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座宫殿内是这个情况,接下来进入的六座宫殿,也是基本一样的情况。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最后一座宫殿内的那位,身上的皮,多了些,不是单纯的腐肉蠕动,像是被缝补的破布袋在那里翻涌。
这些存在,不似人到连李追远都无法分清楚,祂们到底对应的是庙宇里的哪座雕像。
每个殿都走完后,黑影再次带着李追远逆黄泉而上,来到了上一层。
这个平台处,有五座结界,分别位于五个方位。
结界被毁,里头本该有的山水也被糟蹋得一塌糊涂,唯有一尊尊巨大的身影,拖拽着铁链,在重创后,不断哀嚎怒吼。
黑影来到哪一处,哪一处就安静了下来,下跪臣服。
这些巨大的家伙,所表现出来的,不是恭敬与尊敬,而是极单纯的畏惧。
像是可怜的动物,面对虐待祂们的凶徒。
而李追远,现在是凶徒的接班人。
这一层的五伙存在,比下面一层的要好不少,只是血肉模糊,但人样还在。
而且,通过祂们的动作,李追远才知道,下一层时自己所经过的每一座大殿,里头的蠕动,其实都是祂们在向自己行礼。
只是祂们的形象实在是过于扭曲,李追远没能第一时间领悟到。
李追远:“师父,您是通过镇压他们的这种方式,来从天道那里获取功德么?”
黑影:“不是。”
再次离开这一层,来到更上一层,这里,是最顶层了,面积比下面两层要小很多,而且只有一座很小的宫殿。
因为这里的主人,不用通过这种方式来宣扬自己的威仪,正常情况,也不可能有鬼魂,能够来到这里。
推门而入,里面是一片整连在一起的空间,没有去划分其它使用部分。
一张长条形的桌案摆在这里,上面雕刻着尊贵的纹路,还摆放着密密麻麻的珍馐佳肴。
这些,都是献祭上来的供品。
李追远的目光,开始在供品上逡巡。
桌案太长,供品也太多,一时真的很难找到。
似乎是知道少年在找什么,黑影主动带着少年,走到深处,站在了那里。
“你要找的,在这里。”
这一块桌案区域,被单独分割了出来,上面精美的碗碟上所摆放的,也不再是前面那些一看就极为美味的佳肴醇酒,而是大量的尸块。
尤其是在这中间,有一尊硕大的青铜鼎,鼎里盛放着两颗巨大的狗懒子。
“师父,是我会错意了,原来您不喜欢这些啊,那我以后逢年过节,给您上供点好的。”
黑影没说话,只是将少年的手举起,抓向那尊鼎。
李追远的眼睛,缓缓瞪大。
好在,可怕的事情,并未发生。
少年的手,没被要求去触摸和拿起那对狗懒子,而是被贴合在了鼎中央。
鼎上的纹路闪烁流转,烙入少年的掌心,随即以极快的速度,渗透进少年的灵魂。
身后,黑影的声音充满威严:
“自今日起,汝即为吾道统之继!”
话音刚落,李追远察觉到,自己背后的目光,又多了一双,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失。
那一双,应该是因果中自己的传承虚影。
都不用自己再去套红线去推演了,自己背后的大帝虚影,现在肯定变得无比清晰。
以此为契机,自己酆都十二法旨的威能,也得到了进一步的增强,不,这几乎是质的飞跃。
自己本体当初研究出来的法子是,以风水之力伪造出大帝气息,来提升术法威能,可伪造的,哪能比得上货真价实的认可。
自此,简单高效却又不失血腥恶心的拜师仪式,正式结束。
李追远觉得,等自己回去后,《走江行为规范》对这次的经历,可以写得更详细一些,让伙伴们没来,也能通过阅读身临其境。
应该要单独列出来,写一篇《地府游记》。
不过,第二件事完成了,第一件事,李追远可没忘,少年再次问道:
“萌萌呢?”
“小远哥?”
阴萌的声音自远处响起。
黑影带着李追远走了过去,这桌案实在是太长,这里的空间也着实过于广阔,行进了好长距离,李追远才看见同样正向这里主动摸索过来的阴萌。
阴萌身上穿着一套很是复古的长裙,她的皮肤,更白了。
“小远哥!”
阴萌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刚刚她隐约听到小远哥在询问自己的位置。
到了这种地方,小远哥还在在意自己,让阴萌心里无比感动。
“走,我接你回去。”
“小远哥……”
阴萌没有移动。
李追远马上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他的目光下移,在幽深的地板上,他看见了一条细长的锁链,锁住了阴萌的脚踝。
阴萌,被锁在了这里!
这让李追远立刻联想到下面两层那些被永久镇压的存在。
李追远:“什么意思?”
黑影:“她的献祭誓词是,以自己为祭,求我保你们平安。
当她出现在我桌案时,就立刻跪伏在我面前,求我庇护你们,为此,她愿意在我这里,永世为奴为婢。”
李追远:“为奴为婢?她可是你的后人,你阴家的后人。”
黑影:“等你长生后,有些东西,也会看淡。”
李追远:“可是,你并不需要她!”
黑影:“我只是我的一道影子,跟随翟曲明一生,很多东西都忘记了,现在,连一道鬼门都关不了。
影子,终究是影子,需要站在人的身后。
现在的阴司,有一个阴家血脉的人坐在这里,可以在我配合下,扮演酆都大帝,震慑万鬼。”
李追远:“你答应过我,会让我带走她。”
黑影:“你现在就可以带走她,我不拦着你。”
李追远:“你……”
现在自己的行动都得靠黑影来驾驭,怎么有能力去打开镣铐把人带走?
黑影:“以前阴家血脉流落在外无事,现在阴司正值特殊时期,她在外面可能就会被一些东西夺来针对阴司,因此,留在这里,她才是安全的。
不要以为你能藏得住她,天道会指引那些东西,找寻到她的位置。
我赢了地藏,但两败俱伤,你觉得天道若是有机会,会怎么做?”
李追远:“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没有直接杀了她以除后患?”
黑影:“她是你的人,而你是我的刀,我不会杀她,而这,不就是你选择站在我这边,将刀口捅向地藏的原因么?”
其实,言外之意就是,如果阴萌当初没遇到自己,而是继续在鬼街开着棺材铺,那么她今日的下场就是……
所以,这和阴萌发下什么誓言没关系,甚至和阴萌本人的行为无关,因为她早就被注定了,无法离开这里。
阴萌笑道:“小远哥,我是自愿留在这里的,我没事,这里,也挺好的。”
李追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会来接她的。”
这句话是对黑影说的,但也是对阴萌做出的承诺。
其余的话哪怕说再多,也没意义了。
黑影:“我等着。”
李追远走出了宫殿,站在外面,黑影操控着右手,掐向少年的脖子。
鬼门已经关闭,按理说,无法离开。
但李追远还有一个能够出去的方法,那就是死在这里。
李追远:“你到底是失约了一件事,我需要补偿。”
黑影:“说。”
“这一路上,我所见到的,是真正的酆都么?”
“不是么?”
“我会回到这里的,因此,在这之前,我,想看见真正的酆都,我要见一眼,真正的酆都大帝!”
“如你……所愿。”
平台开始颤抖,准确地说,是那延伸出这一座座平台高耸无边际崖壁,正在剥落。
伴随着剥落继续,隐藏在这崖壁内的存在,缓缓浮现。
先是最上方的一张脸,紧接着是脖子,再接下来是肩膀、双臂、胸口、双腿……一尊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坐相,显露了出来。
祂的双眼正在流血,同时还大面积腐烂,鲜血混着脓水,汇聚于下颚滴落,形成了这倒挂而下的黄泉。
祂的胸膛被打开,肋骨一根根折出,以阶梯形式,构筑了这里的一座座平台,一路向下延伸,包括下方的十八层地狱。
祂的脚下,踩着一圈仍在不断挣扎的金黄色光芒,那是被祂刚刚镇压下去的菩萨。
原来,不是大帝创建了酆都,真正的酆都,其实是祂自己!
先前李追远问黑影,大帝是靠着镇压下方平台上诸位的方式,从天道那里源源不断获取功德么?
黑影回答不是。
大帝,从天道那里获得功德的方式,是镇压祂自己!
目睹着这一景象,李追远的眼睛里流露出惊愕,没想到,以前自己的那句玩笑话,此刻竟真的变成了现实:
“原来,大帝真的是一头古老的……死倒!”
抱歉,请假一天。
一是因为一个副本刚写完,有点疲惫,思路也需要再整理一下,得缓口气。
主要原因是受台风影响,本来都睡着了结果被这动静给吓醒,接着就是门窗“轰轰”响了一整天,没能休息好。
在群里激动地跟读者说台风大作如何如何,见多识广的南方沿海读者对我说这才只是洒洒水,毕竟你窗户还没飞起。
好吧,笔名里虽然带龙,却还是被这自然气象给震撼到了。
第两百九十七章
这,才是真正的酆都大帝。
没有神话感的滤镜以及各种传说故事上的牵强附会,大帝,就这般清晰直白地显露在了少年面前。
任何用以形容高耸的描述,在此刻都变得苍白无力,其所带来的压迫与震撼,早就超出了直击灵魂的范畴,更像是一种生命层次上自上而下的无情碾压。
最重要的是,祂并未刻意针对你。
就像是一只蚂蚁费尽气力爬上土丘,只为能更完整地眺望一头大象,然而,大象的眼睛里,根本就没有你的存在。
殿内,传来叮叮当当的锁链摩擦声,但在距离殿门口还有一段距离时就停了下来,然后声音渐远。
这是本想着来殿门口送别的阴萌,又退了回去。
依依惜别,并不符合小远哥治下的团队氛围,无意义的叮嘱关切,能略则略,大家都在克制不去做过多的表演和矫情。
阴萌在桌案前坐了下来,环视殿内环境,她故意不让自己去发散过多的情绪,得省着点用,因为接下来得指望着它们在这里撑着活下去。
殿外,黑影操控着李追远的手,再度掐住少年的脖子。
“你还会来接她走么?”
结合大帝真身的展现,黑影的这句问话里,多少带上了些许威胁与玩味。
李追远回答道:
“我会回来捞走她的。”
在“捞”这个字上,李追远微微加重了语气。
“如此自信?”
“我最先学会的,就是捞人。”
“我发现,在正式拜师结束后,你反而不再称呼我为‘师父’了。”
“老师。”
黑影没回应。
“老师,学生能换个死法么?好不容易可以体验一次死亡,就这么扭断脖子,多少有些遗憾。”
“你想怎么死?”
“老师,我想从这里坠下去,落入无边地狱。”
此时地狱的最深处,是菩萨。
“不可以。”
“那就,动手吧。”
“咔嚓!”
少年的脖颈被捏断,许是怕他没办法第一时间死透,不想他再承受痛苦,余劲荡漾之下,少年的身躯随之碎裂。
李追远,
死了。
……
甭管临死前是有足够多的铺垫还是仓促,当死亡真正降临时,那就是一瞬间的孤寂。
东升西降,这边既然死了,那边就该活了。
只是,在这死与生的转换间,李追远这里出现了一个中转。
耳畔是水流涌入的声音,“咕噜咕噜”,带着杂乱的幻听。
身边,有无数触须般的粘腻,贴合着自己全身每一处角落,不停蠕动。
若是将视角上移,看到的是:
在一座新开辟的鱼塘里,少年漂浮在水面上,四周是密密麻麻的鱼群。
它们激动,它们疯狂,好似在少年身上极力寻找可供自己啃食的东西。
意识深处,太爷家的地下室内。
本体手持刻刀,站在一张长条形的木桌前。
好雕刻的人,都坐在那儿,整整齐齐,安安静静。
不好雕刻的,则全部上桌,慢慢调整,小心勾勒。
“咔嚓!”
碎裂的声音传来,先是一座刚雕刻出身后佛光纹理的雕塑破碎,散落了一桌。
紧接着,身后那尊只来得及雕刻出冕旒的雕塑,先是全身龟裂,再全部崩飞。
本体面无表情,似乎对这种情况并不感到意外。
然而,坐着的“人群中”,阴萌的雕塑传来“咔咔咔”的声音。
本体走到“阴萌”跟前,认真看着她,
她并未崩裂,但精致到栩栩如生的颜料皮层要么变色要么脱落,宛若被剥离了所有灵性。
长桌上,大帝与菩萨破碎的材料被本体收集起来。
脱了色的阴萌雕塑本体没去收拾,依旧让她坐在鲜明的“伙伴”中央。
用推车,推着材料往外走,径直来到了鱼塘。
抬起推车,将废弃材料倒入,以往会蜂拥而至的鱼群,这次是一条都没出现。
本体拍了拍手,走到鱼塘另一侧,看着仍浮在水面上的李追远。
水上一个,岸上一个,一缕风,吹过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年。
本体开口催促道:“来‘活’了。”
水中,李追远睁开眼。
轻轻抬手,周围鱼群散开了一段距离,很快又再度围拢。
它们聚集,是因为它们感知到了情绪。
可它们什么都没吃到,意味着这部分令它们垂涎的情绪,留在了少年体内,并未像以往那般溢出。
情绪的沙漠治理,从固沙开始到现在,终于见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成效,已经,可以锁住水分了。
人性的基础,已被巩固,虽然目前还只是最低限度。
李追远放下手,目视空中,这天,万里无云,蔚蓝得有些不真实。
记得最开始,这处意识深处的环境,细节感是很到位的,站在太爷家露台,可以看见风中麦浪、飞舞的蒲公英、流动的云以及袅袅炊烟。
现在,这些都被砍了。
真正细腻的地方就两处,一处是这座鱼塘,另一处就是太爷家,从太爷家到鱼塘的这段路,四周的景色像是影棚搭建的一般,不能细看,稍微认真一点就是穿帮。
李追远:“你怎么潦草到这种地步了?”
本体:“这不是为了给你节省点精力么?怕你死在外头,连累我一起陪葬。”
“节省出来的精力,真是给我了么?”
有鱼群的依托,不说似在平地吧,好歹也像是在柔软的床上,李追远抬起头,看向鱼塘另一侧还在水中漂浮的土块。
李追远知道,本体是故意把这个搬出来,让他看到的。
本体:“你在为没能带出阴萌而感伤么?”
李追远认真审视自己内心后,说出了答案:“有,但不多,远没到让我伤感的程度。”
本体:“那你还继续躺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点去忙‘活’?”
李追远:“主要是觉得,不好交代,对她,对太爷,对刘姨,对她死去的爷爷,对润生,这些加起来,让我体验到了一种叫做‘失落’的情绪。”
本体歪过头,看着李追远,问道:“你在……对我炫耀?”
像是个孩子,得到一个新玩具或者一包新零食,凑到小伙伴面前,给他们介绍玩法或味道。
李追远再次认真思索,回答道:“嗯,跟你形容时,我心里多出了一点点快乐的感觉。”
本体:“幼稚。”
李追远:“你不懂。”
本体:“那你懂了?”
李追远:“你说,我听着。”
本体:“大帝的影子,两次对你解释阴萌要被留在那里的原因,两次的解释都对,却又将真实意图隐瞒了下来。”
李追远:“看来这次,你不打算装傻了。”
如果是敷衍状态下的本体,大概会说出:
反正你已经拿到大帝的正式认可,阴萌的价值已大大降低,且她的实力越来越难以和团队配合,以这种体面不伤团队情绪的方式离开,是件好事。
本体:“酆都大帝,镇万鬼以获取功德,镇自己以获取功德,镇菩萨以获取功德,镇丰都工程以获取功德。
你靠着改锁,在祂这里强行拿下了拜师礼,这对祂而言,是一种威胁,因为天道对你着重注视。
所以,哪怕是为了在‘师徒关系’之外,再开一条因果关系以进行对冲,祂也要将阴萌留下来。
最大的可能还是……到那天,天道觉得你这把刀无用,打算断刀时,大帝也能靠着阴萌这条线,来逼迫你再次来到丰都,到时候,祂再镇你以获得功德。
你的这位师父,是随时做好清理师门准备的,还真是一对恩爱师徒。”
李追远:“你不反对我答应以后要回去接萌萌,直接认下了这段新因果关系?”
本体:“不反对。
从眼前利益考量,拜祂为师是正确的,不仅能让你现阶段的实力得到明显提升,还能让你更从容地借助祂的影响去挑选下一浪的考题。
从长远利益考量,你的师父已经做好把你卖了换取功德的准备了,但你,也可以选择‘欺师灭祖’。
控制好你的成长幅度,同时把握住天道未来对你的态度变化。
在恰当的时候,天道显露出要折断你这把刀时,你主动去推动开启一把‘欺师灭祖’的浪。
让天道自己,
在酆都大帝和你李追远之间,去抉择。
只要你把握好节奏,就能让天道更倾向于选择酆都大帝。
到时候,大帝就是你成长途中,用以遮蔽天道往上继续爬的阶梯。”
李追远:“除非大帝主动拿阴萌来要挟我、针对我,要不然,我不会主动做出欺师灭祖的事。”
本体:“把开第一枪的选择权,交给大帝,很不错,一定程度上,大帝反而掌握着更好的时机选项,也能降低你自己去把控天道意图的难度与风险。”
李追远:“随你怎么想吧。”
本体:“你确实拥有情绪了,现在,在我眼里,你都有点虚伪了。”
李追远没接话。
本体:“你喊大帝的影子‘老师’而不是‘师父’,就是想测试他,在伴随翟老的一生中,是否受翟老影响发生了些变化,揣摩他以后,是否能成为你与大帝为敌时的一个突破口。
另外,你还试图软化他,答应你的请求,让你坠落而死。
你目的是想下去,接触一下菩萨。
因为你清楚,事情进入新的发展阶段,曾经的对手也可以构建成同盟。”
李追远:“大帝是死倒,我很好奇,菩萨的本相是什么。”
本体:“菩萨被大帝镇压了,这件事目前还是秘密,接下来可以做的事有两件。
一件是舟山海底的真君庙,可以尝试再进去一次,帮孙柏深解封。
既然真菩萨已入地狱,那么接下来谁坐莲花台,谁就是‘真菩萨’。
另一件事就是官将首,这一次,阴神损失很大,但以增损二将为代表的主力框架还在,最重要的是,因为这次只是阴神出场,没有乩童,所以官将首的人间传承体系依旧很完整。
你可以去重整官将首,取代菩萨位,获得源源不断的功德抽成。”
李追远:“我不会做这种事。”
这次,换本体沉默了。
李追远:“我可以去整顿官将首,但以后,阴神不能凌驾于乩童之上,我也不会以乩童为下级,去学那菩萨旧例吸他们的功德之血。
至多,确定一下增损二将在我这里打临时工的合同,用以完善我的傀儡术。”
以前菩萨在,李追远不太方便明目张胆地这般搞,现在菩萨不在,事情就简单了。
增损二将这次神魂受损严重,怕是更需要功德的补充,都不用威胁,只需释放出这意思,祂们自个儿就会急匆匆地下来。
到时候,自己捏两个傀儡出来,增损二将就能迅速响应起乩降临,可以极大缓解自己现在没有练武的窘迫。
本体:“还有第三件事。”
李追远:“你不是说两件么?”
本体:“主动权掌握在你手里的是这两件,第三件,主动权并不在你手里。”
“说。”
“你可以扶持孙柏深当代理人,但我更建议,把第一件事去掉,你自己也完美掌握《地藏王菩萨经》,又精通风水之道,完全可以把自己伪装成菩萨。
这样,等未来你与大帝需要站到对立面时,摆出一尊‘菩萨’出来,那位被大帝镇压着的真菩萨,有一定概率为了脱困,主动去承认你这个菩萨的身份,这样,有可能触发出里应外合。”
“那是不是有第四件事?主动权也在我们手里。”
“我们?”
“那个‘菩萨’,可以由你来做。”
“我未来的可能只有一项,那就是镇压心魔,成为真正的李追远。”
“好了,知道了,我该走了,‘活’催人。”
李追远身子缓缓下潜,很快就彻底没入水面。
鱼群将其团团包围,导致身边一片漆黑。
偶有缺口出现,透过翻滚的鱼肚,李追远看见一袭黑色旗袍的小黄莺,在水下行走,翩翩起舞,歌声悠扬。
缺口闭合,等再度开启时,小黄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巨大伟岸的坐相身躯。
走了这么长的江,好像是从死倒再到死倒。
鱼群逐渐散去,每一条的离开,都带走了少年的一分安全感。
李追远全无遮掩地在祂面前潜落。
一个极大,一个极小。
在二人之间,出现了一道白色的光点,光点在旋转中不断变大,像是一团火,将一切焚噬了个干干净净。
身体感知与精神意识开始复苏,虽然还未睁开眼,但李追远知道……
自己活过来了。
……
“呼。”
赵毅,睁开眼。
卡车停在毗邻鬼街的一处巷子里,周围墙壁上用红漆写着大大的“拆”字,上头还画着饱满的圈。
周围很安静,雾气也渐渐在散去。
“呼……呼……呼……”
脖子后仰,脑袋重重砸在靠背上。
三根香时,因“生死簿”的诅咒,赵毅体验过一次死亡,可饶是再体验一次,那种冲击,依旧强烈。
但不管怎样,至少比第一次“死”时,恢复得更快。
“姓李的,你赌对了!”
兴奋地扭头,看向副驾驶,少年闭着眼,还没醒来。
看见姓李的一丝不挂,赵毅这才意识到,自个儿身上也没衣服。
转身,看向后车厢。
大家都醒了,却全都神情麻木或坐或躺,目光无神,显然,他们还没能从死亡阴霾中走出。
这个时候,他们是没自我意识的,跟睡着了一样,对周遭事物处于绝缘状态。
赵毅下了车,来到后车厢,本想找衣服的,却发现谭文彬他们的登山包不在车里,自己这边的行囊也不在。
赵毅卷起后车厢里的塑料篷布,给梁家姐妹盖上,遮蔽住身体。
随后,光着身子的他,跳下卡车,以极快的速度钻入街区。
再回来时,赵毅身上已经穿好了衣服,皮鞋、牛仔裤、蓝色衬衫,手腕上还有一只金劳,头发也用沾水的手向后插了几下。
都是牌子货,但也都是假的,不过赵少爷本就是衣服架子,随便打扮一下,在当下都属绝对的清新时髦。
另外,赵毅手里还提着一个大袋子。
先来到后车厢,把谭文彬三人的三套衣服丢他们面前,全是大裤衩、背心和大拖鞋。
再掏出两套女装,赵毅亲自帮梁艳和梁丽换上。
卡车里的人都还处于发懵状态,像是衣服店里摆着的塑料模特。
赵毅给姐妹俩穿衣服时,特意检查了一下,嗯,挺好,姐妹俩不仅寿元恢复变回年轻,伤势也完全愈合,疤痕都没留下一道。
回到驾驶室,准备把衣服丢给少年时,却发现姓李的已经醒了。
李追远主动伸手接过衣服,给自己穿上。
赵毅忽然回忆起来,自己清醒后第一时间扭头看姓李的,姓李的是闭着眼。
大家都在睁眼发懵中呢,能闭眼说明……
赵毅:“你是不是早就清醒了。”
李追远:“嗯。”
赵毅:“你刚刚故作假寐,是不想出去给大家伙找衣服?”
李追远:“我没练武,身手没你好,你去偷衣服最合适。”
赵毅:“等回去拿了钱,我会给店里都补上的。不过不能按标签上价格补,你能想象我这一身按标签算,得几万块?”
小县城里的小街尾,半数都挂着清仓甩卖的牌子,里头的衣服每件拿出来都是天价。
李追远:“去两个零再打个对折就行。”
赵毅:“你还真有经验,对了,你衣服嫌大不?”
李追远:“是有点大。”
赵毅:“那一片我没找到童装店,要不然还真想给你选一套牛仔背带裤来着,肯定很适合你。”
李追远看向赵毅手里并未完全干瘪的包袋。
“咳咳……”
赵毅咳嗽了一声,将包袋塞入驾驶座底下。
其实,牛仔背带裤就在里面,前面有大熊猫,后头有个可爱的灰熊,背带是松紧的,前端俩可以捏合开启的夹子。
除了这套衣服外,还有一双气垫鞋,鞋底比普通的要高,穿上去踩在地上会随着走路不停亮着五颜六色的光。
如果姓李的没醒的话,赵毅就会亲手把这套服鞋给少年换上。
但在姓李的清醒状态下,别说给他穿了,赵毅甚至都不敢把衣鞋拿出来。
李追远开口道:“你再去捡一下东西吧。”
赵毅点点头:“好。”
装备全都遗落在鬼街了,里头的生活物资包括现金这些都不重要,主要是像李追远的小罗盘和阴萌的毒罐子这种,绝对不能丢。
那些东西要是流落出去,被不知情的普通人打开,会酿成大祸的。
赵毅点了根烟,下了车,跑去了鬼街。
没多久,赵毅就回来了,挑了个扁担,前后都压得沉沉的,东西看起来很是齐全。
往后车厢一丢,赵毅坐回驾驶位,说道:
“张秀秀把我们的遗物全都捡回来了,我检查过了,没丢什么。”
肯定不是单纯帮忙捡,这就跟打扫战场一样,这边的符纸在张家兄妹眼里都是绝对的高档货。
只是,赵毅一进鬼街,就直奔张家兄妹去了。
张迟见赵毅出现,人直接吓傻了,做贼心虚都写在了脸上。
张秀秀则哭着说:“谢天谢地,你们还活着。”
赵毅从行囊里掏出两颗药,掰开其中有毒的一角后,给兄妹俩一人一颗,然后就将东西都提了回来。
这时,后车厢里出现第一个清醒者,是润生。
坐起来后,润生目光在四周逡巡,微微皱眉后,又开始第二遍寻找。
李追远:“润生哥,你照看一下他们。”
“嗯。”润生应了一声,先自己穿了衣服,然后去给谭文彬和林书友穿衣服。
赵毅发动了卡车,驶向招待所。
途中,谭文彬清醒了过来,紧接着就像是晕车一样,快速爬到后车厢尾端开始呕吐。
吐了很久后,翻过身,双臂架在挡板上,胸口不断起伏,喘着粗气。
润生递过来一瓶水,谭文彬接过来喝了一口后,余下的全部浇在脑袋上。
开车的赵毅忽然踩了一下刹车,车内的人身形都跟着动了一下。
原本依偎在一起坐在那儿的梁家姐妹,各自向两侧倒去,没清醒迹象。
林书友在车厢里滚了起来,一直滚到谭文彬身边,谭文彬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住他,却发现阿友身上好烫,脑袋上还在冒着热气。
“阿友身上的温度……”
润生将林书友抱起,让他“坐好”,说道:“温度好低。”
谭文彬闻言,再仔细看去,发现林书友原本泛红的皮肤这会儿呈青黑色,脑袋上的气还在冒,却不再是热腾腾的,反倒像是冰柜开启后窜出的寒气。
经过一段颠簸路段,林书友在不断震动下,目光恢复清醒,他的第一反应是抱着双臂,蜷缩在地上:
“好冷……”
过了会儿,林书友又开始撕扯自己身上的背心:
“热,好热……”
李追远:“不急着回招待所了,前面那处空地,把车停一下吧。”
“嗯。”
赵毅转动方向盘,卡车驶向路边一侧的平台,平台尽头是一个落差比较大的坡。
然而,本该提前减速的卡车,却迟迟没有减速迹象。
李追远看向赵毅,发现赵毅脸上浮现出另一张人脸。
是那位墓主人苏洛,他看着手里的方向盘,又看向车窗外的环境,喃喃道:
“这辆马车,究竟该如何停下?”
李追远跨去驾驶位,踩下刹车。
一个急刹,车子在平台边缘处停下。
赵毅低下头,看了看下面的踏板,似乎是在记刹车,然后又看向车内其它按钮,摇头感慨道:
“我不适应这些新奇之物。”
李追远:“可以学习。”
“非我所学,更非我所愿学。”
李追远:“那你喜欢什么?”
“琴棋书画,我之所向。”
李追远:“那你喜欢桃花么?”
“是桃花源那般之美境么?”
李追远:“那里有酒有花更有琴棋书画之大拿,可整日纵情潇洒。”
“可是,这具身体终究是他的,我不能因自己的喜好去做他的主,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忽然苏醒,驾驶起这辆没有马拉动的马车。”
李追远:“我有办法,可以两全其美。”
“如此甚好,在此拜谢龙……”
苏洛看过赵毅的记忆,知晓赵家对赵毅最大的期望就是他以后能成为龙王。
他不知道龙王每一代只有一个,所以把这个“称呼”拿来当“恭喜发财”来用了。
赵毅面朝李追远,俯身拜到一半,停住了。
李追远知道,这是真正的赵毅回来了。
赵毅:“我的天,差点破功!”
自个儿还在江上竞争呢,你直接给我认输了是怎么一回事?
随即,赵毅皱眉道:“我没想到,我也这么严重?”
先前赵毅检查过后车厢的众人,自然发现了问题。
但他没预想到,自己身上的问题居然能这么大。
这车开着开着,就毫无征兆地换了一个人,这谁受得了?
李追远:“你的问题,等回去再说吧。通知其他人下车,开个会。”
所有人都被赵毅喊下了车,包括还未脱离发懵状态的梁家姐妹。
李追远先走到谭文彬面前,谭文彬刚露出微笑,想喊一声小远哥,就又蹲了下来,身子倾斜,想要呕吐。
四头灵兽得到了大幅增强,彼此间的配合默契出现了问题,这就导致谭文彬在感知方面出现了扭曲。
李追远右手凝聚血渍,在谭文彬脸上画起了咒,画好后,少年打了一记响指。
“啪!”
脸上红色的印记消退,谭文彬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挺过这一下后,发现自己眼前的世界终于恢复了正常。
只是,这个世界看起来变模糊了,声音也有些“嗡嗡”,习惯了对这个世界的清晰敏锐感知,一下子把增幅拿走后,谭文彬还真有些不适应了。
“小远哥,你是把那四头给封印了?”
“暂封,它们这会儿也需要沉睡调理自己,等回去后,再找解决办法。”
“嗯,好的。”
李追远下的,并不是封印,画咒时他没用印泥而是用的自己的血,其实是一种震慑,暂时让那四头灵兽安静匍匐下去。
赵毅蹲在林书友面前,正在给阿友施针。
伴随着针头插入,红色和黑色的血液不断流出,林书友身上的寒热交替终于得到缓解,舒了口气。
李追远走到润生面前。
还没等少年做什么,润生就自己举起拳头,对着自己胸口就是一拳闷下去,一个淤积的气门被砸出一条缝,体内暴躁的鬼气溢散出了一些。
他体内鬼气太过强大,压制了煞气和怨念,润生就自己给自己放气。
李追远拿出封禁符,递给润生,又转头对赵毅道:“帮润生钉一下。”
“来了。”
赵毅以特殊的手法,将封禁符以银针刺入润生穴位,尽可能地压制住其鬼气,减少其在体内肆虐。
李追远从梁家姐妹面前走过,看了看,没做什么,就又走回来了。
对此,赵毅没说什么。
简单处理了一下众人身上的问题后,李追远开始讲述大家伙死后所发生的事。
众人这才知道,阴萌,被留在了阴司。
谭文彬:“就按小远哥说的,以后,我们一起去接萌萌回来。”
林书友:“就算是抢,也要抢回来!”
润生:“嗯。”
润生的反应,最是平淡。
李追远示意大家原地休息,喝水吃点东西,随后就被赵毅拉到了旁边角落。
“姓李的,这经过,你有没有做删减?”
“没有。”
“可我还是觉得你有事瞒着我,不是经过的话……那就是你自己的分析,没讲出来?”
“你想听么?”
“当然,不听的话以后你又要对我来一句:‘是你没问?’”
“还是不要听了。”
“为什么?”
“狗懒子的事,才刚揭过去,你以后还想再经历一次么?”
“有多以后?”
“挺久的。”
“我现在确实还是狗懒子有心理阴影,这样吧,我现在就不问了,留给以后的我来问。”
“走吧,回招待所,把最后的一些公事上的做个收尾,就能回家……了。”
人没齐全,有遗漏,“回家”这个词,都没以前那么有味道了。
回到招待所,很远就瞧见在一楼茶座正与几个人交谈的薛亮亮。
薛亮亮站起身,对李追远等人招手。
其余人回房间安顿,李追远带着林书友和谭文彬去就坐。
薛亮亮做了中间介绍,三个中年男人分别叫徐登、周奎生、陈旭,都是行业内的中坚,不过平日里办公地在天南地北,也是靠这次会议的机会才聚到一起。
“对了,小远,陈哥和你还算半个老乡呢,他苏州人。”
陈旭:“是啊,老乡。”
周奎生:“呵,既然是老乡,老陈,你和人小远各自用方言打个招呼嘛,不需要将就我们特意讲普通话的。”
陈旭指着周奎生道:“离间关系了哦。”
周奎生摇摇头:“你们那儿没那个氛围调调,真正的老乡还得看我们东北,出了关,甭管哪个省,都是老乡。”
薛亮亮问李追远:“小远,你打算怎么回去?”
李追远:“坐飞机吧。”
主要是众人身体都有问题,需要及时回去进行调整处理,且来时路上的风险已经解决,那自然是坐飞机回去最快捷。
至于卡车,赵毅说他可以去联络张鑫海,让他厂里派个人把卡车开回去,交还给勇子。
薛亮亮对陈旭道:“那你和小远一起去山城坐飞机回去吧,到南通后再转车回苏州,路上能聊聊,做个伴。”
陈旭:“好,当然可以。”
林书友:“为什么不直接飞苏州?”
陈旭回答道:“我们苏州还没机场。”
林书友:“啊?苏州不是经济很好么,居然没机场?”
陈旭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谭文彬开口道:“肯定马上就有了,很快的。”
三人还有各自的事要去处理,茶话会就暂时结束了。
薛亮亮与李追远一起去见罗工。
“小远,事情顺利么?”
“嗯,顺利的。”
“那就好。”
罗工那里也在开茶话会,不过是在房间里,一打开门,里头的烟雾就弥漫而出,薛亮亮进去后就马上开了窗户散烟。
“来,亮亮就不用介绍了,小远我得着重介绍一下,是我小徒弟了,也是我的关门弟子。”
“别介绍了,别介绍了,从去年起就听你念叨过好几次了,省状元是吧?”
“还是神童哩,每次一见面吃个饭,前半场聊工作,后半场就开始显摆了。”
可以明显感受到,会议开完后,大家都放松下来。
李追远在这里陪坐应付了一会儿后,罗工就让薛亮亮带他离开了。
回到自己房间后,李追远没看见赵毅。
洗了个澡后,李追远坐到床上,手里把玩着小罗盘。
返程的日期初步定在大后天,明天还有个勘测任务要去完成,也就是上次勘测队出事的地点。
少年轻轻拨弄着手里罗盘指针,他在思考一件事:
菩萨被酆都大帝镇压进了阴司,那只被重创的谛听跑哪儿去了?
可惜,对方要么重伤垂危,要么吓得收敛气息,总之,罗盘上对其毫无反应。
谭文彬推门而入,说道:“小远哥,润生出去找作坊去修补自个儿黄河铲去了。”
“润生哥不会冲动的。”
“但他太像个正常人了,我已经叮嘱阿友不要去安慰润生了。”
“嗯。”
“咱编外队长人呢?”
“在梁家姐妹房间里吧。”
“哦,也是,那俩还没清醒过来。”
李追远不置可否。
天黑后,赵毅还是没回来,李追远先睡了。
梁家姐妹房间里,梁艳、梁丽分别躺在一张床上,赵毅站在中间,嘴里的香烟忽明忽暗。
等这根烟抽完后,赵毅用手指将烟头掐灭,弹进茶杯里。
然后撸起袖子,抬起右手。
“啪!”
先对着梁艳的脸来了一巴掌。
“啪!”
又对着梁丽的脸一巴掌。
已恢复青春靓丽的姐妹俩,脸颊立刻高高肿起。
“还装是吧?还不愿意清醒过来是吧?杀吧杀吧,我去外头布个阵法,你们俩去里头决斗,两个进一个出好不好!”
姐妹俩眼里的浑浊消散,恢复清明。
以她们的底子,不可能清醒得这么慢的,她们可以说是第一批就清醒过来的。
之所以一直装着,是因为一清醒,她们就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内心升腾起想要杀了自己姐姐(妹妹)的可怕冲动。
都在装懵,实则是互相在给对方机会杀自己。
赵毅:“我提个法子,折个中吧,在你们互相掠夺之前,先把我这个男人给抢了,这个没必要客气,和姊妹抢男人,多刺激多好玩啊。”
两姐妹自床上坐起,都哭了起来。
其实,她们心里清楚,这会儿虽然彼此都不愿意下杀手,甚至都主动愿意成全对方,可这个心瘾只要存在,随着时间推移和她们不断地成长强大,终有一天会到无法克制的地步。
赵毅:“别怕有那一天,大不了在那一天来之前,我把我最喜欢的那个留在身边,另一个找个封印之地去那里生活,让你们不得见面。”
梁艳:“好残忍。”
梁丽:“好绝情。”
赵毅:“那就轮流封印?一人侍寝一个季度?一个季度太长,会腻,这样,一个月……不,一周吧。
唉,还是我吃亏了,好不容易搞到手一对双胞胎,还得被拆开。”
梁丽:“不要脸。”
梁艳:“我男人可真不要脸。”
梁丽:“……”
成功安抚好姐妹俩的情绪后,赵毅回到房间。
见李追远已经睡了,他也就洗了个澡上了自己的床。
“姓李的,有件事,我没琢磨明白,地狱现在不是已经基本空了么,那菩萨没成佛?”
李追远眼睛都没睁开,说道:“你可以把大帝理解成唯一的那只鬼。”
“噗哧……哈哈哈!”
赵毅笑了后,躺下来盖上被子准备睡觉。
睡着睡着,赵毅猛地睁开眼,一屁股坐起:
“艹,我赵家阖族候封还没解开呢!”
“嗯。”
“小远哥,现在阴司都空了,岂不是正缺地府公务员的时候?”
“嗯,岗位选择会很丰富。”
“难道,大帝是把这一茬给忘了?”
“或许吧。”
“那这该怎么办?”
“有办法的。”
“您有解决办法?”
“不是之前就约定好,要一起去九江赵么?”
“祖宗,您的意思是?”
李追远睁开眼,看着赵毅,很平静地说道:
“我亲自去解。”
第两百九十八章
赵毅立刻翻身下床,将行囊打开进行翻找,很快,他拿出了一个硬皮本子。
这是九江赵最新版族谱,修订人——赵毅。
赵毅是爱赵家的,要不然也不会为大帝的“阖族候封”而担惊受怕、惶恐不安。
但这爱,不多。
准确地说,是不盲目,是有选择性与针对性地爱。
毕竟,谁家族谱上会满是勾勾叉叉?
回到床上,将族谱摊开,左手在各个名字上不断摩挲划过,右手握着一支细毛笔。
此时的赵毅,不复风流公子哥模样,倒像是个锱铢必较的账房先生。
“我觉得吧,阴司现在空落落了一大片,影响肯定很大,因此,为了阴间的秩序和阳间的平稳,我赵家更应该发扬一下玄门精神。
比如,挑派一些富有经验的族内长老和历代掌握特定部门的支房血亲,去支援阴司的重建工作。”
李追远没说话,把眼睛闭上了。
虽未得到回应,但赵毅还是自得其乐,连觉都不睡了,继续对着族谱上的名字进行勾选,时而皱眉纠结,时而忍不住“呵呵呵”出笑。
隔壁房间的门被推开,谭文彬走了进来。
林书友:“彬哥,你去配眼镜了?”
谭文彬:“我找亮哥帮我跟人借了一副备用眼镜。”
林书友:“配眼镜不是要测度数么?”
谭文彬:“我这是老花镜,能凑合。”
调整了一下镜框,谭文彬把脸凑到林书友面前,摸了摸阿友的额头,又掐了掐他的脸,点点头,道:
“可算是看清了。”
林书友:“彬哥,你这眼镜一戴,还真有种当干部的感觉。”
谭文彬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如果不是比较麻烦,我都想再搞个助听器。”
“彬哥,你现在问题这么严重么?”
“刚清醒过来时,只是觉得感官恢复到以前水平,现在发现不是,退化得很快,已经低于正常人水平了。”
谭文彬躺上床,将镜框摘下放在床头柜,伸手揉捏起自己的眉心。
林书友站起身,看着谭文彬,神色严肃下来,问道:
“它们,居然敢这么放肆?”
在阿友看来,当初共同立下的誓言本就很仁厚了,这才多久就敢反水,简直太不像话。
谭文彬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道:
“问题不大,它们也没造反,只是现在有点吃撑了,想等一顿鞭子消化。”
“彬哥,你居然还在替它们说话。”
“新的阶段自然就需要新的磨合。主要是你彬哥我没本事,只能给枣儿却给不起大棒。”
“彬哥……”
“行了,叫你别去安慰润生,你就把劲头都使我身上了是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要睡了,你找你家童子唠嗑去。”
“我现在感应不到童子……”
“嗯?”谭文彬翻过身,“童子离家出走了?”
感官能力下降的谭文彬,已经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洞察伙伴们的具体情况了。
“没,我确定童子还在我体内,但现在我们中间好像隔着很多东西,我找不到祂,祂也找不到我。”
“你起乩过了没有?”
“三只眼帮我施针时,让我近期不要起乩。”
“那就等回去后再说,小远哥会有解决方法的,睡吧,好好歇歇。”
林书友将灯关了,躺床上睁着眼。
外头有一盏招待所的路灯,阿友的床靠窗,灯光正好能透进来撒照到他的被子上。
以前童子需要起乩才能降临,那会儿无所谓,可后来童子进入自己身体后,不停地嘴碎,虽然有时候很烦,可慢慢也就习惯了,这一下子失了音讯,阿友心里还真是空落落的。
一念至此,林书友再次尝试在心底呼喊童子。
喊着喊着,一种莫名的感觉涌现而出,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下一刻,
林书友身上的被子悬浮而起,眉心鬼帅印记浮现,脸上被黑青二色填充,手臂和大腿上也都浮现出诸多鬼脸,阴阴抽泣和阵阵厉啸传出,中间还夹杂着鼓声。
本已经睡着了的谭文彬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这一幕后,问道:
“阿友,你不睡觉拍鬼片呐?”
“啪!”
悬浮着的被子落下,林书友身上的特殊变化消失,紧接着就传来了鼾声。
谭文彬叹了口气,下床,走过去帮林书友掖了下被子,然后走到卫生间上了个厕所,洗完手后身子往旁边墙上一靠,抽出一根烟点燃。
烟雾蒙蒙中,洗手池上方镜子里浮现出四道身影,分别是蛇、牛、猴和蜈蚣。
蛇最安静,就盘在那儿,没什么动静。
牛鼻子挺得老高,蜈蚣长躯立起,触角张扬。
猴儿则在上蹿下跳,情绪有些激动,像是已厌恶这座“牢笼”,想要去获取外面的自由。
其实,原本谭文彬和它们之间的感情是很好的。
三根香时面对被附身的墓主人,这四位更是齐心协力保护他,才让他得以成为第一个苏醒过来的人。
但在关系交往中,能共苦难并不意味着能同富贵。
以前四头灵兽,除了邓陈外,另外三头状态都很差,需要依靠谭文彬以获得恢复,现在它们这一次可不仅是实力恢复,还更上一层楼了。
以前,在它们眼里是谭文彬让它们搭便车,是在给它们提供机会帮它们,现在的视角则变成了谭文彬在奴役它们。
青牛和白蚣想要获取更高地位,五官图本该平等;至于猴子,是纯粹想要分行李离开。
谭文彬就这么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它们闹,不但没生气,更是连半点回应都懒得做。
烟抽完了,把烟头一掐,走出卫生间准备继续睡觉。
隐约听到了对面的开门声,那是润生的房间。
润生回来了。
修补好且被擦拭过的黄河铲被放在床上,润生躺上去,右手搭在铲柄,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他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一样,整个团队里,好像就他,从来都不会有心事。
一只蛊虫从润生衣服里飞出,飘飘荡荡地落到了润生胸口。
……
丰都连日来的极端天气终于过去了,今日晴空万里。
张迟坐在轮椅上,看着自己妹妹将铺子里最后一点东西装入蛇皮袋。
打好绳结后,秀秀直起腰,擦汗舒气。
“哥,我叫好车了,应该一会儿就到。”
“也不知道人家什么时候来收铺子呢,这么着急干嘛。”
“人家什么时候来是人家的事,我们既然合同都签了,药也吃了,那这铺子,还是得早点整理出来为好。”
张迟没再反驳,而是伸手有些不舍地抚摸身前的柜台。
“秀秀,哥喜欢这个柜台。”
“那我找木匠按照这个款式,给哥你再打造一个。”
“你不懂,这不一样,新柜台没这个味道,这是用阴气滋润过的,在它旁边,走阴能更省力。”
“哥,这柜台本就是上一任棺材铺留下来的,我们既然要转回去给人家,这柜台肯定得给人家留下。”
“就不能……”
“哥!”张秀秀提高了音量,“人家,其实没那么好说话,真的。”
张迟缩了缩脖子,自从那晚的事情过后,他能明显感觉到,妹妹对自己,不似过去那般敬重了。
赵毅的身形出现在门口,道:“哟,都收拾好了是吧?”
“嗯,都收拾好了,等把这里的货运走,我会把这里再重新打扫一边的,你放心吧,毅哥。”
秀秀倒了一杯茶,主动走向赵毅。
“毅哥,你喝茶。”
秀秀本想靠得再近些,但很快,她就停下了脚步。
赵毅身后,出现了两个长相出众、气质过人的女孩,而且,她们还是双胞胎。
秀秀愣住了,她觉得这两个女孩自己好像见过,却不记得是在何时。
确实见过,就在谈合同的那一晚,但当时姐妹俩不仅身上的伤势极重,更因寿元折损而“年老色衰”,与当下清新靓丽的形象有着天壤之别。
梁艳伸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正好口渴了。”
梁丽则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秀秀,嘴角略带挑衅和讥讽。
都是女人,哪能不晓得对方是什么意思。
赵毅伸手,把梁丽嘴角抹平,提醒道:
“别这么笑,显得刻薄。”
随即,赵毅对张家兄妹道:
“车我给你们叫好了,就在外面,现在把你们的东西都搬上去,然后我和你们去街道办手续。”
等赵毅走后,铺子里就剩下梁家姐妹。
梁艳撸起袖子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梁丽:“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贤惠了?”
梁艳:“被你衬托的。”
梁丽:“至于么,就为了一个男人,你就胳膊肘往外拽了?”
梁艳:“那你多发扬一下风格,把他让给我。”
梁丽:“哼,做梦。”
梁艳:“那就干活儿。”
梁丽嘟了嘟嘴,拿起一块抹布,洗后挤干,开始擦柜台。
擦着擦着,梁丽手上动作微微一停,道:
“姐,你别挣扎了,你争不过我的,我比你年轻。”
梁艳把簸箕倒入外头的垃圾箱里,用扫帚敲了敲,没好气地回应道: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我们是双胞胎。”
……
街道那里手续办理得很顺利,但在看见“阴萌”的名字后,负责办理的中年人摸了摸谢顶的头,疑惑道:
“这个名字……”
中年人又把委托书拿出来,确认了一下:
“还真是阴家小妹儿。”
赵毅:“嗯。”
中年人抬头,看了看赵毅,问道:“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赵毅:“朋友。”
中年人:“哦,妹儿耍朋友了。”
自从阴家老爷子生病几乎成植物人后,阴家棺材铺就是由阴萌一个人支撑,鬼街的铺子都是街道名下的,算是以前的公产,因此,在知道阴家特殊情况后,在各方面也会适当给予些照顾。
在得知阴家老爷子去世后,街道的人也替那阴家小妹儿舒了口气。
后来,阴萌来街道办退租,说是要去东部沿海哪个地方来着,地名忘记了,也不好记。
现在看来,应该是混出来了。
中年人仔细打量着赵毅,明明一身鬼街买的便宜假货,但穿在赵毅身上却一点都不显假,连手腕上的金表都在反射着光。
看来,阴家小妹儿是耍了个条件很不错的朋友啊。
赵毅能“看”清楚中年人的想法,只能说,幸好润生陪小远去勘测了,没来。
办好手续,走了出来。
秀秀主动开口道:“毅哥,为了报答您对我们兄妹的救命之恩,我们能请您吃顿饭么。找个小饭店,我亲自去后厨做饭,我的手艺很好的。”
“不了,咱们因果了了,日后就是陌路人,你们自己保重。”
赵毅头也不回地直接离开。
赵少爷的嘴很会骗女人,但只骗对自己有用的女人。
坐在轮椅上的张迟没来由地开口道:
“瞎做什么美梦呢,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张秀秀背对着自己哥哥,眼里流露出一抹厌恶。
她生平第一次,对自己哥哥以一种嘲讽的语气说话:
“哥,要是没你拖后腿,兴许还有希望呢。”
“听出来了,我妹妹长大了,把哥哥当累赘了。”
张秀秀叹了口气,转过身,抓住轮椅靠背,推着自己哥哥向另一个方向行进。
很长一段时间里,兄妹俩都没人说话。
等到新铺子门口时,张迟面露释然道:“秀秀,咱俩分开过吧。”
“哥,你养了我小时候,我不可能撒手对你不管的,咱张家的那些术法,你教给我吧。”
“秀秀,哥以前不教你,可不是为了藏私,这些东西学了,就没回头路了。”
“我知道,但我不想走回头路了,随便找个男人嫁了,以前行,现在,不行了。”
“不是,你才见了那男的几次,就……”
“对,咋了?”
“成,哥随你。”
赵毅肩扛着订做好的牌子走回铺门口,里面打扫得很是干净。
忙活完的姐妹俩,正坐在门槛上磕着瓜子。
赵毅将新牌子挂上去后,三人站在牌子下面,看着“阴家棺材铺”五个字,检查着有没有挂歪。
梁艳:“这铺子,以后就空在这儿了?”
梁丽:“房租很便宜。”
赵毅:“留个铺,留个念想,万一哪天那位出来了,指不定会逛到这里故地重游。”
梁艳:“逛到这里?”
梁丽:“她不是在地下么,还能上来?”
赵毅:“对大帝来说,整个丰都,不都是祂的牢笼么,至于地下……你总得给她一个来到地上的理由。
梁艳,你去买木材,梁丽,你去购置一套做棺材的工具。
采购好后,就堆这铺子里。”
给姐妹俩分配好任务后,赵毅去附近小店里拿起话筒,给张鑫海呼了过去。
他的大哥大是找回来了,但经过那一夜后,坏了,还没来得及重新置办。
呼了没多久,就瞧见一道熟悉的人影从自己面前小跑而过,对老板道:“老板儿,打个电话。”
说完,一边用侧脸和肩膀夹住话筒,一边就着传呼机上显示的号码进行拨号。
话筒被人拿走,挂回话机。
张鑫海扭头,看向赵毅,随即吓得一哆嗦。
赵毅:“不是叫你帮我找个会开卡车的么,你怎么亲自来了?”
张鑫海:“别人来,我不放心。”
那天亲眼目睹一根棍子串起两个人的恐怖画面后,张鑫海回家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再接到赵毅的电话,得知需要找人开那辆卡车回南通,张鑫海真不好意思请别人来,生怕把别人吓出个好歹。
赵毅把张鑫海带到卡车停放处,将钥匙交给了他。
张鑫海攥着钥匙,先跑到后车厢,确认里面空荡荡的后,舒了口气。
“喏,地图上给你标注好了,把车开去舟山这个镇上。”赵毅掏出一沓钱递过去,“这是费用。”
张鑫海连忙摇头:“不,我不要钱。”
主要是,不敢要。
赵毅:“真不要钱?这样,我给你翻倍吧。”
张鑫海:“不用了,我也不缺这点钱,好歹也是个小老板不是。”
赵毅略作玩味地再次问道:“真的不要?”
张鑫海很是坚决道:“不要!”
赵毅点点头:“你是会做买卖的。”
张鑫海:“现在这算什么买卖呀。”
赵毅:“那你以后想干啥大买卖?”
张鑫海有些不好意思道:“嘿嘿,我想造汽车。”
“成,那你加油。”
“开玩笑的,让你见笑了。”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赵毅把脸压到张鑫海面前,幽幽道,“就像,我都没想到你居然敢亲自来。”
张鑫海被吓得连连后退,后背贴到了车子上。
“哈哈,好了,路上小心,慢点开。”
看着张鑫海把卡车开走后,赵毅在附近找了家小茶馆,剥着花生喝着茶,对着大好阳光眯了一觉。
醒来后见有人穿行其中,“叮叮叮”敲着工具,赵毅就喊了一个过来给自己采耳。
采完后,赵毅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绿豆般的小药丸,指尖捏碎了丢茶杯里,然后往自己左右耳里都倒了些茶水。
这采耳舒服归舒服,但次数多了,容易采出中耳炎。
回到棺材铺,梁家姐妹那边已经完活儿了,铺子里被材料堆得满满当当。
赵毅:“塞得这么满,你们好歹给人家把工作台空出来呀。”
梁艳:“要不要请人看店。”
梁丽:“堆得有点多,怕有人来偷。”
赵毅摇摇头:“不用。”
新铺开张,鞭炮花篮什么的,就不弄了,毕竟店主本人现在还在阴曹地府。
不过赵毅还是替阴萌走了一下基本流程,墙角处设了个小供桌,墙壁上贴了幅财神爷。
梁艳和梁丽对视一眼,姐妹俩都觉得在这个店里贴这个好像有些不合适。
事实上,她们先前准备的,是酆都大帝的画像,这在丰都很容易买到,但赵毅坚持说开业做生意的事儿,得归财神爷管。
等香烧完,赵毅命姐妹俩把铺子门关上,上了把锁,钥匙则被赵毅随手丢向铺子屋顶。
赵毅:“行了,回去。”
梁艳:“我们回九江么?”
赵毅:“我得先跟着姓李的回一趟南通,你们先回九江。”
梁丽:“我们和你一起。”
赵毅:“老家还指望着你们去收尸治丧呢,给孙燕办得体面点,也帮我带句话,等我从南通回来,就去坟上看她。”
其实,收尸不是最主要的,人都死了,再多仪式也没太大意义,但家里还有俩活人在,电话到现在也打不通,得派人亲自回去,告诉他们这一浪结束了。
“哦,对了,这是咱老窝阵法布置图,你们拿去看看,回去后别想着叫他们开门,他们绝对不会开的,你们自己把阵法破了,再把他们俩揍一顿踩在脚下,这样他们才能确信你们是真的。”
鬼街,棺材铺。
墙壁上的财神像悠悠然脱落,落到地上后,开始快速变黑,最后,化作了一滩烟灰。
……
“亮亮哥,数据汇总好了。”
李追远将表格递给薛亮亮。
薛亮亮一边翻看一边进行对比:“第一批勘测队虽然出事了,但是他们给出的数据,是正确的。”
李追远:“嗯。”
坐车回招待所途中,看见沿途墙壁上已经写上了各种标语。
其实,动员和安置工作,早就已经在展开,如今,则是正式走入了快车道。
项目计划书上冰冷的数字,落在这里,就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与实实在在的家庭、亲族。
李追远忽然觉得,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术法?
只是这术法,不是谁都能学,更不是谁都能用,反正,即使是他,也没信心可以去学会,甚至心里有种不敢去触碰的敬畏。
毕竟,就算是大帝,也只是借势而动,并没有一丝一毫地阻挡,哪怕淹的是祂的道场。
回到招待所时,看见门口一辆中巴车上坐着不少熟悉的面孔。
翟老在一众人的簇拥下,正在做着告别,这是要离开了。
薛亮亮与李追远下车去打招呼,翟老拍了拍薛亮亮的肩膀,然后亲昵地搂住李追远。
“翟老,一路顺风,再见。”
“我们会再见的,小远。”
李追远闻言,马上抬头看向薛亮亮。
薛亮亮脸微微一红,撇开视线,仿佛刚到丰都,欣赏起了这里的美景。
翟老已经答应去海河大学任教了,这种行业内巨擘,压根不用承担具体的教学任务,偶尔开个公开课就够学生们受用的了。当然,翟老之所以答应的一大原因就是,薛亮亮把小远给卖了。
送别翟老后,薛亮亮带着李追远去罗工房间,罗工今晚也要离开了,薛亮亮会陪他一起。
会议结束后,大部分人都各回岗位,罗工房间里就他一个人。
李追远进来时,看见罗工正在看一份计划书,工程地点在西域。
罗工拍了拍手中的文件,对李追远道:“小远,要不你也别回去了,和我们一起去一趟西域。”
说着,罗工轻轻拍打着自己的大腿,感慨道:
“西域,人美景美,不少地方,漂亮得跟童话世界似的。”
薛亮亮开口道:“老师,小远要回学校参加期末考试的。”
罗工闻言,笑道:“那我打个电话……”
薛亮亮:“老师,我觉得这样搞特殊化,也不太合适。”
罗工点点头:“嗯。”
其实,期末考试这种东西,李追远就没参加过,特殊化,他早就搞过了。
不过,罗工肯定不清楚这里面的具体操作,这种小事,自然是薛亮亮说什么是什么。
薛亮亮不是诚心“欺上瞒下”,而是他清楚小远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
罗工:“小远你我是不担心的,你给我带句话给那林文斌和谭书友。
就说,是我让他们好好考试,等考好了,下学期再拿个奖学金。”
李追远:“老师,奖学金就算了吧,毕竟我们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学校。”
罗工:“在学校学习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以后更好地开展工作么,你们都已经在实习了,我也看过你们的实习报告,当地单位给的评语反馈让我都觉得是在刻意拍我马屁,后来想想不对,这马屁也不可能拍得这么露骨,说明你们是真干得很不错。”
李追远等人的实习,次次都是去应对特殊事件,把那些事件解决后,当地单位自然十分感激。
当然,这也是薛亮亮挑得好。
普通的活儿,他也不会下派给李追远,虽然薛亮亮本人并不清楚这一点。
罗工:“所以,该拿的就拿,别不好意思,你们应得的。”
李追远:“好的,老师。”
薛亮亮:“小远,好好考。”
薛亮亮对李追远使了个眼色,同时嘴角轻轻勾了勾,除了公家会发评的奖学金外,他薛亮亮还设立了自己的奖学金,到时候,他还能亲自给小远发奖。
嗯,如果小远当时人不在金陵学校里的话,他也可以亲自去一趟南通。
离开罗工房间,李追远来到谭文彬和林书友房间里。
谭文彬正在卫生间里照镜子,林书友则闭着眼坐在床上,嘴唇轻微嗫嚅。
“小远哥。”谭文彬走出卫生间。
李追远:“它们在吵你么?”
谭文彬:“不吵,邓陈很乖。”
这时,林书友脸上再次浮现出黑青二色,眉心的印记开始流转。
李追远目光一凝,沉声道:
“放肆!”
刹那间,黑青二色消散,眉心印记敛去。
鬼帅的气息,在如今的少年面前,是完全不够看。
林书友睁开眼,慌忙解释道:“小远哥,我没在起乩。”
李追远:“以你现在的乩童水平,起乩完全可以做到忽略形式,心意引动了。”
林书友:“哦……”
李追远:“最近不要想念童子,祂感应到你的想念也会躁动,然后你们俩都会很难受。”
林书友:“原来是这样。”
阿友现在多了一层鬼帅身份,这是大帝强行赐予的,这等于是把真君身份给盖住了,童子也被封印了下去。
以他们自己的实力,去强行破印的话,很可能导致林书友身体炸裂,童子魂飞魄散,集体自爆。
李追远:“对了,罗工要求你们期末回去考试,奔着拿奖学金去的。”
谭文彬:“额……”
林书友:“什么!”
谭文彬这时候才记起来,自己好像还是个班长来着。
不过感觉班里应该重新选举新班长来了,总不能一直空着那个位置。
林书友看了看自己挂在背包上的双锏,这双锏拿久了,再去拿笔,总觉得很不适应。
李追远走后,林书友颓然地坐在床边:
“彬哥,我们还得复习功课?”
“把题目都写满别空着就行,任课老师会给面子,不会让你挂科的。”
林书友闻言舒了口气,道:“呼……那就好。”
谭文彬:“不过要拿奖学金的话,成绩就不能太难看,就算不算实习分,卷面成绩也得名列前茅才行。”
林书友:“这不是要我的命么……”
谭文彬:“你不是自己高考进来的么,难道你高考时起乩让童子帮你考的?”
林书友“噗哧”一声,道:“祂帮我考试,我连高中都上不了。”
许是又思念起了童子,林书友脸上青黑二色马上就有再度浮现的趋势。
阿友马上疯狂甩头,把对童子的想念抛开。
谭文彬:“那你还怕什么考试?”
林书友:“刚高考时我不怕,上学期我也不怕,但这不是上大学久了么,我感觉自己在功课和学习方面,退化得厉害。”
谭文彬:“放心吧,都一样,我们虽然不在学校,但学校里的同学也不是都在刻苦学习,大部分其实也是在享受大学生活,他们退化得,只会比你更厉害。”
李追远推开了润生房间的门。
润生正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个小盘,上面有一块肉脯,蛊虫正在进餐。
阴萌没回来,但这只蛊虫回来了。
“润生哥,我们明天就回去了。”
“好。”
李追远打算关门离开。
“小远。”
“嗯?”
“十八层地狱有多深?”
“萌萌没关在下面,而是在最上面。”
“那如果要去接她的话,可以直接去最上面么?”
“应该不会给我们行这个方便,大概率,还真会让我们从最底层走。”
“那路会很远吧?”
“润生哥,我们去接萌萌的时候,把家里三轮车带上就行。”
润生笑了。
这是他以前曾对小远说的话,当时他每天早晚接送小远去高中,还说以后也要陪着小远去上大学。
那时的润生,不知道南通距离金陵有多远,他只知道:
凡是能用三轮车蹬到的地方,都不远。
……
陈旭和李追远等人一同坐车先去往山城,然后在山城机场坐上了回南通的飞机。
薛亮亮说得没错,陈旭确实是个怕寂寞的人,他喜欢聊天,所以李追远就把他安排着与谭文彬坐在一起。
至于李追远身边,则坐着赵毅。
相比于事先说好一起走的陈旭,赵毅才像是那个加塞者。
赵毅:“我这不是想老田了么。”
李追远:“不至于想到老窝都不回吧?”
赵毅:“小远哥哥~”
李追远闭上了眼,准备在飞机上睡觉。
赵毅:“我晓得你这次回去会帮他们解决身上的问题,多我一个不多,顺手帮我也料理一下呗。”
李追远像是睡着了。
林书友从空姐那里接过来餐食,递给赵毅。
赵毅接了过来,对林书友郑重拱手道:
“多谢林兄!”
林书友愣了一下,随即说道:“这是八宝粥,你抓住这个拉环往外扯,就能打开。”
赵毅照做了,成功打开了八宝粥,惊呼道:
“想不到这等坚硬之物,竟有如此简单的打开之法。”
“那个,勺子在这盖子底下,你得先抠下来,再打开。”
“原来如此,此勺可折叠,相当精巧。”
“呵呵。”
“敢问林兄,我等现在可是在天上?这窗外下方的白色,是否是那白云?”
“对,没错,我们现在在飞机里面。”
“飞鸡?这世上,竟真有似鲲鹏之物?”
“这是一种机器……”
林书友正在耐心解释时,空姐推着饮料车过来,见李追远在睡觉,就对赵毅问道:
“先生,想要喝点什么?”
“健力宝,谢谢。”
“好的,先生。”
林书友停止了对飞机的科普,呆呆地看着赵毅。
赵毅打开健力宝喝了一口,对林书友晃了晃瓶罐,道:
“这不是怕你无聊么。”
……
下了飞机,在机场门口,陈旭与众人告别。
他最不舍的,就是谭文彬。
这辈子,他就没聊天聊得这么痛快过,飞机准时准点平安着陆时,还让他感到些许遗憾,想着为什么不来点台风天,让飞机在中途机场临时停一下多好。
陈旭:“谭老弟,我接下来得外派去藏地高原工作一段时间。
等我回来了,我就马上联络你,你来苏州找我玩,我带你逛园林,听评弹。”
谭文彬:“那你今天别走了,我带你先去听咱南通的童子戏去,保管你听完后今晚睡不着觉。”
陈旭:“这么好听?”
谭文彬:“嗯,头疼得睡不着。”
陈旭:“哈哈哈!反正,以后机会肯定有很多,我得到内幕消息了,我们苏州马上就要建机场了,而且不止一座。
到时候你们出差回来,先落苏州,我来招待。”
“一定一定!”
陈旭坐车离开了。
赵毅:“小远哥,我们也打车吧?”
李追远:“不用,我们有车接。”
这时,赵毅看见秦叔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熊善。
因为熊善距离秦叔很近,所以赵毅不仅没能提前察觉到秦叔,也没能感知到熊善。
当秦叔走近时,赵毅本能地缩了缩脖子,瞬间变得乖巧。
没办法,那晚秦叔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实在是太过深重。
秦叔:“小远,你太爷让我们来接你们。”
李追远:“太爷的发烧还没好?”
秦叔:“感冒发烧倒是好了,不过你太爷前天晚上在二楼露台解手时,不小心滑了一跤,摔裂了尾巴骨,暂时不能下床。”
李追远点点头,等自己回去把福运还给太爷,一切就都能好了。
众人坐上三轮车,开始返家。
途中,李追远问秦叔:“秦叔,你会开车吧?”
李追远记得秦叔摩托车开得很厉害。
秦叔:“会的。”
李追远:“家里又添了新车,以后你可以开车来接我们。”
秦叔:“新车在哪里,我去取。”
李追远:“不用,我让赵毅和彬彬哥他们去取了开回来。”
赵毅见到秦叔就立刻化作鹌鹑,白家镇那帮人要是再见到秦叔出现在江岸上,怕是得集体吓得从棺材里蹦出来。
回到家后,赵毅继续保持乖巧,先跟刘姨问好,再去专门找老太太磕头问安。
然后一溜烟地跑下坝子,去大胡子家找老田去了。
李追远没瞧见阿璃,看了一眼房门紧闭的东屋后,没做耽搁,就先上了二楼。
隔着老远,李追远就听到了太爷的“哼哼”声,这是疼的。
“太爷!”
少年的声音一响起,屋子里的哼哼声就消失了。
等李追远推门而入时,太爷正拿火柴点着烟,刚点好,就很是潇洒地一甩手,将熄灭的火柴棒弹飞。
只是,太爷是趴在床上的,整个人也从昔日的红光满面变得憔悴不堪,这是怎么都无法掩饰的。
现在的李三江,真的开始像他这个年纪的农村老人了。
李追远清楚,这一浪他在两尊“神仙”之间打转,施展余地本就不大,有时候真得靠运气来支撑,而每次需要赌运气时,自己都赌成功了。
少年走上前,在床边坐下,握住李三江的手。
“太爷,我回来了。”
“回来了好啊,回来了,是都回来了么?”
“萌萌没回来,她留在丰都了。”
“咋了,为啥不回?是觉得咱这里住得不开心……”
“是萌萌在丰都遇到一个亲戚,那亲戚非要把她留下来住一段时间。”
“亲戚?多大年纪?”
“很大年纪,比您年纪还大。”
“比我年纪还大?那应该没多久活头了。”
“太爷,我给你茶缸里再添点水。”
“萌萌那亲戚家里条件怎么样?”
“挺好的。”
“有地不?”
“有,很大的一块地。”
“有钱不?”
“有的,家里屋子很多。”
“他自己子女呢?”
“他没子女了,就剩下阴萌一个带血缘关系的亲戚。”
“哦,那就不奇怪了,怪不得把萌萌那丫头留下来住呢。”
“住不了太久的,我以后会把萌萌接回来,她还是喜欢南通,喜欢太爷你这里。如果不是她那亲戚死活拦着,萌萌会跟我们一起回来的。”
“其实,也不用刻意接回来的嘛,而且,去也不是你去。”
“嗯?”
“让润生侯去,当上门女婿。”
第两百九十九章
南通已进入暑热,即使是在乡下,坐树下或者河边阴凉处还好,若是走到太阳底下,如同在被灼烤。
赵毅将自己领子扣解开,在经过张婶小卖部时,买了瓶汽水。
只是这汽水摆架子上被晒久了,喝一口进嘴里,竟有种温烫。
张婶:“小伙子,来根糖冰不?”
张婶指了指自己的冰柜,四四方方的一个白色胖墩子,上头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赵毅:“来一根。”
张婶:“来,自己选。”
考虑到村里消费水平,冰淇淋的种类并不多,赵毅选了个包装袋印有熊猫头的,这款冰淇淋在当下算是高端热销品。
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口感醇厚,奶味很足。
赵毅舔了一下唇边,看着手里被自己咬下一只耳朵的棕白熊猫,想着待会儿从大胡子家回来时,给姓李的也带一个。
小孩子家家的,肯定喜欢这个。
许是在和姓李的争斗中,自己次次吃瘪,他已经无心再和姓李的起正面冲突了,渐渐改为年龄歧视。
张婶手肘抵在打着胶带的柜台上,撑着脸。
看看赵毅,再看看小卖部墙壁上自家小女儿贴的明星海报。
以前张婶倒是不觉得海报里花里胡哨的家伙有什么好看的,但现实里看见“本人”了,感觉确实不一样。
可惜了,听三江大爷说,这小伙子是搞杂技团的。
就这么几个人的小杂技团,肯定也挣不了什么钱,最关键的是还得天南海北地到处跑。
张婶犹豫迟疑了很久,等赵毅站在小卖部铁皮屋檐下快要把手里“熊猫头”吃完了,才开口问道:
“小伙子,你结婚了没有?”
赵毅:“我孩子都有四个了。”
“天呐!”张婶捂着嘴,发出惊呼,“你才多大,你媳妇才多大啊,生得这么急?”
赵毅:“我老家有俩媳妇,可以分担压力。”
张婶拿起柜台上的抹布开始胡乱擦拭,像是在驱赶着什么脏东西。
赵毅笑着把冰淇淋木棍往垃圾桶一投,正准备往外走时,看见一男一女两个老人,拉着一个板车往这边走。
板车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孩,黄碎花上衣,灰色裤子,红色纽扣布鞋,额头上敷着一条帕子。
“呀,桂英婶子,英侯怎么了这是?”
张婶马上跑出柜台,来到板车边查看。
崔桂英手里还拿着另一条帕子,对张婶道:“来,接点水,我搓一下帕子。”
“我来,我来!”
张婶接过帕子,跑进店里拿水搓洗,出来时停顿了一下,就又将棉被扒开,从冰柜里取出一根冰淇淋,将它用帕子包好,递给崔桂英:
“桂英婶子,用这个给英侯敷上。”
崔桂英接了过来,替换了英子额头上的布。
李维汉则伸手进口袋准备掏钱。
“哎呀,汉叔,这时候你这是做什么。”
“该给的。”李维汉把钱递过去。
张婶把钱推开,跺脚道:“就是平日里请伢儿吃根冰棒就不行嘛?再说伢儿都这样了,这钱我咋收起嘛!”
李维汉在村里名声极好,当初日子艰难且名声不好的刘金霞他都愿意帮,更别提别人了,基本村里哪家盖房子起鱼塘什么的,凡是能搭把手的他都会去。
李维汉将钱收了回去,对张婶点点头,随即叹了口气。
张婶:“英侯这是怎么了?”
崔桂英:“在教室里上课,忽然倒地上开始蹬腿嘴里也吐沫子,老师把她送去卫生院儿挂了水,现在不折腾了,但人还是迷迷糊糊的,大夫说,不像是中暑了……”
张婶:“她爹妈呢?”
崔桂英:“她爹前阵子跟着曲四侯去市里工地上打工了,她妈也去工地上帮忙烧饭了,家里伢儿现在都放我们那儿。”
曲四侯算是村里比较知名的人物,在外面比较吃得开,经常能组织村里的劳力去外面干活儿。
张婶:“那你们该喊辆车的,不能这么把伢儿推回来,路上被人看到了,到时候村里传闲话。桂英婶子,你就对外说,英子这次是中暑了,没其它问题。”
崔桂英看向李维汉,李维汉眉头皱成了“川”。
有些特殊的病,要是得了,说亲时会很难办。
赵毅这会儿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他赵少爷虽说自幼久病成医,但可从来不是什么乐于助人的人。
张婶:“眼瞅着离高考都没几天了,英侯这样,不会耽搁考试吧?”
崔桂英:“可不是,我和她爷一路上也是担心这个,我们家英侯读书是下大力气的,天天晚睡早起,要是因为这个没能考试,多造孽哦。”
张婶:“是啊,你们老李家这代是有读书种子的,小远侯不就得了状元么,他姐姐肯定也不会考得差哩。”
咦?
赵毅原本往前走的步伐,很自然地开始倒退。
一直退到板车边,瞧着躺在上面还不省人事的英子,伸手搭上脉。
没办法,赵少爷自幼饱受病痛折磨,感同身受之下,就见不得世人受疾患之苦,向来秉持着一颗悬壶济世之心。
三人齐齐看向赵毅的动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主要是赵毅面容形象太好,不像在耍流氓,而且这把脉动作,很是专业。
收回手,赵毅走到小卖部柜台前,从那里拿了一盒针。
赵毅自己的银针不在身上,但这种普通针也够用了,开封,抽出三根,在指尖摩挲,针尖滚烫的同时还流转出微弱的光泽。
“你这是要……”
崔桂英上前,没直接阻拦,但脸上也挂着不安。
李维汉抓住老伴的手,将其拉住,然后自己上前,对赵毅问道:
“小伙子,你会看病?”
“我是姓李……咳,放心,我是小远……小远齁的朋友。”
张婶:“你不是做杂技……”
赵毅:“走南闯北,会点江湖偏门。”
不再等待,赵毅直接施针。
连续三根针下去后,赵毅指尖对着它们写意一弹。
“嗡!”“嗡!”“嗡!”
三声蚊响。
英子睁开眼,侧过身,吐出一口浓血。
紧接着,她开始喘气,目光疑惑地扫向四周,这是真清醒过来了。
李维汉、崔桂英包括张婶,全部凑上前惊喜地查看。
“不是癫痫,是思虑过重、燥火郁结,再加上近期天气热,嗯……就当是急火攻心吧。
找三十年以上的老井,自井壁上刮取苔藓,早中晚堵住鼻孔一个小时;再弄点鸭血、猪血……最好是鸡血,要是凉拌吃不下,就炒个豆腐什么的,每天一海碗,吃下去。”
崔桂英一边记一边问道:“这样病就好了?”
赵毅:“会加重病情,但这些天人会比较亢奋,精神头比较好,她是要高考的,差不多等考完试后的暑假里,会生一场大病,在床上躺一个月。年轻,身体底子好,问题不大,能养回来。”
崔桂英惊愕地看向李维汉,这“血药”吃了,病情还要加重?
英子坚定道:“我要高考,我要考试。”
虽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可对英子来说,要是高考没考好,她的身体将永远留在村里。
崔桂英和李维汉将英子搀扶起来,检查孩子身体并询问还有哪里不舒服。
等处理好,打算去感谢赵毅同时邀请人家回家吃顿饭时,却发现赵毅已没了人影。
张婶小卖部柜台上,还有一盒开封了的针,下面还压着买针的钱。
折了段柳枝,咬在嘴里,赵毅双手枕着头,沿着田埂慢慢走着。
姓李的是那种可怕脑子,可他堂姐却因高考在即焦虑出了病,好歹一个姓的血亲,差距还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过想来也正常,血脉传承这种东西,在从娘胎里出来之前,到底是个什么货色还真不好猜。
但生出来的小孩,就能很清晰地瞧出端倪了,比如自己将要去大胡子家见的笨笨。
那孩子是赵毅见了都眼馋的,如果不是那孩子“干爹”有点太吓人,赵毅都想去混个干爹当当。
走到大胡子家门口,赵毅停下脚步。
他来这里,是想见老田的,没掺杂什么东西。
可问题是,桃林就在那里,以自己当下的状况,就这般直接去了,难免会被那位误会是刻意为之。
正确的做法,还是应该先去请姓李的先走一趟,带个话,求个情,摸摸人家态度,然后自己再来。
赵毅之所以缠着姓李的要回南通,主要是因为南通有这片桃林。
要想解决身上出现一张脸的问题,自然得找身上有无数张脸的前辈去讨教。
“算了算了,先回去求求姓李的,就这样直接去,搞不好要被吊起来捶。”
赵毅毫不拖泥带水的一个潇洒转身,正欲迈开步子往回走时,脚步放缓,整个人身上的那股子潇洒利索劲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古代书生游戏乡野的婉约翩静。
林书友不在这里,所以这次,是真的苏洛上脸。
比起坐在驾驶位开卡车,苏洛明显更能接受当下的场景。
二楼房屋多了些,路也宽硬了许多,但这农田,这小桥流水,是当真亲切。
就是举目四周,没见到山头。
“就是不知,这里是哪处平原水乡。”
很快,苏洛的目光就被前方的桃花美景给吸引住。
桃林在普通人眼里,是随四季而变的,当下也早已过了花季,但有道行的人能破开这层虚妄,得见永远盛开的桃花。
苏洛现在用的是赵毅的身体,肯定能看得见,这一见,他就情不自禁地迈步向里走去。
萧莺莺今儿个出门进货去了,老田头坐在坝子遮阴处,吃着香瓜。
他一块,旁边婴儿床里的笨笨一块。
这瓜品种不对,不甜,但一老一少都吃得很开心。
老田头另一只手拿着蒲扇,给孩子扇着风。
照顾笨笨时,总能让老田头回忆起自家少爷小时候。
少爷那会儿也爱吃瓜,但体弱似无骨,很多东西不能随便吃容易不克化,这瓜还得老田剁碎煮熬后,加冰糖,再拿勺子给少爷小口小口地喂。
今儿个少爷就要回来了,他已经备好了吃食。
自打李三江生病卧床后,他就没再去和李三江喝酒了,只是每天去短暂探望一次,更不在那里搭伙吃饭,没办法,实在是那儿的压力太大,他一个人熬不住。
一扭头,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老田头视线中。
“少爷!”
老田头站起身,笑着跑了过来。
苏洛先是愣了一下,“少爷”这个称呼他以前也曾有过,再次听到,不免有些恍惚。
但在细看老田面容后,苏洛马上露出笑容。
这个老人他在“发小”的记忆里见过,是他把自己“发小”带大,现在看来,人老了,头发白了,背也佝偻了。
就和自己的母亲一样,那些曾对自己真心好的人,都会老去……故去。
“少爷,你没事吧?”
老田头双手在苏洛身上从上拍到下,确认没少什么零件后,马上道,
“少爷,你先坐着,我给你把吃食端出来,早就预备好了,就等少爷你回来了!”
老田头跑进了屋。
苏洛徐步走上坝子,看见了正双手抓着婴儿床栏杆看着自己的笨笨。
“这孩子,粉嫩玉琢,养得真好。”
苏洛习惯性伸手去摸自己手腕。
亲朋之家的孩子,见面当送点小礼物。
他生前不缺这些精致小物件儿,死后也记得陪葬了不少。
可这一摸,摸到的是一块金灿灿泛着铜光的劳力士。
“这……”
笨笨放开手,坐了下来,然后两只小肉腿慢慢蹬着,把自己挪到婴儿床另一侧角落,但脸上,仍挂着憨憨可爱的笑容。
老田头惊喜之下又受真情实感所困扰,第一时间没能发现少爷的变化,但笨笨看出来了,他不是那个以前喜欢挑逗自己雀雀的坏叔叔。
“少爷,来了,来喽~”
老田头端出来两个盘子,一个盘子上是热拌粉,另一个盘子上是茶饼。
这都是自家少爷打小喜欢的吃食,每次走江结束,老田头都会特意给少爷做一顿。
苏洛接过筷子,夹了一块茶饼,咬了一口细细品尝,赞叹道:“真是美味。”
老田头神情变了,他往后退了几步,双手习惯性一甩。
昔日用以攻击的双匕不见,滑入掌心的是两把小铲子。
“你到底是谁,为何假扮成我家……”
话还没说完,老田头的喉咙就像是被卡住似的,无法继续发出声音。
他以惊恐的目光看向苏洛,不是因为对方竟敢对自己出手,而是惊骇于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竟敢在这个村里在这个坝子上为非作歹!
苏洛将余下半个茶饼放回盘子,看向那一脸难受的老田头,他摇摇头,道:
“不是我。”
桃林里,有风徐来,片片桃花脱落,吹拂至坝上。
苏洛转身,面向桃花。
这些花瓣在其面前飘飘荡荡,似在缓落,却又像永远都不会落下。
冥冥之中,仿佛有双可怕的眸子,正盯着自己。
这种被窥伺的感觉,苏洛生前死后,都再熟悉不过。
他习惯性地想要放任,任其施为。
可马上又意识到这是自己“发小”的身体,就马上将双手置于身前,做出抵挡的姿势。
婴儿床里的笨笨看看苏洛,又转头看向苏洛身前区域。
笨笨的眼睛,是能看见那位的,因为那位允许他看见。
此刻,笨笨模仿起了那位的动作
先是小脸前移,努力尝试下压自己的眉毛,尽可能地做出疑惑神态。
紧接着,笨笨把脸收回,露出憨态的笑容。
伸手,拉扯住自己嘴角,让自己一侧不笑,另一侧嘴角笑。
又发现自己模仿得不太像,自己脸上的皮肉也在笑,只得再伸出一只手揉捏着自己的脸,一通揉搓之下,笨笨身子后仰,倒在了婴儿床上。
没办法,再早慧的孩子也很难在这个连尿都把不住的年纪,流露出皮笑肉不笑的冷笑。
很显然,桃林下的那位,发现了赵毅的不正常。
起初,它很疑惑。
因为它确认,当初自己把那本黑皮书丢给赵毅之后,赵毅并未打开,原封不动地交给那少年让其还了回来。
那眼下的情况就是:他不要自己给自己的黑皮书秘法,转而从那少年那里学了这个秘法?
短暂的疑惑后,它马上明白过来,赵毅为什么会在此时来到这里。
这一刻,赵毅最担忧也想极力避免的一幕,发生了。
桃林下这位并不在意自己被利用,一个一直在自封等死的人,没什么代价是不能付出的,但它需要交换。
那个少年就很懂事,每次都提着一筐子可供其开心的“水果”过来。
但这位,真就是空手来的,哪怕是真正的果篮也不提一个。
唉,这是把自己当什么了?
一片桃花,落在了苏洛眉心上。
笨笨刚刚坐起来,嘴巴就呈现出“哦”形,马上用双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不敢看,因为它生气了。
桃花纷散,老田头终于恢复了自由,噗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
“你到底是不是少爷。”
“我是。”
“那你在我家少爷身上做什……”
苏洛被一股无形巨力拉扯,面朝下,“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大胡子家曾是村里首富,这坝子上的水泥地质量可比李三江家高多了,就这,依旧被苏洛砸出了一个凹坑。
“少爷!”
老田头心疼坏了,虽然不知道附身在少爷身上的人是谁,可这毕竟是自家少爷的身体。
正当老田头一个箭步奔出,想要去查看一下少爷伤势时,面朝下趴着的苏洛,开始在坝子上快速移动,宛若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拖行,“嗖”的一声,快速在地上摩擦。
“噔噔噔”,在滑过坝子台阶后,又继续在石子地上“哗啦啦”摩擦移动。
这场面,不用亲自体验,光是看就觉得好痛。
老田头飞身跃下,想要抓住自家少爷,但还是来晚一步,少爷的身体被拖拽进桃林中,而他本人则被弹飞,重重砸在地上。
紧接着,老田头再次被提起。
李追远每次来与那位交流,都是带着十足的尊重,而谭文彬林书友他们,更是非常谨慎,不敢有丝毫造次。
老田头刚刚想要冲桃林的举动,已经是一种冒犯。
说白了,老虎打盹儿时脾气再好,也终究是老虎。
“咿呀咿呀咿呀……”
笨笨双手挥舞,像是在哭。
“噗通!”
被提起的老田头落回地面,身体抽搐几下,嘴角溢出鲜血,努力站起身,想再闯桃林,可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
一咬牙,老田头捂着胸口向外跑去,他要去找那少年,当下只有他能救自家少爷。
只是,还没等老田头跑出大胡子家地界范围,一条桃枝就缠绕了上来,老田头整个人被强行拽起,再顺势一甩,最后稳稳坐到了婴儿床旁边的板凳上。
桃枝没入其衣服,控制住其躯体,老田头很是僵硬地弯腰,捡起地上的蒲扇,开始匀速地扇风。
原本位于角落里的笨笨,慢慢爬到了老田头这边,埋下头,一边吹着风一边装作睡着的样子。
“叮铃铃!”
萧莺莺骑着三轮车回来了,车上装着四坛酒和两罐奶粉。
将三轮车推上坝子,她看见了坐在那里扇风的老田头和正装睡的笨笨。
萧莺莺将目光投向桃林。
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买来的东西搬进屋,再将材料搬出来,开始扎纸。
相较于水泥地和石子儿路,桃林下的软土更显亲切。
前提是,不去考虑那些不断侵入耳鼻的泥土,以及那越来越快的速度。
“啪!”
苏洛被甩入一个水潭内。
水潭很小,也就寻常人家四方桌的面积,但周围五脏俱全,琴棋书画环绕,更有酒坛点缀。
一袭宽袖长袍的男子背对着水潭,正在作画。
苏洛浮出水面,脸上的鲜血不断滴淌,汇入潭内。
“不知尊驾……”
男子手中的画笔微微一顿。
苏洛眉心的桃花印随之一闪,整个人被再次狠狠砸入水中。
过了许久,赵毅才再次上浮。
“呼……呼……呼……”
若是以往,水下屏息多久都没问题,可前提是得让自己做好准备,偏偏这次在水下醒来,开局胸前就断了气。
这天杀的水潭这么小,却这么深,赵毅差点在里头淹死。
环视四周,迅速分析好局面,赵毅开口道:
“您得信我,想着两手空空,我本不打算现在来的,谁知忽然就犯病了,那位又是个痴的,应是瞧见这儿桃花开得美丽,就给顺拐过来了。”
一根桃枝下来,先将赵毅捆住,再将其提起,最后收紧!
“嘶……啊……”
赵毅立刻体验到身体几乎要被勒爆的滋味。
饶是如此,赵毅也不敢反抗,哪怕他上一浪进步很大,但面对这样的存在,你不反抗还有理论上活下来的可能,一旦反抗,那连理论都不存在了。
桃枝松开,赵毅再次落入潭中。
纵使身体还处于剧痛中,赵毅仍张嘴进行着解释:
“我没说假话,您说过我像您,所以我可能做这么蠢的事儿么,您不信我也得信您自己啊。”
又一根桃枝落下,这次不再是捆绑,而是从后脖颈处,直接钻入赵毅身体。
赵毅想发出叫声,可脖颈处有细枝蔓出,让他无法发出声音。
接下来,他再次被吊出水面,这桃枝继续深入,细密的根须不断在他体内穿行。
赵毅这次真是怕了,因为接下来只要对面心念简单一动,自己整张人皮就会被圆润剥离。
死亡的阴影,再度笼罩。
这里,可不是丰都更不是鬼街,他也没穿过大雾被大帝留下伏笔,因此,若是在这里死去,那就是真的死了。
不过,这种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好歹是正儿八经“死”过两次的人了,多少有了不少抗性。
男子:“你让我有点意外。”
喉咙处桃枝散开,重新赐予赵毅说话的权力。
赵毅:“毕竟我把您当做我追赶的目标,多少都该有点长进。”
男子:“看破生死了?”
赵毅:“还早,还远,不至于。”
“既然不怕死,那就……”
刹那间,十根桃枝下压,延伸到了赵毅面前。
赵毅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桃枝如鞭,十根鞭子一记记迅猛抽下。
“啪!”“啪!”“啪!”
这鞭子不仅抽在身上,其荆棘更像是扎入灵魂,此等痛楚,深刻诠释着什么叫生不如死。
一轮鞭子抽完,赵毅挂在那里,鲜血不断从身上滴落,汇入下方水潭,渐渐将其染为红色。
站在下方看,赵毅身体上的皮肉隐隐有分崩的趋势,像是正在去骨的泡椒凤爪。
而赵毅本人的神智,此时已陷入昏迷。
男子放下画笔,拿起旁边酒坛,喝一口酒,然后坛口向上一甩,余下的酒水撒在了赵毅身上。
火焰升腾,开始炙烤。
赵毅嘴巴张大,眼睛瞪起,刚刚涣散的意识再次被刺激得清醒。
突如其来的连番极端折磨,让赵毅双眼泛红,生死门缝气息快速旋转。
然而,本该是一次精彩逆境中的自我拯救,却因为一根桃枝不解风情地对着心脏刺入,瞬间打断!
赵毅在火焰中,身体剧烈抽搐。
男子依旧背对着赵毅,没去看他,像是单纯享受来自身后的哀嚎,可为自己的画作增添一分灵感。
“感觉如何?”
“我……我……我……”
火焰熄灭,刺入赵毅胸口的桃枝却未离开,仍旧在缓缓转动。
赵毅努力梗着脖子,强行将自己心里话说出口:
“我他妈谢谢你啊!”
……
陪太爷说了会儿话后,太爷很快就睡着了。
李追远在旁边观察了一下,少年想确认福运是否已回到太爷身上,但就算是回去了,好像一时半会儿也瞧不出端倪。
在太爷床头柜抽屉里拿起一枚硬币,李追远走出房间来到露台处。
有个很傻却又很有效的方法。
“正面。”
少年指尖一弹,硬币飞起,而后落回掌心,是正面。
再弹,再落,依旧是正面。
连续十次,全是正面。
李追远没有去刻意控制,尽力让结果随机。
虽然这么小的样本并不科学,但已足够让李追远觉得,这福运眼下还在自己身上。
记得当初拿着太爷的福运去炸金花时,完全不用技术,纯粹凭运气就能大把赢钱。
若只是拿福运去做这些事,问题倒不是很大,可自己要是继续带着它走江,那所牵扯的因果和消耗就很恐怖了,尤其是这次还牵扯到两尊“神仙”。
太爷的福运不可能是无限的,它必然有一个额度,要是自己消耗完了,那太爷的晚年,应该也到头了。
李追远承认上一浪里太爷的福运发挥了极大作用,可如果能让他选,他会选择不带。
接下来,要看今晚做不做梦了,如果能再做梦,就说明福运可以自己回去,要是没能做成梦……自己就得把那个转运阵法再画出来。
李追远走回自己房间,一进来,少年就察觉到了异样。
他环视四周包括顶部和地面,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妥,可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却愈加明显。
少年再次认真审视一遍,随即闭上眼,将自己记忆中离家前的房间情景与此时进行对照。
没能对比出任何细节上的纰漏,但氛围上,却有差别。
李追远睁开眼,右手掌心摊开,血雾弥漫,而后手掌一挥,点点微不可查的细小微红散开,附着向四周。
地面没问题,桌椅板凳衣柜也没问题,四周墙壁也没问题,有问题的,是顶部。
天花板被重新修补粉刷过,而且是照旧复原,力求与原来的天花板看不出任何区别。
这里不可能有外敌入侵的,更不存在外敌入侵造成破坏后再从容修复的可能。
能在自己房间里进行修葺工作的,只有……秦叔。
李追远将掌心朝上,举过头顶,血雾向上弥漫,少年脑子里也在推演复原,很快,一条条血色凹槽“浮现”。
这意味着,曾有一股力量,在极短时间里对顶部天花板进行肆虐横扫,留下一道道深刻痕迹。
顺着这些痕迹,向下逆推寻找释放点。
李追远低下头,看向画桌后的那张椅子。
平时,在这房间里,自己都是坐书桌后,画桌后的这张椅子,一直是阿璃坐。
李追远走出房间,下了楼。
其实,刚回家时发现东屋门关着,阿璃没有像往常那般站在最显眼的位置等待自己回来,李追远就清楚应该是出了什么事。
柳玉梅此时正坐在东屋门口喝着茶,见少年向这里走来,微微一笑,问道:
“你太爷怎么样了?”
“很快就会大好了。”
柳玉梅点了点头,少年一回来就上二楼没来东屋,她一点都不生气,归家后先看望生病卧床的长辈,本就是应该的。
“奶奶,阿璃……”
“阿璃没什么事。”说这句话时,柳玉梅抬头看了眼二楼小远的房间,“没什么大事。”
“那我进屋去看看她?”
“去吧。”
“好。”
看着少年推开东屋门走了进去,柳玉梅低头又抿了一口茶。
阿璃确实没什么事,只是那天上午,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察觉到这一动静时,柳玉梅也有些心惊。
是她让秦叔把那里做了修复,目的不是为了瞒住小远,而是想瞒住她自己。
“唉,君以此始,必以此终啊。”
原以为自己孙女是真的越来越好了,但事实证明,她一切好转的基础,都建立在那少年身上。
柳玉梅心里有悲哀、有怅然,却又有些释然。
刘姨走了过来,神情有些低落。
因为,萌萌没回来。
家里的厨房是不让萌萌进的,那大傻丫头想帮忙却又晓得饭食制作不能经自己的手,就常常刻意站在厨房窗户口,与正在做饭的自己聊聊天说说话。
柳玉梅:“行了,人又没死,犯得着这样么?”
“合着不是您的徒弟。”
“这条道上,生离死别才是常态,阿力当初一个人走,能活着回来就已算奇迹了,像小远以前那种次次人员齐整地去再满员平安而归,才是罕见异事。
你就当萌萌已经死了吧。
再想想,嘿,那丫头还没死,心里是不是舒坦多了?”
“那丫头是个爱热闹的主儿,她一个人待那个地方,我怕她真撑不住。”
“孩子们有孩子们的计较与安排,你这做大人的,要是挂脸,反倒是给孩子们压力了。”
刘姨深吸一口气,神情恢复正常,露出笑容:“您教训的是,是我着相了。”
柳玉梅:“横竖也就这几年了,只能是在走完夜路吹灭了灯笼之前,这事儿必然会有个了结。”
壮壮那边的故事版本还没整理好,柳玉梅并不清楚上一浪的细节,但她依旧断定,阴萌的事,不会拖太久,至少,不会等到小远走江成功成为龙王后。
寻常龙王,那种老东西可能不会卖这个面子,但小远不一样。
老东西无非是仗着自己活得久,但架不住这一代龙王是真年轻呐。
等小远成龙王后,往酆都门口一坐,就是硬耗,都指不定谁能耗死谁呢!
柳玉梅:“对了,润生呢?”
刘姨:“刚阿力喊他去下地了,阿力也是心疼他自个儿徒弟的。”
柳玉梅抚额:“得,劝了你却忘了提前叮嘱那笨货,保不齐特意去安慰人家了。”
这时,林书友端着盆和布从客厅走了出来,他刚把棺材都擦拭了一遍方便大家伙晚上睡觉。
柳玉梅抬头,看向林书友。
林书友对柳玉梅很恭敬地点点头,“嘿嘿”笑了笑。
柳玉梅:“瞧见没,连阿友都没围着润生去安慰,肯定是事先得到通知了。”
东屋。
李追远走进里屋,看见一身白裙的阿璃坐在床边。
头饰是精心装点过的,意味着她晓得今天自己要回来,但却故意躲在屋子里,没有出来。
少年走进来时,女孩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藏在裙摆里的手,攥得更紧了。
像是在害怕。
李追远清楚,女孩不是在怕自己,而是在怕自己知道。
“阿璃,我回来了。”
女孩的眼睫毛微颤。
李追远站到女孩左侧,伸出手,道:“走,我们去露台上聊天吧,我这一浪的经历可精彩了。”
女孩点了点头,站起身,将自己的右手递给男孩。
李追远却迅速抓住女孩的左手。
女孩身子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想缩回左手。
少年抓着没放,女孩抬起眼眸,看了一眼少年,又将头低了下去,没再做剧烈挣扎。
李追远左手握着女孩的手腕,右手将女孩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动作很温柔,但态度却很坚定。
女孩掌心被摊开,上面,有一道用刻刀划出的刺目伤口。
伤口很长,也很深,而这,还是经过处理的结果。
左手本该做包扎的,但晓得自个儿回来,她怕被自己看见,就擅自将包扎去除了。
李追远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二楼自己房间里,阿璃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正在雕刻着东西,忽然间,她神情一滞,以刻刀划开自己掌心,仰头宣泄,自掌心溢出的鲜血如同血链横扫天花板。
这个画面,还是李追远初步的脑补,他清楚,当时的情景,肯定更极端,因为……
“你是感应到,我死了,对吗?”
阿璃咬着下唇,过了会儿,缓缓点头,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当初李追远曾抓住香自残过,被她发现后,她很生气,这次,轮到她做一样的事,被发现了。
然而,李追远非但没生气,甚至还面露笑容地轻轻抚摸女孩掌心的伤口,笑着道:
“阿璃,看到你这么做,我很开心。
如果你觉得我要是死了,你也不想再在这个让你感到害怕的世界里继续生活下去,你也可以跟着我死。”
阿璃抬头,看向少年,眼里有讶然,她没想到,少年会这么说。
“可是,你知道的,我其实没那么容易死,像这次这样的事情,以后或许还会有很多次,中间间隔只会比这次还要长。
因为针对我的人很多,包括咱们头顶上的这片天。
等我活过来,我想一回到家,就见到你,如果我没死,你却先死了,那我该怎么办?
他们,弄不死我的,那些想要弄死我的家伙,我会一个一个把他们弄死。
你要对我有信心,不管以后你再感应到了什么,哪怕是谭文彬亲口告诉你,我死了。
你都不要去相信他,因为那是我的谋划,这谋划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包括谭文彬也不行。
你要好好的,等我回来,像以前那样,漂漂亮亮的,等我回来。
你看现在,这手伤了,就不好看了。”
女孩赶忙抽出自己的左手,遮住不让男孩看。
“药在哪里?我给你重新上药包扎,刘姨的药,肯定能不留疤的。
赵毅那里也有祛疤良药,等会儿我跟他要一些预备着。
刚下来时没看见他,不晓得他这会儿跑哪里快乐逍遥去了。”
……
李追远的意识深处。
本体手持刻刀,站在地下室内,看着面前一众已完成的雕像,确切的说,是盯着阿璃的那座雕像。
雕像上身白衬,下身马裙,头戴木簪,端庄大方。
这是李追远记忆里,最喜欢的一套装束,阿璃也知道李追远很喜欢,有段时间就频繁地穿。
本体将此复刻了出来。
那次,本体曾短暂地掌控过李追远的身体,当时他就有一个执念,那就是想测试一下阿璃的实力。
本体不像李追远,把女孩当作需要自己保护的对象,在本体眼里,只有手头可以掌握的清晰价值。
现在,本体得到了答案,这个答案,让本体都十分意外,可以说,远远超出了其原本的预估:
“以棋画入局,山川风貌、气象万千,尽入吾眼,蓄养柳氏之气;
以梦境为盘,邪祟鬼魅,恫吓诅咒,淬吾之魂,磨砺秦氏之蛟。
心魔啊心魔,你虽肩扛两家门庭,
但秦璃……
才是秦柳两家传承之集大成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