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 第一次,天意进退维谷。

第一次,天意进退维谷。

它想不明白,这变数究竟是因何而触发,它惶恐于,自己竟无法看透。   李追远动了。   少年无比艰难却又格外顺利地穿透层层阻隔,自下而上,奔赴天道。   天道早就清楚,李追远一直在为此积蓄着准备,可少年的发动时机,又过于早了。   时间尚有,此时做孤注一掷,殊为不智,可天意上为何是他的赢面上升?   天道:“有东西,我看不见。”   当李追远出现在天道近前时,少年的声音传出:   “因为它的设计初衷,就是用来让你看不见的。”   李追远一拳当面捶出。   天道抬手,抓住了少年的拳头。   半空因此发生大面积扭曲折叠。   天道手背处皮肉开裂,鲜血流出;李追远那边,则全身陷入被剥离的颓势,他的体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瓦解。   这是二人当下交锋的常态,但少年出拳之后,并未进行脱离,反而与自己进行起了不对称消耗。   可在天意推演中,少年的赢面竟还在提升,并且因双方此时距离太近、又有直接接触,少年身上的金线疯狂地向它这里缠绕。   他在干扰天意感知。   “吼!”   一声龙吟传出,体形庞大的黑龙,以极为突兀的方式显现。   天道与李追远的僵持区域,就在黑龙长长躯体的包裹中。   天道明白了:“阵图。”   少年身边的这头黑龙是如此显眼,就像房间里的大象;可它在撞塌瑶池顶部后,就从天意洞察里……消失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消失感”本身。   它的存在似是被抹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仿佛李追远是骑着一条黑狗飞来的,仿佛撞塌瑶山的,是那条叫小黑的土狗。   这就是《五官封印图》的威能。   魏正道是拿它来自杀的,而自杀的方式,是被这世间遗忘。   《五官封印图》早就被李追远修改过,如今更是被笨笨与赵老汉都做了增益,但这并不意味着原版的阵图有多少缺陷,因为魏正道在设计与使用之初,就没打算往里头关押什么灵兽,人家是把自个儿当镇压品的。   至于后面诞生出的五灵兽,不过是魏正道发现自杀失败后,破印而出遗落的阵图碎片所化。   因此,后续的所有修修改改,都是在能让谭文彬驾驭的基础上,一步步实现复古,就比如早期谭文彬用它就像用另一个版本的御鬼术,后头才拥有了遮蔽气息偷袭的能力。   眼下,新《五官封印图》里,除了雪狼差点气候,其余都是神兽位格,相当于李追远是拿五头神兽,来取代当年魏正道的生态位。   效果很好,真的避开了天意探查。   而这,正是天道无论止步还是前进,李追远的赢面都会提升的原因,因为它已经走入了阵图中。   李追远是一边抗压一边预算好了天道步速,少年不觉得自己是在赌,少年相信,有赵毅的统筹安排,这座秘境一定能在双方交手时,支撑得住。   “图入我身!”   阵图纹路似具备生命般,涌入少年体内,毫无阻滞,无比丝滑,顷刻间就融合完成,将与天道做不对称僵持、身体将崩的李追远,给稳了下来。   因为,这幅新阵图的骨架……是阿璃。   年迈阿璃虽不认为自己是她的小远,但当叫“李追远”的向她发出呼唤时,她还是会毫不犹豫站至少年身前。   一时间,黑龙嘶吼,大鹏展翅,凤凰涅槃,雪狼长嚎,白虎咆哮!   得此加持的李追远,继续向前送出拳头。   而天道不仅是手背,自手腕至小臂再到胳膊处,皮肉破裂,鲜血飞溅。   这不算是什么大伤,在江湖厮杀中甚至称得上微不足道,可它给天道带来的冲击是不一样的,这是近在眼前的死亡暗示。   天道身上的气门一凝,想要靠纯粹的爆发挣脱来自阵图的束缚。   它知道自己无法像李追远那样,在螺蛳壳里做道场,那就仗着自己体量大优势,任你布局手段多小巧精致,我都一力降十会,掀桌子!   五兽里,白虎排第二位,排第一的是黑龙,它首当其冲。   它是真被李追远给连续使惨了,从龙王战开始,它就从头参与到尾,打架、护法、布阵、传话等等,哪儿哪儿都有它。   才撞山烂掉半截脑袋,扭半头就得直面天道冲击。   堂堂神兽真龙,此时像太爷家做的纸扎,血肉脱落,骨骼湮散,都没能扑腾几下,眼瞅着就要被抹去。   李追远趁势进逼,对着天道胸膛再出一拳。   “轰!”   这一击,让少年听到了天道体内传来的肋骨挪位声,夹杂着一道骨裂清脆。   与此同时,少年也发了善心,没舍得让黑龙就这么消亡,让其后撤,其余四灵兽以白虎为主,齐齐顶上。   退下去的黑龙,凄惨得像是条被人用皮鞋底在水泥地上来回踩踏过的烂蚯蚓。   李追远趁机对着天道继续出拳。   被压制了这么久,少年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而此时,其余任何手段都显累赘、容易画蛇添足,最踏实的就是拳拳到肉。   “砰!”   李追远下一拳,仍是击打在先前位置上,少年不追求把天道揍得鼻青脸肿,他要实打实的身体爆破。   三道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白虎皮毛被尽数褪去,变成血淋淋的红虎。   “砰!”   李追远再出一拳,多道骨裂声同时传出。   雪狼身上燃起了火焰,凤凰身上的火焰熄灭变得清冷,大鹏双翅已被折断。   “砰!”   少年这一拳下去后,出现了似骨牌倒塌的动静。   李追远再次攥拳。   雪狼焚烧得只剩下狼影,凤凰陷入冰冻,大鹏像是一具巨大的白骨标本,白虎倒还能继续吼叫,但虎躯亦是匍匐下去。   显然,它们已到了极限,靠着它们的牺牲,才支撑起李追远拥有了对天道近身连续出拳的机会。   “砰!”   “咔嚓!”   终于,在这一拳下去后,天道胸口凹陷出了一个坑。   这一幕若单纯入画记录,会给不知情的观画者一种很荒谬的撕裂感,神兽做背景,打得却如此简单,伤势也是如此简单。   可代入其中细节,就能体验到一种深深的震撼,上一个对天道大不敬的秦公爷用的是镇封;因此,李追远是古往今来第一个,把天道揍成这般狼狈模样的人。   天道双臂向两侧撑开,阵图已颓,他要将其撕裂,假如少年继续贪拳亦或者不及时远离,那他必将承受它胸腔里被打出的怒火。   可就在这时,在天道的视线中,那只最开始被自己几乎要抹除的烂泥鳅,竟头也不回地逃命至……飞出了阵图范围。   这代表着,黑龙并不属于阵图序列,它并不是那头五神兽之首的龙!   天意示警。   这次,来得格外强烈,甚至可以说超出了示警层次,称得上是危机。   “嘶啦!”   像一幅画被撕下一角,是域被打开了,显露出陈曦鸢的身影,在陈姑娘身旁,站着的是谭文彬。   黑龙取图时,谭文彬与陈曦鸢就在那里,彼此身边陪伴的还都是各自未来的遗体。   当然,他俩不是藏在这里想进行偷袭,普通龙王层次都只能沦为这场巅峰对决的垫脚石,更何况是才“啃老”吃撑的他们。   谭文彬也没赵毅那么混不吝,敢对天道来一手“五感成慑”,他清楚,自己前脚这么做,后脚估计就会爆炸。   陈姐姐死死攥紧笛子,她是想上去帮小弟弟给天道来一记闷棍,但她动不了!   他们二人在里面,谭文彬是引导加调整,陈曦鸢负责在阵图开启后,用她的新域将那位继续隐藏。   二人各自向身侧退开,显露出站在后方的身影。   玄色龙袍,黑中透红,六合八荒皆为陪衬,始皇睁眸,祖龙抬首!   祖龙传承,是赵毅得到的。   但除了一开始,赵毅从自己沙漠竹苑里召出秦军军团后,龙輦上那张龙椅所坐的,一直是祖龙虚影。   与大乌龟、酆都大帝祂们亲自出手补天缝地不同,这边贯彻的是以锐士殉葬献祭的方式帮忙。   赵毅曾在西安,陪着酆都大帝去见过始皇,二皇相会后,阴间天子都抬棺上阵了,祖龙既然来了,就不可能雷声大雨点小。   因为,真正的祖龙,并不在军阵内。   所以,黑龙白担心了那么久要是凑不齐自己会被派去凑龙头,它高估自己了,那个位置,早就被赵毅放进去了一尊人间祖龙。   是赵毅开启的帮李追远构建新《五官封印图》,打开局,他就是为了这碟醋包的饺子。   故而天道当初想掐断赵毅的镜梦,确实是天意推动的必然,在这座秘境里,撇开李追远不谈,就属他赵老汉上蹿下跳,作用最大,存在感最强。   祖龙出剑,禹步迈出,定秦剑,顺着李追远刚砸出的那个坑,刺了进去。   “噗!”   一剑洞穿天道!   胸膛内,金色的鲜血疯狂外涌,从里面飞出一道道佛影,这都是中年李追远吞下去的人间残佛。   数量之多,令人头皮发麻,里面有很多是新佛,是在中年李追远肚子里,以养蛊的方式佛子互相吞噬所诞。   绚烂的金光洗涤半空。   天道不惜以这种自我放血的方式,来进行清场。   祖龙再次一剑斩出,帮李追远劈开了身前佛光,其自身龙气也因此大量消减。   李追远收起《五官封印图》,立金身菩萨于身前。   菩萨面对这骇人海量,也是头皮发麻,顷刻间不知多少次融化又重新捏回,直至出现圣僧的面庞后,局面才得以堪堪稳住。   至于谭文彬与陈曦鸢,在给始皇让出身位后,二人就毫不犹豫地向外撤离,他们不敢留在这里,怕让小远哥分心。   可饶是跑得这么积极,却也是被这浩瀚浓郁的佛光边缘扫中。   陈曦鸢开域抵挡,瞬间面露金色,无比难受。   谭文彬召出自己的四灵兽去当肉盾,灵兽哀嚎,谭文彬七窍流血。   好在,最终还是安然落地。   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眸里,看出对这种层次交锋的骇然。   陈曦鸢:“小弟弟,打得好不容易。”   谭文彬用手擦去脸上浓稠血污,道:“得亏是在这座秘境里打,要是在外面这样打起来,太可怕了。”   陈曦鸢:“是啊,随便一招对拼,就是一场天灾。”   谭文彬:“不,真正可怕的是,他们可以一边打一边吞食人间疗伤。”   龙輦上,赵毅把阿友的遗体摆放好,做了些殓妆。   阿友眼睛是睁着的,却并不吓人,因为他嘴角也保持着咧开弧度,死了,也笑得很开朗。   赵毅:“我发现我越老越能搞事,你的很多布置,我都没能看出来。”   赵老汉:“实力使然,你上不了桌,就无从布置,阴谋诡计还是得靠拳头来实现;要不是姓李的让我看见翻盘希望,祖龙刚才那一剑,就是我给姓李的准备的。”   赵毅的生死门缝时刻关注着上方局势,他问道:   “局面被这一剑扳回来了,它现在会不会想逃,省得越陷越深?”   赵老汉:“第一拳对完后,我们能看出‘优势’,它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如果它第一时间以全盛姿态试图回天上,我这根烟斗,还真点不起它这般名贵的烟丝。   永远不要小觑天道,除了当年的魏正道与眼下的姓李的,世间芸芸众生,在它眼里皆有破绽,包括我,包括这些历代龙王。   唯一不给它机会的方式,就是不求长生、寿终正寝。   我怀疑,它是希望龙王们能多活个几百年,等它感到威胁时,再像对待姓李的那样勒紧绳子。   一代代推动江水、沥选人间江湖龙王,是它受自己规则使然,但在它真正的感受里,很可能是种很不情愿的消耗。”   赵毅:“那功德……”   赵老汉:“先以邪祟作乱标价,再以镇压邪祟获得功德,你说这人间,真的需要反复这般脱裤子放屁?”   赵毅:“你的意思是,它在和姓李的对完一拳后,就知道自己赢不了了?”   赵老汉:“怕死的人不会那么干脆,怕死的天同理;不是它觉得自己赢不了,而是它会更换另一个,在天意看来能稳赢的新法子。”   赵毅:“那姓李的知道么……他肯定知道。”   赵老汉:“你指的是哪个姓李的。”   赵毅:“嗯?”   赵老汉:“姓李的在镜梦里吞了天道与秦公爷后,他的梦就被打破了;我们都老态龙钟了,而他那副中年样子可不是刻意用的幻术或塑形,他在控制着梦中吞噬。   最好笑的是,你也清楚姓李的对佛门态度,哪怕当了菩萨,反而更不喜那些秃驴,他哪里来的闲情雅致,会专门四处掘地三尺,吞进去这么多比当年青龙寺存货还要高数倍的残佛?更甭提,竟会用自己身体为器,给他们养蛊抬果位。”   赵毅:“你的意思是,这是姓李的故意给天道留下的食材,他希望天道未来占据他的身体后,会因地制宜、就地取材,按照他的食谱做?”   赵老汉:“还记得《追远密卷》么,走江时,先挖渠,再引水,呵呵呵……”   赵毅:“究竟会用什么方法?”   赵老汉:“天道掌控疯李追远前,这个姓李的,不仅不能死,还得要突破龙王们的阻拦上瑶山;现在,天道已经占据了疯李追远的身体,取而代之,那姓李的也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你别忘了,姓李的,是天道借书呆子的笔,布局安排诞生的;想抹除掉姓李的,还有个更直接的方式,那就是把代表他过去路径的那一页书,给撕掉!”   “南无阿弥陀佛!”   佛号自空中响起,散漫而出的佛光内,传颂起阵阵梵音,更有浓郁的因果意味在其中回荡。   胸口的贯穿伤因是被人间龙气之剑刺的,迟迟未能得到很好复原,天道对此也似不以为意,面对扛过佛光普照后再度追赶上来的李追远,天道向少年伸出一指。   这次,它虽还是中年李追远模样,却已彻底切换为另一种气质,秉持天意,口含天宪,因果为柴,焚汝生平。   天道:   “你,没有再继续存在下去的必要了。”   无数佛影双手合十,齐声吟诵: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空中,李追远的身上,出现了三层叠影,像是三道不同的气息,无形的罡气,似一把把切斩宿命缘生的铡刀,蓄势待发。   赵毅立刻认出了该场景,他见过;上次,是姓李的对别人,做这种事,那个人,是魏正道。   赵老汉闭上眼。   赵毅:   “天道这是在给姓李的……斩三尸!”   连魏正道在被斩三尸后,都死干净了;这次,是天道亲自施展,而且天道那里,掌握着姓李的过去痕迹。   赵老汉:“斩三尸,斩的是‘道、法、身、人’,按上次书呆子所设定的顺序,先斩身、再斩法、后斩道,最终身死法灭道消,人不复存。”   赵毅:“姓李的,能扛得住么?”   赵老汉低下头,指尖在龙輦皮革上轻轻揉搓:   “它在天上时,俯瞰人间如翻书,想撕下谁,自是容易;   可它现在下来了,也进到了它眼中的书里,同处一本书、一张纸上,撕别人的同时,可别把自己先给连带扯碎了。   姓李的‘法’和‘道’,我倒是不担心,甚至隐隐抱有期待,想看看斩向的,究竟是什么。   姓李的‘身’,我很担心……他虽年纪小,但入玄门,还是太晚了。   连年幼的魏正道,在斩身时,都会被姓李的拿棋盘砸死。”   赵毅:“‘人’呢?”   赵老汉:   “姓李的早就把人皮撕干净了,他现在,根本就不是人!”   ……   六院,心理科。   年幼的李追远坐在长板凳上,双脚离地很远,他的目光扫过科室门口与墙壁上挂着的示例图、职工表、宣传栏等各种带讯息的告示,扫完一遍后,他又扫了第二遍,都记住了,就乏味了。   李追远把注意力放在来往的医护与病患家属身上,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说话的方式、微表情、情绪彰显。   他一边看一边跟着做轻微模仿。   角落里,有个与自己同龄的小孩子,趴在妈妈怀里正在抽泣,他的妈妈很心疼。   李追远认真注视着,观察他是怎么撒娇的。   高跟鞋声音传来,是母亲的。   李追远马上收回视线,玩起了手指,然后装作不经意间抬头,看见李兰后,脸上露出笑容,带点未彻底褪干净的奶气喊道:   “妈妈~”   李兰手里拿着单子,牵起李追远的手,带着他来到一个专家科室门口,门被打开,里面站着一个护士,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医生,都戴着口罩,可眉眼里能看出温柔与慈爱。   有点标准化,日常工作需要这样去接触病人,尤其是年纪小的病人,她们就会换上工作式的假笑与温情。   李追远觉得,她们是自己很好的学习榜样。   “好可爱的小男孩啊,来,跟护士姐姐进来。”   护士牵起李追远的手。   李追远回以腼腆笑容,等低下头把另一只手的手指凑到嘴角边时,他发现护士姐姐牵自己手的方式,有点奇怪。   不是牵,是环握,这个预备姿势,方便把自己拽进去。   李追远察觉到不对劲,但他年纪毕竟太小,样本经验不够丰富,最重要的是,他不希望辜负妈妈带自己来看病的心情,只要妈妈开心能理自己就好,妈妈要自己有病自己就有病,要没病就没病。   “李女士,请您在外面稍候,我们……”   护士要关门时,李兰将腿跨进来,整个人半个身子卡了进去。   李追远看到的细节,她也看到了,除此之外,她还看见坐在办公桌后的女医生已调整出一个、随时能绕冲过办公桌扑过来的姿势。   虽戴着口罩,但眼角的牵扯幅度,让李兰能脑补出她们口罩下的阴森微笑。   换做其她的母亲,不会看得这么细致,就算心有怀疑也会觉得是自己过度焦虑、疑神疑鬼,得去给自己也挂个心理科。   可李兰,却在第一时间挡住门进来了,并抬脚,将高跟鞋尖部,对着年轻护士的腹部踹去。   “啊!”   护士捂着肚子蹲了下来。   中年女医生从办公桌后跑出。   李兰迅速将门关上,把高跟鞋脱下来,卡在把手处。   李追远站在她身旁,在妈妈抬脚踹人时,他就钻出来了。   “我们走!”   李兰抓着李追远的手,赤着脚在楼道里奔跑。   李追远发现,行进途中,不断有原本很正常的人,忽然脱离了既定轨迹,很诡异地扭头看向他们母子,不是因为妈妈光着脚在带着自己跑。   跑出医院,李兰带着李追远坐进一辆出租车。   李追远听到妈妈对司机说的地址,不是自己家,是一个他记得却又因妈妈的关系不能常去的地方。   司机开车。   开着开着,司机开始不停地通过后视镜观察李追远。   李兰摘下头绳。   司机收回视线,忽地猛踩一脚油门,出租车朝着前方水泥墙加速。   李兰拉下司机座椅后,将头绳环住司机脖子向后发力勒紧,司机座椅放下,求生本能让他挣扎,脚也离开了油门。   “砰!”   车还是撞上了,但速度不是很快,李追远提前做好准备,没受伤,妈妈得控制司机,头被重重磕到了,鲜血顺着妈妈的头发滴淌下来。   妈妈那一侧车门变形,李追远打开自己这一侧车门,李兰撒开手,也下了车。   李兰:“抱着我!”   李追远被妈妈背起,他很配合地搂住妈妈脖子,脑袋侧低,不去影响妈妈视线。   幸运的是,出租车司机发疯前,目的地快到了,而这里人也不多,且在遇到两个跟随他们转身并试图快跑追上来的路人时,妈妈抱着自己,提前喊出她自己是谁家儿媳妇、说儿子突发恶疾……   总之,岗亭里荷枪实弹的人没有拦下妈妈,而是将冰冷的目光,看向后头跟跑上来的两个路人。   李兰在院道里快速奔跑,她的双脚早已被石子磨出血,可她一声不吭。   终于,李兰撞开小栅栏后又顶开屋门,家里的人看着她风风火火、赤脚流血蓬头的样子,都纷纷惊愕地从沙发里站起身。   李兰:“老爷子在哪儿,在哪儿!”   “在……在二楼书房。”   李兰抱着李追远快速上二楼,楼梯上留下她斑驳血脚印。   “砰”的一声,书房门被李兰踹开。   北爷爷坐在书桌后面,放下手里的书,摘下眼镜,问道:   “兰兰,你们这是?”   李兰摇头,像是在疯言疯语: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只知道很不对劲,非常不对劲,有人想杀小远,有人想杀我儿子!!!”   李兰整个人看起来,歇斯底里。   北爷爷:“兰兰,没事了,到这里就安全了,安全了。”   李兰:“求您帮我保护好他,求您帮我保护好他,我只能想到您这里,您跟前,这孩子才算安全!”   北爷爷目光变得严肃,他不再认为自己儿媳妇神经出了问题,他对着李追远招了招手:   “小远,来,到爷爷这里来。”   李兰:“快去,去你爷爷那里!”   李追远是被李兰用力推开的,他踉踉跄跄地过去,被爷爷伸手接住后,再顺势抱起,坐在爷爷腿上。   “小远啊,没事的,不管外面有什么妖魔鬼怪,只要爷爷在这里,它们啊……永远都翻不起浪!”   说着,北爷爷打开抽屉,从里面抓起一把枪,“啪”的一声,拍在了桌面上。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牛鬼蛇神敢这么嚣张,反天了都!”   ……   刚入夜,本该是最热闹的大学宿舍区里,却显得格外静谧,路上看不到一个人,宿舍楼那儿也瞧不见一盏灯,像是在放假期间。   李追远把书包摘下来,打开,看了一眼自己带着的书。   他不按课表,是选感兴趣的课上,今天,他去上课了。   书包往地上一丢。   李追远朝着平价商店奔跑。   他知道,自己遇到事儿了。   然而,商店的门是从里面锁着的,里面漆黑一片,李追远连续拍了好几次,也没见润生阴萌他们出现。   他们不在……不,很可能这座校园里,眼下就只有他一个人在。   瞥了一眼黑漆漆的宿舍楼,他没选择去里面找彬彬哥,彬彬哥大概率也不在,就算在……彬彬哥也没办法保护自己。   “沙沙沙!”   头顶传来声响,李追远抬头,看见上方排练室窗台上,爬出一张女人惨白的脸,邱敏敏低头,阴森森地盯着他。   远处树下,出现一个道士身影,茆长安从中走出,手里拿着一个绑着线的器物,挥动间,另一具男性死倒自他身后爬出。   “茆长安、邱敏敏……你们怎么还活着?”   李追远认出了他们,可他们明明已经都死在将军庙了才对。   无法弄清楚情况,那就只能跑。   身后,茆长安与两具死倒在追。   奔跑途中,数量不多的校内路灯熄灭,天上的月亮与星星也逐次敛去,夜,黑得渗人,字面意义上的伸手不见五指。   幸亏李追远记得学校里的路与物,也曾体验过盲人生活,即使什么都看不见,他也能继续奔跑。   “嘻嘻嘻…………嘻嘻嘻…………”   夜空中传来连续的狞笑,一道身穿白服似人似兽的东西在头顶飘荡,带来梦中的惊悚低语。   斜前方,出现了一盏发光的白色灯笼,一个老妪踩着高跷走出,对他招手。   茆长安和邱敏敏,李追远认识,但后头出现的这两个,李追远是真不知道是谁。   他只能怀疑,有自己亲眼目睹,死在过去的人能重新“复活”,那这两个自己不认识的,会不会是将来会死在自己手里的人?   李追远只能根据当下局面做出这种推理。   另外,他也发现了,这些家伙并不是真的在追杀他,至少此时不是,否则,没润生哥背着自己,靠自己这双腿,不可能能逃这么久还没被赶上。   他们这是在……引导与驱赶自己。   之所以自己跑到现在才意识过来,是因为自己想去的地方和他们想让自己去的地方,是同一处。   推开家属楼的院门,这里也是熄着灯。   “秦叔,刘姨!”   没有回应,他们也不在。   李追远推开一楼落地窗,这是阿璃的房间,床上空荡荡的,除被褥折叠得整整齐齐外,还摊放着一套红色的衣服。   这应该是柳奶奶说的,秦家传统服饰,秦家人尚红,柳家尚绿。   只有在举行仪式的正式场合才会这么穿……   李追远隐隐记起来,好像今天,就是柳奶奶对自己的,要给自己举行入门典礼的日子。   可先是天黑得莫名其妙,再是所有人也都消失了,外面又是邪祟逼近。   李追远恍惚间觉得这是一场噩梦,可他无法醒来。   “嘻嘻嘻……”   “沙沙沙……”   声响逼近,窗外打扮如白无常的老妪,举着灯笼,映照出她那沟壑阴沉的面庞。   李追远只能上楼。   扪心自问,他并没有太害怕它们,可问题是,没有润生哥他们在前面,自己没有近身应对的方法。   脑子里是有术法手段,也有望气风水本事,还会布阵,但前头没人帮自己顶着,他无法去对弈施展,死倒扑过来一个巴掌,就能把自己脑袋拍碎。   上楼时,李追远产生种预感,对方好像就是奔着自己的入门典礼来的。   屋子里的不少陈设,都表明刘姨与秦叔他们为今日的事做了准备,可物件儿在,人不在,但凡秦叔和刘姨能在这屋里留下来一个,李追远都觉得自己能安全。   “哒哒哒!”   一个背着竹篓像老农一样的人,出现在楼下,敲击着扶手,似在催促李追远快点上去。   在老农的竹篓里,李追远看见了咒物。   奇奇怪怪的家伙出现得越多,李追远的疑惑就越深,如果他们都是自己未来会遭遇的,那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到底有多过去?   “当下的我,又到底在做什么,就这么看着我困在这里被追逐戏耍么?”   李追远推开祠堂房间的门,进来后,将门关上。   供桌上,摆满了阿璃用来刨木花卷儿的牌位;地上则摆着三盏造型不同的灯。   他记得柳奶奶说过,入门时要点一盏灯,走江也需要点一盏灯。   这里,入门典礼的准备工作都已就绪,可这里,却空荡荡得只剩自己一个人。   有东西在挠门,有东西在磨墙,有东西贴在三楼窗户上,隔着玻璃盯着自己。   它们随时都可以进来,可它们并没有,像是在等待自己的下一步动作,仿佛只有等自己做了,才能来杀自己。   顺着窗外邪祟的目光,李追远看向地上的第一盏灯,这是一盏蟒灯。   点此灯,标志着自己正式入龙王门庭,成为门庭传承者,被授业传法!   我如果一直不点这盏灯,那我是不是就能继续安全下去?   很快,窗户传来碎裂声,门墙那边也被刨出屑,一股焦躁的情绪在邪祟们身上蔓延、增幅。   不,自己就算不点灯,过不了多久,它们也会冲进来。   那还不如,把这灯给点了,兴许,会有转机。   李追远已经认定,自己当下的存在有问题,真实的自己未来能杀掉这么多邪祟,不可能还和此刻的自己一样孱弱。   他,应该会给自己留点后手布置的吧?   当然,假如真实的自己自身难保、已被囚禁正在遭受炮烙,那当下的自己就可以更无所谓了,死定了反正。   李追远走到供桌前,拿起一盒火柴,再退到第一盏灯前,蹲下,擦火。   柳奶奶不在这里,他也不知道具体的入门流程是什么。   算了,流程这种东西可以一切从简,要真打算大办,柳奶奶会带着自己去江湖传说中的龙王祖宅。   李追远看着手里燃烧着的火柴,他没急着去点第一盏入门灯,而是看向了第二盏代表开启走江的灯。   不知道为什么,这第二盏灯摆在这儿,让李追远感到很碍眼,且内心隐隐有种不安,仿佛它会导致一些令自己猝不及防的事情发生。   犹豫片刻,李追远决定顺从心意。   既然自己已认定当下的自己有问题,那这种“朦胧”感觉,应该是来自未来经历的教训。   “砰!”   李追远伸手,把第二盏灯推倒。   窗户开始碎裂,门墙被一只只手脚穿破,因李追远还在磨洋工,外头的邪祟们,已等不及了,也不打算等了。   “忍得这么辛苦,必须得我点灯入门后才能痛快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