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 第一百九十六章

第一百九十六章

润生看见了山大爷,大爷一脸平静内敛。   这还是自记事以来,润生第一次看见自家爷爷脸上露出这样的神情,毕竟他爷爷一直脾气暴躁,喜怒于色。   谭文彬看见的是自己父亲谭云龙,若是单独把高塔上那张脸抠出来,很适合贴在墓碑上,再将镜头拉远,是雨幕下哭泣的母亲无助的自己以及周围一众身穿警服的父亲同事,外加给家属做最后安慰的局领导。   林书友看见的是自己爷爷,画着官将首的妆容,却不再杀气腾腾,反而透着一股子萧索与死寂。   赵毅看见的是田老头,死气沉沉的,像极了残废后送回家一开始躺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的模样。   后来还是自己再三劝慰,让他帮自己继续舂草制药,这才让他重新焕发出了希望与生机。   “呵……”   赵毅嘴角勾出一抹笑。   本少爷居然在这里看见的是你。   等回去后,把这件事跟老田一说,老东西保管会开心地在床上翻轱辘。   阿元看见了一只白色老猿,头顶开盖,里头沸腾,白花花的,窜着热气。   老猿眼里没有光彩,像是早已接受了这般宿命。   虞妙妙看见了一位不怒自威的老妪,其在虞家的地位,相当于柳玉梅在柳家,是当家老祖母的人物。   可看着看着,祖母脸上长出了绒毛,眼珠圆润,唇畔长须。   虞妙妙眼里,也随之流露出一抹迷茫。   她分不清楚自己看见的到底是谁,因为她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李追远看见了一张脸,但只是一张脸。   这张脸似乎很努力地想要变化出某个模样,却始终未能成功。   上次在阿璃梦里,李追远就没能看见那位黑袍人的脸。   原以为是那人故意遮掩了真容,看来是误会他了,不是人家故作高深,而是人家没能从自己这里看见属于人的一面。   阴萌看见的是自己的爷爷,然后爷爷很快就消失。   她心里随之一慌。   她最敬爱的就是自己爷爷,但这种孺慕之情,在十年如一日的悉心照顾中,早已被岁月磋磨。   爷爷的脸消失后,变成了一张特殊的脸。   这张脸没有人气,如同泥胎塑像。   在丰都,到处都是他的雕像与画卷。   自懂事时起,阴萌就被爷爷反复告知,自己的先祖是阴长生,自己身上流淌着他的血脉。   而当阴长生的神像脸,被映照出来时,高塔上的那口钟,再度响起。   “嗡!”   那张脸,收了回去,不再可见。   除了李追远,所有人的目光都随之一滞,又很快恢复。   大家内心都无比忌惮,氛围极为压抑。   很难想像,要是与这样的存在动手,到底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不用术法,不用阵法,甚至都不用言语……   人家只是简单地站在那里,你的意识与情绪,就自动受其牵扯。   忽然间,明明没有阳光能照射进这里,可亭子上的飞檐却在此刻熠熠生辉,光彩洒落在餐桌席面上,开始流转。   虽无声却自明:请君入席。   很早就发现了,这一浪规则感很浓厚,这也就使得一些固定流程,必须得走一遍。   对此,大家都心知肚明,早已理解。   只有李追远,特意看了一眼阴萌。   少年怀疑,这次可能还真不是什么固定流程,而是阴家人行走江湖的特殊角色定位,又一次被触发了。   先祖的余荫能让后世子孙有着更好的吃饭机会,阴家人深刻诠释了这一点,他们是真拿它当饭吃。   虞妙妙和阿元率先进了亭子,虽然是无主席,但她还是很自然地选择坐在面朝来时白道的位置。   润生和谭文彬分别贴着他们俩的位置坐下,他们身体状态最好,算是一种隔离保护。   众人都坐下后,空出了一张椅子。   赵毅往李追远身边一坐,指了指面前的酒杯,笑道:“咱哥俩喝一杯?”   酒杯位置的正上方,对着露口,有珠水间隔滴落,让其在桌下热浪不断蒸发的同时又能得到补充,很是精妙。   李追远摇摇头:“大脑发育阶段,不能喝酒。”   赵毅嘴唇嗫嚅,心道:你这脑子,还需要再长?   不过,他也就是说说,也没真敢喝这里的酒。   至于桌上的菜,看起来是色香俱全,但这已经不知道被摆在这里多少年了,算是地地道道的僵尸肉。   没人举筷动杯,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待这一流程走完。   润生不断咽着口水。   李追远开口道:“润生哥,想吃就吃吧。”   主人家应该不至于在菜里下毒,当然,这菜本身……也不用下毒了。   润生很是意外和惊喜,笑着拿起筷子开始夹菜。   在虞妙妙和阿元瞪大的目光中,他将这些佳肴送入口中,享受地咀嚼。   吃这些菜时,他不用就燃香。   以往润生跟随李三江坐斋时,开席后会被安排进一个角落,李三江吩咐主家给他配上些菜和一小桶饭。   这不仅是因为润生吃饭习惯比较特殊,更是因为他饭量太大,真上桌敞开了吃,同桌人肯定吃不饱。   不过今天这顿,没人和他抢,都是他的。   眼前的菜祸祸完了,润生站起身,去夹远处的菜。   谭文彬想把自己面前的菜端给润生,试着用手拿了一下,却发现席面上的碗碟全都固定在石桌上。   这并不是一开始就这般打造的,而是放置太久不动,导致了粘连。   谭文彬只得拿起筷子,帮润生夹菜。   阿元也站起身,帮润生这个忙。   虽然双方立场相对,以后也会分个死活,但这并不影响他对润生的欣赏。   虞妙妙开口问道:“你能吃么?”   阿元摇摇头。   虞妙妙:“那他呢?”   阿元再次摇摇头。   阴萌小声道:“难得见润生吃得这么开心,只有这一顿。”   谭文彬:“这又不难。”   阴萌好奇问道:“你有办法做?”   谭文彬点点头:“首先,找一只年纪能当祖奶奶的鸡,再找一只能当祖爷爷的鸭,然后把它们做成菜。”   起初,没人知道入席的这一流程得走多久,但渐渐的,大家就看到了倒计时。   因为,润生快把桌上的菜吃完了,都没菜了,那席面肯定得结束。   眼瞅着润生已经在做最后的打扫战场了,餐桌边的其他人,开始不时地将目光投向那座高塔。   那张脸,没再出现过。   终于,润生吃完了。   他用手轻轻拍了拍肚子,不靠主食,纯靠菜肴把肚子填满的感觉,真好。   就在这时,石桌中间先凹陷下去了一块,随后又缓缓升起,上面放着三个一模一样的牌子,牌子上有着和先前三人掌心一模一样的印记。   虞妙妙目露精光,似是等待许久。   阿元站起身,去帮她拿,可手刚触及一块牌子,牌子上就燃起了火,他马上将手挪开,火焰熄灭。   虞妙妙只得自己伸手去拿,这次,牌子没有着火。   看来,只有先前获得请柬的人,才能在此时有资格拿这个牌子。   李追远和赵毅,也分别拿了一块。   牌子一入手,心中就仿佛立刻产生了与那座高塔的呼应。   持着它,能进塔。   虞妙妙已迫不及待,起身离座,径直向那座高塔走去,阿元紧随其后。   赵毅和李追远倒是不急,依旧坐在椅子上。   李追远握着牌子,目露思索。   赵毅则将牌子在指尖把玩,将其不断弹飞再接住。   两人目光不经意对视一眼,都能读懂对方的心思。   都到这一步了,规则依旧存在感十足。   这很难不让人去深思,这一浪的真实目的。   赵毅:“我开始怀疑,我们这一浪过来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在“作用”俩字上,赵毅加了点重音,他故意没用“目的”和“意义”这两个词。   “作用”更像是工具,一件物品,被摆放到需要其在的位置。   李追远:“那些在争夺第一块碎玉中,死去的人,他们的作用是什么……”   赵毅:“以他们的死亡,换得开门、开席的机会。”   李追远:“……我们的作用就是什么。”   “哈!”赵毅连续大幅度地点了几次头,“的确是这个理。”   以往走江中,规则感并不强烈,大家还需要自己努力寻找和分辨线索。   这次,规则像是一条修建起来的水渠,你就是其中的流水,只能按照它规划好的方向流淌。   自由度被大大降低,而这,似乎也预示着最终结局的不可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