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 第六百零四章

第六百零四章

太爷的这句反问一说出口,李追远眉心就传来两股剧痛。   一股开裂,似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撕破这层模糊面纱;一股缝补,无数针脚疯狂落下,誓要将真相继续包裹。   李追远闭着眼,咬着牙,他对痛苦的阈值一向很高,以前精神透支更是家常便饭,可当下这种煎熬,是随你意识的愈清晰而愈强烈。   但凡愿意往后退半步、重归模糊,就可直接脱离苦海;反之,就是苦海无边。   “老弟,你这是咋了?”   李三江挠了挠头,一个在他看来早已笃定死了的人出现在他面前,让他开始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太爷的身体变淡,他这是要醒了,脱离这里。   然而,他是点燃篝火的人,现在火势还不够旺,他若是走了,火源就会被抽离,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仙姑看向书呆子,然而,书呆子没有任何动作,似乎就打算坐视这一情况的发生。   他比在场所有人,甚至是比李追远,都更清楚这位老人身上的福运究竟有多深厚。   否则,这位老人也不会成为他连续两卷故事里,永远都无法绕过去的“守门人”。   李三江快速变透明的身形,忽然停住,随后重新恢复凝实,不知怎么的,他看着眼前这老弟皱眉难受的样子,心里泛起浓烈的疼惜,这使得他哪怕察觉到这是梦,却仍旧不愿意醒来。   “老弟啊,你是不是有什么心愿未了,要给我托梦啊?   没关系,要是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说,能帮的我肯定帮!”   李追远还在找寻着这持续加剧痛苦中的平衡点,暂时没办法分心于外。   见这人抿着嘴唇的样子,李三江砸巴了几下嘴,着急道:   “老弟啊,别和我客气,真的,现在光景不比以前了,日子好过多了,我家条件在村里也是很好的。   你是不是在地下缺点什么?你尽管说,我烧给你,这东西我家有的是,你要多少我给你烧多少,保管你能在地府里头,下至小鬼上至阎王,都打理得服服帖帖,称兄道弟!”   听到这句话,令五行与陶竹明扭头看向人群角落处那座遍布龟裂的酆都大帝雕塑。   陶竹明捅了捅令五行胳膊:这阳间烧纸能和大帝烧出沾亲带故的,也就咱李大爷独一份吧?   令五行微微颔首:论辈分,无论是师徒还是大帝少君,都只差一辈,而李大爷是小远哥的太爷,那大帝岂不是……   陶竹明舔了舔嘴唇:孙子辈?   二人随即又看向身旁坐着的赵毅,喉咙里发出轻响,想拉赵毅一起聊聊。   谁知赵毅像是重伤不治,低着头,完全不往酆都大帝那边去看。   实际上,在李大爷说那话时,就连陈曦鸢和林书友他们也都下意识地瞥了大帝所在方位一眼。   陶竹明轻咳一声:赵兄?   令五行离得近,手背轻拍赵毅的侧身:赵兄伤势如此之重?   始终保持低头姿势的赵毅,身前左右手食指伸出,对戳了一下:你们觉得,大帝有没有听取心声的能力?   陶竹明和令五行“闻言”皆是一惊,即刻也低下头,旧伤复发。   书呆子见李三江“去而复返”,心里倒是没丁点奇怪。   他第一卷故事输在偏见,第二卷故事成在偏爱。   这位老人,是真打心眼儿里喜欢这孩子。   余光扫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仙姑,书呆子不由感慨,这世上之事,果然素无公平可言,仙姑可是比明凝霜,更早认识的头儿。   李追远终于睁开眼,他看着面前的太爷,开口道:   “今日我大婚,您再留留,多喝几杯酒。”   李三江伸手拍打着李追远的肩膀,笑道:   “哈哈,行啊,老弟你在地下混得不赖嘛,都娶上媳妇儿了。   这个面子我肯定给,你放心,等我明早醒来,就给你多烧点金银元宝,补上这礼钱!”   李三江转身准备继续去找桌子喝酒,顺带找寻自己那俩小年轻酒友:   “咦,那俩小年轻呢?”   令五行和陶竹明不敢再诈伤,默默起身,走了过去。   李三江左手拍了拍令五行的胳膊,右手捏了捏陶竹明的脸:   “嘿嘿,敢情这是在我梦里头,估摸是以前你们在我家干活时,听你俩聊天觉得有意思,就记住了。”   陶竹明:“您梦醒了也可以喊我来陪您喝酒,千万别不好意思,每次看到您,就像看到我爷爷。”   李三江:“咋,你爷爷也是捞尸的?”   陶竹明:“捞粪的。”   太爷在令陶二人陪同下去喝酒了,在太爷的认知里,“魏正道”是死鬼托梦,这火苗源头就会一直存在。   现在的问题是,要将这火烧得更旺,得添柴。   李追远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书呆子。   书呆子:“火候不够,得斩了。”   李追远:“嗯。”   书呆子:“道、法、身、人,先斩身。”   身乃命之始,是一切的载体,先斩身,破根基。   无需书呆子额外多说什么,仙姑自发上前,从华服袖口中,取出一块琥珀,琥珀中有一只金色蛊虫。   当年的她,还只是苗疆一个普通村落里的蛊女,被自己奶奶带着参加圣女庙选时,第一次见到了身着当地服饰混在其中窃习蛊术的魏正道。   在那一场庙选中,她的资质得到圣女和一众长老的惊叹,圣女亲口承诺要收其为弟子,传授蛊术,并给予她代表宗门点灯的资格。   结果翌日,在入门典礼上,她留下一封书信,不告而别。   因为前一晚,魏正道找到她,送上这枚琥珀,并告诉她,这里头封存的,是西王母的命蛊。   彼时的她,连村子都没出过几次,这次来庙选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可谓不谙世事到了极点。   就这样,她被魏正道给骗走了。   这琥珀并非什么老物件,是魏正道自制的,至于里头封存的也不是西王母命蛊,是他抓了只普通虫子,涂了金漆。   即使后来得知了真相,仙姑仍旧对这枚琥珀十分珍惜,以自己青丝将其缠束,时刻带在身边。   他骗了她,可她当时也是心甘情愿地被骗,可他又没骗她,因为最后,她真的收走了西王母的命,可那之后的她,已不再心甘情愿了。   一千多年的时间,让青丝渗入琥珀,形成一种斑驳有致的美。   仙姑将它,置于喜娘之手。   喜娘拉长声喊道:“代新人谢赠礼,金虫琥珀一枚!”   李追远伸手,从喜娘手里接过琥珀,青丝燃烧的热度,迅速自掌心渗入,波及全身,顷刻间,少年如入火炉,烈火炙烤。   一同被灼烧中的,还有仙姑,不过她的一切都置于华服之下,看不出这道魂念内里的焚化。   书呆子提醒道:“头儿的三尸,可不好斩,而且,你斩的可不仅仅是头儿的。”   李追远没有回应,只有他一人能见的火光中,视线先开始扭曲,随后是意识。   在少年眼前,出现了一座花园,亭台楼榭,富贵清雅,细究陈设底蕴,不仅仅是豪强,应该是世家。   溪流环绕的凉亭下,一中年男子正与一少年下棋,身旁有一妇人,煮茶的同时,面带温婉笑意看着这对父子。   此情此景可以入画,称得上家风和睦之典范。   然而,待得这对夫妇离开后,少年闭上眼,伸手抚摸自己的皱眉,他很痛苦,他在忍耐。   这是少年时期的魏正道,凉亭里的他,看样子也就七八岁,比现在的李追远年龄都要小。   和李追远所猜测的一样,明凝霜之所以不知道魏正道的家,恰恰是由于魏正道家庭幸福。   倘若这个家充斥着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冷血无情,魏正道反而会愿意带手下回家做客。   亭中的魏正道像是察觉到什么,他转过头,看向李追远,并伸手指了指棋盘对面的位置。   李追远点点头,应邀向这凉亭走来,等人进来后,少年魏正道才开口问道:“你是谁?”   “刺客。”   魏正道指着桌上棋盘问道:“那刺客会下棋么?”   “会一点。”   “在这棋盘上,你若赢了我,我就让你杀。”   “好。”   二人落座,收拾起棋盘。   李追远注意到,在魏正道那一侧的石桌上,摆着几本佛道经书。   此时年幼的魏正道还未进入玄门,而对普通人而言,最容易接触到玄门的方式,就是入世较深的佛道。   捕捉到李追远的目光,魏正道笑道:“我最近才发现,经书上所记,并非全部为假,我怀疑这世道,还藏着一层我未曾见到的一面。”   “你打算去见见么?”   “当然,我已向父亲提了,要入道观成俗家弟子,为祖父祈福,为自己养孝望。”   “为何不去佛寺?”   院内佛教痕迹很多,说明在这个时期的这里,佛教文化影响很深。   魏正道:“我不喜欢他们。”   李追远:“不喜欢和尚。”   魏正道:“是不喜欢佛台上的那些佛像,祂们看起来,让我觉得恶心,就比如当下的你……你也让我感到恶心。”   李追远:“抱歉。”   魏正道:“无妨,没这股恶心感,我也发现不了你这位刺客。”   棋盘清理好,魏正道先行,李追远跟着落子。   魏正道:“我是在梦里么,还是在南柯一梦中?”   李追远:“都不是。”   魏正道:“那我就是在你的梦里?”   李追远:“算是吧。”   魏正道:“我有多遭你恨,梦里想杀我?”   李追远:“想杀你的,不是我。”   魏正道摇摇头:“这机锋,打得太玄奥,我接不住。”   李追远:“已经很厉害了。”   一个七八岁还未入玄门的孩子,短时间内能察觉出所处环境之异样,光是那句“在你的梦里”,就足以看出魏正道那骇人的天赋溢出。   要知道,代入他的视角,他可是先否定了自我的存在。   魏正道:“我成年了么?”   李追远:“成了。”   魏正道:“嗯,我就觉得你没理由在梦里杀眼下的我。”   下着下着,两个看起来几乎同龄的少年,脸上都浮现出些许微妙神色。   他们居然,下得难解难分。   可见,对方是个臭棋篓子。   魏正道:“我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你这给我看到了生的希望,是在藏拙捉弄我么?”   李追远:“不是,我就这水平。”   魏正道:“那你平时下得多么?”   李追远:“下得很多,但我没有赢的必要。”   魏正道:“我也下得很多,可我父亲是个棋痴,我不能赢他,哪怕我是他的儿子,他也会被激发出挫败与嫉妒,真幼稚。”   院里起风了,吹起落叶。   二人不得不休战,魏正道取罩护住棋盘。   李追远:“你那几本书,可以给我看看么?”   魏正道:“交换,我也有想看的东西。”   李追远:“成交。”   魏正道将那几本心经递给李追远,李追远快速翻阅,魏正道刚才与自己对话中的理论基础,就来自于这几本书。   李追远渐渐代入了,当初柳奶奶发现自己潜力时的感觉。   “看完了?”   “嗯,看完了。”   “那现在该你给我看了。”   李追远眉心浮现出莲花印记,气息流露。   “是佛还是菩萨?”   “菩萨。”   “为何不成佛?”   “地狱未空。”   魏正道站起身,双手抓着石桌边缘,身子前倾,近距离看向李追远似是在确认什么,随后,他摇摇头坐下:   “不对,你让我恶心的点,不是因为这个。”   李追远没接话。   魏正道:“有人同样因这一点,也觉得你很恶心,对不对?”   李追远继续不语。   魏正道:“你这样子,更让我觉得恶心了。”   李追远:“风停了,继续下棋吧。”   魏正道边揭开罩子边道:“自见到你到现在,我都没皱过一次眉,心里除了纯粹的恶心外,没有以往和别人接触时的不适感。   你和我,是一样的人,对么?”   “对,被你传染的。”   二人恢复对弈。   很快,李追远就发现了不对,原本难解难分的局面,被魏正道连续“神之一手”,杀得李追远这边形势急转而下。   李追远一直没去背棋谱公式,他有意识地将自己的棋力压制在一定水平之下,偶尔打出的妙子,就能配上独特的晨曦或晚霞,与阿璃会心一笑。   对面的魏正道和自己半斤八两,他这连续妙子,就是被“天为”干预了。   魏正道:“怎么感觉,像是有谁,不想你杀我?”   李追远:“你不开心么?”   魏正道:“不开心,我连被杀的自由,都没有了么?”   李追远:“你可以认输。”   魏正道:“好,反正在你的梦里,你是主家,你随意。”   说着,魏正道准备投子认输。   可他的动作进行到一半时,忽然停了,重新认真落子。   李追远继续下。   然后,不出所料的,这盘棋,已回天无力,再下下去,徒耗时间。   坐在对面的魏正道,面容置于阴影下,轻声道:“你输了。”   李追远站起身。   魏正道:“在这棋盘上,你没能赢,也就不能杀我了。”   凉亭外的风,二次吹起,只是这次被卷起的落叶全部定格在空中,周遭的所有,都在逐步陷入凝滞,仿佛如先前所用的棋盘罩子,正在被封存。   李追远:“不,我没输,我曾在一篇汉代棋谱里,得一妙手,可助我破局,反败为胜。”   魏正道重新看了一遍棋盘,微微摇头:“大势在我,逆势无望,就是棋圣再世,对此残局也是无解。”   李追远双手,抓起棋盘,将它举起。   “哗啦啦……”   棋盘上的黑白,纷纷落地,清脆的声响,让凉亭外的落叶重新恢复飘落轨迹。   李追远不做犹豫,将棋盘尖角位置,对着魏正道的脑袋,狠狠砸下去!   “砰!”   这一记落子,将魏正道砸得头破血流,摔倒在地。   李追远绕过石桌,再次来到魏正道身前,重举棋盘,再砸!   纵使魏正道挣扎反抗,李追远也不怕。   都没练武,十三岁打八岁,优势在我!   血污满面的魏正道复又恢复了神气,他笑道:“好一记妙手,妙,妙不可言!”   李追远没回话,只是将这一妙手不断多角度演绎。   《走江行为规范》里明确记载,没三次确认敌人死亡前,不允许话多。   终于,魏正道咽气了。   李追远放下棋盘,鲜血顺着棋盘边缘不停滴落,积蓄一滩后,化作火苗,点燃了这里的所有。   待这火光渐渐熄灭,李追远重新看见了婚礼现场,看见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书呆子,他眼眸中有光影流转,显然可以看到先前的一幕。   书呆子:“下面,头儿成年了,要讲究方法。”   李追远:“不用你教。”   书呆子:“嗯,斩法吧。”   清安看向喜娘,晃了晃手中酒壶。   喜娘嘴角抽了抽,投以询问目光。   清安点头。   喜娘只得喊道:“代新人谢赠礼,佳酿一壶!”   清安走上前,对着李追远,将酒壶嘴朝下,酒水流出,漫延至李追远靴底,少年身形随之陷入沉下。   等李追远浮出水面时,看见了一片似曾相识的场景。   可以确定,这地方他一定来过,只是记不太清了,这对记忆力很好的少年而言,是个大例外,所以也就很好筛出答案。   这里是秦家祖宅,李追远来过,但为了不受能看不能拿的刺激,主动以阵法起雾遮掩。   一位身穿红衣的年迈老者,站在池塘边,看着水中的少年,他歪着头,十分不解,一个秦家娃娃,居然会有落水溺亡的风险。   李追远对着老者伸出手。   老者握住少年的手,将他拉上岸。   手接触的瞬间,李追远能感知到对方的手掌很厚很温暖。   隐藏得很好,细节精准。   但能瞒得住其它人,瞒不住李追远,因为这一秘术,他也会。   藏经阁里的古邪曾说过,历史上曾有一位陨落在外的秦家长老,死后来到藏经阁里偷书。   这是特意打了个死讯时间差。   而眼前这具老者的躯体,就是靠灵念的燃烧在催动,受人操控。   “小娃娃,你要注意小心哦。”   “该小心的是你。”   老者俯身低头,让自己双眼与李追远的双眸近距离对视: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   老者的手指,在少年胸口轻轻戳了戳:“你就不怕我杀人灭口?”   “不怕,这很无趣。”   老者:“呵,有趣。”   李追远:“帮我把衣服弄干,我带你去秦家藏经阁。”   老者掌心升温,开始发烫。   李追远:“不能用气门吹干么?”   老者:“等我偷到《秦氏观蛟法》才行。”   李追远:“那算了。”   老者:“你忍忍,一会儿就干了。”   李追远:“不用,就这样吧。”   穿着衣服被熨斗烫一遍,衣服干了,自己也干了。   少年走在前面,老者跟在后头。   一路上的禁制,少年抬手解开。   可以看出来,在阵道禁制方面,秦家人是真的惫懒,一千多年了,秦家人只维护,却从未想过换钥匙孔。   这说明秦家人对除了拳头以外的其它门道,都只满足于够用就行,而柳家祖宅那种变化万千,是一代代精通风水之道的柳家人手痒难耐,挥墨书写。   不过,好像也确实没换门锁的必要,一千多年后哪怕秦家没人住了,因有一大帮穷亲戚在,也没人敢正大光明打上门来。   老者:“小子,你对这里这么熟悉,这里是你家啊?”   李追远:“名义上是的。”   老者:“秦家少爷?”   李追远:“低了。”   老者:“大少爷?”   李追远:“还是低了。”   老者咳嗽一声:“老夫拜见家主。”   李追远抬手:“免礼。”   本是一句玩笑,可老者直起身后,目光中流露出思索。   秦家的藏经阁,向来是冷清之地,只有每一代资质平庸的秦家人,才会被长老强行派过来受古邪教导。   在其它传承势力里,只有家族核心子弟才能有资格进出的宝地,在秦家这儿,跟禁闭房、羞辱室似的。   李追远示意老者去推门。   老者诧异:你不是秦家家主么?   这时,一只长长的触须自上方垂落。   老者开口道:“秦放,请入藏书阁。”   大门开启。   触须在李追远面前停顿了一下,却也没做阻拦。   古邪只怕来这里的人更少,巴不得更多秦家孩子到这里玩耍。   只不过,在秦家孩子间“走,进藏书阁”是一句骂人的话,很脏。   老者没径直带着李追远上顶楼拿秦家本诀,在下面楼层里,他也不停地在翻阅。   本诀是一门传承的地基,理论上来说,掌握了本诀,只要时间足够,就能推演出更多功法、身法。   魏正道看这些,是相信秦家先人智慧,懒得花费时间精力自己去推。   一袭青衣、书生打扮的古邪,端着一盏油灯自二人身后走过。   秦放将一本功法递给李追远,李追远摇头,示意自己不看。   古邪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最后,老者带着李追远来到顶楼,找出了那套《秦氏观蛟法》。   “去,给我拿套纸笔来。”   本诀上有封印,带不出去,只能誊抄,而魏正道不会满足单纯誊一遍,他要一边感悟一边书写。   在他身上,李追远看出了一种做原始积累的紧迫感。   每一层都有纸笔预备,李追远走到桌前,提笔蘸墨,书写那套进阶过的《秦氏观蛟法》。   这套本诀李追远早就烂熟于心,而且为了呈现出其神韵,与其说是写字,不如说是以字的方式作画。   没多久,少年就誊抄好了,将这一沓纸穿线装订,抱着走到老者身边。   老者不满道:“怎么这么慢?”   瞅见上面有字,老者摇摇头:“我要的不是原版,刚才翻阅时,我有了新感悟。”   揭开第一张纸后,老者愣住了,像是原地又死了一次。   快速翻完后,老者有些僵硬地扭过头,再次看向少年,紧接着,他又审视起四周。   其实,进阶版不是定数,像秦叔那种邪路,是适合走的人太少,但也算是进阶版。   魏正道的那一版,是进阶的同时,又保留了本诀原有的古正之气,可思路是他现想的,不可能出现撞思路且前头一模一样的情况。   如果说是眼前少年会读心术的话,可后头的自己还没推演好,他怎么也给写上了,到底是谁抄的谁?   这时,祖宅上方的魂念交流变得频繁起来,应该是外头有比较严重的事传递回来。   老者:“走,你跟我来。”   李追远跟着老者下楼,古邪站在藏经阁门口。   老者对它点头后,走出藏经阁。   但当李追远要跟着一起出去时,门忽然关闭。   古邪幽幽道:“你体内气血不足,资质平庸,就留在这里,早早看书吧,也算为秦家未来做些贡献。”   身子骨没完全长开前,练武会透支潜力,但这并非意味着平日里真就干吃饭啥也不练,李追远这具身体,只有锻炼痕迹,没有武夫底子,就这么被归位最平庸的秦家人一档。   李追远抬头,看向古邪那黑黢黢的眼眶。   没这么凑巧的事。   李追远:“我记得,你不擅长打架。”   古邪:“出了这座藏经阁,我确实不会。”   透着门上纹理,李追远看见老者的身影,头也不回地越走越远。   李追远走到楼梯边,坐下。   古邪手中灯火正常,说明少年并未对藏经阁内的阵法禁制动手。   “放弃了?”   古邪问道。   李追远:“是你动作慢了。”   藏经阁加古邪,足以将李追远困在这里,困到斩三尸的进程就此停滞,外头明家龙王虚影也无法继续支撑这场婚礼进行。   古邪:“人之一世,所谓反抗,亦是认命的一种形式。”   李追远:“我只是想活,也只是想死。”   古邪:“把池塘开个破口,里头的水流出,那池里的鱼,也都将干死。”   李追远:“把我这只鱼苗投进池子里的,并不是我自己,我只想在池子里,生老病死,可这座池子,不信。”   古邪:“池子得为鱼塘里现在,过去以及未来所有的鱼考虑。”   李追远:“坐在池边板凳钓鱼的,是塘主;池子本身,是不会说话的。”   古邪沉默了。   李追远:“别和我来道德绑架那一套,死在我手里的人不少,可我从未滥杀无辜过一个,每一次江上劫难,该面对该解决的,我也没退缩过。”   当别人试图定义你时,最蠢的就是在别人给你划好的圈里回应,而是应该跳出来,自己画一个圈还回去。   李追远看着古邪掌心中的灯焰:   “所以,到底是这天下苍生怕我长大,还是你……怕我?”   灯焰剧烈摇晃。   不是古邪的心境乱了,而是这里在震荡。   一道年轻的身影,冲到了藏经阁前,一拳砸在了阁楼外墙上。   受魏正道操控的老者遗体不是带着本诀走了,而是去祖宅门口,以他的身份,将真正的魏正道接引了进来。   这本就是极大风险之举,何况他进来后,还撕破了脸皮。   “放肆!”   “大胆!”   “何方宵小,敢入我秦家闹事!”   一道道威严之声响起,强横的气息纷纷显露,向这里包围。   此时的秦家,尚不需邪祟撑门面守家,能稳定诞生出龙王的家族,必然稳定出产强者。   更何况,秦家祠堂里,还有龙王之灵的存在,数量上应该没柳奶奶供桌上那么多,毕竟有些秦龙王还没出生。   魏正道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呵,闹就闹了又如何,在这虚假的梦里,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魏正道再次一拳,拳劲加阵法造诣,成功打开了藏经阁内的一扇窗户,得以窥见其中。   李追远坐在台阶上,没起身试图逃出。   他就是来斩魏正道的,又怎么会跟着他逃跑?   只不过,李追远选了一个更迂回的方式,没在一开始见到老者时就大喊大叫,一是因为那样叫了也没意义,一具死在外面被魏正道发现并利用起来偷书的遗体,又不是魏正道本尊。   二是,他那时敢那么做,还真怕魏正道顺手掐死自己或者拍晕自己。   魏正道透过窗户,对李追远喊道:   “你是我儿子?在亵渎我尸体?”   李追远:“……”   不得不说,魏正道这一猜测,确实非常合乎情理。   真像是开棺,把尸体取出来,施展《黑皮书秘术》,而这里的一切,则是自己在读取尸体内残余灵的记忆。   甚至,这一猜测向外引申出去,的确把今晚老李家祖坟正在发生的事,给描出了轮廓。   魏正道身后,已出现一众秦家强者的身影。   但魏正道完全不以为意,像个被探监的囚犯,隔着探视窗,尽可能在探视时间结束前,多和自己儿子讲几句话。   “挺好,我一直没打算留下后代,因为我担心我的孩子会是个蠢货,现在看起来,我儿不俗,有龙王之姿!”   李追远礼貌性笑了笑,懒得解释。   少年其实不太想和这一时期的魏正道过多交流,年幼时的魏正道还有人气,这个时候的魏正道,别看在窗外看起来很跳脱,像是个开明和善的父亲,但他并没有借着这个机会,来警告自己的儿子“黑皮书秘术不可滥用”。   因此,自己这个“优秀的儿子”,在他眼里,和清安一样,也不过是一件精致的瓷器。   这种既视感,李追远在李兰那里,体验了太多次了。   相较而言,李追远对窗外出现的那一群秦家强者更感兴趣,这能让他一窥秦家巅峰时期的气象。   许是这种冒犯确实太过了,导致秦家很多长老也现了身,李追远仿佛看见了好多个“秦叔”。   要知道,一位秦叔,就可以坐镇门庭了……一直拥有这么多秦叔的秦家,难怪当年秦爷爷敢把情敌一个一个打包丢粪坑。   那时的秦爷爷还未点灯走江,更不是龙王,但秦大少爷,仗着家族底蕴,是真半点不怕这江湖报复。   同理可推,柳奶奶年轻时那性格……都算低调含蓄的了。   李追远嘴角露出微笑。   少年心里没有自己接手两座空壳门庭的遗憾,有的,只是对当年秦柳气象的好奇与向往。   魏正道:“儿子,赶紧闭眼别看了,你爹要被揍了!”   “砰!”   魏正道被一个老者一拳击飞出去。   当下的魏正道还处于原始积累阶段,可不是未来那个能将白虎啃掉一半、剩下半扇吓得躲进秦家避难的他。   被揍,很正常,而且大概率会被揍死,阿友师父爷爷当初打院门前嚣张走过,都差点遭遇灭门之祸,对这样的门庭而言,不把敢于挑衅的苍蝇全部拍死,那以后就得面对络绎不绝的苍蝇。   一位神情威严的白发老人,也就是刚刚一拳把魏正道打飞的那位,出现在了窗口,他的目光,落在了李追远身上。   少年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或者叫魏正道有点过于扛揍,因为魏正道还没死,所以导致自己当下,也处于危机之中。   但这会儿,自己想解释也来不及,主要是没法解释,难不成告诉他,自己是一千多年后的秦家家主,而且还姓李?   老人:“他带来的?”   古邪:“一起进的藏经阁。”   老人:“这孩子资质如何?”   古邪:“写得一手好字。”   老人:“那可真难得。”   古邪:“在秦家,确实难得。”   老人对李追远问道:“你父亲今日要死在这里了,杀父之仇,你想如何报?”   魏正道的胡诌,被老人听进去了。   李追远在心里叹了口气,此时再去否认外面那个不是自己父亲,那就是主动求死得快了。   少年自台阶上站起身,掷地有声道:   “自当不共戴天!”   老人欣慰地点点头:“好,秦家养你至成年,届时,你可复仇。”   古邪幽幽道:“这孩子聪明,他是摸清楚了你的脾气,不,是秦家的脾气。”   老人:“写得一手好字又聪明的娃娃,更难得了,也就更不舍得杀了,何况,他刚才也算夸了我们秦家。”   李追远对这位老人感兴趣了,开口问道:“冤有头债有主,敢问老前辈,尊姓大名,小的也好知道以后要报复的仇人是谁。”   老人:“等你要报仇时,我估计寿元已尽,不在了。”   李追远:“在的,你得等我长大后来杀你。”   老人手指着李追远,对古邪道:“他是不是又拍了我一记马屁?”   古邪:“对,此子心思阴沉,深不可测。”   老人:“多好啊,木头桩里,冒出一截柳,养眼!”   紧接着,老人正色道:   “娃娃记好了,老夫秦穆阳!”   “小子记下了。”   等回去后,就跟柳奶奶打听一下,这位不是龙王,但自己可以让阿璃给他雕刻一座牌位,给他摆龙王桌边上。   外头,有秦家人愤恨喊道:   “他到底有多少具傀儡分身?”   “这身法秘术,简直层出不穷!”   “他到底是谁家的人,怎么这么多功法影子?”   藏经阁附近,阵法禁制森严,对秦家人也是种制约,再者,他们并不愿意出重拳打坏自己家,就都刻意悠着来。   这就给了魏正道耗时间的机会,也让秦家人见识见识,什么叫天才的积累。   可惜,这里终究是虎穴,结局注定。   手段用完或者重复使用无效后,魏正道陷入绝境,他以最后一记身法秘术,重新出现在了窗户口,对李追远问道:   “儿子,你长得这么好看,快告诉为父,你母亲是谁?”   秦穆阳抬手,放在魏正道头顶,出于对李追远的好感,他打算让这对父子说完最后一句话。   李追远看着魏正道,没回答。   少年知道,他这是想问配合他烧制出自己这件瓷器的另一位女工匠师傅是谁。   魏正道微微皱眉,像是明悟了什么,说道:   “我是不是,对不起你母亲?”   李追远:   “你对不起,爱你的人。”   “啪!”   魏正道的脑袋在秦穆阳掌心中炸开,血水飞溅,李追远感知到他的温热与干涸,低下头,看见脚下的血水褪色,变成了酒。   清安看着李追远,问道:“斩完了?”   李追远点点头。   清安:“记账上。”   李追远再次点头。   就是这次的故事,不太好描述,难道告诉清安,你在魏正道心里的地位和他儿子一样?   书呆子:“该我了,斩道吧。”   喜娘手里,接过一本破破烂烂的书。   她只能在心里感慨,小姐这帮挚友,真是一个比一个寒酸小气。   第一个送的是杂质深重的琥珀,眼前这个送的是一本撕下来用于茅房都得脏到手的破书,前面那个更夸张,送的是明家自己的酒。   “代新人谢赠礼,孤本一卷!”   书被送到李追远手中时,如彻底不堪重负,崩散成纸花,将李追远环绕包裹。   少年眼前,出现了一座洞府,阵法玄奥。   李追远着手破阵。   甫一上手,李追远就能从这阵法水平中察觉出斩道时的魏正道,究竟是在哪个阶段。   大概率,是走江末期,甚至是已经完成走江,成为那一代的龙王了。   也就是说,魏正道正处于认识到自己病情且着手准备治病的前夕,但这时候,亦是物极必反前的最严重时期。   此阵法,即使是如今的自己,想破,都得花费大量时间。   就在这时,阵法自行开启,洞府内的场景呈现。   满地的藏书被摊开晒着太阳驱虫,铺得几乎没有多余地方可供落脚。   只是,有一处区域,书被搅碎,化作纸屑漫天飞舞,非白色或黄色,而是染着斑驳血红。   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杀戮,血腥味浓郁。   但血量,明显匹配不上这气味浓度,说明大部分鲜血并未溢出,且连一具尸块都未能看见。   此地,是魏正道他们那帮人,在这个时期的洞府,就算不是所有人都在这里,但凡只留下一个,无论是谁,都是堪比龙王的存在。   李追远无从得知,究竟是谁死在了这里,可能,死得还不仅一个,而这种称得上相对反常干净的死亡方式,让李追远猜出了究竟是谁杀的人。   一道身影,在李追远身后显现,将一只手,搭在了少年脑袋上。   直到头顶感知到分量前,李追远都没能洞察到对方的踪迹,这也就意味着,对方若想杀自己,哪怕自己全神戒备着,无论身边摆多少个伙伴保护,也根本防不住。   声音,自少年上方传出:   “都是假的,有什么可看的,吃了也就吃了。”   这是,魏正道的声音。   李追远抬起头,看向他。   一袭黑衣,打扮清简,身上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神韵,这种神韵,李追远在龙王之灵身上感受过,在虞天南的遗体前也感受到过。   此时的魏正道,确实已经成了龙王,秉持天道意志……也可以叫,与天道达成了某种连系。   所以,洞府里是有其他人的,只不过刚刚,都被魏正道给吃了。   魏正道:“你斩得好慢,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李追远:“你想做什么?”   魏正道:“我是被杀的么?”   李追远:“不是。”   魏正道:“老死?”   李追远:“不是。”   “呵。”   淡淡的不屑与荒谬,更夹杂着些许无可奈何。   不是被杀,不是老死,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此时的魏正道,无法理解未来的自己为何要这般做,但既然是自己的选择,他只能尊重。   而李追远,在斩身时与斩法时,都看到了那只手拨弄的影子,唯有在这里,没有看到。   或许有……且已经作用在了哪位身上,但已经被魏正道给提前解决掉了。   魏正道:“为何不练武?损失的那点天赋上限,多吃几顿也就补回来了。”   李追远:“因为我害怕。”   魏正道:“怕死?”   李追远:“怕死不掉。”   魏正道将手从少年头顶上挪下来,捏了捏少年的脸:   “怎么多出了这么多累赘?”   李追远:“你以后会羡慕。”   魏正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后悔的?”   在秦家偷书时的魏正道,还会信自己儿子挖坟的事,此刻的魏正道,不信有谁能杀了自己,且炮烙自己尸身,还斩起了三尸。   故而,事实摆在这里,他就是自杀的。   李追远:“别急,马上了。”   魏正道:“外面都有谁?”   李追远:“都在。”   魏正道:“那就不急着斩道了,借你灵魂用用,我出去看看他们,顺便透透气。”   李追远:“等一下,有些事,我需要先告知你。”   魏正道:“你是怕我借此机会,夺舍你,利用你复活?”   李追远:“你没这么无聊。”   魏正道:“那你说吧。”   李追远:“在外面,你是新郎官,正在举行婚礼,还有一群等着见你的龙王小舅子。”   魏正道:“斩三尸和婚礼一起,这是白事还是喜事?”   李追远:“红白事,喜宴,也是喜丧。”   魏正道:“你办的?”   李追远:“嗯。”   魏正道:“很久没有遇到,能让我觉得有趣的事了,你撤开心防吧,我速去速回。”   李追远:“不急,这里书这么多,我可以在这里慢慢看书,等你回来。”   魏正道再次将手,放在了少年头顶,李追远随即主动撤去所有心防,不设丝毫阻碍。   黑色的光圈,自二人脚下浮现,主动交融后,又互相脱离,完成了交换。   这种感觉,李追远很熟悉,像是平日里自己和本体之间交换身体控制权。   等一切完成后,魏正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闭着眼。   他已经代替李追远出去了,而李追远本人,则沦为待斩的“尸”。   少年通过魏正道刚才开启的阵法通道走进去,先去洞府深处找了找,里头囤满了清安的酒,没自己能喝的。   空手走出洞府,少年席地而坐,捡起一本书,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翻页时,李追远略作停顿,他想起了外头的书呆子和仙姑等一众人,即将看到的恐怖场景。   “你们的头儿,回来了。” 抱歉,请假一天。   本来上午那章写完发布后,想趁热打铁,把下一章也抓紧写出来,结果咖啡灌了不少,人是熬穿了,却是血条在,蓝条空了,写出来的东西接不住上一章的调子,只能请假去睡一觉,醒来再写,对不住大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