”李追远顿了顿,薛亮亮的面子确实足够大,大到能让少年在此时又补了句,“嫂子。”
也就是那位白家娘娘不在时,才能喊一下,她在场,李追远愿意喊,她也不敢听受。
“那你等着,我去喊她。”
大哥大不能防水,就被放在了岸边。
随后,李追远听到了一声“噗通”。
薛亮亮虽然见识过离奇的事,也与离奇的人水乳交融过,造就出离奇的结晶。
可他毕竟不是玄门人,没办法像谭文彬他们那样,丢张黄纸就能把白家娘娘们从江底喊出来,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下去敲门。
速度很快,没等多久,大哥大就再次被拿起,应该没再干其它的事。
“小远,她上来了,我把大哥大给她。”
“不……”
李追远没来得及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
白家娘娘不是人,电话放在她身边,信号会出问题。
之前白家镇派人给陆壹打过电话,那也是附着到一个人身上去打的。
“小远,她说这样你听不到,对么?”
“嗯,亮亮哥,你来转述我的话。”
“好,你说,哎哎哎,你别……”
“让她起来。”
“你起来,小远让你起来。好了,她现在起来了。”
“告诉她,让她陪你一起来丰都,确保你的途中安全。”
没李追远的命令,白家镇不得擅自离开南通地界。
“小远,她有身孕在身,应该不方便,能不能请别人陪我去?”
“不能。”
其她白家娘娘,或许能力足够,但李追远信不过,唯有她,是绝不会愿意自己腹中的孩子还未出世就没了父亲。
“小远,她答应了。”
“嗯,新勘探队堵在路上了,到丰都估计还得有个两三天,亮亮哥你可以在南通多待一会儿,帮我把车加满油吧。”
“我自己都快没油了。”
“晚安。”
李追远挂断了电话。
隔壁床上的赵毅侧躺着看向这里,右手撑着脑袋,左手拿着一个苹果啃着。
“亮亮哥,是那位薛亮亮不?”
“嗯。”
“那位可能演戏了,记得当初他把那俩尸蛊派的哄得一愣一愣的。”
“不把你也一起给哄了?”
“呵,他可哄不了我,我一开始就知道他就一普通人,但他也确实起到效果,让我觉得他可能是你布置下的空城计中计。”
“哦。”
“你让他给你买车?还买了好几辆?还给他安排保镖,不是,你们之间的关系,这么刻意且深入的么。”
“亮亮哥不怕那些小因果的影响。”
赵毅咀嚼苹果的动作停下了,他坐起身,惊愕道:
“这小子是那种人?”
“嗯。”
“你怎么不早点介绍给我认识?”
“有什么好介绍的,他就一普通人。”
“你知道能与这种人,在他年轻时真情实意结交,意味着什么么?”
李追远没回话,只是拿起床头柜的水杯,喝了口水。
“我们走江是为了积攒功德,可这种人,他天生就受此庇护!”
说完后,赵毅的情绪冷静下来,很是不满道:
“姓李的,怎么什么好人好事都能让你给遇到?”
李追远:“你的机遇还少么?”
赵毅:“唉,如果没遇到你,我真会觉得我是个天选之人。”
“嗯。”
“嘿嘿,这个‘嗯’,我听得很舒服。”
赵毅真不是事事都顺利,事实上,他遭遇的坎坷与危机很多,有些危机,还是因李追远这里或被动或主动触发的,结果他最后都能逢凶化吉。
李追远是个很谨慎的人,而那个曾被自己视为威胁的家伙,却能成功脱离那一身份,如今与自己同睡一间卧室。
“算了,不打那主意了,刻意结交那种人,反而会给自己带来不幸,因为带着算计。”
“随你。”
“睡觉吧,明儿这雨估计还停不下来,我打算去山里跑一跑,寻个没人的地儿,检验一下我身上的变化。”
“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好,那三根香,真的是相当于三场机缘,我受益匪浅,这一点,必须得谢谢你,帮我活下来。”
“不用谢,你是帮所有人挡枪。”
“我是故意火中取栗的,目的可没那么纯粹。”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怎么等到现在才说?”
“因为只是一种感觉。”
“你说,我听着。”
“翟老的身份,我有些存疑。”
“啊?”赵毅目露不解,“他怎么了,其实我见到他的第一时间,就探查过他了,是个正常活人,没什么问题啊?”
“我也没探查出有什么问题,但感觉上,就是想给他的身份,打一个问号。”
“描述一下这种感觉。”
“为了之后与我老师他们到来汇合,我这两天刻意不去与他做太多接触,可就是在这几个短暂的接触中,他给我一种不一样的感觉,比如说话时,经常会出现看似正确的回答,实则有另一层意思的解读。
相似的一幕,过去曾多次发生在我与太爷的交流中。
太爷身具福运,因此有些危机,哪怕我直接告诉他了,福运作用下,太爷会在被动状态下,犯起糊涂,故意回避。
我与他的对话,就会看似正常进行,实则压根讲的就不是一件事。”
赵毅露出一脸艳羡之色,感慨道:
“妈的,真羡慕你能有这么多参照物啊。
我家的那帮老头怎么就各个跟倒霉催似的,老是打着为我好的旗号与出发点,差点坑死我。
那个,你再具体说说,比如哪些对话?”
“今天我和他下棋时,我问他是哪里人,他回答是南阳人。我记得曾经看关于他的报道介绍时,记得他是西安人。
怕报道有误,我去了他们存放文件的大巴车找寻过,其籍贯确实是西安。
为此,我还特意与他弟子聊过,得知翟老是弃婴孤儿出身,也就排除了祖籍的可能。”
赵毅喃喃道:“南阳……”
前期准备工作,赵毅也是会充分去做的,尤其是在知道自己这一浪要去见谁的前提下。
他马上想到了一个关联信息,道:
“阴家,南阳郡新野县,阴丽华就出身自那里。”
南阳阴氏,在东汉可出了不止一位皇后,称得上真正的皇亲国戚。
李追远:“嗯,他还说,他小时候有一位姐姐,很护着他。”
赵毅:“可他是孤儿……会不会是小时候流浪时遇到的哪个姐姐?”
李追远:“主要是,当他提起这个姐姐时,身边围着的那些看我们下棋的弟子,一个个可都没有奇怪反应。
我还问过其中一位,他说他老师之前从未说过他有一个姐姐。”
当时李追远与翟老聊天时,其实没有这么敏锐的察觉,等到发现会有恶鬼向他们进发后,少年将脑海中与翟老接触的所有记忆都“重放”了一遍,才发现了这奇怪之处。
赵毅:“不会吧,不可能吧,太荒谬了吧……”
李追远:“这只是对他身份的一种猜测,你接下来也尽量多留意吧。”
赵毅:“你都这样说了,我想不留意也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