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 第三百一十九章

第三百一十九章

凌晨四点,街面上很是静谧。   林书友推着一张轮椅,轮椅上坐着赵毅。   老街小巷,路灯寥寥,偶有巷子口搭设的大灯泡,亮度很高,将二人的身影一遍又一遍地拉长。   “伤怎么样了?”   “没事。”   “东西都收置好了么?”   “都装车了,随时都可以开回南通。”   “回南通不急的,好不容易来一趟九江,得好好玩玩,也让我尽尽这地主之谊。”   林书友看着身前坐着的赵毅。   三只眼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尽地主之谊……可是地主家都没了。   “我们九江,好玩好看好赏的地方多了去了,我跟姓李的说过了,会带你们都游览一遍。”   “小远哥同意了?”   “嗯,很奇怪么?”   “我以为,小远哥会想着赶紧回南通。”   “他的事儿还没办完呢,哪可能现在回去。”   “哦,对,确实。”   “那你说说,还有什么事儿?”   “还有……”   “呵呵呵。”   “三只眼,你怎么还不回赵家,我指的是外宅。”   “不急,屋子还没打扫干净,怎么好意思请你家小远哥?”   林书友停下脚步,前方巷子口,站着几排人。   他们在看见轮椅上坐着的赵毅后,马上集体走了过来,单膝跪下,齐声道:   “少爷。”   赵毅摆了摆手,道:   “行了,别跪了,咱赵家,自今儿个起,也不兴什么老礼了。”   众人面面相觑,却没一个人敢站起来。   赵毅从怀里,取出一叠纸。   “来,拿去。”   跪在最前排的几个人,起身各自接走一张后就又跪了回去。   赵毅:“不用顾忌影响,我的要求是,以最快的速度,把名单上的人,给我处理掉,事成之后,我有赏。”   “是,少爷!”   “是,少爷!”   这些人迅速起身离开。   林书友:“结束了?”   赵毅:“嗯。”   林书友:“那回去?”   赵毅:“别啊,都出来了,那就吃个早饭呗,就前面了,你还记得上次那家店吧?”   “记得。”林书友继续推着赵毅前进,“他们也都是赵家人?”   “嗯,旁系的,还有家生子,提前抱我大腿和押注的。”   “你让他们去杀谁?”   “我不是写过一本新《族谱》么,手上有脏事儿的,我都圈起来,我让他们去帮我做个清除。   偷偷告诉你件事,刚刚那帮人中有些人名字也在我名单上,不过在他们旁边人手里拿着,呵呵。”   早酒店已经开门营业。   当赵毅被推着过来时,老板娘以为来客了,双手在围裙上擦着走了出来,在看见赵毅后,老板娘吓得整个人一哆嗦。   里面的老板察觉到外面的动静,颤颤巍巍走了出来,老板的脸被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两只眼睛。   老板手撑着墙壁,对着赵毅跪了下来。   老板娘抬头看了看二楼孩子们的房间窗户,也跪了下来。   赵毅:“行了,不用跪了,我和你们间,恩债两清了。一个小碗牛肉面,六个大碗,再来盆酱骨头,我们肚子饿了。”   面和酱骨头很快被端了上来。   赵毅看了看自己小碗上的红油,摇了摇头,对老板娘道:   “换个清汤的。”   他现在只有一扇,吃点东西都得淋下去,这红油一浇,啧,那刺激。   老板娘马上将碗端起。   “放下吧,给他吃。”   老板娘放下面碗,进店重新煮面。   林书友一个人咥六碗牛肉面,啃一盆骨头,吃得很香。   赵毅的那碗清汤面过来后,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林书友边啃骨头边问道:“你就吃这么点?”   赵毅开玩笑道:“嗯,胃也被切了一半。”   说着,赵毅就拿出一个颜料盒,开始给自己补彩。   这时,有一个戴着帽子的顾客来了,要了酒,点了酱骨头。   老板娘说新一锅骨头还没好,让他等等。   那个顾客就坐店里头等着。   等林书友这边都吃完了,那边新一锅骨头才刚好,被老板娘挑拣出一份,端到了那位顾客桌上。   林书友摸了摸肚子,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   “再来点?”   “吃饱了。”   “那就回吧。”   “好。”   赵毅从口袋里掏出钱,数好,有零有整,压在碗底。   林书友起身,推起赵毅的轮椅。   刚拐入前面的巷子,林书友就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身穿便衣的谭云龙,旁边还跟着一个人,应该也是警察。   林书友侧过身,想要避开谭云龙的视线,他觉得一些事儿,还是由彬哥去出面对接为好,省得自己又说错话了。   但奈何谭云龙的眼神太好,直接从背影认出了人。   “林书友同学?”   林书友只得转过身:“谭叔叔。”   谭云龙:“你……”   赵毅:“阿友,刚刚在后头那家早酒店吃饭的人好奇怪,晚上出门戴个帽子,衣服兜里还有墨镜,吃骨头时好像还把胡子摘下来了。”   谭云龙目光一凝,马上一挥手,示意后头的年轻警员跟着自己,向前冲去。   不一会儿,那边就传来桌椅翻倒的声音,然后那个顾客向这边跑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匕首。   林书友见状,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想要阻拦。   “砰。”   谭云龙先一步飞踹,将那人踹翻在地,随即膝盖重重抵上去,掏出手铐将这人铐住。   “呼……”   控制住嫌疑犯后,谭云龙才有心思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匕首划伤的胳膊。   等他想再抬头寻找那两个人的身影时,却发现人和轮椅都不见了。   “所以,刚刚那个家伙,就是谭叔叔一直在找的罪犯?”   “嗯。”   “你知道那人有问题,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那样我在店里就能把他拿下了。”   “是你的活儿么?”   “行走江湖,除暴安良……”   “是你的水渠么?”   “啊……哦,对的。你知道谭叔叔就在附近?”   “我不知道啊。”   “那你……”   “别说,姓李的这套理论,还真挺有意思,越品越有味儿。”   回到最开始入住的那座楼前,谭文彬手里拿着大哥大,刚打完电话。   见林书友推着赵毅回来了,谭文彬笑着问道:“一大清早就出去逛了?”   赵毅:“肚子饿了,去吃了早饭。”   谭文彬看了看后头的楼,又看了看面前的二人:“早饭吃得顺利么?”   赵毅:“挺顺利的,还帮警察叔叔指认了一下逃犯。”   谭文彬指了指大哥大:“警察叔叔又是给我打传呼又是给我打电话,说他抓捕时胸口中了刀,让我赶紧去医院看望他。”   赵毅:“手臂被刮了刀,口子大,但不深。”   谭文彬:“我知道,从和我爸电话里听出来了。”   赵毅:“或许,对儿子的思念,也是一把刀吧。”   谭文彬:“他哪里是想我,他是想让我过去被问话,唉,这大清早地,我还得去一趟,重申一下警民鱼水情,做个收尾。”   赵毅:“副队辛苦。”   谭文彬:“外队才是辛苦,都这个样子了,还能去修水渠。”   赵毅:“应该的。”   谭文彬:“行,那我先走了。”   赵毅:“吉普车的钥匙在轮胎上。”   “好。”   谭文彬开车出去了。   这时,三楼的门被打开,李追远走到阳台上,少年的作息一直很稳定。   “姓李的,今儿天气不错,我带你出去逛逛景点?”   李追远点了点头,下来了。   润生没跟出来,毕竟这栋楼里还躺着昏迷中的梁家姐妹,需要人看着。   小车被谭文彬开出去了,开大车又不合适,干脆还是步行。   沿着江边一路慢行,走着走着,似是脚步声有点大,渐渐将这座城市从睡梦中吵醒。   赵毅将早上的事简单说了。   “姓李的,你还没吃早饭吧,去那边吃点?”   “我醒来后,吃了饼干。”   “出来旅游,吃什么饼干啊,真是糟蹋胃。”   李追远没反驳,而是将更多的注意力,用在眼前这烟锁江面的美景上。   路上有不少斑驳的画墙和很有年代感的宣传架,更旧的是上面写着的诗词,一边走一边看诗,有种古人伴游的氛围感,不知岁月,模糊今朝。   等从这种意境里出来时,前方能看见一座高塔。   “这就是锁江楼塔?”   “对,我带你去参观参观。”   运气不好,这座塔正在修缮中,不得进入。   简单询问,得知是前天楼塔忽然出现晃动,多处结构受损。   林书友:“会不会和我们有关系?”   赵毅反问道:“你说呢?”   虽然塔不能进入,但塔下小广场上人还是很多。   很多小商贩早早地就在这里摆起了摊位,以卖纪念品和小吃的为主。   李追远来到栏杆边,上午的风吹拂在人身上,很舒服,等再过会儿,大太阳出来,这份惬意就会被收走了。   赵毅:“城市里人文景点不少,有几座古刹道观,都是很值得一去的,我今儿就干脆带你游览完吧。   等人文的看好了,就带你去庐山看瀑布,去我新家的观景台。”   李追远:“你老家的事,还要处理多久?”   赵毅:“在处理了,我又不能亲自动手,自然就慢些。”   李追远:“让我的人帮你。”   赵毅:“十分感谢,但杀鸡焉用宰牛刀。”   姓李的这帮手下,擅长的可不是清理门户,人家玩儿的一直是销户。   赵毅用不起,更不敢用。   “来,阿友,拿着钱,看看什么好玩儿的,想吃的,尽管去。”   赵毅拿出钱递给林书友。   “我有钱。”林书友没接钱,而是看向小远哥,他要寸步不离地在这里保护。   李追远:“去玩吧,离得近,没事的。”   “好的,小远哥。”   林书友去逛了。   练武之人,又很年轻,虽说早饭吃了不少,可现在依旧有胃口。   赵毅看向李追远:“我那套分身术,你想学么?”   “学不了。”   “就算你没生死门缝,也没苏洛留下的那种容易附身的特性,但我相信,以你的脑子,肯定能想出替代方法。”   “学这个没意义,我没兴趣自己拆解自己玩。”   “哦,我忘了,你没练武,确实不方便拆,一拆人就没了。”   说着,赵毅又拿出颜料,像女人似的,给自己补起了妆。   “不拆也是好的,我拆了后,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拼接起来。”   李追远看向赵毅,说道:   “肯定能拼接起来的。”   “借你吉言。”   “不是我的吉言,而是你做的事,它肯定喜欢。”   “呵,说得像是我做这事,就是为了讨它开心似的。”   “这不矛盾,自己反对自己,等同于向它证明了你的坚定立场。”   “说真的,姓李的,被你这么一通分析,我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处心积虑的了。”   “只能说,赵璐海的初心是坏的,但他找的那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倒是成了。”   “姓李的,能不能把咱团队的内参借我看看。”   李追远摇了摇头。   “嫌我穷了是不是?嫌我出不起价了是不是?”   “嗯。”   李追远转过身,凭栏眺望风景。   赵毅对着李追远的后背,嘴唇快速翻动,无声输出。   骂着骂着,一不小心把“嘴唇纸皮”吃进了嘴里。   “呸呸呸!”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挑着扁担来这里卖货,她没往最热闹的中间去挤,而是落在了最外头,两个小挑柜摆在身前,再将一个裹着布条的小板凳放到后头,坐了上去。   她坐得很笔直,双手叠于膝上,白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身上衣服不新,却拾掇得很干净,甚至可以称得上精致。   挑柜上贴着横纸,写着:桂花酥糖。   许是因其形象气质实在太好,间接让人觉得她卖的东西更干净,不少游客经过这里时都会驻足,才刚摆摊,就有生意了。   林书友也被吸引了过来,看着那煞是好看的酥糖,心里琢磨着该买多少回去和大家一起分享。   小远哥不爱吃甜的,润生不爱吃干净的,三只眼现在不能吃粘的,怕粘心黏肺。   唔,好像不用考虑别人,就他自己爱吃糖。   挑了两条,付钱。   老婆婆笑着拿出油皮纸将其包裹,还额外多送了林书友一份口味。   “谢谢阿婆。”   “来,拿着。”   林书友逛完一圈后,就回到李追远身边,觉得在这里逗留得差不多了,赵毅提议去下个景点。   推着轮椅往外走时,又经过那个老婆婆的摊位,林书友对其挥手告别。   老婆婆也对阿友挥手,面露慈祥微笑。   广场入口处,有一张大告示牌,其中一块区域专门贴着走失儿童信息。   此时,这上面多出了一幅先前进来时没有的。   而且,它很显眼,因为别人贴的都是走失儿童的照片,下面再加一段文字描述。   可新贴的,却是一幅画。   画工精湛。   画中是个小女孩,年纪很小。   赵毅:“姓李的,我觉得这幅画,有一点点眼熟。”   李追远:“翠翠。”   画中小女孩,眉宇间和自己刚到南通时初见的翠翠很像,不过画中女孩的年纪比那时的翠翠还要小几岁。   这幅画下面,有简短的文字描述,大意是寻找当年被人贩子拐走的小姑娘,年代没写,细节模糊,甚至连联系地址都没有。   这字也是用毛笔写的,很好看。   赵毅:“这字迹……”   李追远:“桂花酥糖。”   ……   老婆婆的生意很好,再加上她挑来卖的酥糖是纯手工的,备货不多,很快就卖完了。   收摊,挑起,回家。   她的家很大,一座很有年代感的老院子。   推开门进去后,没过多久,她就挎着菜篮子出门了。   赵毅:“她就是个普通人,一个以前家境很好的普通人。”   李追远:“嗯。”   如果老婆婆身份有问题,不可能瞒得过李追远和赵毅两个人的眼睛。   但刘金霞和其女儿、孙女身上的命格,显然比较特殊,如果这个老婆婆是刘金霞的亲属,她不应该这么普通才对,至少在命格上,也应该有所体现。   出于这个原因,李追远并未直接去找那位贴寻人启事的老婆婆本人,而且,那寻人启事,也着实太奇怪了些,这才先跟着老婆婆来到她家。   “阿友,开门。”   林书友上前,推开屋门,走了进去,没发现异常。   李追远把赵毅推了进来。   赵毅:“姓李的,别说,你还真挺有劲儿。”   李追远:“是你现在缺斤少两严重。”   院子很宽敞,陈设与布局很普通,里屋里传来阵阵苍老的男性咳嗽声。   李追远打算去屋里看看,示意林书友继续往前走。   在经过院子里的那口井时,少年放缓了脚步。   这口井用铁皮盖着,原以为只是起防尘作用,可留心之下能发现,这铁皮的固定方式,根本就不可能打开。   上面有一个划扣,可以转动一个圆弧,其面积,也就小孩手掌那么大。   李追远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没什么特别的。   但当少年准备转动这圆弧时,却听到井下水面开始翻腾,而后是鳞片摩擦井壁的声音,同时还夹杂着锋利坚硬的棱角的刮擦,不断向上。   少年根据声音,快速脑补出这东西的形象:   长身、有鳞、有角……   井下有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