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 第三次见面也就是自己上到顶楼见到躺在那里的他时,这份怀疑就变成了某种肯定。

第三次见面也就是自己上到顶楼见到躺在那里的他时,这份怀疑就变成了某种肯定。

当你手中具体线索不足时,想要见到身前迷雾后的真相,就需要切换不同视角。   一个重要原因是,阿璃梦里的那个黑袍者,一身尸气,十根指甲很长,指甲既黑又尖锐。   那种气势,那种格调,是毋庸置疑的。   相似的感觉,这座塔里的无脸人有是有,但不够强烈。   塔底见面时他所呈现出的癫狂,塔顶再见时其所表现出面对失败的平静。   这种癫狂与平静是能理解,却失了一种厚度与层次,薄得就如同一张纸片人,只能将单一的色彩涂抹在纸张两面。   阿璃梦里的那位,给自己的压力更大,层次感也更丰富,更像是一个特殊定语下活生生的存在。   再有另一个视角。   从出题人角度出发,自己从碎玉争夺战开始,就一直占据着先手,虽然中途杀过徐艺瑾还震退过虞妙妙以及最后围上来的那群人。   包括进入这处秘境后,虽然遭遇几番变故,却还是较为顺利地走到了这里。   结果,自己还被分在了负三楼,看着上面打打杀杀,然后自己就又顺理成章地捡了最大的便宜。   自己来到塔顶都这么久了,正事儿压根就没干,纯属于浪费时间,可徐真容和甄少安,仍然被稳稳地挡在塔门外。   诚然,所有的顺遂都建立在自己的过人能力的基础上,是自己推演判断的结果,绝不是什么天上掉馅儿饼。   可问题是,自己的能力,自己过往的考试分数,出题人是知道的。   他把本属于别人的卷子,拿给自己来做,目的必然是为了为难自己,而不是让自己钻漏洞成功占了便宜。   因此,从难度角度来看,自己就这么成为了最后大赢家,很显然就有些不正常。   尤其是自己刚上来时,无脸人对自己开口说了一句:“你赢了。”   李追远当时就心中警铃大作,因为一般这种话,只有快输的时候,才会听到。   无脸人走到李追远身侧,站定。   他比之前更透明了,有一种很轻很轻,只要有稍微大一点的风吹来就会飘走的感觉。   “你说得没错,我确实很可怜,一个……可怜的笑话。”   李追远:“如果你继续纠结于这个,那就不仅仅是可笑了。”   无脸人:“我懂你的意思了,你刚刚故意用充满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是不是在分辨,我这个假人,是否拥有自己的独立性?”   李追远:“嗯。”   无脸人说,他入了自己的梦,对自己说了一样的话。   有两个可能,一个是他本质上还和“有脸人”是一个人,他们二人是以二合一的状态,顺着过去的因果,进了阿璃的梦,找到了自己。   只是无脸人并未察觉到,当时的他,其实不仅仅是他。   另一个可能就是,是那个“有脸人”进了阿璃的梦,然后再把相关记忆,重新注入无脸人的魂念中,让他认为自己真的参与了这件事。   后者可能性很低,因为无脸人受困于这座高塔,有脸人要是能随意进出高塔对无脸人进行各种改动与操控,那他就已经成为这里的“天”了,根本就不需要再行这种布局。   前者则意味着,二人本质上还是一体的,只是一个占大头一个占小头。   这也是李追远一直坚持说“你是你却又不完全是你”的原因,这并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对自己有利的条件。   傀儡和伥身,是受本体轻易拿捏的,但如果是独立的一部分,就可以进行拉拢与合作,成为一种助力。   无脸人:“你是想让我来帮你?”   李追远:“嗯。”   无脸人:“可是,我都已经要消散了。”   李追远:“你的消散,是因为你因为老道士被解决后自身严重受创,失去了继续干预局势的能力,所以心灰意冷,懒得继续存在下去了。”   无脸人没否认,但他原本一直在变淡中的身形,暂停了变化。   “但你,又为什么会认为,我会帮你,就算我不完全是我,但我真的没必要,为了你这个外人,这个仇人后辈,来破坏另一个我的布局。   虽然不知道他的布局具体是什么,但他成功了,不也等同于我成功了么?”   李追远:“你会选择帮我的。”   无脸人:“这么自信?”   李追远:“因为,我要帮你完成飞升。”   少年不信成仙之说,但他也只是帮无脸人完成飞升这一仪式,又不保证一定会成功。   至少现在,这仪式若是不举行的危害,已经开始呈现了。   高塔内如此多的玄门死者,正逐渐不受控,怨念的滋生,让他们朝着尸变方向越来越近。   翡翠内的这么多黑影,一旦完全失控,将演变为大量充斥怨念的邪祟。   这样一大群家伙,彻底失去规则约束获得自由后,从玉龙雪山深处窜出来,将酿成怎样可怕的天灾?   无脸人开口道:“好,我可以帮你。我要向另一个我证明,不是他丢下的我,而是我撕下了他。”   李追远点点头,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   无脸人就是一张纸,执念是他存在的根本,只需要挑动起这股执念,他就很好说服。   也就是现在赵毅还在塔下忙着指挥,没能跟上来看见这一幕,要是看见了,怕是又得重申一遍他自己刚蛐蛐过的那句话:论玩弄心眼子,他赵毅不比任何人差,除了那姓李的。   无脸人:“说吧,现在,你要我做什么?”   李追远:“不急,下面局面僵住了,我只需要在这里,迟迟不进行下一步动作,那急的,就会是他。”   这一浪的真正对手,目前还隐藏于幕后,好在他的动机,可以进行捕捉。   李追远转身,看向后方的那口大钟。   对方,似乎很想让人把桌上的供品拿走,这样好像可以触发某种条件。   无脸人手指着大钟,问道:“你是怎么抵挡得住这种诱惑的,以秦柳两家现如今的状况,是真的需要它的浇灌来完成复兴。”   李追远:“因为我知道,秦柳两家的复兴希望,在我肩上。”   无脸人:“我现在,是真的相信你不想成仙了。”   李追远:“如果这座高塔的目的,不是飞升成仙而是长大成‘人’,我可能真会动心。”   天上翡翠壁面内的黑影,越来越狂躁,开始集体抓挠壁障。   原本通往天宫的白色御道,此时已阴气森森,那歌唱舞动的,不再是仙子,而是鬼魅之影。   李追远再次隐藏自己身形向下看去,说道:“不出意外的话,现在该出意外了。”   在自己不断在塔顶浪费时间且毫无动作的前提下,意外,终于发生了。   高塔上方的翡翠壁面,似是无法支撑如此数目之多黑影的冲击,产生了形变。   这一幕,也使得下方还在交手的徐真容、甄少安以及赵毅等人,全都停下手中动作,抬起了头。   包括虞妙妙,她一边舔着自己的手背,一边扑闪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上方。   “咚!咚!咚!”   头顶的壁面像是融化了一般,一滩滩的不断下落。   落地的液态翡翠,形成了一根根粗壮大小不一的柱子。   看到它们时,甄少安的脸上先是露出震惊,随即流露出狂喜。   这些柱子,就是他教室里的布局,有固体形态可随时切换充当阵眼,同时又能被操控拿捏转化。   对于熟悉这一环境的阵法师而言,等于是将阵法布局可以做到无比快速且随心所欲。   还有大量的翡翠虽然凝聚,却最终没有滴落下来,而是在上方形成了一根根倒挂的长锥。   一道道黑影,被吸扯进这倒锥中,像是阴差阳错地,做好了某种提前准备。   而这,正是徐真容教室里的布局。   有了它们,徐真容就能随意捏出品质极高的面具人,不用再为原材料发愁。   回到自己教室的老师,才能发挥出自己真正的……不,是放大很多倍的实力。   甄少安:“起风聚阵,收、困、锁、镇!”   石柱的体积大小不断发生变化,折射出特殊的光泽,一座有现实建造为依托的阵法,快速成型。   庞大的压力降临,虞妙妙发出一声猫叫,马上进行挣脱。   她成功了,靠着自己可怕的速度以及惊人的反应力,跳出了第一道阵法。   但甄少安只是掌心摊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层层阵法施加之下,虞妙妙就算能接连跳过,却也是越来越难,而且原本已经跳过的阵法,竟然还能与新布置出的阵法产生呼应。   最后,只听得一声不甘凄厉的猫叫,虞妙妙四肢着地,虽奋力抵挡着,可四肢却在逐渐弯曲,胸前距离地面也是愈来愈近。   她不理解,为什么原先被自己戏耍取乐的猎物,怎么一下子变得如此凌厉强大,竟将自己反压了下去。   “喵!喵!喵!”   不理解的同时,她也毫不屈服,她此时的兽性早已压过了人性。   另一边,徐真容十指交叉,向上一拱。   “啪!”“啪!”“啪!”   三道白茧落下,分别由十道、三十道、六十道黑影凝聚而成。   徐真容对掌连拍三下。   白茧立起,破开,一气呵成。   里面出现三具傀儡,其脸上面具模样,分别是谭文彬、林书友和润生。   赵毅气急败坏地喊道:“瞧不起人是不是,为什么没有把我捏出来?”   林书友:“嘿嘿,她又捏了我。”   赵毅:“是不是因为你对高品质高强度傀儡的操控,也有极限性啊!”   林书友:糟了,得瑟早了。   没捏阴萌很好理解,她推演不出阴萌的毒,那就不如不捏。   但赵毅觉得,不是自恋,自己其实是有被捏出必要的。   生死门缝关闭时,他亦是很能打,而且不同于姓李的他们只杀了一个徐艺瑾,在拿着碎玉的逃亡途中,直接或间接死在他手里的人,可是有很多的,足以被全方面地详细记录。   她没用自己,只能是受某方面的因素制约,大概率是一轮一百个黑影的质量已是她操作推演的极限。   可饶是如此,这傀儡规模与强度,已十分惊人。   以当初曾下场考试的林书友为例,三十道黑影所捏出的假林书友,其身体素质就超过了真林书友,可以长时间开启破煞符针效果。   十道黑影捏出的谭文彬,也已是很给面子了,毕竟谭文彬虽然也练武,可到底不是真正入门的练家子,这具傀儡大概也是会用御鬼术。   至于六十道黑影所捏出的润生……这具傀儡,应该是三个傀儡中,最可怕的。   要是他能有润生气门全开的能力,就已经无比惊人,要是能有持续气门全开的能力……那大家伙是不是就可以等着被碾死了?   甄少安与徐真容隔着距离,对视一眼,随后又一起看向塔顶。   李追远早就上了塔顶,但少年一直注意不让自己的身形显露出来,所以塔下的人并不知道他现在所在的位置,包括当下,徐真容和甄少安也同样没能看见顶楼有人。   二人就因此判断,那少年虽然进塔早,但估计无法承受塔内的排斥之力,要么还在艰难缓慢爬楼,要么可能已经痛死在了塔内。   不是他们过于乐观天真,而是站在他们视角,只有这个方向上的可能可供猜测,因为他们无法理解李追远要是上到顶楼面对那口大钟却无动于衷的行为。   对于这突然发生的对自己二人极为有利的变故,二人只能认为是这里规则不断被削弱后,原本一直被规则所维系的环境也发生了变化,再有一点因素……可能就是家里先人保佑了,在这个为家族争取机缘福运的关键时期,冥冥之中助推了他们一把。   立场、视角卡在这里,他们这么多载潜伏付出,先前一度遭遇极大阻挠,已经赌上一切的他们,只能把一切变化往好的方向去想,是真没精力也更不可能再去疑有其它了,就算明知是坑,他们也得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闭眼跳下去。   赵毅眉间生死缝快速蠕动: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俩人绝不是什么运气好受眷顾,怕是已经成为谁手中的刀了。   还有那姓李的,他连第十一楼读书人手中的书都能撬下来,赵毅绝不会相信他这会儿还在苦哈哈地艰难爬楼。   姓李的,你应该是早已经察觉到什么,所以故意在等待对方先出招,然后好后手拆招是吧?   嗯,一定是这样的。   赵毅在努力给自己打气,本质上,他和对面那俩一样,这个时候了,只能往好的方面去想。   赵毅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沉声道:   “做好准备,要来一场恶战了。”   ……   顶楼。   无脸人:“怪不得他们三个能潜伏下来,还能在这里开辟授业道场。原来,这里面一直有幕后黑手的推动。   我只是在这里负责高塔的正常运转与维护,而另一个我,则应该布局良久。”   李追远:“这世上不可能有绝对精密无漏洞的谋划,你看,虞藏生不就死了么?”   现在看来,虞妙妙反杀虞藏生的举动,怕是连幕后那位都是始料未及。   果然,智者的万千谋略,不及蠢货的灵机一动。   无脸人:“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我指的是,用这种迂回的借刀手段。”   李追远:“因为他想获得利益的同时,却又不想承担后果,比如,很可能会因此而引发的天灾。”   无脸人:“你的人和那只猫妖,挡不住现在的他们俩了,你不打算做些什么吗?”   李追远转身,顺着楼梯走下楼,十一楼,还在剧烈晃动中,里头的所有家具陈设以及墙壁地板,已布满龟裂。   少年很是艰难地摇晃走到坐榻前,无脸人也跟着飘了过来。   读书人依旧保持着侧躺姿势,手里空无一物,只是脸上的怨念戾气,在其头顶,似已形成一块巴掌大小的乌云。   李追远不是来道歉说好话的。   这时候,道歉磕头什么的,早已没意义了。   少年再次将那本无字书拿出来,又一次把书页翻得“哗哗”作响。   受此刺激,读书人头顶的乌云,正逐渐变黑。   李追远开口道:“帮我一个小忙,我就把这本你看不懂的书,讲解给你听。”   其实,这本书李追远只是先前在负三楼闲着没事干时,粗略翻了翻,他也没来得及看懂。   但少年自信,等离开这里闲暇下来有足够时间后,自己肯定能把这本书给看懂。   他也会遵守承诺,把书中玄奥说给这读书人听,反正又不是马上就讲解,以后等自己看懂了,把注解写在纸上混着纸钱一起烧给他,也是一样的。   读书人头顶上的乌云没有消散,但停止变黑了。   李追远将无字书塞入读书人手里,平静道:   “不行就算了,你生前苦读死后钻研都没琢磨出什么东西,大不了以后等你飞升成仙后,在天庭里,继续慢慢磨呗。”   李追远说完后,就转过身,准备离开。   “啪嗒!”   身后,传来书落地的声音。   整个十一楼不再摇晃。   李追远转过头,看见读书人额头上的乌云,已经消散,云销雨霁。   无脸人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好像刚刚在楼顶,才刚发生过。   这时,他看见少年的手忽然伸到自己面前。   无脸人疑惑道:“这是何意?”   李追远回答道:   “把你剩下的那半张先祖脸皮,借我用用。”   ——   ——   书友圈做了个【深夜故事会】的活动给大家发福利和粉丝称号大家可以参与下、   最后,求一下大家月票! 第两百零四章   “你是认真的?”   “你觉得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么?”   “这可是我的先祖脸皮。”   “你也不是什么大孝子。”   “我是因为有先祖血脉,才能在动用先祖脸皮时极为勉强地保留下自我,你一个外人,覆上它,会陷入迷失。”   “这个你不用管,东西拿来。”   “因为这里是先祖的布局构建,他的脸皮在这里有着特殊的意义与效果,会引起规则震动,从而会有非常多的纷纷扰扰一同进入……”   “给不给。”   “给!”   李追远知道,自己只要开口,对方肯定会给。   所谓的操控人心,说白了,就是先摸清楚对方心底真正想要的,然后顺着这一思路,为他编织起一个可以去完成的梦。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你懒了疲了不想再骗了,他们反而还能主动帮你来骗他们自己。   无脸人开始撕扯起自己的上半张脸。   很快,半张脸皮飘荡到李追远面前。   少年伸手,将它抓起。   触感冰凉,丝毫不显油腻,而且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檀香。   知道的,懂它是人皮,不知道还以为是某件艺术品。   无脸人的先祖既然能有能力建造这处地方,那么想来他给自己修建的墓葬应该也不简单。   这檀香味,是靠着长久岁月浸润进去的,这意味着墓葬内的环境在此期间一直保持固定。   李追远:“你家祖坟,在哪里?”   无脸人:“你这问的,是否有些冒昧?”   李追远:“反正自家人都盗过了,你家里人也都被你杀了移葬到了这里。   你成仙后,住在天宫里,下凡一趟也不容易,不如由我替你去扫个墓。”   无脸人:“青滩,三月林。”   这地名,李追远没听说过,但可以查。   李追远将手中半张脸皮铺开,再举起。   没犹豫,也没去做什么心理准备,就这么简单地闭起眼,把这半张脸皮贴在了自己脸上。   等李追远尝试睁眼时,那半张脸皮宛若活过来了一般,庞大的杂念开始疯狂向自己涌入。   无脸人仔细观察着面前的少年,他希望能从少年脸上看出挣扎与痛苦的神色。   很可惜,他失望了,少年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不仅如此,当少年睁开眼时,眼眸深处,也并未出现杂色。   这意味着,少年非但没有迷失自我,还将其余杂念全部压制了下去。   无脸人:“你到底是人是鬼?”   李追远:“不觉得滑稽么?你一个飘着走路的,问我一个有血有肉的是人是鬼。”   无脸人:“这不可能!”   无脸人有着自己的经验与认知,他相信这世上有意志力无比强大的人,但他不相信,这世上竟然能有丝毫不受影响的人。   李追远伸手轻轻戳了戳眼眶旁的那处皮肤:“不可能?”   每一次使用黑皮书秘术,都相当于快速经历过别人的一生,记忆、情绪、感悟等等这些,都会在使用者身上打下烙印。   桃林下的那位,就是这秘术用多了,导致的迷失。   但少年和魏正道,不受此类影响。   绝对冰冷的理性,本就需要剔除掉所有杂质与累赘。   因此,作为病友,他们每次的发病,其实都是一种对“自我意识”地尝试抹除。   没有感情,是这一因所结出的果,只不过它最容易被表现和察觉出来。   那些杂念,那些可能动摇身份认知的因素进入他们身体里,根本就不可能影响到他们,因为他们狠到……连自己都杀。   李追远转过身,看向侧卧在榻上的读书人。   现在的他,能看见读书人身上所浮现的“丝线”。   它们与周围的家具陈设、地板墙壁相连,彼此作用。   不过,读书人身上有很多线头,这表明原本的丝线更密集,几乎将读书人完全缠绕,现在已经断裂了很多。   一如当下已经被连续破坏,几乎变得千疮百孔的规则。   李追远四下环顾,到处观察着这些线头,地面上有很多,周围空气里也浮现着不少,它们有头有尾,是断裂出来的。   少年抬起手,试图去触摸它们,可指尖刚一触及,这些丝线就如镜花水月般荡散开去。   先前李追远还在塔外时,感悟塔内传出的铃铛声,当时就想着等这一浪结束回去后要好好研究一下团阵之法。   他没料到,自己再次进塔后,还能直观面对这些“丝线”。   这简直就是观摩学堂,对自己接下来的研究,助力极大。   可惜的是,时间不允许,要不然他真想在这里坐上个十天半个月,仔细钻研透。   少年再度将注意力落在读书人身上,同时伸手,抓住了读书人面前的那颗铃铛。   铃铛入手的瞬间,读书人身上的丝线开始疯狂窜动。   他下了床,站起身,闭眼立在了少年面前。   李追远细细感受了一下,虽然很像,但对方并不是受控于自己的傀儡状态。   此时的读书人,有一定的自主行为能力,但这种自主行为却又不是来自于他自己。   而是通过这一根根丝线缠绕,在规则推演运作下,所进行的一种驱动。   李追远想到了这座秘境入门处的三座石门:傀儡、驭兽、阵法。   这三者,构建了此处规则之根本。   无脸人的先祖,确实是一位极其了不得的存在,能布置出这里,意味着他当初至少做到了将这三者都精通掌握,且合三为一。   这也同时给李追远提了个醒,他要是想要在这条路上继续钻研下去,那么“驭兽”这一块,好像还真不能跳过。   不过,魏正道黑皮书秘术,有没有可能代替“驭兽”这一栏?   虞藏生靠着虞家家学,能在这里当上老师,李追远并不觉得魏正道的最强招牌秘术,会比不过虞家驭兽诀。   有没有可能,驭兽这一栏,本就是因为驭人驭灵此类术法的艰难和空乏,所采取的一种退而求其次?   李追远闭上眼,深呼吸。   无脸人见状,整个人都站直了,果然,你还是会感到难受与迷茫的。   他误会了,少年并非产生了迷失,而是在强迫自己打断学习思考进程。   这座高塔,真的是处处是宝藏。   每一处细节,都蕴藏着先人的惊艳思路与创举。   读书人转身,准备向下走去。   李追远通过铃铛,能够对他进行一定补全。   就像是之前,老道士和虞藏生他们对决时,塔顶上无脸人所承担的角色。   死人终归是死人,就算重新站起身来战斗,但自身局限性依旧很大。   虞藏生早就看出了这一点,他远远不是老道士的对手,但当时要不是有无脸人进行加持,虞藏生其实是有机会以一己之力,击败老道士的。   因为高塔的推演逻辑,实在是有些过于死板了。   死板得如同一开始出场“杀死”虞妙妙的黑裙女,从头到尾都只用那一招。   大概是按照高塔的逻辑,只要好用,那就一直用吧。   像是当初的那场教学局,眼下的高塔就是那时的自己,现在的自己则是那时的赵毅。   自己手持铃铛,相当于把自己的脑子暂时借给这座高塔去一起推演。   这不是李追远想要的模式。   此时塔下的徐真容和甄少安,拥有了教室环境,实力直线飙升,已经形成了一种极不公平的局面。   李追远:“那位老道士,是不是这座塔里生前最强大的存在?”   无脸人:“没错,他本应单独坐一层的。”   顿了顿,无脸人继续道:“不是他不够强,是他已经死了,而我也只能……”   李追远抬起手,打断了无脸人的话语。   老道士已经是最强的了,却依旧没办法挽回局面。   因此,这个读书人现在就算下去了,是能增加己方战力,却还不足以把局面平衡拉回。   既然选择动手了,那就得奔着赢去,而不是仅仅为了多一段时间的苟延残喘。   李追远通过铃铛,传达自己的命令。   读书人的脚步是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楼梯处走去。   当自己的命令与高塔内的规则产生冲突时,读书人会遵从后者所给予的行为逻辑。   这不行。   李追远追了上去,跟在了读书人身后。   无脸人提醒道:“去塔顶吧,那里更方便纵览全局。”   李追远:“必输的全局,没必要去纵览。”   无脸人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可又有什么意义?   眼见着少年跟在读书人身后下了楼,他也马上飘着跟了过去。   李追远知道自己时间不多,要是不能在读书人离开高塔前对其进行新的干预,那接下来想对他再做什么,就没机会了。   少年开始掐印,新学的傩戏傀儡术被运转起来。   读书人身上升腾出一缕缕黑气,面上也浮现出一道淡淡的面具虚影。   但下一刻,伴随着本就处于震动中的高塔,额外加了一点点的轻微摇晃。   读书人身上的黑雾消散,脸上的面具也随之崩溃。   这条路,走不通。   自己想要通过傩戏傀儡术来操控这读书人,就得先压制住或者干脆破除掉高塔规则,这显然不可能。   至于从阵法角度出发……他除了像之前偷书时那样打个老鼠洞,根本就没办法去真的撼动这里的阵法。   三个方法里,去了两个。   驭兽术,他不会。   在这一局面下,李追远不得不把原本应该用作实验的替代品,给提前拿出来使用。   少年双目一凝,开始走阴,黑皮书秘术,也同时运转。   刹那间,高塔内的环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处悬崖。   读书人和一女子坐在那里,像是在欣赏风景。   夕阳下,一切都被染上橘霜,风景如画。   而欣赏风景的他们,也似是以才子佳人的形象入了画。   天黑后,又是星空。   二人就这么一直坐着,一动不动。   等坐到深夜,读书人才动了,他将女人抱起。   女人身上,挂着好几枚质地特殊的玉佩,散发着寒气。   她已经死了,这些玉佩,是用来保存尸体不腐的。   读书人抱着女人走入了一处山洞中,山洞并不是很幽深,不过外头布置了阵法。   洞内有一座石台,台下有一条小溪穿流而过,这是阵法师最喜欢的阵引。   读书人将女人遗体摆在上面,开口道:   “他们都说这生老病死非人力所能抗衡,我信的,所以,我就不打算继续做人了。   你且在这里安心睡一觉,等我成仙后,就回来将你复活,然后带你一同到天上去。   那里的景致你没见过,但想来你一定会喜欢的。”   这是为了复活爱人,走上追求成仙的道路?   李追远觉得,这还挺符合这位读书人的人设。   少年还额外留意到,那本无字书,一直系在读书人的腰间,他那会儿就在看这本书了。   接下来,记忆画面快速推进。   录像机里的电影快进,也不是一下子跳到那个时间段,而是快速读取,李追远这里也是一样。   这也是这种秘术会造成严重副作用的原因,你沉浸式经历了别人的人生,那你对自身的定位肯定也会因此受到动摇。   接下来的画面中,读书人通过各种手段,在石门再度开启的时刻,进入了这里,与他一同进来的,还有不少人。   画面再度跳过,读书人来到了十一层,选择了一位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   接下来的场景,就似曾相识了,因为李追远自己才刚刚经历过。   与读书人一同进到这里的这批人,带着自己挑选出来的人,来到地下层,开始进行比试厮杀。   读书人将那络腮胡子杀死。   络腮胡子的尸体开始快速腐烂,化作雾气升腾,自读书人的眼耳口鼻处钻入。   读书人没做抵挡,坦然接受着这一切,他的生机,也在这期间慢慢断绝,以一种很平静的方式,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自死亡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这座高塔的一部分。   他闭着眼,如行尸走肉般走回高塔,来到十一层,坐上了先前那个络腮胡子所在的位置,抽出书,侧躺下来,一动不动。   十一层的人,很少发生变动,因为能挑战这一层的人,很少。   后续岁月里,读书人只接受了两次挑战,两次挑战结束,他将对方的命格与福运吸纳进嘴里后,就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摆出一样的姿势。   下一段的回忆画面,是灰蒙蒙的,像是眼睛睁起的丝丝缝隙。   在灰蒙蒙中,李追远看见了一道少年的身影,正在一阵忙活布阵,然后,硬生生地将“自己手中”的书,拽了下来。   李追远没想到,自己居然能进对方的深刻记忆。   接下来,按照传统流程走,自己该去给他构筑虚假记忆以达到操控目的了。   但现在,已经下到四楼了。   就算这读书人受规则操控、阵法压制,再加上自己脸上这半张人皮在这里的特殊效果……可就算有这么多的有利条件做前缀,想要完成黑皮术秘法实现传统意义的操控,也需要耗费很多时间,无它,他生前太强了。   李追远只能取个巧,既然教条式的手段来不及,那就只能走怀柔路线。   对方还能记得自己先前偷他书的画面,意味着他其实是有些许自我意识存在的。   而且,这个读书人和其他狂热追求成仙者不同。   他可能不是一心痴迷于追求成仙,而是爱人死了,他无法阻止也无法挽回,所以特意来到这个地方,进行逃避。   在李追远的操作下,记忆画面开始回拨,一直回到那座山洞里。   山洞外,开始快速转闪过春夏秋冬之景。   李追远这是在模拟,岁月侵蚀之下,山洞内外会发生的变化。   少年本就极善于阵法,做旧技术,自然不差。   很快,伴随着“时间不断飞速流逝”,洞口外的阵法出现了斑驳与脱落,渐渐不复威能。   山洞里的溪水断流了,桌子上的纹路被灰尘慢慢填充,慢慢失去了庇护效果。   女人身上的好几块用作保鲜尸体的玉佩,光泽度正慢慢变暗。   开始有小动物偷偷摸摸地进来,失去庇护与保鲜的尸体,不仅要面临被动物啃食的风险,还得承受将要腐烂的代价。   读书人的身体,开始发生抖动,他显然无法接受这种画面。   李追远的声音也在他耳边响起:   “离开时,你想到了会离开很久,但你应该没料到会这么久。   哪怕你在事先布置上就已经考虑到了岁月的侵蚀,但再多的布置防备,也终究无法阻挡必然会发生的事实。   我答应你,如果你最终未能飞升成仙,我会去她所葬的地方,帮她把内外围的阵法全部重新布置一遍,让她音容永驻。”   记忆画面中的读书人,身体停止颤抖。   现实中的读书人,不再抵触少年的意识,彻底打开了自己心防。   成功了。   而这时,恰好二人,也来到了一楼。   读书人继续向塔门走去,李追远则停留在原地,闭上了双眼。   此刻外头,正打得十分激烈与热闹。   “假润生”并未尝试进行气门全开,大概率是因为徐真容也不确定这具用大量黑影捏出的人类,能否支撑起气门全开的负荷。   再者……她已经占据了足够多的优势。   赵毅没有天真地去进行“兵对兵将对将”,而是选择把众人聚集起来,由润生去负责正面硬抗,其余人则在润生身后,进行各种辅助与加持。   他早早地放弃了“战胜”这一可能,很干脆地选择以自己布置的阵法为核心,其余人全部围绕自己聚集掩护,一门心思当起了缩头乌龟。   因为“假润生”“假林书友”“假谭文彬”,身体素质都强过本人一大截,所以单对单地单挑,只能加速失败进程。   赵毅就是要拖时间,拖到高塔内那姓李的回援。   光是这一条决策,就胜过了无数具体指挥作战时的指令。   就比如上方的虞妙妙,她已浑身是血,被甄少安压制得越来越厉害,做着极为惨烈的困兽犹斗。   她一开始其实最应该做的,就是放弃任何主动攻击的想法,让自己拉出足够的安全距离,以寻求进行外围震慑。   可她眼里充斥着恨意与不甘,依旧想着要去冲破那不断累加起来越来越可怕的阵法压力,然后,杀了他。   正是因为这种执拗和偏激,让她正一步步地步入死局。   甄少安只需要继续把阵法布置下去,可能就在下一刻,虞妙妙的身体就会“啪”的一声,化作一团血雾。   徐真容占据着绝对优势,可她手下的那三具强大傀儡,却迟迟没办法攻破那一心摆起来的乌龟壳。   她已经在考虑,要不要让“假润生”进入气门全开模式了,这似乎才是当下可以加速进程的唯一方法。   就在这时,读书人从塔门内走出。   徐真容与甄少安同时一惊,然后二人再次抬头看向塔顶,塔顶依旧空无一人。   他们不理解,在已经解决了一个老道士后,这座高塔内,为什么还能走出来人。   难不成顶楼的那位,拥有两条命?   甄少安:“不用担心,就算那位老道士再次出现,眼下占据地利的我们,也不用再怕他了。”   徐真容:“就算生前再强大,死了也终究是死了。”   虽然读书人的忽然出现,让他们俩感到意外,但这点意外,不足以影响到自己二人现在所掌控的局面。   高塔内,闭着眼的李追远张开嘴,刚走出塔门站在那里的读书人,也张开嘴。   李追远在说话,可声音,却是从读书人口中发出:   “瓜分那口钟的福运,会导致这里的规则束缚彻底崩溃,怨念滋生之下,这里的一切存在都将化为邪祟,到时候冲出这里去到外面,就是一场天灾。”   读书人开口说话了,这让甄少安与徐真容感到震惊。   甄少安:“虚张声势,是里头的人以秘法进行传音,没事,他已经死了,其余变化都不足为虑,除非他能睁开眼。”   徐真容开口道:“以成仙之名,蛊惑大众,戕害生灵,我等潜伏至此,就是为了斩杀这妖言惑众之獠贼,为被蒙骗而失去生命的可怜众生,讨回一个公道!”   高塔内,李追远笑了;高塔外,读书人也笑了。   原来,他们俩,包括虞藏生,其实一直都知道,取走高塔大钟上的福运,会导致这里失控,万千邪祟冲出玉龙雪山,酿成灾祸。   但他们不在意,因为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家族。   赵毅听到这番对话,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自家先祖留在山里的那座石碑,以及被先祖“送给”姓李的那把铜钱剑。   更是记起了那次自己给姓李的喂药时,姓李的对行动复盘时对自个儿的评价:   “因为我犯蠢了。”   明明有更简单稳妥地除掉老变婆的方式,姓李的硬是选了个最难最危险的那一个。   当下,赵毅一边擦拭着生死门缝上因透支使用阵法而流出的鲜血,一边开口嘲讽道:   “嘁,怪不得你们当初都争不过我先祖,这龙王位置真落到你们身上,才是亵渎。”   该争得争,该抢得抢,该杀也得杀,可总有些事,得摆在最前头,想让人彻底服气,光靠拳头,也不够。   甄少安:“争不过赵无恙我们认了,但今天我们要拿的东西,必须得拿到手!”   徐真容:“不过是再走出一个睁不开眼的死人而已,赵家小子,你真以为自己能翻盘了?”   “哈哈哈哈哈!”   赵毅忽然大笑起来,笑得额头和胸口都在快速飚血。   但他现在顾不得这些了,喊道:   “你们不说还好,一说,我还真觉得马上就会成真,事实会告诉你们,你们俩的嘴,今儿个开过光!”   赵毅举起手,立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落下的同时还在倒数:“三、二,一!”   心里则在快速反复念叨着:姓李的我知道你能办到,给个面子!姓李的,别让我下不来台!   “……一!”   念出“一”的同时,赵毅还打了一记响指。   “啪!”   读书人,眼睛睁开! 第两百零五章   读书人的目光扫过徐真容与甄少安,随后又略过他们,看向那更远处。   那个家伙,到现在还在隐藏。   然而,哪怕借助读书人这具身体的感知增幅,李追远依旧没能在外头探查到那位的踪迹。   塔外,读书人低下头;塔内,李追远看着脚下的地砖。   若是不在外面,那有没有可能……在里面?   这高塔往上有十二层,这是定数,可下面有多少层,谁又知道呢?   当读书人睁开眼时,徐真容与甄少安脸上就露出了震惊之色。   虽然他们也是死人,但死人和死人是不同的。   他们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本就不是为了追求飞升成仙,而是牺牲小我为家族未来谋福运。   他们精心将自己剥离,小心设计自己的死亡,没进高塔,故意让自己落得一个进退维谷。   也因此,他们得以成为这处秘境中的“孤魂野鬼”,虽然被剥离了生者的身份,却最大程度地保留了自我意识。   而进入高塔的人不仅已经死了,还将自己的一切主权交给了这座塔,受规则镇压的同时又在维护这一规则。   可以说,进入塔内的人,就不再存在自我意识,哪怕有些许残留,也是少得可怜。   先前那老道士放在生前时期,他们仨绝不会是其对手,可他毕竟死了,一具受高塔刻板操控的尸体,有着太大的局限性。   没有智慧与经验操控的力量,再强也不是那么可怕。   而当尸体睁开眼,则意味着生前意识的回归。   甄少安的面色也是十分难看,身为阵法师,基础的布局谋略必然不缺的,他现在真有一种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感觉,而且是双方不停地各自加码。   他很早就怀疑过,自己三人当初潜入这里一步一步在这规则体系中不断往上爬,是否过于顺利和理所当然了一些。   但伴随着沉没成本的不断加大,自己在这里日夜承受着非人非鬼的煎熬,让他不再敢去细想这一可能。   哪怕是现在,这种幕后大手推动的感觉几乎明示了,他反而更不敢去深究。   “喵!!。”   打破此时这种相对宁静的,是虞妙妙。   虽然她搞不清楚那个读书人为什么能出现又为什么能睁开眼,但她觉得,反击的时候到来了!   虞妙妙身上妖气迸发,挣脱身上压力后迅猛飞跃而起,然后触发了下方与上方多重阵法的集体运转,“轰”的一声,被狠狠地拍到了地面。   甄少安:“……”   虞藏生向来高傲,他对此也认可和理解,毕竟虞家是货真价实的龙王门庭。   可虞藏生的这位家族晚辈,实在是让他理解不能。   就算自己刚刚分心走神了,可他是阵法师,在阵法已经布置好的情况下,你居然还想着趁机偷袭?   不过,虞妙妙的惨状,确实为当下局面吹响了激进的号角。   甭管过去与未来,至少现在,虞妙妙拖住了一个人,没理由现在看她真被弄死了,好让徐真容与甄少安可以配合到一起。   读书人向前迈出一步,同时开口道:“继续指挥。”   赵毅一甩手:“百分百放心吧!”   姓李的这么给自己面子,那他自然也不能拖后腿。   赵毅即刻对周围人小声道:“不要懈怠,姓李的需要节省力气以应付还未出现的危机,所以现在还是得靠我们主动顶上去。”   这不是默契,而是一种对局势的理解判断。   赵毅看出来了,姓李的对这具身体的操控存在限制,要不然不会出来后,先以天道之名进行谈判。   既然能做无用的谈判,那就不是时间限制,而是使用强度限制。   事实也的确如此。   虽然李追远用了黑皮书秘术成为了这具身体的第一掌控,但这依旧是建立在本地规则的基础上。   而这里的规则正在不断崩坏,读书人身上的丝线已经比之前断去了一半,接下来的每次强力操控,都会导致余下丝线的继续断裂。   好钢得用在刀刃上,他想尽可能地多保留着这张王牌,以应对隐藏中那位的后续出手。   读书人身体前冲,目标直指徐真容。   徐真容无法理解这一状况,但她只能做出应对,她连避退逃离都做不到,因为她早已没了退路。   双手快速掐印,“假润生”身上出现十六道圆形痕迹,随即气门全开!   强大的气势升腾而起,这一幕,和润生本人气门全开时,几乎没什么区别。   读书人原本笔直前冲的身形一下子绕开,没直接冲向“假润生”。   润生见状,回头看了一眼赵毅,意思是他现在也想气门全开。   赵毅:“阴萌,上润生后背,去怼那冒牌货!”   阴萌二话不说,直接跳向润生后背,左手搂住润生脖子。   润生右手攥着黄河铲,左臂挥舞,开始冲刺。   只是,润生毕竟没气门全开,气势上比那个“假润生”,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假林书友”和“假谭文彬”也没闲着,徐真容并未将他们留在自己身前做保护,而是全部对着赵毅那边派了出去。   先前赵毅他们能摆出乌龟阵的主要原因是,有润生在前面死扛,其余人包括赵毅都在做辅助。   现在,润生出来了,那乌龟壳就摆不了了,先把容易解决的解决掉,再专心对付最难的。   这个思路,不能说算错,站在普通人角度,算是很清醒果决的了。   徐真容是位优秀的傀儡师,在傀儡术方面,连李追远都需要向她学习。   但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徐真容现在面对的,是两个擅长指挥团战的人。   他们俩,甚至不需要过多交流,连一个眼神都不用,只需专注眼前局势,彼此在脑子里模拟对方的举措反应即可。   润生背着阴萌,与“假润生”的距离越来越近。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能直面自己的气门全开。   正因为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活,所以他才更懂这两种状态下的战力悬殊。   主动防御他兴许能接下两三招,可如果是主动攻击,那他很可能会被一个照面杀死。   但他听小远的话,小远让他暂时去听赵毅的话,他也就听赵毅的话。   明知道继续冲下去,对招时,自己和自己身上的阴萌结局会很危险,他也没有丝毫迟疑犹豫。   双方距离,在飞速拉近。   等近到一定程度,其实也是“假润生”能作战且能回头庇护到徐真容的那个安全范围时,在徐真容的操控下,“假润生”开始前冲。   这时,一直在外围游弋等待的读书人,猛地向“假润生”冲去。   “假润生”的速度降下,抬臂挥拳,准备迎击读书人。   然而,读书人只是虚晃一枪,并未真的发动攻击,在双方正式接触前,读书人就止住了身形。   不过,有了他这一打岔,将“假润生”刚提起来的冲势给削了下去,等读书人离开,润生背着阴萌冲上来时,“假润生”重新换招,再次出拳。   这一拳出得仓促,也就巅峰期的五成力度。   虽然普通状态下的润生依旧无法匹配这一强度,但至少能帮其降低所承受的伤害。   润生的铲子与对方的拳头碰撞。   刹那间,双方的气劲猛烈对拼。   随后,润生整个人倒飞出去。   他背上的阴萌,则顺势跳车,飞跃而起,手中仅存的毒罐子全部掷出,投掷时加了点巧力旋转,让它们在半空中碰撞碎裂,一时间,彩色毒雾落下。   这次,毒雾的面积并不大,降落速度也并不快,想要躲避其实很简单。   徐真容知晓那个女孩的毒不一般,因此马上操控“假润生”后撤出毒雾范围。   谁知就在这时,先前虚晃一枪的读书人,再次出现,提前卡住了“假润生”的退避之路。   “假润生”没有停顿,而是不顾一切地向读书人冲来。   读书人伸手,向前一探,随即脚尖着地向后一蹬,身形快速后撤。   徐真容目露疑惑,她忽然意识到,对方似乎有所顾忌,一直在避免直接交手。   难道,你这个虽然能睁开眼,却也只能虚张声势?   为了验证自己这一猜想,“假润生”的追击没有停下,读书人依旧在后撤,可双方之间的距离,却在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先前被击飞出去的润生,重新出现在了读书人面前,他的双臂因先前的震荡已渗出鲜血,可再次举起黄河铲的速度与决心,却依旧没有半点迟疑。   润生能感知到,这读书人里面,就是小远。   “砰!”   又一次地对拼,润生仍是被击飞出去。   读书人主动避开,没去接润生,润生倒飞过他身侧时,读书人张嘴快速说了声“正四九七八”。   同时,先前就摊开的手掌,在此刻回收握紧。   先前一处区域还在落下的彩色毒雾仿佛一下子受到牵引,化作一缕缕卷风,向着这里窜来。   恰好此时,也是“假润生”气门集体换气的时候。   体内浊气吐出,将强势纳入新气。   徐真容眼睁睁地看着那片毒雾被读书人拉扯了过来,想要阻拦“假润生”换气,却发现根本做不到,因为她要是这么做了,就会使得“假润生”体内气流紊乱。   气门全开的前提下,要是体内气流出了岔子,就算这具身体是由几十具黑影凝聚而成,也依旧无法承受这种压力,会爆的。   读书人此时还特意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站着的徐真容。   高塔内,李追远也侧过头。   你是推演复刻出来的《秦氏观蛟法》炼体术,而我,可是真的会。   什么时候需要换气,是哪个节奏点,别说冒牌货了,就连润生本人,都没李追远掐得精确。   毒雾被“假润生”吸入了体内,他的身体开始变色,动作一下子变得迟缓下来。   徐真容是没料到,自己手中目前的最强面具人,就这么简单地就被弄坏了。   “你也就只能得逞这一次!”   徐真容很是果决,立刻命令“假润生”自爆,随即她十指交叉,向上一拱。   没了一个,她还能再捏一个。   这里已经变成她的教室环境,那就是她的主场。   读书人身形再度腾挪,避开了“假润生”自爆带来的余波。   而这时,头顶上方的一处翡翠倒锥内,已再次涌入六十具黑影。   很快,新的一滩白茧就会落下,然后又一具“假润生”将会出现。   高塔内,李追远抬起双手。   高塔外,读书人十指交叉,向上一拱。   已经注入六十道黑影的翡翠倒锥,又再次被填充进了几十道黑影,将那根倒锥堵得满满当当。   数目过多的黑影堵塞在倒锥内,根本就无法化作白茧脱落。   徐真容身体一颤,虽然戴着面具,却依旧能感知到她此时的震惊。   “是你!”   虽然先前读书人和赵毅有过短暂一句的交流,但直到现在,徐真容才确定了眼下真正操控读书人的到底是谁。   是她教了他傩戏傀儡术,但她没料到,他竟然能以这种方式阻止自己施术。   “假谭文彬”和“假林书友”并未被徐真容召回保护自己,读书人也没向徐真容进逼,反而开始后撤。   后撤途中,徐真容又连续几次将黑影吸扯进倒锥内,但无论她选择哪根倒锥,读书人都以相同的方式,往那根倒锥里进行加量填充。   解决傀儡师的最简单方法,就是让她无法再捏出傀儡。   另一处,在赵毅的安排下,谭文彬被派去单独迎上了自己的假货。   如果谭文彬这时使用御鬼术的话,应该能勉强和对方打个有来有回,毕竟身体素质的差距对术法层面的影响并不大。   但赵毅要求谭文彬不要使用御鬼术。   一是干啥都直接梭哈,那怎么能体现出他赵少爷的价值?   二是他赵毅现在就指着姓李的团队活过这一浪,尽可能保存他们的力量也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   赵毅相信,要是接下来出现局面动荡、集体趴窝的情况,姓李的肯定先拖走他的伙伴,最后要是条件允许的话才会来拖走自己。   “假谭文彬”双手张开,两只“怨婴”坐在他肩膀上鼓掌唱歌。   谭文彬本人受到如此精神攻击,只能抱着脑袋跪在地上,眼耳口鼻都有鲜血溢出,不过好在他那俩干儿子虽然没办法正式出手,却也能一起抱住干爹的头,给予干爹些许保护。   这场面,看起来还真挺父慈子孝。   只是,俩干儿子一边保护着干爹一边眼里流转出深深的怨毒,这怨毒是针对赵毅的。   是他不让自己干爹解放出他们俩的力量,现在干爹受苦,就怪那三只眼!   读书人忽然出现在了假“谭文彬”身后,“假谭文彬”察觉到了,侧过头的同时,双眸泛红,各种负面情绪如潮水般向读书人涌来。   因为这具身体受李追远操控,所以这些情绪也就自然而然地被传递到了少年这里,然后,就没然后了。   似是察觉到这种精神扰乱术法对这人无效,“假谭文彬”的身体开始快速鼓胀,这是要以御鬼术的方式加持己身。   读书人快速拉近距离,紧接着伸出手指,隔空对着“假谭文彬”双肩位置,各自点了一下。   徐真容的傀儡术确实绝妙,但她却有一个坏毛病,那就是过于追求复刻的完美。   她生前应该不这样,可死后在这里,拥有着几乎无尽的优质原材料,又能借助部分规则权限帮自己推演……富裕仗打多了,也就染上了富贵病。   为什么那俩怨婴会喜欢坐在谭文彬的肩膀上,这并不是为了表现出父子情深的温馨,而是因为谭文彬的两处肩膀那里,被自己贴上过封印。   她把这个细节,也复刻上去了。   倒也不算她的疏忽,而是她的推演本身就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两肩封印被读书人启动,“假谭文彬”一下子跪伏在地,身体开始抽搐。   “我来!”   一脸血污的谭文彬站起身,手持黄河铲快跑上前,一铲狠狠地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脑袋削飞。   “呼……”   别说,杀自己的感觉,还真挺爽的。   读书人继续十指交叉,向上拱去,堵塞徐真容取原材料的渠道。   白鹤童子再次被请了下来。   最近的起乩,有些过于频繁,但童子并不恼怒,每次都随叫随到贴心地进行上门服务。   虽然在努力遮掩,却也能看出祂的气势已不如前些时候那般充足。   没办法,林书友在虚弱状态下连续起乩,降临的童子还得以自己的力量一次次维系林书友的身体,相当于倒贴钱给工头换取自己可以没日没夜地干。   那些阴神不在乎乩童的身体,有一方面原因也是祂们的神力过于宝贵。   不过,童子还是有进步的,那就是一边努力遮掩一边却又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其疲态。   总之,既得让领导看见自己的工作成果,也得让领导看见自己的工作辛苦。   按理说,没有插针的白鹤童子,是打不过插针状态下的“自己”,而且对方以三十道黑影为原材料捏出的,持久力更强。   但事实是,白鹤童子这次没那么费力地,就把那“假林书友”给拦住了。   因为赵毅坐在后面,不停操控着阵法。   阵法并不复杂,是三个微型小阵,小阵旗也是直接从林书友包里拿的。   可就是这种简单的阵法,“假林书友”每次行步时,身形都会出现明显摇晃,速度根本就提不起来;   它想凝聚出三叉戟时,次次都到一半,三叉戟就变得虚幻,随即消散。   就连身上插着的那些本该用作“装饰”作用的符针,也开始摇晃,制造出了新的阻碍效果。   就这样,“假林书友”空有一身强大力量,却根本没办法施展出来。   白鹤童子只需要必要时出击一下,防止对方破坏阵法,就能将对方一直拖在这里。   只是,白鹤童子心里却丝毫都没感到轻松,祂不停地利用间隙回头用自己的竖瞳扫过赵毅。   如若不是赵毅现在是“自己人”,且和那少年关系很好,童子现在说不定就会放着眼前的冒牌货不管,先用三叉戟给赵毅捅几个对穿。   因为这家伙,分明是早就把官将首的步伐、术法、神力,全都调查透了,还研究出了针对之法。   这时,读书人的身影出现。   赵毅眉心缝隙瞬间以最大幅度撑开,三个简单的术法在此刻超负荷运转,以最大程度阻碍住了“假林书友”的身形。   赵毅:“童子,给它插针!”   童子目光阴沉,但读书人出现,意味着那少年的目光降临,祂没有犹豫,取出本预备关键时刻给自己插的符针,三步赞之下闪身出现在“假林书友”身前,将符针刺入对方身体。   童子自己被插针插多了,现在插别人也是十分熟稔。   “砰!砰!砰!”   本就处于复刻插针状态的“假林书友”,又迎来了一轮插针状态,这绝不是一加一的增幅,它的身体哪怕以三十道黑影捏制,此时也无法承受这般刺激。   “轰!”   一声轰鸣,“假林书友”直接炸开。   童子这次没有急着邀功等待嘉奖,而是先看向读书人,然后微微侧头,竖瞳泛起红光,朝向还盘膝坐在那里的赵毅。   读书人伸手拍了拍童子肩膀,开口道:“放心,他不是故意针对你,他是研究了你们所有人。”   赵毅老早就把润生、谭文彬和林书友的破绽,全部找出来了。   其目的,不言而喻。   这也是李追远这次能和赵毅配合得这么好的原因,因为自己手下伙伴们的能力破绽,李追远也很清楚。   若是给徐真容二次机会,她肯定会有意识地规避这些破绽,可问题是,她没机会了。   赵毅:“我只是闲着无聊瞎琢磨的,想着等总结好了后交给你们,好帮助你们提升改进。”   似乎自己也清楚这话没什么说服力,赵毅赶忙转移话题,伸手指向那戴着面具的徐真容,不怀好意地问道:   “喂,这里其实不需要你的,你怎么不去解决她啊?”   徐真容还站在那里,十指交叉,不停进行尝试,可惜,她尝试哪根,李追远就堵塞哪一根。   这时,浑身是血的润生,手持黄河铲,出现在了另一处区域,对着空无一物的身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去!   “砰!”   似是有玻璃破碎的声音,视线的阻挡被拆解,里头坐着一个没戴面具的徐真容,这才是她的本体。   因为她的全部心神,都寄托在那个戴着面具的自己身上,本体这边反应很是迟缓,主要也是没想到这里居然能被找出来。   先前润生被二次击飞时,李追远对润生说了一串数字,这其实就是以往润生帮他布置阵法时的简化方位口诀,口诀对应的坐标就是徐真容本体隐匿处。   这个女人,一开始在明面上显露出来的自己,其实就是傀儡。   润生似是觉得一铲子不够稳妥,手掌一拍铲柄,内部夹层打开,一串破煞符从铲管内滑出,贴在了徐真容身上。   这种珍贵的符纸,在李追远的团队里很是富余,不仅人手都有,而且可以开发出各种藏匿与激发方式。   “啪!啪!啪!”   一连串的炸音传来,徐真容的身体开始崩裂。   她那张动人的脸上先是流露出惊慌与错愕,最后,全都化作了一抹解脱。   或许,她也早就厌倦了在这里的生活,但前期的付出与惯性,已不允许她自我选择结束。   这么多载岁月,煎熬于此,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为的是家族,还是自己的不甘心。   读书人身形出现在了已经严重龟裂的徐真容面前,先前他故意去不需要帮助的赵毅和童子那里,是为了给润生的偷袭创造机会。   徐真容转动着已经裂开的眸子,看向身旁依旧抓着铲子死死捅着自己的润生:   “他练的是秦氏炼体术吧,那你是……”   读书人:“我是当代秦家走江者。”   “果然,是秦家人……”   徐真容发出了一声略带玩味地叹息:   “唉,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话音刚落,她的身体彻底瓦解,彻底结束。   而原本还站在那里,十指交叉继续和李追远玩堵倒锥游戏的面具女人,身形僵住。   “轰!”   先是身体爆发出一片赤红色的火焰,紧接着一张张各种颜色的面具浮现旋转,却没能找到附近可供贴去的目标。   面具快速消融,与几乎就要消散的火焰融合在一起,刹那间红色的现实火焰转变为针对灵魂的鬼火,又猛窜了一下,这才彻底湮灭。   她把伪装成自己的面具人,设计成了一个殉爆的陷阱。   只可惜自始至终,李追远都未向那里去,没有擒贼先擒王,这让她最终爆了个寂寞。   前面假润生、假谭文彬和假林书友,三个面具人总共用了一百道黑影,再加上刚自爆的这个,徐真容所能同时使用的面具人质量层级,必然超过一百道黑影的数目了。   “十道、三十道、六十道,捏出三个凑个整百,这是故意的。”   谭文彬舒了口气,他就上了这个认知的当,马上对赵毅喊道:“那你刚刚还对小远哥喊‘百分百放心’?”   当时听到这话时,谭文彬以为这是赵毅在提醒小远哥一百道黑影的数目。   赵毅耸了耸肩:“我那句话不是喊给你家小远哥哥听的,是喊给那娘们儿听的,让她以为我们俩没看出来。”   整百整百的,这个数据一看就假得很,合着你的能力这么多年都没长进,就正好卡在整数上不变了是吧。   这种心思放在正常交手中,大概率能出奇效,但在赵毅和李追远面前,未免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李追远相信赵毅不是故意给自己错误暗示,因为赵少爷没必要这么做,这一浪还未结束,隐藏黑手还没现身,赵毅只会比自己更关心自己的安全。   读书人:“我先上去。”   赵毅:“需要我们一起不?”   “不用了,阵法不需要人多。”   读书人身形离开,前往上一层。   虞妙妙,快被甄少安给镇压死了。   她空有一身力气和速度,却压根发挥不出来,若是没外力干预,只能死于这无尽憋屈中。   赵毅:“你家小远哥哥要去救那只猫了?”   谭文彬:“应该是吧。”   赵毅:“挺让人意外的,姓李的居然这么有爱心,会关心爱护小动物。”   谭文彬:“我们小远哥一向与人为善,与兽也为善。”   赵毅打着呵欠,抬头看向塔顶,目光着重落在塔顶那口钟上,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呵欠打到一半就止住了,随后“呵呵”了一声,有些低沉地说道:   “我要欠姓李的一条命了。”   ……   读书人刚来到上一层,脚下就出现了一只巨眼。   显然,甄少安早有防备。   高塔内,李追远开始迈出步子。   负二层,读书人也在迈出步子。   本可以束缚住上方一切的巨眼,在此时好像失去了魔力,读书人走在上面,如履平地。   甄少安眼睛瞪大,不得不暂时放弃对那只猫的继续施压,转而认真对付起这读书人。   只见甄少安挥手施出阵法。   高塔内,李追远也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双方各自挥出一道阵法于中间,阵法互相对碰之下,同时崩溃消散。   甄少安脸上露出惊疑的神情,他有种正在照镜子的感觉。   接下来,甄少安继续不停地布置阵法,读书人只是游荡。   甄少安面容渐渐阴沉,每次自己的新阵法布置好,对方都能很快地捕捉到生门与死门,在其间进行切换后,很是从容地走出去。   而对方,像是为了表示出一种淡淡的倨傲与不屑,居然没有对自己布置阵法进行还击。   这倒是甄少安误会了。   李追远没选择进行还击,是因为他清楚,自己的还击就和对方的攻击一样,彼此都奈何不了对方。   至于这神情……读书人就这个脸这个气质。   高塔内的李追远,其实表情挺严肃的,对方布阵的手段,明显经历过千锤百炼,很值得学习汲取。   当然,李追远很清楚,现在不是纯粹的教学时间。   他虽然没做还击,却在不停地给甄少安布置的阵法进行改动,每个阵法,都打出一个小洞,小到只能供猫来进出。   进这处秘境时,三座石门李追远没选阵法那扇门,就是因为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暂时不需要阵法进修了。   情况确实如此,在阵法理解方面,甄少安确实没什么可以教自己的,能学的,只是布阵手法,他生前应该就研究过,死后有了这么好的一个布阵环境,更是好好钻研了一番。   李追远对他的研究成果,很是满意。   但既然没办法在阵法强度上拉开差距,那么双方其实还处于同一起跑线上,算是棋逢对手,这时候,任何一方获得额外助力,就足以打破这一平衡。   很快,甄少安像是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他不可思议道:“你也能借用这里的翡翠柱子!”   这是他靠着在这里潜伏这么多年,才好不容易获得的部分权限,眼前这个人,为什么也有?   读书人:“很奇怪么?”   甄少安:“当然奇怪,我知道你不是一开始塔顶站着的那个人,你是那个进塔的少年!”   读书人:“哦。”   甄少安:“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读书人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高塔内的少年做着一样的动作。   自己都把建筑师的半张脸皮贴脸上了,获得一点小小的权限,不是很正常么?   不过,李追远清楚,甄少安不是真的想知道这件事,至少没表现出来的这般迫切。   对方在发现自己也能借用“教室器材”后,就意识到刚刚这段时间可能发生了什么,他已经在复查先前布置下的阵法痕迹,看看是否存在更改。   但很可惜,李追远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读书人举起右臂,似欲打一记响指。   这是他以前的习惯,但考虑到赵毅那家伙刚刚打过了,少年就忽然不想打了。   最后,只能很普通地拍了拍手。   “啪!”   “轰!轰!轰!”   连续的阵法轰鸣声传来。   动静是很大,但破坏力却很小,因为都被甄少安给控制住了。   甄少安笑道:“如果一开始在底楼见到的你,是你的真实年龄的话,我承认,你是我这辈子所见到的,真正的阵道天才。   但再好的天赋,也需要用时间去浇灌。   你现在,还嫩了点。   下次再搞这些小动作时,速度得更快一点,更果断一点,我一开始,真没料到你也能借用这里的环境操控阵法,你其实真是有过大机会的。   可惜,我们的交流时间太短了,你当初进这里时,应该选我那扇门的,我能好好再教教你,不,算是互相交流吧。”   李追远能听出来,甄少安的话语里,带着几分真心,是有一种前辈教导晚辈的心态。   哪怕双方是对手,哪怕双方注定你死我活,依旧无法阻挡对对方身上一些特性的认可。   读书人点点头,说道:“那就交流吧。”   读书人探出手。   先前的阵法炸动,确实没对已布置的阵法造成太大影响,但李追远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这个,他需要借助如此多阵法的集体异动,将这里本是一潭死水的风水气象,给搅动起来。   气象出现,被读书人掌握,随即,读书人坠身向下,以极快的速度穿透阵法隔膜,将这风水之力注入下方阵法。   甄少安起初目露疑惑,但很快像是看明白了些什么,不由发出惊叹:“天才之举!”   将风水气象与阵法相融合,光是想想都让人感到不可思议,更别提居然能在现实里亲眼目睹。   对甄少安的激动反应,李追远一点都不觉得意外,这可是魏正道的阵法创新。   气象入局,强势破阵。   虽然还能尝试补救,但甄少安已经打算认输放弃挣扎了,他现在更感兴趣的是:   “这个,怎么学?”   “得先修行《柳氏望气诀》。”   “哦……你是柳家人?”   “我是柳家当代走江者。”   甄少安看了看李追远,又看了看已被破开阵法正要作势向自己扑来的虞妙妙。   他用一种哭笑不得的语调说道:   “看来,龙王家和龙王家,亦有高低差距。”   虽然虞妙妙现在用的是黑裙女的身体,但他甄少安知道虞妙妙的真实年龄。   同一个岁数的传人,一个都能让他感到惊艳,甚至可以教自己阵法之道了,另一个,怎么越看越像是个傻子。   甄少安问道:“你不为成仙我可以理解,但你为什么连供品都不要。这对你的家族,可是大有裨益。”   李追远摇摇头:“我只需要长大,家里就复兴了,不用寄托在那些虚无缥缈上。”   甄少安:“阵法道场里,有我留下的水晶版书,上面记录着我布阵手法的改良心得。   然后,希望你能阻止这场灾祸。   我们三个,只是那个人的棋子,那个人,还没出来。”   “嗯。”   “说这些,不是因为我后悔了和良心发现了,而是因为我输了。”   “我知道。”   “你和赵无恙一样,要是你之后当上龙王,我是服气的。在这里,提前预贺一声‘恭喜’。”   李追远点点头。   “喵!”   虞妙妙冲破了破碎的阵法,来到了甄少安面前,锋锐的爪子和尖锐的獠牙裹挟着浓郁的尸妖气息,将甄少安彻底撕碎!   刚刚被阵法镇压的屈辱被宣泄后,虞妙妙转过身,警惕地盯着读书人。   读书人没理她,转而走向高塔,行进途中还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丝线,因为一直避开硬碰硬,没强力出手,所以丝线并没有断多少,基本把大部分状态都保留下来了。   下方,林书友见读书人又解决了那个阵法师,不禁发出感慨:“这具尸体,好强大……”   赵毅叹了口气,伸手搂住林书友:“你真得和你家那位童子大人好好学学该如何拍马屁了。”   林书友:“我,拍得不好么?”   赵毅:“拍得很好,不过拍马腿上了。”   林书友:“啊?”   赵毅:“姓李的自始至终都用的是他自己的能力,那具尸体,到现在为止,也只是给他提供了一个对他来说,较为合格的成年身体。   怪不得江水不等他成年,就急着把他拉下水,真要等这家伙成年,那我们这帮人还玩个锤子!   我要是他,干脆就二次点灯认输了,哪怕不走江,只是安心等长大练武然后……”   赵毅愣住了,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妈的,姓李的这家伙,不会点不了灯吧?”   塔外的读书人走到塔门前,塔内的李追远也走到塔门前,二人目光对视,然后一起低下头,同时开口道:   “你,到底还要藏多久?” 第两百零六章   “咔嚓………”   地面响起了无形的摩擦声,随之而来的还有自下朝上吹出的阵阵阴风。   现实中的一切都未发生改变,但如果开启走阴,可以看见塔门内侧有一处地砖凹陷,露出黑黢黢的向下楼梯。   无脸人见状,飘到了这里,他不敢置信地说道:   “我禁锢于此这么多年,竟未能发现这里有向下的楼梯。”   李追远:“你要一起下去么?”   无脸人摇摇头,他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此刻却像是能流转出诸多复杂情绪,但最终,还是只发出一声叹息:   “我现在,只想飞升成仙。”   “嗯。”   李追远转过身,向前迈出一步,左脚踩在了塔门门槛上,右脚跟上来,站定。   门槛很高,也很厚,站上面挺稳当的。   此时,若在门槛上引一条笔直向上的分割线,那么少年有一半身体站在塔外,一半身体留在塔内。   “滴答……滴答……滴答……”   有黑色的雨水滴落。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上方原本如翡翠苍穹般的“天空”,不知何时竟被染成了黑色,这黑色正越来越深沉,也越来越向下。   当它出现时,外围翡翠内的黑影们,一个个陷入了狂躁。   白色御道上的歌姬舞女,化作索命的鬼魅,集体向这高塔所在的平台处飘来。   高塔两侧的跪尸坑内,尸体们再也不复原先的恭敬叩拜,一个个地直起腰,开始伸手向上攀爬。   跪尸坑很高,壁面是光滑的斜坡,但后头的尸身踩着前面的尸身,像是搭起了尸梯。   很快,就有尸体嚎叫着爬了上来。   他们面容或铁青或深黑,周身弥漫出浓郁的怨念,眼眶全部滴淌出血泪。   林书友疑惑道:“为什么他们身上的怨念,比以往见到的那种,要更浓重?”   谭文彬:“没瞧见他们身上都穿着绫罗绸缎么,能有资格葬进这跪尸坑的,可都是很多年前向这里进行供奉献祭的达官显贵。   放着锦衣玉食人上人的生活不去过,为了追求飞升成仙在这里自杀等待,要是最后没能飞升起来,感觉自己被欺骗了,他们的怨念自然就更大了。   毕竟,他们的命,多值钱呐。”   赵毅抬头看着头顶的黑云,生死门缝不停蠕动。   他能感受到,那里头似有一股强大的意志正在游动。   读书人在李追远的操控下,此时已转身朝外,抬头望天。   赵毅目光又落到站在门槛上的李追远身上,情不自禁地道:“妈的!”   随即,他又抽了两下自己嘴巴,自嘲道:   “我该的!”   谭文彬关心问道:“怎么感觉,你从先前开始,就有些情绪不对劲?”   赵毅:“你这是正室不懂外室的痛。”   谭文彬伸手拍了拍赵毅肩膀:“别这么说,你好歹也是我们的编外大队长,不能拿临时工不当干部。”   “咳咳……”赵毅忽然咳嗽起来,他一咳,嘴里流血,胸膛处也流血。   谭文彬从包里掏出绷带:“我给你再包扎一下。”   赵毅推开了谭文彬的手:“不用,包着不通气,流血可以短时间内刺激精神。”   谭文彬:“你是故意的?啧,你这具身体目前这状态,都可以直接送去医学院当大体老师了。”   赵毅面露苦笑,随即喊道:“所有人,回守塔门。”   大家全都来到李追远所在的塔门前。   越来越多的尸体已爬出跪尸坑,然后摇摇晃晃地向高塔聚集。   润生吸了吸鼻子,微微摇头。   以前,这些东西在他看来都是佳肴,现在,这种层次的家伙,已经无法勾引起他的食欲了。   阴萌取出了驱魔鞭,攥在手里。   谭文彬问道:“毒都用完了?”   阴萌:“嗯,来这里后,库存一直欠着,来不及补充。”   阴萌毒素的萃取方式多种多样,基本都来自于自然界,平日里在南通,她一个人去田里河里,就能弄来很多原料,再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点点提取,取料简单,就是费功夫。   这次来丽江后,战斗频率高,毒药消耗大,时间又紧,刚刚丢给假润生的是最后一点,现在是彻底没存货了。   谭文彬:“我记得你做的饭不也有毒性么?”   阴萌很想反驳谭文彬的这句话,却又无法反驳,只能道:“但那个毒性,不够强,没萃取后的毒素搭配起来效果好。”   “这不是没办法么,能凑合用就行。”谭文彬转而对其他伙伴们喊道,“大家把包里的所有吃的喝的,以及各种调味料,全都掏出来,交给萌萌。”   阴萌:“这……”   谭文彬蹲下来,架起小锅,点燃酒精炉:“你先做饭吧。”   阴萌点点头,也蹲了下来,打开一包压缩饼干,丢入锅里,拿小铲子捣碎后,开始加醋。   赵毅:“大家记住,接下来,我们要守在这里,不能让这些家伙冲撞塔门。”   所有人:“明白!”   “喵!”   虞妙妙没有跟着到塔底下,她在外围,也是最先接触到了那些尸体,只见虞妙妙几爪子挥舞下去,一具具尸体就被切割分段。   奈何,这些尸体的数目,实在是太多。   虞妙妙不时看向跪尸坑处不断爬出的尸体,不时瞅一瞅塔底的众人。   赵毅对虞妙妙招了招手,热情喊道:“喵~~~”   虞妙妙猫眼瞪起。   赵毅对身边人道:“待会儿那只猫要是撑不住往我们这边挪,我们在确保自己安全的前提下,能照顾一点是一点。”   顿了顿,赵毅又补了一句:“不能让她死。”   大家伙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都点点头。   因为站在门槛上的小远哥此时已经闭上了眼。   除了润生外,其他人都会走阴,自然能感受到小远哥已开启了走阴。   润生不会走阴,但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小远不在这里了。   平台上尸体的数目还在不断增加,上方的乌云也越来越厚,压迫感如潮水般,一浪接着一浪不断拍来。   ……   李追远开启走阴,迈出步子,走下楼梯。   楼梯很深,里面也很冷。   按理说,走阴状态是没有冷暖感知的,眼下寒冷的感觉,意味着这处地方存在着某种镇压禁制。   终于,李追远走到了底。   这里的布局,和塔上其它层很像,但这里的一切都被尸气长期浸染,如同被打上了一层浓厚的黑蜡。   率先进入李追远视线的,是一排排石雕,有车马,有兵士,有宫女,像是一个完整的仪仗队。   这种陪葬品,很多大墓里都有过出土,不算稀奇。   穿过它们后,李追远两侧出现了两间耳室,里面摆满了棺椁。   身前,一条条紫色锁链自上方垂落而下,然后全部集中在了前方一座巨大的黑色石座上。   石座上坐着一个人,这个人体格高大,与这石座很是贴合,一身黑袍,散发着威严尊贵气息。   是他,那个曾进入阿璃梦里的那个黑袍人。   黑袍人缓缓抬起头,这一次,他的脸在李追远面前呈现出来。   这是一张棱角清晰的脸,从唇瓣到眉眼,处处都能看出刻薄寡情。   无脸人,原来长这样子。   石座前摆着一张石桌,上面是棋盘。   棋盘使用痕迹很明显,包括棋子也几乎变得透明,显然是长久被把玩使用、受尸气打磨。   “啪!”   一子落下。   李追远走到石桌前,上面的棋正在下着,应该是自己和自己的对弈。   从棋面上看,白棋已占据优势,黑棋被压得很厉害,但黑棋却蕴藏着多种反制翻盘可能,甚至可以说,这盘棋只需要正常继续下下去,黑棋赢几乎是必然的。   先前落子的,是黑棋。   这意思是,让李追远执白棋。   李追远伸出手,捏起棋子,不做什么犹豫,直接落下。   黑袍人开口道:“你赢不了。”   李追远:“没事,在棋盘上,我输习惯了。”   他和阿璃之间最经常做的游戏就是下围棋,阿璃棋艺高深,李追远从未深入钻研过棋道,因此就没赢过。   黑袍人:“桌子是我的,棋盘是我的,棋子也是我的,你拿什么赢?”   李追远:“掀了就是。”   黑袍人:“真像他,连说话的口气也像,哪怕你和柳家没血缘关系,但比姓柳的更像姓柳的。”   李追远:“只是恰好,我们都把你逼迫到相似的境地而已。”   黑袍人:“我说过,你是赢不了的。”   李追远:“真有那么自信,干嘛打开向下的楼梯,把我喊到这里来。”   “主要是,想见见你。”   “我已经见过你了。”   “那不是我,他,只是我来到这里后切割掉的执念,连一张脸都没有。”   “可我觉得,那才是真正的你。”   “是么?”   “现在的你就算有一张脸,但照镜子时,真能认清楚自己是谁么?”   黑袍人继续落子。   ……   塔门外,那些尸体已经压了过来。   润生手持黄河铲,一铲子下去,不是拍碎就是抽飞,以一己之力,为整个团队清扫出一片开阔地。   林书友用三叉戟,解决那些从润生那里漏过来的小鱼。   赵毅还在布置着防御阵法,并未出手。   谭文彬站在赵毅身边,观察着局面。   现在虽然接触上了,但压力并不是太大,凭润生和林书友两人,足以构筑起防线。   阴萌在认真烧饭。   ……   黑袍人:“既入宝山,焉肯空返?”   李追远:“因为我看出来了是陷阱,又怎么还会继续往里跳。”   黑袍人:“你真就一点都不信成仙么?”   李追远:“不信。你不也不信么?”   “我若不信,为何会自锁于这里?”   “你信的,不是他们所想的那种成仙。”   “看来,你都知道了。”   “嗯,猜出来了。”   “这,就是我邀请你下来的原因。”黑袍人抬手,指向那两处耳室,“那些,都是我的族人,我将带着他们一起成仙。   现在,我对你也发出邀请,你可愿与我一道飞升?”   ……   歌姬舞女们化作的鬼魅飘了过来,歌声如泣,荡人心弦,舞姿诡异,隐藏于尸群之中,不时冲出。   润生气门不断加码开启,挡住身前的尸群。   在赵毅的指令下,林书友起乩,童子又一次降临。   这次,竖瞳都不再那般锋锐,扶乩状态下的气势也很萎靡。   没有一点点伪装与表演成分,因为童子能感知到,那个少年“不在这里”。   祂是真累了啊。   少年的这一浪,祂真就全程跟一条狗一样,从头被使唤到尾。   可越是到这时候,就越需要咬紧牙关顶上去。   反正,所有的神力亏损,都能在这一浪后分润的功德里得到弥补,而且必然还有富余。   至于在那少年心里留下的好印象,那更是无价。   童子双手持三叉戟,行三步赞,在润生身边不停进出,将那些舞姬幻化的鬼魅不断斩杀。   难倒不算难,但这数量,当真是多得可怕,而且后方还在远远不断加入。   以及……这头顶上。   童子在战斗间隙,还不忘抬头以竖瞳瞅了一眼头顶黑压压的乌云。   “好凶的尸气!”   赵毅听到了童子对头顶乌云的评价,随后又看向站在那里一直抬头望天的读书人,姓李的留下的这位,能挡得住那个么?   算了,做好自己的事吧。   赵毅又看了一眼在尸潮中厮杀的虞妙妙,开口道:   “谭文彬,轮到你了。”   谭文彬开始呼唤自己的干儿子们,两个怨婴浮现在谭文彬肩膀上。   俩孩子这次显露时,没有正对前方,而是全部背对坐着,一个对着赵毅做鬼脸,一个对着赵毅捏起拳头。   做完这些后,俩孩子才转身朝前。   在干正事儿前,先得表示出他们的怨毒,这可恶的三眼仔!   小手拍动,儿歌唱起。   俩怨婴跟着谭文彬既吃功德又吃了壁画怨念,早已养得白白胖胖,再加上谭文彬还会给他们做胎教。   这儿歌唱得,真的是鬼气森森,不仅令人不寒而栗,更能让鬼魅发麻发怵。   那些歌姬的歌声,马上就被儿歌给盖了下去。   赵毅手里握着一面阵旗,他得等前面的人撑不住时,再开启阵法阻挡,好给他们争取一下喘息机会。   阴萌仍在认真做饭。   赵毅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那锅里,已经泛起了绿色泡泡。   饶是他这么聪明的人,也无法理解,大家背包里的补给品外加一些调味料,到底是怎么能煮出这种形态的。   ……   面对黑袍人的飞升邀请,李追远摇摇头:   “我在走江,没空和你飞升。”   黑袍人:“走江有什么意思,就算最终成为龙王,又有什么了不得的?无非镇压一代,最后不还是得一代新人换旧人,不还是得生老病死?”   “能走完一遍生老病死,也挺好的。”李追远指了指黑袍人的手,那五根长长的黑色指甲内,夹藏着浓郁的尸气,“像你这样的活着,我没什么兴趣。”   黑袍人曾进入阿璃梦里,对少年发出邀请,请少年赴宴,见证其阖族飞升。   他也确实没有食言。   但他的飞升,和常人理解的飞升,不一样。   常人,就是上面的那些人,高塔里的,翡翠里的,跪尸坑里的……   在他们眼里,飞升成仙,就是脱离了凡人躯壳,跳出了生老病死,前往天宫,那里有更美轮美奂的生活,是无忧无虑,是潇潇洒洒,是醉生梦死。   他们追求的,是一种神话故事。   而黑袍人想要的飞升,不是脱离人间,而是在这里,缔造一座属于他自己的地上天国,在这国度里,他就是仙人。   大钟上的那些福运,是他为自己预留的。   他将自己分割出来,塔顶的无脸人,继承了他对传统飞升成仙的执念,对柳家那位的执念,对胜负的执念。   说白了,无脸人,就是他摆在明面上,用来维护规则运转,确保果子可以安稳成熟的,是一个尽心尽职的园丁。   他自己本体,则自锁于塔底,潜藏在规则最深处,也是最近处。   虞藏生、徐真容和甄少安,是他幕后安排的棋子。   其实,他们的目的相同,都不是奔着传统飞升成仙去的,而是想要去摘那供品果实。   所以,虞藏生他们三个,是注定不可能成功的。   哪怕他们最终真的来到塔顶,开始刮取那口大钟,那大钟上的福运,也不会落给他们丝毫,而是全部被黑袍人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莫大的机缘,最终都会落在黑袍人以及停尸于此的族人身上。   先前在塔顶时,李追远如果自己贪心,或者听从无脸人的建议,去对那大钟上附着的“供品”下手,那也一样,纯为黑袍人做嫁衣。   也正因为李追远在塔顶什么也不干,一直在磨洋工,这才让塔底的黑袍人等不了了,不惜出手干预,改变格局,让徐真容和甄少安在这里获得了教室主场条件的增幅。   因为他等不起,这里的规则正在被破坏中,犹如一棵大树,正在腐朽坏死,等大树倒塌时,那颗已经成熟的果子也会随之被压碎。   这里是黑袍人先祖所布置构建的,他仗着后代身份,隐匿于这里,进行布局,做到这一步,已是极限,因为连他,也是得受这规则制约的。   他身上这些粗大坚硬的紫色锁链,就是最好的证明。   身在塔底,上方玄门死者的尸气,浸润下来,全都被他所吸收,让他逐步化为强大可怕的僵尸。   他锁着自己,就是怕自己某天会失控暴动,提前和规则对上。   看看锁链上的龟裂痕迹以及四周墙壁上的刮痕与坑洞,显然,这样的事情在过去,已经发生很多次了。   李追远指着自己的上半张脸问道:“你猜到他会把你先祖的脸给我么?”   黑袍人:“他不受我控制,他是另一个我。   我把先祖脸皮交给他,本意是帮其稳固这里的规则运转,也的确没想到,他会将剩下的半张先祖脸皮给你。   而你,居然非我族人,却依旧能戴上去,且还能叫得动帮手。”   先祖脸皮,是规则的镇定器。   黑袍人在这里布局,强行开辟出一个地下室,这对规则的破坏是明显的,只能靠这张脸皮去进行弥补和稳固。   他当然清楚,另一个他,能靠着这先祖脸皮做一些事,但他无所谓。   事实也的确如此,无脸人就算请动了老道士,最终也被虞藏生三人联手解决了,这还是黑袍人没出手拉偏架的前提下。   那三枚棋子的素质,确实强,正常来说,虞藏生三人,肯定能成功。   谁知先是虞妙妙反戈一击,再是李追远利用剩下半张面皮请动读书人,将他们仨,全部都解决了。   黑袍人:“虽然这里是由我先祖所建,但我不信能成功,而且这种僭越行为,也是受天道所不允许,必然会降下无尽变数以来阻止。”   李追远落子,点点头:“你想得确实很周到。”   笃定无法飞升成功,必然会遭受变数破坏,黑袍人这才干脆在一开始,就做了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虞藏生他们仨,又何尝不是如此。   包括最开始接到这一浪讯息的李追远,都以为自己此行的目的是去阻止这场所谓的飞升。   这其实,是一种对天道行为的预判。   等着天道出手,在最后关键时刻,引动因果,将飞升打断。   然后他们这群人,早早地就潜伏在这里,张开嘴,接引果实入口。   这是在让天道,来帮自己打工。   黑袍人:“我知道你在走江,但这一浪,是可以糊弄过去的,毁掉上面飞升仪式即可。其实,你是可以看破不说破的。   这样吧,我可以答应,分你两成。”   “呵呵。”   “两成,是我的极限了,我不打算讨价还价,你应该知足。”   李追远:“原来,你邀请我下来会晤下棋,是为了给我开条件的?”   黑袍人:“要不然呢?你自己不取,又挡着甄少安他们不准取,不就是因为你清楚,有我在,你取不到么?”   李追远:“取了后,那口钟就毁了,规则也就彻底崩坏了,我想,外头这会儿已初现疯兆,一旦彻底爆发,就是一场天灾。   我不想这样的事发生,尤其是在我觉得,我似乎有能力,可以去阻止的前提下。”   黑袍人缓缓抬起头,略微坐直了身子:“这是你的真心话?”   “嗯。”   “你是个聪明人,不应该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我也走过江,一浪的功德能有多大我清楚,压根远远比不上这里的二成。   只要我的目的达到,我举族飞升成功。   那就是,流水的龙王,铁打的我们。   这,   难道不足以让你心动?”   黑袍人的“举族飞升”,是想借这高塔上浓厚的福缘浇灌,   把这里打造成另一座丰都,   让他自己,变成另一个阴长生,另一尊酆都大帝!   这是他的渴望,也是他的野心。   因为有货真价实的前例在,也不算痴心妄想。   再结合这里是九大秘境之一,丰都也是秘境。   李追远觉得,   黑袍人,是真有可能成功。   酆都大帝,在世俗人眼里,不也是地地道道的仙神么?   黑袍人一直注视着李追远的状态,见其在思索,就认为已经打动了他,便开口道:   “不仅分你两成,我还会为你大开方便之门,允你在我天国中再立道场,届时,你我都能成为人间仙人般的人物。”   “我说了,我在走江。”   “这个简单,这一浪过去后,你二次点灯认输即可。”   ……   润生已在喘息,就算气门集体呼吸也已无法阻止其疲惫加剧。   白鹤童子只能握着那把真的三叉戟了,以术法凝聚出的那一把他已无力继续维系。   谭文彬双肩处,俩孩子的儿歌依旧唱得起劲,但谭文彬的身上已在升腾起寒气,像是刚从冰柜里爬出来似的。   赵毅觉得差不多到开启阵法的时候了。   不是因为前面仨人快挺不住需要歇息,而是阴萌煮的那锅饭气味已经窜出,他哪怕屏住呼吸,可这味道却像是能钻入自己身体一样,弄得他心脏生疼。   “阴萌,可以了,撒!”   阴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站起身,抽出皮鞭一甩,皮鞭将锅裹挟撩起至前方空中,然后皮鞭撤回,等锅自空中落下时,又猛地甩臂将皮鞭重新抽打过去,击中那口锅。   “砰!”   泛着各种颜色的糊糊在空中炸开,洒落一大片。   凡是沾染到这糊糊的尸体,全都停止前进,双手高高举起,开始哀嚎。   阴萌说得没错,不是提前萃取好的毒素,威力就没那么大,除了少数几个被糊糊淋得多的,表皮开始融化外,其余大部分都只是表现出难受,并未消融。   但错进错出,这时候把尸体融化成血水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因为后头跟进的尸体还有更多。   反倒是这种将尸体弄得“痛不欲生”的方式,让最前几排的尸体不再继续前进,相当于临时架起了一圈尸体护栏,阻挡住了后续跟进。   赵毅转动着手中阵旗,这情形,反倒不用急着开启阵法了。   可就在这时,赵毅发现头顶空中,那黑色的云,开始下坠。   而那位读书人,还是一动不动。   阴萌:“你们谁包里还有吃的?”   ……   黑袍人再落一子,黑棋翻盘之势已现,白棋的局面急转直下。   李追远这次是直接随手落子,看样子,是有些自暴自弃。   黑袍人:“考虑清楚了?”   李追远:“嗯。”   黑袍人:“你真是运势好,我先祖布置的这里,我在这里苦心熬等这么多年,而你,只是因为一个恰好,就能从我这里分走一杯羹。   人的命数,果然各不相同,羡慕不来。   不过,以后我们的命数,就得自己掌握了,不能再受……”   李追远:“我不同意。”   黑袍人的目光,变得阴冷。   他身上的那些紫色锁链开始剧烈摇晃,一股股尸气从他身上散发,顺着锁链向上延伸。   黑袍人:“我,给过你机会。”   李追远:“抱歉,不是太稀罕。”   莫说是当阴长生座下,就算是给自己机会去当阴长生,李追远也没什么兴趣。   魏正道后来一直在忙着自杀的事,显然是因为他前期犯了某些错误。   有前车之鉴,李追远可不想扯上这类事情。   这类诱惑,哪怕包装得再怎么美丽,可撕开包装纸后,里面早已变质生蛆。   黑袍人:“那我再加一项承诺,等我功成时,我将亲自镇压这里的所有邪祟,让它们不得外出肆虐破坏。”   “你做不到。   我承认你现在很强,但你我都知道,这里到底压制着多少尸体,多少怨念,一旦全部爆发,你根本就不可能镇得住它们。”   黑袍人:“你可真是,冥顽不灵。”   紫色锁链几乎缠绕到了一起,尸气伴随着他的意念,开始向上抽离。   李追远看着眼前这快要输了的一盘棋,说道:“你看,你手里头已经没棋子了,只得自己出手。”   少年看得懂黑袍人在做什么,黑袍人将自己的躯体放在这里,将尸气与意识抽出,去外头,准备冲塔。   他决意正式脏手,自己去刮下那口大钟上的福缘。   先前他之所以不愿意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分出去的部分,将无法继承这份机缘,只有留在塔里部分,才能承接,这无疑会造成巨大的损耗。   黑袍人:“我会让你亲眼目睹我的飞升,待我成仙后我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你祭炼于此,让你永世目睹我所缔造的辉煌!”   李追远伸手指了指头顶,说道:   “其实,你和上面塔里的那些人,唯一的区别是,他们住高层,你住地下室。”   黑袍人:“你和当初柳家那位一样,说话很刺耳难听。不过,你毕竟不是当年的他,我也不是当初的我,这一次,该换我来怜悯你的下场!”   李追远看着身前的黑袍人,抬头又看向上方的紫色锁链,此时这一阶段的尸气与意识投送已经完成。   “你已经向外投送出去了三成,先前却只答应给我两成,没出息,连孩子都骗。”   ……   塔外。   黑云终于垂落下来,浓郁的尸气化作一张鬼脸,落入下方尸海之中。   凡触及到的尸体,都先开始扭曲,然后被剥离出骨肉,向中间区域聚集。   “嘎吱……嘎吱……嘎吱……”   很快,一只硕大的肉球,显露而出。   它还在快速蠕动,渐渐分化出头部和四肢的雏形,声音也随之发出,于这四周回荡:   “这是我的成仙之路,任何敢阻拦在前的人,都将遭受我降临的仙罚!”   谭文彬:“大的来了。”   林书友:“好强的尸气。”   远处,虞妙妙似是受到严重惊吓,马上撕碎身前尸体,不由自主地向塔门这边靠拢,但她的动作很慢。如果那肉球的目标不是自己,那她就不动了,要是对着自己来的,那她就马上加速朝塔门前那帮人跑去。   赵毅再次看向那读书人,姓李的走阴离开了,这种状态还隔着这么远,他还有余力继续操控这具身体么?   这时,读书人终于动了,他掏出了系挂在腰间的那本无字书。   这次,虽然依旧是由李追远在操控,但少年打算使用读书人自己的能力,也就是唤醒他的肌肉记忆,毕竟,得硬碰硬了。   读书人开始奔跑,直接撞飞了身前挡路的所有尸体,然后飞跃而起,再朝着那颗肉球落下,手中无字书卷成束,对着它狠狠抽了上去!   “砰!”   肉球被重重击飞出去。   读书人身形立在尸潮中,声如洪钟:   “子不语怪力乱神!” 第两百零七章   在塔内完成对读书人的操控后,李追远就将那本无字书又放回到了他身上。   先前老道士有拂尘,黑裙女有宝剑,且都发挥出了不俗的作用。   自己这里,总不能让这读书人赤手空拳地去干架。   同时,少年也存着心思,想看看读书人对这本书“生死苦读”下的效果。   嗯,确实是有效果的:这书材质是真好,也是真结实。   以至于,在书生的肌肉记忆里,竟然是拿这本书来砸人。   李追远在心里发出一声叹息,既然都拿来当武器了,就别只想着拿来当棍子使啊,看看书页能不能拆开当剑用用什么的,找找其它的武器形态。   肉球滚落在地,狼狈的同时,躯体也在进一步显化,终于露出了清晰的人形。   这人身材高大,却又无比丑陋,身上的皮肤像是被无数块碎布缝补拼接,就连面部的五官也错了位,嘴巴在上,双目在下。   他本不至如此,实乃刚刚塑形时,被抽歪了五官。   “吼!”   一声怒吼自其口中发出,只是因嘴巴位置,变成了类似孤狼对空咆哮。   他身形如豹,快速奔袭,像是要急于找回场子,读书人也对着他冲去。   双方对冲之势十分恐怖,拦在身前的尸体被撞碎,附近的尸体则被卷飞出去。   可就在双方将要对撞到一起时,他又忽地右腿向外侧一蹬,偌大的个子产生扭曲,重心一甩,强行改变方向,几乎没做任何多余停顿,绕过读书人后继续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塔门。   然而,这大块头刚转向没多久,只是稍微拉近了一点与塔门的距离,就察觉到一股刚猛的力道自侧面向他抽来。   大块头再次被书抽翻。   “砰!”   读书人身形飘然落下,衣带飘飘,发丝轻绕,就连原本束起的书也被松开,摊在手中,似模似样地看了起来。   这不是李追远的操控,这个姿势,也属于读书人的肌肉记忆之一。   大块头稳住身形,先前被抽的右半截身子明显瘪了下去,不过在他站起身的同时,肉块翻涌,身体架构得到了重新调整。   ……   黑袍人:“赌性可真大。”   黑袍人自信于自己那道分身的速度,快速变向后,对方本不可能有机会追上来,能追上来意味着对方先前双向对撞时,只做了表面样子,压根就没真发力,就是等自己转向时可以及时追上。   要是先前自己不让分身转向,对着撞上去,就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怕是胜负直接就分了出来。   李追远:“我家一位长辈告诉过我,能预知到结果,就不算赌博。”   黑袍人:“我是怕时间来不及,这棵树就快烂掉了,届时规则彻底消失,你想避免的灾祸,依旧会发生,所以,你现在的阻拦,又有什么意义?”   李追远:“有意义,能让你达不成目的,我挺开心。”   ……   塔外,愤怒之下的大块头开始主动去追逐读书人。   读书人身法翩跹,任那大块头跳来蹦去,就是故意不与其接触。   虞妙妙见那大块头不是来寻的自己,也就不再向塔门靠近,转而以利爪扫开身边的尸群,想要去平台的一处角落躲避,那些尸体的目标是塔门,只要自己不去挡着它们,压力就能小很多。   谁知,读书人像是特意来找寻她似的,于她身前落下。   手中无字书一扫,先帮其清理掉身前的尸体,又顺势一挥,帮她开辟出前往平台角落的通道。   虞妙妙看向身前读书人的背影,脸上浮现出笑意,猫眸里却流露出自认为隐藏得极好的戏谑:   蠢货,以为我先前帮你们拖住了甄少安,就是你们一方的人了?   读书人做完“好事”后,潇洒离开。   虞妙妙面露大惊,因为那大块头也朝着她这儿落下。   “喵。”   虞妙妙不敢耽搁,快速躲避。   那大块头轰然落地后,看着又跑向另一处的读书人,再度蹦跳而起继续追去。   追着追着,大块头的身形止住了。   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似的,它转过身,面朝塔门,不再理会那读书人,而是再次向塔门发起冲锋。   先前一直躲避接触的读书人,不得不身形落下,出现在大块头身前。   “轰!”   双方先是对撞到一起,然后拳脚如风,每一记对撞,都能激发出压抑的闷响。   他们交手的那块范围,只要有尸体敢于经过甚至仅仅是靠近,都会被外泄的气浪搅碎。   ……   塔底正在下棋的李追远,手持棋子,略作沉吟。   黑袍人:“怎么,无法分心下棋了么?”   李追远将棋子落下。   他先前的迟疑,是因为大块头明明想要与读书人正面交手,却被放了好一会儿风筝。   按理说,攻敌必救很是浅显,对方明明可以一开始就继续选择冲塔门,迫使读书人下来硬碰硬打消耗。   那先前傻乎乎的“追逐”,是因为黑袍人对自己的分身,掌控力其实是不足的么?   再联想到塔顶的那位无脸人,李追远明悟了:   对方这种“分身之法”看似玄奥,实则副作用相当明显,你要是分裂出来的分身是有自我意志并不完全受你操控,那这分身,还有什么意义?   嗯,这个术法不行,不值得学。   ……   赵毅已经开启了防御阵法,其余人终于可以歇息。   远处,那大块头和读书人打架动静极大,而且先前那俩家伙解决那些尸体时跟扫落叶一样简单,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力量强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尸潮的目标并不是他们。   真瞄准了他们,蚂蚁群聚过来,也能咬死大象。   而真正承受着尸潮压力,杀都杀不完的,是他们这帮人。   赵毅的目光落在润生身上,流露出毫不遮掩的贪婪。   从最初与徐真容交手开始,润生都立在最前排承受最大压力,后续反攻时更是和气门全开的面具人对拼两次受了伤,可每次觉得他已经力尽时,他都能喘着粗气再次挥舞起铲子。   这才是团队基石啊,一个团队只要有他在,其余角色就都好配了。   这时,赵毅察觉到一道来自读书人的目光,短暂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清楚,这是来自姓李的提醒,甚至是警告。   赵毅随即扭头看向远处的虞妙妙。   “嗡!嗡!嗡!”   高塔出现了摇晃。   赵毅马上紧张地看向站在门槛上的李追远,见李追远走阴前,一只手特意抓住了身侧门框,这才舒了口气。   规则,正在进一步被破坏,对这里的约束,进一步降低。   防御阵法外,原本的尸体身上,正散发出更为浓郁的怨念,它们的力量也随之变得更加强大。   “咔嚓……咔嚓……咔嚓……”   阵旗上的裂纹越来越密集,已无法支撑太久,局势正变得越来越危急。   林书友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他倒还好,但他能感受到,童子快撑不住了。   再起乩的话,童子应该还会再次下来,而他,林书友,很可能会成为官将首有史以来,第一位把阴神大人累死的乩童。   阴萌还在认真做饭,锅里,是断手断脚和发黑的心肝肺。   自带的补给食物已经用完了,只能就地取材。   只是,虽然“咕嘟咕嘟”地煮着,卖相也很差,用的是更可怕肮脏的食材,可却和之前煮正常食物时的感觉,差了太多。   谭文彬哆嗦着身子凑过来,问道:“怎么感觉毒性不够?”   阴萌摇摇头:“我不知道。”   赵毅问道:“她一开始做饭就这样么?”   谭文彬回忆起了在丰都的初次相见,回答道:“一开始做复杂一点的饭,只是容易造成食物中毒,后来就渐渐变得离谱起来。”   赵毅点点头,应该是遇到那姓李的后,阴萌身上的阴家血脉被刺激觉醒了。   先前他以生死门缝全程观看了烹饪过程,食材没问题,调料没问题,有问题的应该是她本人。   身为酆都大帝在当世唯一还活着的血脉传人,表现出某种特质,也实属正常。   比如吃了她亲自做的饭就能下去见阎王,亦或者是阎王爷亲自做饭给你吃,你敢吃?   至于说为什么她的特质表现得这么独特……大概是因为她原本的天资,实在是太差了吧。   但凡她初始资质优秀,甚至是正常一些,也不至于把血脉激发效果落在了这上头。   不过,若非这样的话,她大概也不会遇到那姓李的,更不会追随姓李的走江。   而且那姓李的对她也是够意思,竟然能请动柳家老太太手里另一位家生子来传授其毒术,倒算是把这莫名其妙的血脉天赋给用上了。   赵毅对刘姨很熟悉,因为他当初第一浪时,就差焚香祷告,希望老太太派来要说法的人是秦叔而不是刘姨。   秦叔走江失败,但好歹曾是江面上的人物,自己三刀六洞能在他面前活下来,要是那女人来了,自己再怎么表演慷慨悲歌,人家都会要了自己的命。   “试试看吧。”赵毅说道,“酒精炉快用完了。”   “好。”阴萌点头,再次以驱魔鞭将锅卷起,掷向远处高空,再将其打翻。   食物飞溅飘洒,可这次,虽然传来些许哀嚎惨叫,却远没有上次的那种效果。   “不行了。”阴萌拿起驱魔鞭,接下来,她得参加一线战斗了。   赵毅“呵呵”了两声,说道:“感谢当初遇到你们时,姓李的没让你来做饭招待我。”   谭文彬问道:“阵法还能支撑多久?”   赵毅:“比预计时间,要缩短一半。”   随即,赵毅咬了咬牙,再次看向那虞妙妙。   规则进一步削弱后,那些尸体不仅变得更强大了,而且还产生了些许灵智,冲击高塔虽然依旧是他们的第一目标,但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对“外人”不再关注。   读书人和大块头那里打得正酣,起初还有尸体浑浑噩噩地走进去被连带着碾碎,现在它们都主动避开那俩人的交战区域。   至于虞妙妙,则变成了相对软的那颗柿子,因为高塔那里就只能聚拢这么多,后续的尸体反正挤也挤不进去,就开始主动地向她包裹过去。   原本以为可以独善其身的小角落,没想到到头来竟成了整个平台上,不逊于塔门位置的凶险地。   “喵!”   虽然自己的爪子依旧锋利,可虞妙妙发现身前的这些尸体越来越难杀了。   有些尸体已经长出长长的指甲,有些身上流淌出脓水,它们的攻击性也提了上来。   赵毅对着虞妙妙所在方向,不停挥舞手臂,连声急切高呼:“喵喵喵!”   就在这时,赵毅耳畔莫名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帮我做事,给你两成。”   赵毅目光一凝,忙在心里问道:“你是谁?”   “你应该能猜到我是谁,那个少年,此时正坐在我对面,与我下棋。”   “两成什么,这里的机缘么?”   “嗯。帮我做事,你能活,能得福运,能渡过这一浪,若你愿意二次点灯认输,我能在我的天国里,许你尊位。”   “我要是不答应呢?”   “这少年为了这场天灾,宁愿死在这里。而你,愿意死么?”   “我当然想活着。”   “那你应该知道该如何做了。”   “我上过十一楼,但我没看见十二楼。”   “通往塔顶的楼梯,早就落下了。”   赵毅默默点头。   这时,远处的虞妙妙也向着这里拼杀出来,想要在这里寻求庇护。   赵毅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看来,你也听到了那位的声音。   “她来了。”   润生手持铲子,站起身。   谭文彬和阴萌也以警惕的目光,看向越来越近的虞妙妙。   赵毅:“同是天涯沦落人,这个时候,多一个人手就多一分力量。”   说着,赵毅就主动打开防御阵法一角,将虞妙妙接引了进来。   虞妙妙身上有伤,虽然都不重,但数量多,都是被那些尸体抓挠出来的。   进来后,她就趴在地上开始喘息恢复,一副已经透支的状态。   谭文彬皱了皱眉,你这具死人身体,还能呼吸?   赵毅对虞妙妙道:“你且好好休息,等阵法破了后,你也得一起出力,别忘了,我们现在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虞妙妙闻言,点了点头。   远处,读书人与大块头的对决,进入白热化。   读书人身上多处凹陷,不复先前的出尘潇洒。   大块头也没好到哪里去,原本破布麻袋般的身体,如今被打得处处是爆裂开来的肉芽,像是棉衣里四处窜起的棉花。   ……   塔底。   走阴状态下,正在下棋的李追远,身影变淡了很多。   这不是伪装,而是他现在的真实状态。   虽然他操控着读书人与外头那大块头打了个旗鼓相当,但连续硬碰硬之下再加之高塔规则之力的进一步削弱,读书人身上的“丝线”断裂得也越来越多。   如同一只提线木偶,线越少,想要继续驾驭其表现得活灵活现,对手艺人的要求也就越高。   黑袍人:“还要继续撑下去么?”   李追远:“你看是我先受不了,还是这高塔先塌。”   塔上,第十一层是空了,但从第二层到第十层,里面的所有玄门死者,已全部起身,开始麻木地撞击起塔墙。   他们,距离失控,已经不远了。   高塔内部,处处是刺目的龟裂。   黑袍人:“我们继续耗下去,真的没有意义。”   李追远:“你应该清楚,我是没办法被你说服的。”   黑袍人:“嗯,所以我选择说服其他人。”   李追远身体一颤,手中的棋子滑落在地,原本就已经变淡的身影,一下子又变淡了许多。   “怎么回事,为什么一下子。”   黑袍人见状笑了:“我是能理解你的那种坚持的,或许,这就是能成为龙王的人与其他人的不同之处吧。   但很可惜,每一代,龙王都只有一个。   因此,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信念,且愿意为它付出生命的。”   ……   站在门槛上的少年,开始流出鼻血。   “小远哥?”谭文彬从口袋里拿出纸球。   “阵法快被破了,你在这里守着。”赵毅拿过纸球,“我去帮他。”   帮少年止住鼻血后,赵毅对着面前站着的李追远说道:   “看来,你是累了,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赵毅将自己指尖,抵在了少年的眉心。   其余人看到这一幕,以为赵毅要像之前教学局那样,把他的脑子借给小远哥。   但谁成想,赵毅的手指刚搭上去,李追远的脸上就浮现出痛苦之色,眼睛里也流出了血泪。   而远处,刚刚与大块头互换一记拳脚各自弹开的读书人,无字书落在地上,双臂垂下,站在那里,低下头,眼睛闭起,一动不动。   赵毅发出大笑:“哈哈哈,姓李的,你总说我不敢赌怕输,没错,我就是怕输,因为我只想活着!”   润生、林书友和阴萌马上向这边看来,谭文彬先一步站在他们身前,对赵毅质问道:   “赵毅,你他妈的在做什么!”   赵毅:“我劝你们识点实务,规则继续削弱下去的话,外面的那些东西只会越来越可怕,里头真正恐怖的那群家伙也会出来。   不低头的话,我们都得死在这里,而我,能带你们活着离开这里,真没必要跟着这姓李的,在这儿陪葬!”   谭文彬张开双臂,拦住身后所有伙伴:“你敢背叛我们,老子弄死你!”   虞妙妙看到这忽然内讧的一幕,猫眼里先是流露出兴奋,紧接着又变为错愕:   他,居然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他要提前于自己,完成与那声音的约定了,然后得到那说好的一成机缘!   虞妙妙心里不禁有些后悔,她先前之所以选择过来,一是因为这里暂时安全,可以寻得庇护,二是她也听到了那忽然出现在耳畔的声音。   但她并未第一时间采取行动,担心那道声音会欺骗她,想着继续看看情况再说,毕竟她是那么聪明谨慎的一个人。   可现在,因为自己的犹豫与迟疑,竟然被他人捷足先登了!   而这时,大块头猛地向一动不动的读书人冲去,他要趁着那具身体不能动时,先将他给撕碎,然后再冲进塔内!   大块头双手直接刺入读书人胸膛,读书人毫无反应,但当大块头正欲伸展双臂将读书人撕成两半时……   赵毅闭上眼。   塔底,黑袍人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几乎变得半透明的李追远,身形一下子变得凝实起来。   而读书人,也睁开了眼,地上的无字书“哗啦啦”纸页飞出,自下而上,刺入大块头体内。   读书人伸手,抓住一张纸,再向上发力,迅猛一提!   “噗!”   大块头就被这样,竖切成了两半。   可饶是如此,这变成两半的躯体,也依旧有回笼的趋势。   读书人一只手抓住一边,将两半身体压在地上。   黑色的业火自掌心发出,燃烧在这两边躯体上。   两边的身体开始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不断有尸气被蒸发出来,消散于无形。   ……   塔底。   黑袍人:“这是哪里的火?竟能焚灼我的尸气!”   李追远:“这是来自酆都的业火。”   酆都的业火?   黑袍人双手攥紧,石座上方的紫色锁链发出巨响,显示出他此时的愤怒。   他的目标,就是成为酆都大帝那样的存在,在自己的国度里,成为至高无上的主宰。   因此,在察觉到阴萌这一酆都大帝血脉存在时,他表现出了自己的“热情”。   但他没料到,那个大帝的血脉,自始至终都未曾使用过大帝的传承术法,只是不停地用毒和做饭。   而大帝的手段,居然出现在眼前这少年身上!   黑袍人:“没想到,你不仅比柳家人更像柳家人,你还比阴家人更像阴家人。”   李追远不置可否,只是继续落子,这盘棋快下完了,自己距离输,也不远了。   黑袍人:“他居然没背叛你。”   李追远:“嗯,我之所以选择站门槛上再开启走阴下来,就是怕他进不了塔,好让他在外面能搭把脑。”   黑袍人:“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李追远:“不担心,他足够聪明,没那么蠢,而且他的先祖笔记又没白看。”   ……   “哈哈哈!笑死我了,他居然想策反老子!”   赵毅发出大笑。   林书友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赵毅马上瞪向他:“你笑什么,我看出来了,刚要不是谭文彬故意拦着,你刚刚是真想拿三叉戟捅死我的。”   林书友:“我……我没有。”   赵毅:“你有,我第三只眼看见了,你想公私仇一起报。”   林书友:“……”   谭文彬:“阿友和你有私仇?”   赵毅:“这就说来话长了。不过,那家伙是真脑子有病啊,叫老子反水,老子反水以后能躲去哪里?我又不像这姓李能进这塔里,我连这塔门都不能碰。   所以,反水了等那大块头跑过来杀了你们来救我么?在那大块头冲到这里来之前,我怕是早就已经被你们给弄死了,你们肯定会给姓李的报仇的。   还有,你知道他只给我多少么?就分我两成!”   谭文彬:“两成?这不是打发叫花子么。”   虞妙妙:两成?   赵毅:“那可不,我要是能进去,里头的就全是我的了,还用得着他给两成?妈的,我就是进不去啊,要不然老子真想反水。”   ……   塔底。   李追远:“好了,你现在可以继续投送力量出去了,这次,要投送出去几成?”   黑气开始顺着紫色锁链向上升腾,很快就结束。   李追远:“一成,可不够。”   黑袍人:“足够了。”   李追远:“你一开始要是说给我四成,我说不定真可能会动心。”   黑袍人:“你这是在嘲笑我么?”   李追远:“不,我是在可怜你。”   ……   外面天空中,黑云再度聚集。   很快,黑云垂落,其中一股在下落过程中被一分为二,分别落于正在被读书人焚烧的两截躯体上,本来接近烧干脱落的两截躯体再度恢复了些许活力,它们没有再试图拼接回去,而是各自伸出手,抓住了读书人的一只手。   读书人正在焚烧它们,它们也像是化作了两条锁链,将读书人束缚在了这里。   而这时,高塔的摇晃,愈演愈烈。   外面尸群身上的怨念,则在进一步加深,一个个的,气息也越来越强大。   与之相对应的,还有上方翡翠苍穹,正变得越来越薄,有无数只手已经探出了壁障,里头那茫茫多的黑影,就快钻出来了。   赵毅收起嬉笑神色:“阵法很快就要被破了,大家准备好。润生在前,林书友、阴萌在润生斜侧,谭文彬,你拖后!”   紧接着,赵毅看向虞妙妙,很严肃地说道:   “虞妙妙,你听我单独指挥,哪里防御漏人了,你就上去负责解决。   你放心,我答应你,既然我们现在联手合作了,我就会保护你的安全,虽然局势很危险,但这一浪,我们肯定是能度过的。”   虞妙妙点头:“喵。”   “啪!”   赵毅不动声色地在阵法破碎前,先一步主动关闭了阵法。   失去阵法屏障后,外头已经变得更为凶悍的尸群,即刻张牙舞爪地冲了过来。   只是刚一接触,就能清晰感受到海浪般的压力。   润生虽然依旧用力挥舞铲子,可这些尸体不再像先前那般一拍就碎。   这时,有三只舞姬化作的鬼魅跳了起来,向这边扑来。   赵毅:“虞妙妙,上!”   虞妙妙飞扑而出,却并不是朝着那三只舞姬,而是转身朝向塔门。   赵毅大喊道:“你要做什么!”   负责拖后的谭文彬护住站在塔门一侧门槛上的小远哥,准备使用御鬼术。   不过,虞妙妙并未多看那少年一眼,而是直接冲入了塔门内。   高塔内残余的规则开始向她施压,但一来她现在用的是黑裙女的身体,本就有资格回这座塔,二来现在规则被破坏严重,压力也就自然小了许多。   进入塔内的虞妙妙,马上开始登楼!   ……   塔底。   黑袍人没拿棋子,而是指尖一点,一缕极为精纯的尸气,化作一枚黑子落下,这盘棋至此结束。   黑袍人说道:“呵呵,我赢了。”   李追远点点头:“嗯,我输了。”   说完,李追远结束走阴。   站在门槛上的少年,睁开了眼。   赵毅马上把刚刚提前关闭的阵法再次打开,隔绝了外头的尸群。   虽然这阵法早已摇摇欲坠,撑不了几分钟,但至少可以争取到说几句话的空闲。   赵毅:“谢了,姓李的,我欠你一条命。”   李追远没回应,而是转过头,看向塔内一楼的壁画,他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结尾处的那幅画。   画中是一个“天命人”与自己挑选的塔内土著,身影结合在一起,敲响了那口大钟,开启了飞升仪式。   李追远走下台阶,来到塔外。   “唉,终究是失败了,我不怪你,你也已经尽力了。”   无脸人站在塔门内侧,一身浓郁的颓废。   李追远没回头,而是轻轻挥了一下手:“你可以去敲钟了。”   无脸人:“那口钟,还差最后一笔,没有补全呢。”   李追远:“最后一笔,已经上去了。”   无脸人:“她已经被吸收过一笔了,命格与气运在一开始就被抽走了。”   李追远:“她一体双魂。”   ……   此时,高塔顶楼,虞妙妙就站在那口大钟前,她能感受到身前这口钟内所蕴含的磅礴福运,眼里流露出浓郁的贪婪。   她伸出爪子,准备去将钟上的福运刮下来。   就在这时,无脸人忽然出现。   不给她丝毫的反应时间,无脸人直接对着那口钟,撞了上去!   “咚!”   每一次钟声响起时,钟面上的复杂纹路就会齐齐亮一下,而那缺失的最后一笔,则在此时显得格外惹眼。   但就在这时,高塔内所有的残余规则之力,全部向虞妙妙压了过来。   刹那间,虞妙妙失去了对这具身体的管控,因为这具身体,本质上就是属于这座高塔的,只是被虞藏生以借尸还魂之法强行偷走了。   虞妙妙无法控制地张开嘴,命格与运势顷刻间被抽出,融入进了这口大钟。   大钟上最后一笔空缺的纹路,在此刻被填充。   一道绚烂霞光,自穹顶上方垂落,照射在这座塔上。   飞升,开始! 第两百零八章   高塔之顶,无脸人扫了一眼站在大钟前一动不动的虞妙妙。   他禁锢于这座高塔悠悠岁月,除了塔底他未曾发现外,塔上这总计十二层楼,每一处细节他都十分熟悉,一楼的壁画更是深刻在他脑海里。   可是,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了壁画群中那幅飞升图的真谛。   画中,天命人与塔内人,身影叠在一起,敲响大钟,引来飞升异象。   这里的相叠很容易看成是俩人面朝大钟,一前一后站着,绘画视角来自他们后方,似是为了凸显是两个人,这才在塔内人身形之内又画了一道人影。   可实际上,指的是天命人在塔内人的身体里。   这不就是此时的虞妙妙么?   这一体双魂,罕见是罕见,但也算不上过于稀有,真要笼统论起来,谭文彬现在还是一体三魂。   可魂与魂亦有不同,那种携带在身的或是被附着的,主次很明显,命格气运有着明显的主次依从关系。   但虞妙妙这里,是相对平等的。   “虞家少女”本该是这一代虞家嫡女,其在家族中地位和现如今的秦家阿璃差不多,龙王门庭加持下的命格气运,哪怕其再受猫的压制,也依旧无法更改其本质。   至于那只猫,并不是虞家传统的附属品,也不是一件猫妖灵魂附着的工具,它在这具身体里一直占据绝对的主导权,“虞妙妙”本人的愚蠢自大一面基本都是由它贡献。   阿元认的小姐,是这只猫,真正走江踏浪的主力,也是这只猫,再加上虞家发生变故后,龙王门庭已被换色,因此它如今的身份可不是犯上作乱噬主的猫妖,严格意义上来说,它才是现如今更正统的虞家猫小姐。   独特平等的一体双魂,命格都受龙王门庭加持,这才能以一己之力为大钟添上两笔。   “呵呵。”   无脸人发出一阵轻笑,他相信,那少年,应该早就看懂那幅画的寓意了。   可笑自己,身处局中,却浑浑噩噩,一直糊涂。   好在,福运命格已经圆满,成仙之路开启,吾辈飞升!   无脸人仰头,沐浴着霞光,张开双臂。   没有五官的脸上,却有两行清泪流淌而出。   他已猜到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了,但他无所谓,如若自己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贯彻成仙的执念,那就让事实来说话!   谁赢了,谁才是对的;谁成了,谁才是本体。   待我成仙,   你,   不过是我昔日蜕下的皮囊累赘!   ……   塔底。   紫色锁链正在疯狂地碰撞。   黑袍人陷入狂怒。   然而,无论如何奋力挣扎,在此刻都无济于事,当初他亲自为自己设计的牢笼,此时将继续困锁住自己。   渐渐的,他消停下来,眼睛死死盯着身前已经赢下的棋局:   “成仙……那就成仙吧,成仙!”   执念被抽离,但执念还能滋生。   有时候相信与不信,在现实面前,并没有那么重要。   ……   塔门虽未关闭,但霞光笼罩而下时,亦是瞬间将其笼罩。   也就是李追远及时从门槛上走下来出了塔,要不然也会被囊括进去。   上方,翡翠穹顶渐渐染上七彩之色,绚烂异常,庄严肃穆。   高塔内,各楼层内躁动的死者全部安静下来,不再走动撞击塔壁,纷纷回落原座。   原本汹涌澎湃的尸群,先是全部停下脚步,然后集体跪伏。   这姿势,他们已在跪尸坑中维系了不知多少岁月。   不仅是平台上密密麻麻的它们,包括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翡翠壁障里的黑影,此刻也都朝着高塔行跪伏朝拜之礼。   环视四周,这场景,当真让人心生震撼,如仙宫降临,似登临极乐。   林书友一边原地转圈一边看得张大了嘴巴,他自幼在庙里长大,庙里自是不缺那种描绘仙神的画卷与壁雕,但他真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能够亲眼目睹。   原来庙里描绘的那些……竟不是假的?   谭文彬从登山包里取出相机,这还是他在金陵时代替自家小远哥参加算卦风水交流会得的奖品。   把防摔垫和隔水布解开后,谭文彬举起相机开始拍照。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不止,胶卷早已用光了却依旧不停。   阴萌不停做着深呼吸,深受震撼的同时也不禁想起,酆都大帝的道场,是否也有这般壮丽?   润生舔了舔嘴唇:“爷爷,仙人咧……”   此情此景之下,人意识深处,对仙的那种幻想,好似被照入现实。   纵是意志再坚定的人,也不禁开始松动,觉得这世上真的有仙,也确实有成仙之途。   七彩霞光正逐渐覆盖到每一处翡翠壁障,如梦如幻的世间奇景正在呈现,头顶上方的穹顶更是酝酿出了一袭翩跹绵延的琉璃深色,似有一巨大的曼妙身形逐步垂落,宛若仙子即将降临,将要接引众人升仙。   一缕缕轻风之音如溪流入海,先是汇聚,再是荡漾,最后环绕。   哪怕原本心底只有百分之一的相信,此刻也能被完全放大,强烈的憧憬与渴望,让大家不由自主地想跪下来,一起膜拜磕头。   来都来了,拜一拜……万一,真能一起升仙呢?   有气雾开始凝聚,在霞光照耀下,层层叠叠,如同仙境云海,再加之其错落有致,好似登天之梯。   一开始的景象已足够震撼人心,现在越来越多新的仙景出现,更是让人口舌发燥。   谭文彬放下了照相机,与阴萌、林书友和润生一起面朝那云海仙梯。   赵毅时而面露向往时而努力摇头换取清醒,其额前生死门缝快速蠕动,然后不自觉地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少年,发现少年依旧神情平静,仿佛丝毫不受影响。   清了清嗓子,赵毅准备再次表示感谢:“追远哥哥……”   赵毅清楚,如果没能把那虞妙妙骗进去,那该被送进去献祭的,就是他赵毅了。   那幅壁画,对上了,那是神奇预言;对不上也无所谓,叫合理误差。   李追远:“你信成仙么?”   赵毅:“我……不信~”   最后俩字,咬出来时是飘的。   他是信一点的,哪怕只是一丁点。   但他能感觉到,少年是完完全全地不相信。   赵毅真的很好奇,面对这番景象,姓李的,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似是察觉到赵毅心中所想,李追远开口道:   “多美多细腻多真实……当年设计布局这里的人,但凡心里有一点相信成仙这件事,都不可能营造出这般绝佳的场景。”   它瑰丽,它壮观,它神往,却不见丝毫属于个人的感情。   李追远当初跟阿璃学画画时,就会犯这样的毛病,他的画作中能体现万般技巧,唯独流露不出感情。   赵毅:“那我们……”   李追远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说道:“既是不信成仙,那还不快跑。”   五张清心符被少年置于手中,掌心血雾浮现。   “嗖!嗖!嗖!嗖!嗖!”   谭文彬他们每人额头上都被李追远飞了一张清心符,连身边的赵毅也没落下,生死门缝被盖住。   这不是幻境,也不是迷幻效果,纯粹是人内心的欲望被勾引出来,自己把自己迷惑住了心智,一如普通人回家忽然看见一桌子钱也会愣住发呆。   清心符效果显现,众人纷纷目露清醒,大口喘息。   李追远:“想当仙人的留下,想当人的跟我跑!”   润生弯下腰,将少年背起。   没人会选择留下,全都跟着一起跑。   众人在跪伏的尸群中穿行,这次,没人觉得这些跪在这里的人可笑与荒谬了。   因为他们自己先前也被吸引和沉迷了进去,有些诱惑,真的不是理性所能抵挡的。   自己其实并不比他们聪明,也不比他们冷静。   要是换位一下,自己大概率也会变成他们。   李追远在润生背上,看见了远处站着的读书人。   在自己离开高塔的那一刻,他与读书人之间的操控关系就被解除了。   再看那两截大块头躯体也已经一动不动,显然,当霞光笼罩下来时,塔底的黑袍人也失去了对外界的控制。   读书人经历大战,衣衫破碎,身形残破,却依旧维系着一股破碎的清冷孤傲。   有些习惯,真的是,到死都忘不了。   就在这时,读书人忽然动了,他迈开步子,向高塔走去。   李追远立刻回头,看向身后高塔,发现高塔上的霞光已越来越深,隐约间像是染上了一层金光。   飞升开启,原本破损的规则被修复,作为塔内住户的读书人,受高塔牵引,自然要回归其中。   李追远很早就怀疑这个读书人本身就对成仙之事没太大兴趣,他来这里,上十一层,可能只是因无能力复活爱人,只能寄托于自己根本就不信的成仙之说,算是一种逃避。   最可笑的是,先前读书人一书抽翻大块头时,肌肉记忆喊的居然是“子不语怪力乱神”。   读书人步频很慢,但速度却很快,几乎几个眨眼间,他就回到了塔门前。   就在他抬腿入门时,他的手向后一甩,手中的无字书向后倒飞,正朝着李追远等人正逃离的方向。   李追远:“萌萌!”   阴萌会意,甩出驱魔鞭,将无字书卷住收回,送到李追远手中。   而另一边,读书人已迈入塔门,消失不见。   赵毅看着少年手里无字书,不由大叫道:“你在这塔里到底有多少家亲戚!”   真不怪赵毅嫉妒,因为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这人要走了,东西忘了拿,尸体还能主动把遗落的东西再给你丢出来?   李追远将无字书收入自己包里,说道:“他是不想毁了这本书。”   听到这话,赵毅顾不得再嫉妒了,马上催促搀扶着自己一起跑的林书友,再加一把力。   众人刚跑出平台,来到这白色御道上时,就听得后方空中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片刺目的白光闪烁。   大家下意识地回头,只见那“神女伸出的手”,已刺破了穹顶,洁白光亮的手掌,向下探去。   若是只截取这一刹那的画面,那当真是神女下凡、接引众生无疑。   可只要再多往下看一会儿,就发现那神女的手开始变形,不断拉长、拉长再拉长,居然是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白色岩浆!   先前翡翠穹顶被霞光映燃以及那曼妙的神女身影,只是这诡异岩浆的蓄积与流淌。   那阵阵仙乐之音是受高温影响被膨胀挤压而出的气流,那云海仙梯则是杂质被融化后升腾的雾气。   庞大的白色岩浆,垂直落向高塔。   塔顶,张开双臂的无脸人发出了惨烈的哀嚎:“不,不,不!”   不是因为感受到了恐怖绝望的高温,不是因为飞升失败,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   原来,根本就没有飞升!   无脸人可以接受飞升失败,能理解功亏一篑,先前他觉得自己已经失败时,不仅教李追远适合刮取大钟福运的术法,还主动慢慢变淡选择自杀消散。   毕竟,成仙,哪有那么容易,失败了也属正常。   可眼前的情景明白无误地告诉他,在这里,从一开始,就没有成仙这种事!   压根就没有努力,向来就没有可能。   “哈哈哈哈!!!”   白色的岩浆先吞噬了塔顶,无脸人在自己被焚烧时,发出大笑:   “先祖,你为什么要骗我,先祖,你为什么要骗我,你骗了我们所有人啊!”   岩浆盖过了顶楼后,没入十一楼。   读书人已经回到了这里,他依旧侧躺在床榻上。   只是这一次,他似乎知道无字书不在手中了,所以他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没再空举着书,而是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一副逍遥姿态。   岩浆先是自缝隙里溢出,很快就又冲开了一道道口子,读书人哪怕身躯被岩浆完全吞没,也依旧没动一下。   十楼,九楼,八楼……   所有玄门死者,都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桌案前。   生前,他们强大不凡,死后的尸体也充斥着种种诡异。   可现在,全都在这白色的岩浆中消融。   许是一切本就该尘归尘土归土,这只是一场被延迟的结束。   巍峨神秘的高塔,在岩浆冲击下,不断融化、坍塌。   白色岩浆无孔不入,开始顺着紫色锁链下流。   黑袍人抬起头,见到这一幕后,再次陷入疯狂的挣扎。   他等待的是果实被自己窃取,规则消散,高塔倾倒,绝不是眼前的这一结局。   白色岩浆流淌到了他身上,其身上余下的尸气在快速被蒸发。   “啊啊啊!!!”   他发出了痛苦的惨叫。   因其尸气的快速消失,身前棋盘上,他最后以尸气凝聚出的那枚黑子,也随之消散不见。   原来,这盘棋,自己并没有赢。   白色岩浆融化了壁面后,开始大规模涌入,黑袍人看着两间耳室里,被自己杀了移葬过来的家人棺椁,也被岩浆吞噬焚于虚无。   黑袍人不再挣扎。   任凭岩浆不断将自己的身体穿透,任凭自己的僵尸躯体在这里慢慢被湮灭。   此刻,他终于明悟过来,为什么先祖要在自己的坟墓里设下如此可怕的禁制,为什么先祖要陪葬那本书。   禁制是会到时自己失效的,到时候后世族人受到感应,就能安全进入墓中,得见那本书,寻得这处位置。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黑袍人喉咙里不断发出笑声。   他是不信成仙能成功的,但他真没料到,先祖的布局,根本就和所谓的成仙,一点都不沾边。   打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不断吸引人进来,不断让他们自相残杀,所有抱着成仙美梦的人,都如同主动投进篝火中的耗材,只等那口大钟被填满,不堪重负,引来最后的焚灭!   他也终于明白了先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家族,历史上并未出过龙王,但天资卓著者从未断绝,家族传承之坚韧,丝毫不逊那种传统龙王家。   就是他,当初就算败于那一袭绿衫之手,可他能做到一败再败,次次被击败却又次次可以侥幸得活卷土重来。   因为,他的家族一直有功德不断补入。   那些龙王家,尚且需要家族传人不断走江,来维系门庭不坠。   他家,则有先祖早年在此布局,不断吸引渴望成仙不受天道所喜的异端来此自我剪除,从而获得功德。   等细水长流之后,今日蓄满,更是要来一波大的,将他们的遗留祸患全部消减一空。   这也是先祖设下禁制时间,让族人通过那本书寻到这里的缘故,先祖是让族人来这里接领最后一笔大功德的。   结果,他来早了!   他亲自杀了全族,带着全族,都来早了!   这一刻,黑袍人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大的一个笑话。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先前与自己下棋的那少年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你真可怜。”   ……   白色岩浆还在自上而下不断倾泻,将高塔彻底融化后,更是进一步地向四周扩散。   平台上跪伏着的尸体,全部被这岩浆所吞噬,岩浆没过他们后,又自然而然地向这座平台的低洼处流淌。   这里,最大的两个低洼处,就是那两座跪尸坑。   坑内,还有很多尸体没来得及在先前爬出来,此时伴随着岩浆的注入,他们的一切痕迹都被吞噬。   原来,这两座跪尸坑,是用来做浇筑的。   御道上,看到这恐怖场景,林书友用力咽了口唾沫。   这美奂仙宫,竟在刹那间,化作了灭世地狱。   要不是先前小远哥提前喊醒他们,叫大家快跑,现在,自己怕是已经在那里头汽化了吧。   赵毅吐出一口长气,他是猜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局了,要不然他也不会接二连三地说自己欠了姓李的一条命。   可当这情景真的落于眼前时,他依旧感受到了深深的绝望与后怕。   赵毅:“这里的布局意义,到底是什么?”   李追远:“有人很早,就在这里当起了天道的白手套。”   赵毅:“他成功了?”   李追远:“他被灭族了。”   这时,谭文彬忽然惊恐地大喊:“快看那里!”   不仅是平台上方,这里两侧高处的翡翠壁障,也浮现出了白色。   这意味着,这处秘境内的所有翡翠,都将很快化为那恐怖的白色岩浆,这是要将这里,完全吞没,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众人不敢再耽搁,哪怕都已疲惫,但为了活命,还是得拼命奔跑。   两侧岩浆不断喷涌而出,每一次喷涌,都如同一只白色晶莹的大手向外掏取。   在这种可怕的场景下,众人如同奔跑求活的小小蝼蚁。   等众人跑出御道时,不仅身后大半截御道已经融化坍落,前方也有岩浆已经漫延。   好在,这巨大的黑水漩涡,尚且能稍微抵挡一会儿,但也不能再耽搁了,要不然就算没烧干也会被先烧沸。   李追远:“阴萌,用皮鞭把所有人都锁在润生身上!”   阴萌马上照做,驱魔鞭一头缠绕在润生腰间,其余部分分别缠绕到其他人手腕上。   李追远:“润生,气门全开,冲出漩涡!”   这黑水漩涡,他们先前来时,就付出了很多时间才分批穿过来,这会儿显然是来不及了。   赵毅:“我没想到,我一直没让润生动用的压箱底绝活儿,最后居然是用在逃命上了。”   谭文彬:“你就说值不值吧。”   “噗通!”   所有人都跳入黑水之中,紧接着润生气门全开,拉扯着所有人快速向前游动。   润生虽然平时不爱动脑子,但他记事清楚,以往小远每次给他安排的布阵位置,他从未出错。   因此,哪怕水下一片漆黑,根本就没有能见度,但他既然走过一次,这一次就会原路返回了。   众人游过石门后,原本烧火做饭吃的那处开阔如什刹海的广场,此时也早已被黑水填充,其下方本是一片翡翠学堂,此刻也溢出了阵阵白光。   显然,里头的“师生”黑影们,必然已经被焚灭,而且岩浆很快将会溢出。   水里的温度,正在不断升高,带来灼烫。   先前众人是从傀儡教室里出来的,此时那里已出现了穿透黑水的白光,显然岩浆先一步自那里溢出。   而虞妙妙与阿元从驭兽教室出来的方向,也出现了白光。   这两扇门都不能去了。   李追远手掌在润生脖颈上摩挲,示意润生朝着另一个方向游动。   那是第三个教室方向,阵法。   那里还没有白光。   润生会意,快速向那边游去。   等到了那里后,众人纷纷穿过了那扇蠕动的大门,这大门,隔绝了外头的黑水。   可大家伙,却已来不及多做喘息,因为这里所有翡翠柱子都在变色,岩浆很快会顺着填充到这里。   润生“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他硬挺着到现在,如今,气门全开的副作用无法再被压制。   李追远:“林书友!”   林书友:“明白!”   阿友马上起乩,童子再再再一次降临。   这一次,林书友都觉得童子降临时,有些有气无力。   不过,童子的竖瞳只是扫了一下那翡翠里正在酝酿的恐怖温度,马上知道,这最后的关键时刻来临了。   童子毫不犹豫地伸手从登山包里取出符针,往自己身上插去!   刹那间,如同打上了一剂强心针,童子气势再起。   祂先一步想过来抱住李追远,却被少年手指地上的润生。   童子马上将润生背起。   赵毅弱柳扶风般地上前,他消耗也很大,身体也很孱弱。   童子竖瞳看了一眼赵毅。   不知道为什么,祂心底有种一拳头把这病秧子给捶爆的冲动。   但祂好歹有着极强的自控力,二话不说,将赵毅夹在自己臂下。   见少年决定自己走,童子也不再说什么,正好空出一只手可以握着三叉戟,将身前拦路的翡翠柱子给砸碎开路。   阵法教室里,到处是密密麻麻的柱子,这些柱子的存在,严重影响到众人前进,但好在有童子迅猛开路,李追远、阴萌和谭文彬跟在后面跑,速度也很快。   一口棺椁摆于中央,棺椁盖是开着的,甄少安以前应该就躺在这里。   棺椁很高,李追远看都没看,直接跑过去。   谭文彬经过时,没做犹豫,跳上去往里瞅了一下,见里头有好几块水晶版书,马上伸手将它们捞出,装进自己包里。   刚跳下棺椁,白色岩浆就已爆发,谭文彬喊着自己俩干儿子们帮自己提一下登山包以减轻自己负重,然后撒丫子使出吃奶的劲开始狂奔。   还好,终于追上了大部队。   李追远回头看了一眼谭文彬,什么也没说。   一是因为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二是少年知道,如果自己回头说不该冒险去拿棺椁里的东西,那谭文彬肯定会回应:嗐,我能为团队做的事就这些了。   白鹤童子既开路又背人的,等离开教室,来到甬道时,时效就到了。   祂这次一上来用的就是符针,时间只有这一段。   倒不是祂压缩工作时长,而是祂已经在这里被榨干了。   用最后一点力气,童子单膝跪下,将润生与赵毅安稳放于地面。   随后,祂都来不及再看一眼那少年,直接脱离身子,离开。   不消多言,谭文彬即刻上前接力,启用御鬼术。   两个干儿子马上活跃起来,进入自己干爹身体,谭文彬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他先将润生背起,再左臂夹赵毅右臂夹林书友,继续奔跑。   已经到甬道区域了,应该是受里面白色岩浆喷发的影响,甬道这里地面开始向下倾斜,而且左右两边以及上面的翡翠壁障已经变为乳白色,不时有按捺不住的岩浆抢先滴落下来。   在这里奔跑时,不仅要注意脚下,还得关注来自上方的滴落。   赵毅是全程目睹这一整个逃跑过程的,他下意识地开口问道:   “到底是这一浪特殊凶险,还是你们每一次都这样?”   这一浪,他赵毅原本是不用参与的,是他察觉到自己心脏快不行要死了,这才主动卷了进来。   所以,他现在真的很好奇,到底是因为这一浪特殊,还是姓李的一直经历的是这种难度。   谭文彬:“上次全员透支昏迷过,不过还好遇到了你。”   赵毅:“什么叫‘还好’?我也是很危险的好不好!”   谭文彬:“你要是有力气哔哔,就下来自己跑吧!”   赵毅马上闭嘴。   甬道地面越来越倾斜,而且下方也在不断翻起。   但也因此有了一个好消息,那就是翡翠壁障里的白色岩浆,因此先行向下流淌,率先触及到了那座硕大的石门。   这白色岩浆确实可怕,石门在它的侵蚀下,很快就产生了碎裂。   原本需要靠“请柬”印记才能进来的地方,以后就不再需要门禁了,不过,也已经没有再进这里的必要了。   冲过石门后,谭文彬的御鬼术效果就到达临界点了,可身后甬道内的白色岩浆却以蓄积之势,迎来了最为迅猛的喷发。   连带着,这四周都发生了地震般的摇晃,两侧峰上的积雪开始下崩。   前方,是上来时的台阶。   李追远:“跳!”   谭文彬用尽力气,带着自己身上的三人一起向前蹦去,阴萌立刻甩出驱魔鞭,将自己在内所有人的进行捆绑,确保不会在接下来的地震和雪崩下被冲散。   而在众人下落前一刻,少年右手向下一挥,原本的台阶上出现了一条陶质光滑的飘带,让大家得以像滑滑梯一般借到坠势。   恐怖灼热的气息与冰雪相互交错,整个世界都如同陷入天旋地转之中。   李追远尽力以自己气血不断催发出陶瓷帮所有人进行转向,少年坚持了很久,等到大概察觉到众人已滑行到安全区域后,李追远这才闭上了眼。   他太累了,需要歇一歇,最好再眯一会儿。   也不知具体睡了多久,李追远就听到了脚步声,少年马上睁开眼。   他的视线里,全是红色,应该是眼眸流过血。   用力眨眼后,血色淡去,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   这是雪,自己被雪埋了。   “哗啦哗啦!”   上面的积雪正被挖走。   李追远右手微握,随时准备好动手。   他看见了一双毛茸茸的爪子,将自己上方积雪刨开,上头,显露出一张黄鼠狼的脸。   黄鼠狼挺直了身子,面容变幻,逐渐变成人脸。   这黄鼠狼见李追远睁着眼,就开始对李追远郑重行礼。   远处,传来胖金哥惊喜的声音:   “感谢木王爷,我终于找到他们了!”   ……   胖金哥有着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而且因为前不久才组织过进山搜罗人,这次再喊人上来帮忙,可谓轻车熟路。   李追远等人被运送下了车。   这次来救援的很多人,回去后都信誓旦旦地说,他们这次看见了木王爷,木王爷跟着他们搜救队,走了好几天。   都只是在早中晚出现,远远地看着,但不会错,绝对是木王爷。   在李追远的要求下,胖金哥没把大家伙送进医院,而是安顿进了自己的民宿。   ……   这一浪结束后,丽江的阳光,也变得更加明媚。   李追远坐在廊下椅子上,晒着太阳。   他的视力恢复了一些,但还是有些头痛。   阴萌呆呆坐在院子对面,看着自己的蛊虫在面前飞来飞去。   她的两条胳膊上打着石膏板,当初跳下滑行时,她为了用皮鞭紧系住所有人,承载了极大压力,左臂断了就换右臂继续。   落地后,她还将自己的蛊虫派出去飞行找人。   只是,到底是蛊虫找到的木王爷还是木王爷自己寻着气味搜寻探查过来的,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阴萌问那只蛊虫时,蛊虫两根触角快速摇晃,意思是它引来的黄鼠狼,绝对的!   两条胳膊都暂时不能用的阴萌,有些百无聊赖。   早上她还对李追远说,其他人都昏迷着,她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干脆开始萃毒,没有毒罐罐在身边,她总是没安全感。   李追远问她你手不能用怎么萃?   她说可以用脚。   李追远赞扬了她的这一精神,然后拒绝了她的提议。   以往在家里阴萌萃毒时都出过岔子,现在在人家家里用脚来萃毒,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额头包着绷带撑着拐杖的赵毅蹒跚走来,看见阴萌后,他对其招手,亲切问候道:   “早上好,断臂维纳斯。”   阴萌对赵毅哼了一声。   赵毅走到李追远这边,帮少年泡了茶后,坐下。   另一侧房间里,孙燕和徐明负责对润生他们进行照顾。   连赵毅都觉得,自己和自己的手下,已经越来越活成姓李的团队编外医疗队了。   早知道,要一次次经受重伤的他们,自己以前还费力研究他们弱点干嘛。   李追远端过花茶,抿了一口。   赵毅掀开自己衣服,露出自己胸膛,伤口上已长出嫩皮,从缝隙间能看见里面镶嵌着五彩斑斓的石头。   胖金哥说,找到赵毅时,他以为赵毅已经死了,因为没心跳了。   然后木王爷找到了一些石头,一颗一颗地填充进去,然后奇迹般的,赵毅的心跳又复现了。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黄鼠狼能站着尿尿。   有时候你遍寻无法的难题,答案可能就在不经意的小人物乃至是小动物手中掌握。   赵毅:“别说,得亏你当初进石门前给这黄鼠狼封了正,它也对此感恩。   要是没它,我们就算从那里头逃出来了,也不见得能全员齐整地下山。   至少,我应该是会死的了。”   李追远:“你也给它封正了的。”   赵毅:“啊,对对对,咱们运气不错。”   李追远:“不是运气。”   赵毅:“是因果。不过你这家伙对人都冷冰冰的,居然那天主动对那只黄鼠狼这么好。”   李追远:“因为进门前,看见它,我就有所预感了。”   赵毅眯了眯眼:“再具体说说,我能感觉到,你小子玩得比我花多了。”   李追远再次低头喝茶。   赵毅笑了笑:“对了,你说塔底的那个黑袍人,为什么不一开始多投送些尸气到外面,干嘛小气吧啦的,先三成,再加一成,他要是多加一点,你操控那读书人,怕就拦不住他了。哎,说到底,还是做大事算小账喽。”   李追远摇摇头,放下茶杯:“他的分身有弊端,拥有较强的独立性,其实他最后投送出四成,就已经是极限了,再多……谁是本体就不好说了,他自己可能就变成分身了。”   赵毅:“哦,原来还有这个问题在,怪不得。唉,这一浪过得真是凶险啊,也不晓得我能从中分到多少功德。”   李追远:“你心脏问题解决了,还奢望什么?”   赵毅:“不是,你就不期待了?”   李追远:“这次我已经在这一浪中,学到很多东西了,等回去后,我就会去慢慢消化。”   赵毅明白了,这大概是少年能将大量功德分润给手下的原因。   “唉。”赵少爷叹了口气,“想想那黑袍人一家子,还真挺可怜的,先祖那么厉害,能在秘境里布下如此大局,本该是吃天道皇粮的主儿,竟给自己弄了个族灭,到头来,什么都没能捞着,白费了这一场大功德啊。”   “你先坐会儿,我去洗把脸。”   “去吧,今儿太阳不错,适合我晒晒心脏。”   李追远起身走进房间,打开水龙头用脸盆接了水,然后将自己整张脸,都埋入脸盆内,双手轻轻揉捏脸侧。   等少年抬起头时,半张薄薄的人脸皮,被他揭了下来。   青滩,三月林。   这是无脸人告诉自己的祖坟所在地。   其实,赵毅刚刚那句话说得不太准确。   那个家族,可能并不是什么都没捞着。   自己接下来得抽时间,先查找到这地名现如今的所在地,然后再去那处祖坟看看。   按理说,那处墓地里现在,应该还躺着一具没有脸皮的遗体。   它要是依旧在那里还好,若是不在了,就意味着曾经布局飞升大局的那位先祖……才是真正的唯一受益者。   他既然能欺骗、献祭别人去天道那里换取功德,那为什么就不能把自己后代族人也一并献祭掉了呢?黑袍人当初说自己是因为“死了”才能提前进入祖坟,真的只是因为侥幸么。   看着手里的这半张脸皮,李追远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猜测:   真正想飞升成仙的,会不会就是他? 抱歉,请假调作息   上次说的出远门,换了个地方住,结果住的地方附近大爷大妈身体比较好、精力比较旺盛,一入夜周围就开起了好几场露天卡拉OK。   前些天,唱歌的大爷大妈唱得还算可以,虽然吵但勉强能忍忍,这几天不对劲了,尽是唱功稀烂的大爷大妈开始登台献唱,我这会儿耳边正充斥着一位大妈声嘶力竭的破音海豚音,以及一位大爷嘶吼:战友啊战友~~   主要房租已经给了,暂时不方便换地方住,所以我决定认输,准备强行把我原本习惯的晚上码字时间调到白天去,这样每天更新时间往前提大家也不用再继续等着熬夜了,我自己也没料到强行纠正我作息和码字习惯的,是强大的夕阳红。 第两百零九章 (本卷完)   入夜,林福安端着烛台,行走于庙中主堂,这里陈列着一尊尊官将首神像。   每晚入睡前,老人都会在这里检查一遍,看看神台上是否被打扫干净以及神像前的香烛是否续足。   走到后门处时,林福安停下脚步。   这排最尾端的神像,是白鹤童子。   七天前,童子的神像出现了龟裂。   起初,庙里人以为是童子神像居于末尾后门边,受风吹日晒侵袭最大。   但渐渐的,龟裂越来越多,神像头颅处、胸口处乃至脚面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裂纹,外层的涂料也开始大面积脱落,刚清理了,隔一会儿,神像脚下就又蓄了一堆。   这种程度的破损,已经不能用位置原因来解释了,庙里所有神像都是同一批定制、设坛开光请进来的,不大可能单独就这一尊出现如此严重的质量问题。   庙里请过神像师傅来修补,起修前,师傅先按照流程持一个装有水的碗,再将一枚铜钱先沿着碗边敲了敲,最后丢入水中,俗称开音辨色。   他们这一行,有三不修。   一不修无主淫祠,恐招惹邪祟;二不修庙风不正,恐助纣为虐;三不修功德有损,恐自身填补。   一不修若是当地德老领村民来请,倒也能修,二不修只要钱给得多,亦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这不修那不修,大家靠什么吃饭,再者天下庙观何其多,真灵验者亦是少数中的少数。   因此,这开音辨色往往只是走个流程,可这次,铜钱刚触碰碗底,竟裂开了。   吓得神像师傅二话不说,直接领着俩徒弟跑路。   作为本地人,他是晓得这家官将首庙灵验的,而铜钱开裂则意味着这尊白鹤童子功德有损,自己要是带着徒弟擅自进行修补,那就是拿自己等人的命去给童子献祭。   他们这种几两肉的,够给阴神大人塞牙缝么?   没办法,童子大人的神像,就只能先这般放置着了。   林福安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童子虽说在官将首序列里位阶不高,但相较于其祂阴神大人,童子算得上任劳任怨,贡献极大。   这时,林福安的大徒弟陈守门走了过来,他是林书友的师父,同时也是这一代的庙主。   陈守门对林福安说道:“师父,其它官将首庙我也打听过了,他们那里供奉的童子神像和我们这里差不多,都出现了明显破损。有一家请师傅修了,才刚修,那师傅就心脏病突发,好在送医及时才捡回条命。”   林福安闻言,点点头。   陈守门能去问询的庙,都是有乩童且能起乩的,而不是那种单纯的表演性质,那种庙里,童子神像自是完好如初,毕竟他们也请不下童子。   林福安:“孩子们,还是请不下童子么?”   陈守门:“今日我带着他们试过了,都失败了,甚至,我自己也尝试请了一下,一样没成。”   因白鹤童子是最容易请下来的,所以,祂也是很多年轻乩童最先接触和尝试请的阴神,平日里亦是最为忙碌。   当童子不再应乩后,对整个官将首的日常工作,都造成了极大影响。   其祂阴神难请,年轻乩童请不动,本来简单的小事,现在都得让庙里老一辈出来请其祂大人。   陈守门再次开口道:“师父,会不会是阿友那里……”   林福安双目一瞪,陈守门的话头就此止住。   “昏了头,什么话都敢往外冒!”   “是是是,我疏忽了。”   林书友拜龙王家的走江,整个庙里,只有他们俩当初去过金陵的人知道,就连林书友的父母也不晓得这件事。   可以说,这是庙里最大的秘密。   而且,伴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秘密变得越来越沉重,甚至是越来越可怕。   因为他们俩已经努力去打听汲取江湖上消息了,可就是从未听说过,秦柳两家传人走江的事。   按理说,以那少年的身份,走江扬名必然引起极大关注与轰动,怎会这般悄无声息?   这静悄悄的氛围感,让这对师徒俩只觉得后背发凉,对这个秘密把守得,更加严密。   不过,上次林书友回家起乩参加游神时,表现出了一种与童子的超乎寻常的亲密与互动,就是连德高望重的老乩童也无法和阴神大人做到这一份交情。   其实,林福安心里也在猜测,是否是因为自己那孙子的缘故,导致童子发生了问题。   “罢了,歇息去吧,明日你尝试联络一下阿友,不要提庙里的事,就问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嗯,师父您也早点休息。”   师徒二人走出主堂,将门关闭后就回屋准备睡觉了。   谁知,刚躺下来,主堂那里就传出了火光。   有庙里人以为走水了,开始呼喊。   林福安和陈守门马上起床跑了过来,隔着门,就瞧见主堂内有光影在闪烁,但鼻尖却未闻到烟火味。   推门而入,发现光火只在神像群的最尾处。   林福安和陈守门对视一眼,后者马上示意庙内核心弟子维持秩序,不让其他人进来,随后再亲自关上门,与自己师父一同走向最尾端。   此时,白鹤童子的破损神像正升腾着白烟,一缕缕橙红交替的色泽自缝隙里溢出,营造出着火的视觉效果。   陈守门吸了吸鼻子,他闻到了一股好闻的味道,不由疑惑道:   “师父,这是……”   林福安嗫嚅了一下嘴唇,有些不敢置信道:“我听以前老一辈提过,这是阴神显圣。”   除了光与雾之外,二人还发现,白鹤童子的神像被挪了位置。   祂不再紧随其祂官将首神像位置排列于最后,而是转过身,单独面朝后门。   这样一来,祂就不是排列于最尾了,而是自站第一排,隐隐间,有种不屑与庙里其它神像为伍的感觉。   陈守门:“师父,我明早就安排人去联络其它庙,看看他们庙里的童子大人是否今晚也出现了异样。”   林福安抬起手:“不,你明早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这个……”   陈守门:“师父?”   林福安对着白鹤童子神像郑重行拜礼,严肃道:   “你明早马上安排人在这里单独加一列神台,将童子大人,移入独列。”   话音刚落,童子神像掌心处有一片涂料脱落,飘飘然地正好落在了林福安的头顶。   童子满意,阴神抚头。   ……   丽江胖金哥家民宿的天台,刚能下床的林书友正在打“追远养生拳”。   他本就有不俗的功夫底子,这套拳起初是他偷学的,后来被小远哥根据他自身情况改进后,打起来,就有一种浑然一体的意境感。   林书友一边打一边念着口诀: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赵毅和林书友的关系“最好”。   空闲时,赵少爷就愿意找阿友聊聊天。   因此,林书友打拳时,赵毅就在旁边看着。   指尖轻轻抵住被纱布包裹的生死门缝,赵毅看见了林书友体内似有某种光影正在流转。   这不是属于林书友本身的力量,而是阴神的神力。   在秘境时,林书友以自己本就虚弱的身子一次次强请童子降临,童子每次下来都生怕这乩童嘎屁,第一时间给他灌输自己的神力以维系其身体。   这灌输得多了,残留得也就越多,先前昏迷时不显,现在清醒过来,正好通过这套养生拳,活络体内血气的同时,把残留的神力也激发出来一并吸收了。   赵毅舔了舔嘴唇,内心:他妈的,这个世道到底怎么了,居然出现了能吸收阴神神力的乩童。   指尖反复轻触,开始掐算,这姓李的到底给自己手下人分了多少功德,居然能让那阴神心甘情愿地干这种事。   东北大仙前身是妖,阴神前身是鬼王……再者,越是所谓的“神祇”往往越是断情绝欲,越是自私。   只有那童子认为有绝对的有利可图,才可能如此不惜本源神力。   无它,必然是那姓李的给的太多了!   但,想得这份神力入体的机缘,也得有相对应且量身打造的方式,这小子打的这套拳,不就是那姓李的自己创建出来的么?   打完一套后,林书友只觉得神清气爽,叉腰,对着身前开阔美丽的景色开始练气:   “呼……呼呼呼……哈哈哈哈。”   这动静,打扰到了前方田埂上,正在散步的谭文彬。   确切的说,是惊扰到了那俩孩子。   谭文彬醒来后,俩孩子明显又壮实了一大截,坐在自己肩上不停地扭着屁股,精力多到无法发泄。   没办法,谭文彬只能找阴萌借来了一条驱魔鞭,分别系在俩干儿子身上,带着他们出来散步消耗消耗,纯当遛娃。   阴萌包里备用驱魔鞭有好几条,这条是没淬过毒的,加之驱魔鞭本身对邪物就有压制效果,用它当牵引绳也是怕俩小只贪玩跑太远,惊扰到其他人。   毕竟,你遛狗不牵绳,只是容易吓到怕动物的人,可你遛鬼不牵绳,保不齐谁正走霉运,再被这俩小胖墩一冲,直接白眼一翻,一命归西。   俩孩子本来玩得不亦乐乎,这里瞅瞅,那里嗅嗅,讨论着哪里下面埋着被抛弃的白骨,哪里有着地主家的小墓。   谭文彬抽口烟的功夫,俩孩子居然把一个给地主陪葬的孩童怨魂喊了上来,一起玩耍。   更远处,还有一户人家,应该家里有人滑过胎或者打过胎,也有一个身影淡薄的小怨婴将手放在嘴里,一副想一起玩却又不敢靠过来的样子。   等谭文彬反应过来时,人都麻了。   他要是再多发一会儿呆,自己这俩儿子怕是能把村里所有怨念都喊出来开班会。   没办法,他也清楚,是自己这俩儿子现在魂念越来越凝实了,他们本就是咒怨出身品级比普通鬼要高,跟着自己后顿顿吃饱吃撑,品级也就水涨船高。   也就是现在有自己看管着,真要把他俩放出去变成“野孩子”,一个不小心就会造成一个区域的祸乱,普通有点道行的和尚道士,别说收他们了,被他们收了差不多。   “回来,回来,瞎胡闹!”   谭文彬摆出严父的架势,将自己俩干儿子抱了回来。   普通怨念和他们俩接触多了,容易产生变化,别到时候本该随时间而消逝的它们因此变成鬼去害了人,这不是没事儿给自己招惹因果么,自己这个御鬼者本就容易出这方面的问题,自然得多加小心。   谭文彬观察了一下,远处那只身上的怨念很淡,没有强报复心,应该是命不好,没等出世就流了产。   地主庙里的这个,已经在岁月中被磋磨了,不会害人,但他本体被陪葬品禁锢,不破坏下方格局他就很难脱身消散。   “哈哈哈!”   林书友的练气的声音传来。   俩干儿子马上扭头瞪去,这声音里,有着明显的阴神气息。   像官将首那种,投靠地藏王菩萨,转为斩妖除魔的,在鬼魂眼里,和鬼奸差不多。   虽说不是童子亲临,但俩干儿子敢对有着阴神气息的声音表现出反感与排斥,也足以说明这俩家伙长大了胆儿肥了。   谭文彬摸了摸他们的头进行安抚:“阿友是自己人,有事儿找那姓赵的去。”   俩干儿子攥紧拳头,用力点头:没错,最坏的是那三只眼!   看着这俩孩子,谭文彬脸上流露出欣慰,看样子,距离送他们去投胎很近了。   自己的“胎教”也得提提速了,不能只教儿歌,应该把小学课本带上,提前给他们启蒙。   这样,转世投胎后,俩孩子自小学习应该就能更好。   谭文彬打小反感谭云龙、郑芳对自己施加的学习压力,但并不影响他现在自己也鸡娃。   回到民宿,拿来了香烛小桌,摆下简单的供品,谭文彬给那未能出世的孩子设了一祭,那孩子对谭文彬点点头,又对其肩膀上俩小胖墩招招手,身影越来越淡,直至解脱消失。   至于陪葬的那位可怜孩子,谭文彬懒得自己摸黑拿着黄河铲去挖墓了,而是去了村里小卖部,拿公用电话给镇上打去,先报出自己身份,再通知了相关单位来进行文物保护。   他包里各种证件和工作证明有不少,都是薛亮亮帮忙开的,就说自己做地质勘探时发现的,理由很充分。   毕竟不是哪个地方都能像洛阳、西安那样,可以不把豆包当干粮,尤其是旅游业正在兴起的阶段,各地都渴望着能挖掘自身的文化价值……很多时候,就得靠挖。   打完这通电话后,谭文彬记起来快到自己母亲生日了。   他就给亲爹办公室打去电话,之所以打给亲爹,是因为亲爹总是因为工作忙忘记这些重要日子。   办公室电话没人接,谭文彬就给亲爹打去传呼。   “来包烟,那包。”   “给。”   看店的是个老婆婆,把烟拿给谭文彬后,恰好进来送货的人,老婆婆对那人说:“那件汽水瓶子没退回来,我补。”   送货的人:“听说了没,玉龙雪山前些日子大雪崩了。”   老婆婆:“咋,人出事儿了没?”   “没,不是游客路段,深得很,应该没人有事。”   老婆婆摸了摸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不少游客听到这事,还想着上去拍照看景呢,呵呵。”   老婆婆摇摇头:“说不定是木王爷发怒哩。”   谭文彬这时插话道:“木王爷脾气好得很。”   不一会儿,电话响起,谭文彬接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谭云龙的声音:   “你还在云南?”   “嗯,山好水好人好,舍不得走了都。”   “你自己注意身体,也要注意安全。”   “嗯,我晓得,爸,妈生日快到了。”   “嗯,我记得。”   “鬼信。”   谭文彬说着,拿起小卖部柜台上的糖,剥开两块,分别递给肩上俩干儿子。   “爸,记得准备礼物啊。”   “什么礼物合适?”   “去金店买个轻一点的项链或者镯子吧。”   “我……我这里只有烟钱。”   “没事,我给你打一笔钱。”   “好的……”   “啪!”   电话那头被用力挂断。   谭文彬看了看手中话筒:到底谁是儿子谁是爹?   辖区内发生了连环盗窃案,窃贼还盗窃了区长家里,事情和影响比较严重,上头要求严期破案,谭云龙今天就带队在案发地附近进行摸查。   恰好收到自己儿子的传呼,就随手找了间小卖部回了个电话。   他一身警服,走过来时就瞧见坐在里面吃饭的店主儿子神色有些不对劲。   普通人看到警察都会有压力,起初谭云龙也没当回事,但这电话打着打着,那店主儿子就开始如坐针毡。   老刑警的直觉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在见到那店主儿子放下碗筷准备离开时,他马上挂断电话,将其拦住,准备对其问话。   谁知那小子见状,直接开跑,这几乎就是明摆着心虚犯事了,还没跑几步呢,就被谭云龙一把按倒。   在其他警员还没赶到这里之前,谭云龙只是随便诈唬一下,这小子就把自己盗窃行为和藏赃地点吐出来了。   同事们过来,将犯罪嫌疑人抓捕,大家对此都已经见怪不怪了,已经开始商议这次庆功会去吃哪家菜。   谭云龙默默点了根烟,他自己都有些习惯了,只是在吐出烟圈时,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电话机。   ……   “滋啦……滋啦……”   胖金哥帮忙搬来一个小烤炉,赵毅亲自烤着牛肉,油脂溢出作响,香味飘飞。   “来,吃,这个嫩。”   李追远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二人,确切的说,是二人团队这几天朝夕相处,赵毅带的医疗队,确实很好用,极大加速了己方团队的恢复速度。   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也是时候要分别了。   “我现在有个新的想法。”赵毅放下夹子,转而伸手将自己胸膛上的纱布揭开,“你给我参谋参谋。”   这些日子,赵毅每天早上都会扯开纱布,把自己的心放在阳光下晒晒。   晒多了,就晒出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相当激进。   “我打算把我额头上的生死门缝,开到心脏上来,这样一来可以持续使用生死门缝效果,二来也能避免自己虚弱无力。”   李追远挥了挥筷子,说道:“吃饭呢。”   正吃饭时,坐对面的人忽然把心脏露出来给你看,任谁都会倒胃口。   赵毅把纱布盖回去,问道:“你觉得如何?”   李追远:“理论上可行,你额前生死门缝只有死气,这才使得你每次开启时,都会出现副作用,心为人体生气之始,若是将生死门缝移到这里,则能有希望达成生死平衡。缺点是,你只有一次试错机会。”   赵毅:“这不是刚走完一浪么,这时候功德加身,正适合作死一次。”   李追远点点头,趁着自己运势最好的时候行此举,确实是失智中的最明智。   赵毅:“只要成功了,我就不是现在的我了。”   “嗯。”李追远把自己盘子里的牛肉吃完了,用筷子指了指旁边待烤的肉,“该添肉了。”   其实,赵毅身上的手段很多,但他很多手段只能在生死门缝开启时才能理解运用,而门缝开启的同时,虚弱无比的身体又无法供给这些手段的施展。   因此,赵毅一直是带病走江;可如果这一问题能够解决,那他的个人综合实力,将得到一个巨大的飞跃,不再瘸腿,能文能武。   赵毅:“我这也是受观高塔被毁时的启发,成仙与毁灭,一瞬间的颠覆改变,真乃生死之极致。”   李追远:“你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只是之前你心脏承受不起,现在有那位木王爷给你填充的石头,你觉得可以有机会试试了。”   赵毅:“额……”   李追远:“你是有多心虚忐忑,治个病还得扯上大场面。”   赵毅撇撇嘴:“等回去后,我也要着手对徐明和孙燕的培养了。”   “嗯。”李追远继续吃牛肉。   赵毅笑了笑,又道:“对了,你让我帮你找的位置,我家里人找到通知我了。”   李追远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赵毅:“喂,你好歹装一下,我先前说我有机会更上一层楼,你都没显得重视。”   李追远:“你上几层楼无所谓,楼上永远是我。”   赵毅:“东汉永元十二年,青滩江岸发生滑坡形成阻塞航道的险滩,这处地方位于秭归县老城下游。   有句话,叫‘青滩泄滩不算滩,崆岭才是鬼门关’。不过,这青滩虽然比不过崆岭,却也是极凶险之处。   三月林,指的不是林子,而是毗邻青滩的一处峡谷,一年四季枯败,唯有清明节时,花繁叶茂、生机勃勃。   这是具体位置,你收着。”   赵毅递过来一张纸。   “谢谢。”李追远将纸收下。   赵毅:“你接下来是回南通,还是去这里?”   李追远:“先去这里看一看,然后再回南通。”   赵毅:“我劝你一句,这一浪既然都已经走完了,就没必要再节外生枝了。”   李追远:“我和你不同。”   不把这件事彻底探明,李追远无法安心,有些事,就算他想避开,江水也不会如他的意,所以倒不如主动点。   “如若你去了那里,发现那具遗体不见了……那就真是有些吓人了。”赵毅起身,继续将牛肉夹入烤盘,同时吟哼道,   “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孙没了我享福~”   李追远:“也没什么吓人的,一个人获得的寿命越长,后代的价值也就越低。”   赵毅:“就像你手下的那位萌萌?”   酆都大帝就在丰都,却能坐看阴家人丁凋零,阴萌的爷爷和父亲,都不算是善终。   赵毅喝了口汽水,继续道:   “说真的,我觉得在酆都大帝眼里,你比他血脉传承者更受重视。   听我的,在道统传承面前,没什么误会是解不开的,你哪天去丰都赔个礼认个错,小小恩怨也就消弭了。”   李追远:“这需要一个负责传话的中间人。”   赵毅:“胖金哥,还有牛肉没,再帮我切点,不够吃啊!”   翌日上午,谭文彬去和胖金哥结算这些日子的房费以及其它花销。   徐明过来想要结算自己的,却被谭文彬主动包了圆。   “这怎么好意思。”   谭文彬:“没事,给编外队报销也符合流程。”   结算好后,胖金哥笑着说道:“我派车送你们去车站。”   谭文彬诧异道:“你昨晚不是说要亲自开车送赵毅他们去泸沽湖么?”   赵毅终究是担心自己会失败的,这失败的后果就是一命呜呼,所以,他择选了一处附近风景秀丽之地,要是失败了也方便就地安葬。   胖金哥:“我最近刚招了个新伙计,我让他去借车过来,过会儿就到,由他来送你们。”   谭文彬:“那行吧。”   因最近雨水增多,胖金哥担心山路发生状况,就早早地开车载着赵毅他们去泸沽湖了。   看着离去的车影,林书友终于舒了口气。   昨晚他看见彬哥的俩干儿子偷偷摸摸跑赵毅房间里去搞怪了,但阿友没阻止。   很可惜,那俩干儿子被赵毅阵法困住了,若非彬哥及时赶到,赵毅就要拿桃树条打他俩的屁股。   说到底,这赵少爷也就是在自家小远哥面前看起来有些不上档次,放外头,那也是了不得的人物。   就是这人物,一点气量都没有,哪有掌握一个秘密就一副要吃一辈子的架势,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没有这般幼稚。   坐在车里,看着两侧逝去的风景,赵毅对坐在前面的徐明和孙燕开口道:   “要是我出了意外,你们就把我埋了,记得埋深一点,别以后搞旅游开发建酒店给我再挖出来。”   听到这话,徐明和孙燕这是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赵毅又道:   “要是我成了,我以后会对你们更好些,甭管最后我能不能成龙王,总不能白让你们跟我一场。”   ……   在等待胖金哥新员工开车来接的时候,谭文彬带领众人把民宿上下都检查了一遍,确定不留下任何不该落下的东西,尤其是阴萌的毒罐罐。   李追远则走到柜台前,那上头供着一尊小财神爷。   少年本意去按捏印泥,犹豫片刻后,就改为右手掌心凝出血雾,最后化作指尖成血珠,在财神像上进行咒涂。   最后一笔落下,指尖按压财神面门,财神像的颜色,一下子变得更加鲜亮。   在人家家里住了这么久,受人家如此照顾,已不是一句给了钱就能还清的,更别提胖金哥还带着自己等人进出过雪山。   为财神像开个光,纯当为其家宅立个庇护吧。   至于说“财运”这种事,李追远觉得,胖金哥不用外力,靠他现如今搞事业的心态和魄力,以后肯定也能赚到钱。   “嘀嘀!”   车到了。   李追远向门外走去,其余人也都收拾好登山包出来。   司机下了车,是一个面容白净的青年。   见到他,大家都愣了一下。   那青年见四下无人,就倚着车身打算跪下来行礼。   李追远:“既然要做人了,就别动不动下跪了。”   青年诧异,这不是人才会下跪么?   众人上了车,青年开车,经过古城时,谭文彬指着木王府方向调侃道:“瞧,木王府唉。”   青年脸上露出笑意,他被称呼为木王爷,但和历史上的木王爷,并不是一回事。   到达目的地后,众人下车。   青年也熄火下来了,躬身立在车门旁,恭送众人离去。   李追远站在他面前,开口道:   “既已决定入世修人,就给你一句忠告,人不是只有美好的一面,人生亦是如此,遇到相反一面时,记得克制自己,以人的思维方式去应对,切忌冲动后导致功亏一篑。”   青年闻言,俯身长拜。   林书友轻轻捅了捅谭文彬的胳膊,小声道:“没想到小远哥说这些也很专业。”   谭文彬:“小远哥看的经书多,你回去把那些经文都抄一遍,你也能专业。”   “真的?”   “不是,你真打算抄。”   “我可以让童子下来陪我一起抄。”   “呵,对了,你家那位童子怎么样了?”   林书友双目一凝,竖瞳开启,这次的竖瞳不仅更深邃,中间还有一条淡淡的血光,很是精神。   因为这一举动,吓得木王爷身子一哆嗦,差点瘫跪在地。   谭文彬马上捂住林书友的眼:“前面就有家游客商店,我去给你买副墨镜。”   ……   数日舟车不歇,终于抵达了那处青滩,也找到了那处叫做三月林的峡谷。   眼下距离清明不远,谷内是一派生机盎然之景,只是因为这里交通不便,所以没什么游客会过来。   时间,是最适合掩埋的沙土,更别提当年黑袍人杀了自己全家,把全家遗体移至塔底,相当于主动灭了自己门迹。   李追远手持罗盘,走在其中,很快就捕捉到了方位。   靠近那个位置时,李追远能察觉到附近本该存在的禁制阵法,但现在都已消散。   峡谷一侧有凹洞,洞口被一棵老槐覆盖。   老槐似不久前刚被雷劈过,烧焦了大半。   润生和林书友清理了好一会儿,这才把洞口扒拉出来。   一同扒拉出来的,还有不少动物和人的骸骨,显然,他们都是这棵老槐的食物,被拘过来充当自己的养分。   若非被雷劈了,找到这里时,还得先出手解决掉它这个麻烦。   洞内通道并不是朝下,而是平齐,黑袍人家的祖坟,应该就建在这座峡谷山体里。   规模并不算大,看起来和小贵族墓差不多。   谁能料到,那位先祖曾在秘境布下“飞升大局”,给自己的墓,却修得如此袖珍简单。   李追远看过《齐氏春秋》,又擅长阵法,从甬道走到主墓室前这小小的一段,看出了不知多少精细机关和高深阵法残留。   墓虽小,但里头杀机之深,连李追远都感到震撼。   好在,这里的一切都按照那位先祖书上所说:到期时,禁制自解。   要不然,就是李追远想进来,都无比艰难,哪怕你破开了明面上的机关阵法,天知道下面还藏有多少不可见的玄机。   黑袍人是靠着先祖血脉,在秘境高塔里可以获得规则的优待。   事实上,他的阵法造诣,或者说至少是他当初进到这里时的阵法水平,远不及现在的李追远。   李追远现在几乎可以笃定,黑袍人所说的“因为我是死人所以才得以进入祖坟”,完全是个笑话。   这里禁制完好时,不仅死人进不来,就算白鹤童子亲临,怕也得神位消解于此。   地上,壁上,能看见很多具尸体,早已化作枯骨,应该是黑袍人的历代先人。   他们先祖留言:非到时日不得进祖坟。   但后世子孙谁又能挡得住这诱惑?毕竟谁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到那个时日。   然后,他们都死在了这里,死在了由自己先祖亲自布置的禁制了,也就黑袍人除外。   谭文彬:“那个,小远哥,我有个怀疑。”   李追远:“你说。”   谭文彬:“先祖留下的那句遗言,是不是故意的?他让后世子孙不要进来,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和他没因果关系了?”   “嗯。”李追远应了一声,又伸手指了指周围残留的禁制痕迹,“包括所谓的到期自解,我怀疑不是方便后世子孙进来取他的那本书,而是方便他自己出来。”   林书友:“他在这里活了这么久?那得活成什么样子了啊。”   谭文彬:“肯定非人样了呗。”   林书友:“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么小的墓葬里,待这么久,这和关长期禁闭有什么区别,他真能受得了。”   谭文彬:“高塔内,跪尸坑里,翡翠里,那么多人,不都关了那么久?有个成仙馅儿饼在前面挂着,寂寞了就吸吸鼻子,就能挺过去了。”   说话间,众人就走到了主墓室。   主墓室面积不大,里面的陈设也很寻常,以石料为主。   不过,没有棺椁,只有中间区域的一张石床。   上方应有一道裂缝,此时日头正是中午,一束阳光垂落,正好照在石床上。   床上,除了一些石块与石灰,并没有看见遗体。   林书友:“是他自己起来走了,还是被人先一步进来过?”   谭文彬:“堵住洞口的老槐是你和润生清理的,之前虽然被雷劈焦了,但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林书友:“那他难道是从上面那裂缝里爬出去的?”   众人来到裂缝前,自下朝上看,那裂缝很窄很小,壁面却又极为光滑。   骨架小且瘦的人,勉强可以塞进去,但也仅限于此,根本就没往上攀爬的操作余地。   李追远看了看石床上以及床下堆积的石块与石灰,说道:“应该,是从上面钻出去的。”   “钻?”谭文彬留意到小远哥用的是“钻”而不是“爬”,马上再抬头,观望了一下距离。   这儿是峡谷一侧山峰内部,从这里往上钻,钻到阳光可以直射的最上方,哪怕是从山峰侧面走上去,都够累人了。   “妈嘢,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顿了顿,谭文彬看向润生:“润生,你能钻得动么?”   毕竟,润生是在场众人里,体魄最强的那一个。   润生伸手,摸了摸谭文彬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林书友用轻功飞起,来到上方缝隙处,伸手去触摸那里的光滑弧度,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肩膀轴:“彬哥,小远哥说得没错,真是自己钻出去的!”   谭文彬:“我只是在表达惊叹,又不是在质疑小远哥,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也学挑拨离间了。”   林书友落地,眨了眨眼,他不理解。   谭文彬拍了拍林书友的肩膀:“改天和你家那童子商量下,他下来当人,你上去做阴神大人去,我看那位童子大人现在会做人得很。”   虽然谭文彬故意以玩笑话来缓解众人心中的压抑,但只要一想到,有个人形的家伙,能硬生生从这岩石里钻出去,就已足够让人不寒而栗。   李追远伸手,推开石床上的碎石与石灰,在床上,看见了一行字。   从字体痕迹上来看,应该是以食指直接书写的,上面写道:   “来日再续,半面之缘。”   —   (本卷终) 第两百一十章   离开墓室后,众人绕行至峡谷另一侧,从坡面上山。   走了挺长时间,快到山顶时,就看见一块被雷火焚过的焦黑区域。   那裂缝口,就在这片焦黑地带的正中心。   谭文彬:“这是一钻出来,就被雷劈了?”   林书友:“那他岂不是已经灰飞烟灭了?”   谭文彬:“你这话说得,像是武侠电影里的反派,以为主人公必死无疑后发出‘桀桀桀’的笑声。”   李追远蹲了下来,开始检查地上的焦黑痕迹。   这里确实是被雷劈过,和那墓穴门口的老槐一样,只是这里被劈得更狠一些。   少年掏出自己的小罗盘,里头指针正常,微微皱眉,意识到是自己这个罗盘品质太高,可有时候被影响也是罗盘作用之一。   “把你们的罗盘拿出来看看。”   众人纷纷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罗盘。   谭文彬看了看自己的又看了看其他人的,说道:“我们罗盘指针都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这里应该蕴含着某种矿藏,本就容易吸引雷击,再加上刻意引导……”李追远将指尖灰烬放在自己鼻前闻了闻,少年是个阵法行家,能嗅出来一股阵法材料不堪重负后化作焦灰的味道,“这是故意制造的雷击。”   阴萌:“自己引雷来劈自己?”   李追远拍了拍手,说道:“应该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暂时隔绝自身因果,遮蔽天道的目光。”   从布局到收获再到最后的洗白,都做得无可挑剔,这,才是真正的专业。   润生难得开口问道:“小远,他留下那句话的意思是,以后会来找你么?”   从厚重山体里钻出且遭遇雷击还不死的怪物,这种体魄,让润生都感受到了磅礴压力,他知道,面对这样的对手,就算自己气门全开,也根本拦不住。   李追远:“我戴过他的脸皮,借用过他的身份,彼此之间早已产生了因果纠缠。他可能也清楚,就算我不去找他,江水也会把我推向他,他应该会做出与我一样的抉择,既然无法躲过,那就主动出击。”   有魏正道的先例在前,又有赵毅的正常难度走江作为参照物,少年也是摸透了江水对自己的态度:   用不死,就往死里用。   “不过,他现在虽然成了,但状态肯定很不好,而且玉龙雪山深处的那座秘境已经废了,他想建立真正的地上神国,也得去寻新的合适道场。   我们在走江,而走江的人则相当于天道的眼睛,不做好完全准备、获得充足底气前,他来找我们,就是自曝于天道之下。”   李追远站起身,扫视了一眼下方谷底的怡人风景:   “总之,在他找到我们之前,我们也有足够的时间成长,不用怕的。”   “嗯。”润生应了一声,他相信小远,小远说能做到,那就肯定能做到。   林书友也是无条件相信小远哥的,但他还是又瞥了一眼那处裂缝,心道:   哇空,自己要是以后能有和这种家伙交手的实力,那以后回到家,都不是族谱单开一页了,都可以单开一本族谱了。   林书友不知道的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梦想场景,老家的白鹤童子,已经先一步实现了。   李追远挥了挥手:   “我们回家吧。”   ……   这一浪出来的时间长了,李追远也是想家了。   不过,回家转乘途中也是出了些变故。   一是林书友收到来自老家庙里的传呼,就在机场外用公用电话回拨了回去,他的师父陈守门询问关心了一下他最近的身体情况。   李追远刚给村里张婶小卖部打了电话,让张婶帮忙告知太爷自己回家的时间,少年听力好,哪怕是无意,也依旧听到了林书友话筒里的内容。   林书友以为师父就是单纯地关心自己,很是感动的同时,拍着胸脯告诉师父自己身体好得很,吃嘛嘛香。   挂了电话后,林书友还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李追远说:“我师父还把我当小孩子呢。”   李追远:“你再回拨回去,问问庙里出了什么事。”   林书友闻言当即醒悟,马上把电话回拨回去,等对面接了后,直接问道:   “师父,庙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其实,两边手持话筒的人本身也是话筒。   陈守门拿着话筒,看向身侧站着的自家师父林福安,林福安对他点点头,示意直说。   就这样,陈守门将庙里近些日子白鹤童子的异样告诉了林书友。   原本以为那晚童子显圣又单摆一列后,一切就该恢复正常,可事实上,有些东西变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就比如,虽然老资格的乩童就比如陈守门,现在能请下童子了,但年轻的以及那些道行浅的乩童,还是请不下来。   白鹤童子一改过去老好人到处降临跑腿的形象,那些芝麻绿豆的小事儿,祂压根就不管了。   爱谁去谁去,反正这种蚊子腿肉,祂童子是瞧不上眼喽。   这无疑给官将首的工作,带来极大影响,毕竟,那种真正强力的邪祟妖魔并不常见,大部分时候起乩请神只是为了解决一些普通人遭遇的小事儿,偏偏这些小事儿,才是信众的基本盘。   李追远:“你回去一趟吧。”   林书友对电话那头说道:“师父,我回家看看。”   电话那头应是听到了李追远的话,故而没做推辞,只是连称:“好好好,麻烦您了,麻烦您了。”   挂断电话,林书友有些迟疑道:“小远哥,童子以前确实比较辛苦。”   林书友自小到大对阴神大人的滤镜,早就被李追远打破了,也因此,他现在几乎是和童子以“平辈”相处。   站在哥们儿角度,阿友也替童子感到些许不值,没了他,官将首基层工作就无法展开了,就是最好的证明。   李追远:“没让你回去劝童子重新工作。”   “啊,那是……”   “你回去设坛做祭,先把自己从庙里分成小支,再把童子转移到你这一支里。”   听到这话,林书友眼睛当即睁得大大的。   把自己分成小支,也就是名义上仍归属于庙里领导,实则已经事实独立。   一般来说,这是分庙前的必行步骤。   自此之后,自己虽然依旧称呼师父为师父,但以后诸庙开会时,他也能和其他庙主一样,单独坐一张椅子。   “小远哥,我想继续跟着你走江,不想回去开庙。”   “分支不分庙,只是走个形式,你自立小支后,把童子移入你这一支里,等回到南通,再把童子摆入我的南通道场中,这是我答应祂的事。”   林书友长舒一口气,他刚真以为小远哥不要自己了。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此举等于是把童子原本的副业变为主业,主业变为副业。   虽然大框架不变,官将首依旧是官将首,但底层运行逻辑发生了变化,童子就有了正当理由不再去管那些鸡零狗碎的小事,其祂阴神不得已之下,要么集体变得勤劳,要么就得再推出一个新的倒霉蛋,取代以前童子的勤劳角色。   这样,官将首现如今的困局,也就解开了,只要不给祂们推诿怠工的借口,自然就得有人出来做事。   “小远哥,这个方法真好!”   “那你就把机票改签,直接回老家吧,早点处理好早点回来。”   “明白!”   林书友兴高采烈地跑去柜台。   至于说哪位不幸的阴神大人会取代童子以前的生态位,林书友并不在意。   这里就体现出童子前期布置的优势了,以前林书友只能请童子降临,后来童子故意使用手段只能让林书友请到自己。   这直接导致,林书友和其祂阴神大人,完全不熟。   旁边,谭文彬掐灭烟头,问道:“小远哥,要不我跟阿友一起回去?”   李追远:“嗯。”   “那好,我也去改……”正说着话,谭文彬的传呼机也响了,他神情一变,马上拿起公用电话拨了过去。   那边接电话的是郑芳,告诉他谭云龙出事了。   那起连环盗窃案被谭云龙破获后,因小偷行窃过那位区长家,所以被打了招呼,谭云龙压根没在意这招呼,把各家赃款细则全部写进侦查报告里。   也由此招来了报复,下班时一群被特意安排的小混混袭击了谭云龙,谭云龙被捅了两刀,身受重伤,但谭云龙不仅将小混混反打跑了,还把带头的那个生擒住,一边给自己止血一边等到了警队同事的支援后才晕倒。   谭文彬很是无语道:“我真怀疑他有没有脑子?”   谭文彬骂的不是自己亲爹,他早就知道自己亲爹是啥德行,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在大好前途时被下放到镇派出所。   他骂的是那位区长的弟弟,身为好几家夜总会的老板,在自己哥哥要出事时,居然做出指挥混混袭击办案警察的行为,这脑子里装的是屎么?   李追远听到了电话里郑芳的讲述,说道:“要有脑子,就不会干出在自家地板下面藏大量黄金和外币的事。”   那小偷当时见钱眼开,直接全部偷走了,事后看报纸得知自己偷到谁家后,也是被吓得不行,晓得自己摊上大事了。   要不然,有过两次“进宫”经验的小偷,也不会在谭云龙穿着警服在自家小卖部打电话时,慌乱成那样。   谭文彬:“我爸问题不大,两刀都没捅进要害,只是失血过多。”   李追远:“你回金陵看看吧。”   谭文彬:“嗯,我会抓紧时间回来。”   李追远:“不急,多陪陪你妈,反正一浪刚过去,我们空闲时间很充裕。”   谭文彬:“我是担心万一……”   李追远:“以前或许会有万一,现在不会了,江水现在可不舍得我们死在万一中。”   谭文彬改签了机票。   就这样,回南通的,只有李追远、润生和阴萌。   见其他两位回去见家人了,阴萌的情绪难免也会受到些影响。   润生安慰道:“放心,你先祖也很想你。”   这话听得着实暖心。   直接把阴萌那点思乡之情给击得粉碎。   南通机场刚建设好通航,但航班很少,而且没直达,都得经停。   但相较而言,也比过去先落上海再转回来要便捷很多。   落地后,本该打出租车回石南,但在出口处看见了挥舞着手的李三江。   李追远也没料到,太爷居然来接机了。   机场在兴东镇,和石南镇在同一条向北的直线上,比以往去市区都近多了,因此太爷直接骑着三轮车过来了。   怕孩子们饿了,三轮车上准备好了熟菜和馒头,虽然临时少了俩人,但有润生在,绝不会浪费。   飞机餐的量只能喂家雀儿,再者飞机上也不能点香,润生确实饿了。   太爷在旁边抽着烟,笑眯眯地看着孩子们吃饭,他说原本山大爷也是打算一起骑着三轮车来接机的,但昨晚手气太背,把那辆三轮车输了。   听到这话,阴萌皱眉。   那辆三轮车还是她上次帮忙买的,方便山大爷赶路捞尸。   润生起初不以为意,他爷爷以前连米缸里的米都卖过,更别提卖辆三轮车了,他早已习惯。   不过,见阴萌生气了,润生也跟着生气了一下。   李追远抬头,对着阴萌轻轻说了一句:“过了。”   李三江又说,他是特意提前把三轮车放在大胡子家,这样骑车出门时就不怕被阿璃那丫头看见。   丫头应该是想跟着一起来接机的,但李三江舍不得她跟着自己吃沙吹风。   最后,李三江告诉李追远:“小远侯啊,你爷爷病了,去医院检查说身上长了个瘤子。”   李追远放下筷子。   李三江继续道:“一开始是在镇上卫生院看的,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爷爷跟个犟种似的,直接说不治了,治这个浪费钱。   后来被我拿树杈子抽了一顿,这才去市里医院又看了一下,镇上卫生院误诊了,是有个瘤子,医生说是良性的,切了就好,问题不大。   现在已经做好手术回了家,我昨儿才去看过,已经能下地了。”   李追远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李三江:“这次你那四个伯伯,依旧还是那鸟样,装模作样地当孝子,也不提怎么出钱给亲爹看病的事儿,倒是潘子、雷子和虎子他们几个,闹将了起来,最后好歹让四家同意一起凑医药费。   细伢儿们都是他们爷奶带大的,伢儿小时,还是有良心的,等长大后会怎么样,就不晓得了。   你那个妈,一开始误诊时就给她打过电话,旁人接的,说会通知。   结果几天过去了,电话也没往小卖部回一个,只是汇来了一笔钱。   也不晓得是拿去看病用的还是直接给的丧葬费,呵呵。”   说到这里,李三江一口气将手头的烟抽到烟屁股,再从鼻孔里狠狠吐出:   “都不晓得你那个妈是孝顺还是不孝顺了。”   在农村,老人生大病了能舍得花钱去医院治的,就已经算是很孝顺的了,很多时候老人大病都是靠挨,挨不过去就提前准备后事。   在钱方面从不计较吝啬的李兰,在“孝顺”方面,确实无可指摘。   吃完饭,李三江坐到三轮车后面,很自然地换润生去骑车。   吃饱了的润生三轮蹬得飞快,没用太长时间就回到了思源村。   在李三江的吩咐下,没走以往进村的那条道,而是从南边的村道提前拐入,这里距离李维汉家更近一些。   到了坝子上,李三江喊道:“汉侯,小远侯来看你了。”   李追远进了屋,看见李维汉坐在厨房里正摘着菜,胳肢窝里还夹着一杆水烟袋。   李三江见状,上去就把那水烟袋抽了出来,顺便给李维汉脑袋上来了一记。   辈分高,年岁大,这思源村但凡姓李的,李三江都能打得他没屁放。   “抽抽抽,刚做好手术就不能忍忍?忘记医生怎么吩咐的了?我还等着你给我养老送终呢,你倒好,铁了心地想走我前面就不让我占这个便宜?”   李维汉在孙子面前被教训,有些无奈地低下头,说道:“三江叔,这烟袋里没装烟丝,我就嘬两口过过干瘾。”   李三江检查了一下,确实没装烟丝:“呵,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李追远走到李维汉面前,李维汉伸手抱住李追远:“伢儿真是见一次变一个样,越来越高了,也越来越好看了。”   他闺女李兰自幼就比四个哥哥长得好看得多,若不是学习好,他们也支持她考学,按农村习俗,早早地就有媒人来踏破门槛了。   女婿虽然就只见过一面,但长得跟电影里的唐国强似的,白嫩俊俏得像蛋糕上的奶油。   这孙子,也的确继承了爸妈的优点,聪明不说,这模样,这气质,啧啧,看得就让人欢喜。   李追远探查了一下李维汉目前的身体状况,确实恢复得很不错,气血开始上涌恢复了。   倒是不用额外喝什么药汤调理,只需要少干活,多吃肉。   李追远打算回去后叮嘱熊善间隔地往这里送肉,不能送生的,得送熟的,也不能一次性送太多,要不然根本进不去爷爷肚子里,他会拿去给孙子孙女们吃,或者送给伯伯他们。   李追远发现自己遇到了“山大爷问题”。   甚至,自家爷爷还不如山大爷呢,山大爷也就是手里没钱时才过得拮据,有钱时山大爷也是愿意大鱼大肉好好打打牙祭的。   李三江开口问道:“来时路上遇到杰侯了,他说你问他窑厂招不招工,咋嘞,你这才好,就想着去窑厂搬砖了?”   李维汉搓着手指,说道:“这次去市里做手术,花销不少,欠的四个儿子的钱,得还的。”   李三江深吸一口气,转而笑出了声,他是真被气笑了。   他清楚,李维汉手里有钱,李兰以前寄的生活费他们全都存着,包括自己拒绝的小远侯学费和生活费,也都被他们存着。   但这两口子就笃定女儿给的钱得存着,要么还给女儿要么给这“外孙”,生病了都不用女儿这笔钱。   那四个白眼狼以及他们媳妇,也清楚老两口手里有妹妹给的钱,这就更不愿意出钱给亲爹看病了。   李三江伸出一根手指,使劲地戳李维汉的脑门,把李维汉戳得差点从板凳上摔下来。   “汉侯啊,你就是个次八嘿,自个儿次,伢儿们也都一个个被你教成了次的。”   李维汉只是尴尬地笑着,不敢还嘴。   李三江拉着李追远就往外走。   李维汉起身说道:“伢儿他奶就要回来了,伢儿今晚留家里吃饭吧。”   李三江头也不回地再次骂道:“吃什么吃,我和伢儿都被你给气饱了!”   坐着三轮车回去途中,李三江还没气顺,抽烟时也经常咳嗽,对着李追远说道:   “小远侯,你说你爷爷次不次?”   李追远:“所以太爷你以前才愿意让我爷爷给你养老啊。”   李三江:“……”   良久,李三江才闷闷道:   “唉,这伢儿生多了有什么好处?倒是方便在养老时踢皮球了。   该的,自己没教育好,整天扯得自己多伟大多乐意付出,自个儿感动自个儿,越是这样养大的伢儿越不懂感恩。”   “嗯。”   李追远对此是表示同意的,爷爷奶奶是很好的人,但他们确实不会教育孩子,要不然也不会让李兰成为五个孩子里“最孝顺”的那个。   论教育孩子方面,李追远觉得太爷更优秀,因为太爷连自己都能教得好。   李三江:“我打算让你爷和奶帮善侯去种桃树收果子去,管钱管饭。”   李追远:“谢谢太爷。”   以前李维汉和崔桂英就在李三江家里帮忙的,后来因为熊善夫妻来了,秦叔他们也回来了,人手足够活儿不够分,他们就不想占便宜就不来了。   李三江把烟头一掐,见快到家了,就抓紧时间最后骂道:   “这种人最可恨,犟来犟去,只能让真的关心他们的人不舒服。”   李追远抬头,看见家里二楼露台上站着的阿璃。   阿璃今天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戴木簪,在午后斜阳的搭配下,既典雅又纯真。   柳玉梅坐在坝子上喝着茶,见李追远回来了,笑道:“哟,这次出门可够久的。”   随即,柳玉梅又瞅了瞅,没见到自己的故事留声机,问道:   “壮壮呢?”   “壮壮家里出了点事,他先回金陵了。”   “哦,那另一个呢。”   “也是家里出了点事。”   “呵。”柳玉梅,“那应该都是好事。”   李追远没反驳。   因为既然确定谭云龙没生命危险,那接下来,就是大好事了。   “奶奶,我上去了。”   柳玉梅故作吃味道:“终究是连泡一壶茶的功夫都不能留给奶奶我了。”   阴萌:“我来。”   柳玉梅马上一手将茶杯盖住:“客气。”   李追远上了二楼,此时日头宜人,风很宜人,人更宜人。   先简单聊了几句,李追远就去洗澡了,洗完澡出来,他与阿璃并排坐在藤椅上,给她讲述起自己这一浪的经过。   每次讲述时,其实也是李追远重新做一次自我归纳,方便接下来记录进自己的《追远密卷》里。   讲完后,阿璃起身回屋,提笔站在画桌前,先拟草稿,寥寥几笔画出天上祥云,下方白色岩浆,再下方是高塔,画纸下方边缘处,描摹出几个人物形象。   这一浪的画本构思,就很清晰了,以李追远等人当时的视角,复刻成仙与灭世的情景。   阿璃侧过头,看向少年。   少年点了点头,这个构图确实好。   刘姨:“吃晚饭啦!”   吃过晚饭后,润生和阴萌就回西亭去了,山大爷既然连三轮车都卖了,那应该也快吃不上饭了。   到山大爷家里时,看见山大爷正坐在院子里喝着红薯粥,多多的薯少少的米。   见润生来了,山大爷脸上立即浮现出笑意,再见润生后头跟着阴萌,山大爷又缩了缩脖子。   润生是个啥脾气,他懂,但那个姓阴的丫头,脾气是不好的,之前几次给自己送米面粮油时,就没少弯酸自己。   他这把年纪的人了,也是要脸的嘛。   但今晚,阴萌就没打算给他留脸了。   在小远哥队伍里,她是不得不谨慎,也不敢闹脾气,但本质上,她可是一个人开过店的火辣川妹子。   这次山大爷把三轮车卖了,她是真的被气到了,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柏树,直接开骂。   虽没直接骂人,但山大爷脸上的老树皮也实在是挂不住。   被骂得羞红了脸,只得低下头。   期间,山大爷不时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润生,润生只是坐在那里抽着“雪茄”,傻笑着。   最后,山大爷实在是受不了了,只能伸出双拳赌气道:   “那你们干脆把我两只手剁了,这样我就不能赌钱了,满意了吧!”   阴萌指着老柏树骂道:“光剁手不行,没手了还能用脚打牌,得把脚一并剁了,然后就养缸里,这样才能安生!”   山大爷:“……”   骂爽了后,阴萌就去镇上买东西去了。   山大爷抓着润生的手,问道:“润生侯你说说,这女伢儿怕是从地府里头爬出来的吧,咋这般吓人。”   润生咧嘴一笑:“是咧,爷。”   说完,润生就去刷米缸去了。   阴萌回来了,山大爷发现,这次买的米面粮油,比以往都要少得多。   他不好意思问。   但看见阴萌掏出一沓钱后,山大爷脸上又浮现出了笑意。   阴萌:“以后每个月,除了你吃饭的钱,还有你输的钱,我们也负责了。”   山大爷闻言,眼睛都亮了,输钱都有额度了,简直神仙日子。   阴萌从小远哥那里听说过,山大爷输钱是一种“解压方式”,亦是一种命理平衡。   普通死倒贴着谁家,谁家就会鸡犬不宁用不了多久就会家破人亡,山大爷是一直把润生养在身边的。   所以,他就必须得不断破财。   但,   合理输钱养生,沉迷赌博败家。   任何事,都过犹不及,以往山大爷再怎么输,一不借钱二不卖吃饭家伙事,现在,正如小远哥所评价的“过了”。   既然过了,就得重新立规矩。   阴萌:“每笔钱,给你算好了,以后就放李大爷那里,你没钱赌了,就去找李大爷要,没钱吃饭了,也去找李大爷要,我会告诉李大爷,要对你少量多次。”   山大爷一听这话就炸了:“啥,我要去跟那李三江讨饭,那还不如直接把我饿死!”   阴萌:“那就饿死吧。”   山大爷抿着嘴,再次看向润生。   润生不语,只是一味打扫卫生。   山大爷往地上一坐,用力甩手:“不活了,不活了,赶紧让我撞上一头大死倒给我收了吧!”   润生把抹布放进水桶里清洗,说道:   “爷,你现在想在南通撞上大死倒,比你在牌桌上赢钱都难咧。”   ……   入夜。   李追远坐在书桌前整理着甄少安留在棺材里的东西。   阿璃端着一个木盒子走了进来,打开,里面是各种提前画好的符纸。   符纸是很重要的消耗品,每一浪结束后都得第一时间补充。   李追远起身走过来,从盒子里抽出两张符纸放在掌心,随即掌心浮现出血雾,指尖在符纸上一点一划:   “嗖!嗖!”   两张符纸当即一左一右飞出,贴在了左右门框上。   李追远:“怎么样?”   阿璃点点头。   也就只有在女孩面前,李追远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童真一面。   接下来,李追远继续整理甄少安的遗卷,阿璃先出去了一趟,然后很快回来,站画桌前开始画画。   两个人身处于同一间屋里,各自安静投入地做着自己的事,彼此能感受到对方存在。   甄少安的东西整理拓印好后,李追远没急着去学,而是拿出《追远密卷》开始记录。   写完这一浪的经过后,李追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继续写起了《走江行为准则》。   前期,江水只是试探以及能弄死就弄死的态度,现在,当自己一浪又一浪地踏过后,江水开始正视自己的价值。   这也是李追远对谭文彬说“目前没有万一”的原因,江水,希望渐渐成长起来的自己,去做那以毒攻毒的事,那就不太可能再设计什么“突然袭击”,因为这很不划算。   因此,既然现如今走江已经步入了历史新阶段,那就必须得提前调整好应对方针,以做好迎接新阶段新挑战的准备。   写好这些后,李追远放下笔,抬头看了看挂钟上的时间,一般这时候,阿璃就会回房去休息了。   他其实还有关于团队阵法,也就是“红线”的推演,只是今晚太晚了,他不敢轻易做尝试。   阿璃放下画笔,走出了房间。   李追远伸了个懒腰,从登山包里将无字书拿出来,然后去床底下,把那本用封禁符包成一个球的《邪书》取出。   都是书,一个纯白无瑕,一个通体邪气,应该会有共同语言。   只是,当李追远正准备随手布一个隔绝阵法时,阿璃又回来了。   女孩手里还端着一个大海碗。   李追远朝碗里一看,就愣住了。   因为碗里是红糖卧鸡蛋。   好多的糖,好多的蛋。   李追远这才意识到,自己先前向阿璃展示自己会飞符时,女孩真正留意的,是自己右手掌心溢出的血雾。   只是,阿璃怎么知道红糖卧鸡蛋补血这种事的?   以柳奶奶的条件,家里想用点补品,根本不会出现这种土味方法。   事实是,阿璃原本是不知道的,但翠翠经常会过来找阿璃玩,每次来,她都和阿璃讲很多的话。   翠翠因为命格原因,初潮来得比较早,她就说自己来初潮后,妈妈就给她做了红糖卧鸡蛋,能补血气。   虽然阿璃对翠翠的絮絮叨叨从不会做一个字的回应,但翠翠说的话,女孩是听进去了的。   “阿璃……”   李追远之前已经被润生用红糖卧鸡蛋快弄出心理阴影了,没想到回到家的第一顿夜宵,还是这个。   但看着女孩的目光,少年没办法,只能坐下来,就着糖水,把鸡蛋一个一个地都吃掉。   阿璃真的加了太多的红糖,先前下去时估计就去厨房里熬着了,这甜味浓郁得,健力宝与之比起来都称得上口味寡淡。   见少年吃完了,女孩咬着唇,笑了。   只是一眼,李追远就觉得,刚刚红糖水的甜度,一下子就被盖了下去。   等阿璃端着空碗离开后,李追远坐在书桌前,默默做着消化。   过了好一会儿,才布置了个隔绝阵法,再着手将《邪书》上的封印纸撕开,让《邪书》得以重新显露。   依旧是明显的烧焦痕迹,甚至连弥散出的焦糊味儿也依旧是那么清晰。   这似乎是在向自己表明,它已经无法继续经得起折腾,是真的没有了。   “既然你已经废了,那我就满足你。”   李追远打开了无字书,拨弄纸页的声音,如管弦乐律,很是悦耳。   而《邪书》在此时忽然颤抖起来,不仅无风自翻,而且原本已经被烧黑的页面,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回原状。   李追远知道它之前一直在装,但真没料到,它能装得这般厉害。   只是一会儿工夫,《邪书》直接完好如初,丝毫看不见有被损毁过的痕迹。   要知道,自己可是用它连续试探天机引起数次自焚的,它到底是“伤势不重”还是就算隔着封印符纸依旧有办法汲取到力量来进行自我修复?   自己明明已经做到如此小心防范了,可它,依旧能给自己带来“惊喜”。   也就是自己从一开始,就笃定绝不与其做任何交易,这才没能让它钻到空子。   果然,任何比较聪明的游戏,谁先觉得自己聪明,谁就输了。   《邪书》页面上,浮现出一行娟秀小字:   “恭喜您再次踏浪成功,奴在家中床下,日夜为您祈福。”   随即,书页翻动,后面纸张里,是密密麻麻的以红色字体写出来的佛经道经,还有连李追远暂时都看不出来的经文种类,但应该都是祈福用的。   而且,故意用红体字,是为了营造出是血书的感觉,更有诚意。   但,当它当着自己的面恢复如初时,它在李追远这里,就已经有了取毁之道。   它很清楚这一点,但它顾不得了。   因为,它害怕了。   李追远低头看着手中的无字书,只是一个照面,就把那位吓成这样,难道,这才是你的真正用法?   李追远将《邪书》放在无字书上,二者刚一接触,《邪书》就开始剧烈颤抖起来,而无字书洁白的书页上,也荡漾起阵阵波纹。   这一幕,像是将墨汁倒入一盆清水中。   但看样子,不会是墨汁将清水搅浑,更像是清水会将墨汁净化。   当《邪书》开始消融时,上面不断浮现出字:   “求求您,不要这样,我愿意为您付出所有!”   “我将对您唯命是从,您所疑之一切,我都能为您解惑!”   当《邪书》消融到一半时:   “您就是我的主人,我是您最虔诚的仆人!”   “能跟随您,是天道意志,是命中的宿命!”   忽然间,《邪书》身上溢散出大量黑气,想要冲出。   李追远右掌摊开,铜钱剑入手,对着它直接抽了上去。   “啪!”   赵无恙的铜钱剑,至阳至刚,专克邪物。   冥冥之中,似是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邪书》上浮现出一行大大的狰狞字体:   “你就是个恶魔,你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没人晓得《邪书》为了不被察觉、润物细无声地侵袭少年情绪付出了多少努力,但事实是,它的所有努力最后都变得润物细无声。   “噗通……”   如同石子落入湖中。   《邪书》彻底消失不见。   “哗啦啦……”   无字书开始快速翻页,最终停在了一页上。   这一页,先是浮现出一条条黑漆漆的黑色粗壮竖线,像是牢房里的栅栏。   紧接着,画中又浮现一个蓬头垢面双目泛红的老者,双手抓着栏杆,对着书外的李追远做嘶吼咆哮状。   画面虽是定格的,却能够脑补出动态。   李追远将无字书闭合起来,端在面前。   现在,少年对那位读书人,感到有些可怜,因为对方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一直在孜孜不倦地对这本书进行钻研,渴望勘破其中秘密。   “它根本就不是一本书,它是……一座牢。” 第两百一十一章   怪不得用它抽人的效果如此之好,若是不坚固瓷实,哪里能当得起牢房。   李追远将闭合着的无字书再次打开,依旧是那一页,只是这次,画中不再是蓬头垢面的老者手抓栏杆咆哮,而是变为一青衣女子蜷坐在牢房角落,掩面哭泣。   寥寥几笔,尽显我见犹怜。   那本《邪书》还真是不寂寞,即使到了如今地步,它还在自个儿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绞尽脑汁地散着邪性。   李追远将书闭合后又快速打开,画中牢房内,青衣女子变为红衣,乌黑的长发披落,站在板凳上,双手抓着上方落下的绳环,预备上吊。   少年将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   正欲上吊的女人,向前探出一只手,如泣如诉。   她的表现很细腻,即使是翻遍旧书市场,怕是也很难找出另一本有着如此煽情画风的连环画。   李追远将书闭合,丢到书桌上。   “戏可真多。”   无字书自带看押封印效果,《邪书》被吸收后,也就没必要再行封印之举了。   端着脸盆出去洗了把脸,李追远上床准备休息。   他今天刻意没做容易费脑子的研究,是因为明天还得出门。   回来途中虽舟车劳顿了些,但毕竟比不得正走江时的消耗,所以该将养的也早就养了回来。   因此,觉有点短,醒来时阿璃还没过来。   不过,李追远却已听到了东屋的开门声,女孩脚步虽是轻盈,却也是他最为熟悉。   将头回正,闭眼,假寐。   女孩进了屋,先走到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再站到画桌前继续完成昨晚的画作。   李追远也就适时苏醒,侧过头,看向女孩,却见女孩虽手持画笔,今日却半侧着身子,眼角余光一直在看着自己。   他在装睡,她也知道他在装睡,因为连李追远自己都不晓得,他睡着时眉宇间会比醒来时多一丝松弛。   二人相视一笑,有默契地完成了今日的见面礼。   李追远先去洗漱,然后回来帮阿璃研墨调色,等她画好一处格局后,二人走出房间往藤椅上一坐,开始下棋。   一个一直输,一个一直赢,两个人却怎么都下不腻。   刚给厨房灶上烧着水的刘姨,倚靠在厨房门口,目光看向露台,唇边不时微抿,爱嗑瓜子的人,就算没瓜子也能嗑起来。   原本平静的清晨,因为一辆出租车的到来被打破。   开车来的是刘昌平,那位因免了谭文彬车费而认识小护士对象的金陵出租车司机。   他前不久刚举行了婚礼,昨日拉了一单长途,从金陵来南通,临出发前,就往车里装了些老家江西的特产以及一些喜糖庆礼。   昨晚他就到了,但不愿意夜里上门打搅到人家,就在车里睡了半宿,大清早地就登门送礼。   其实,他上次离开时,李三江虽然按照本地习俗给了他第一次登门的红包,但他也留下了特意自镇上买来的回礼,本是没什么相欠的。   但越是这种互相都不愿意占对方便宜的关系,才越是能处得长久。   李三江起床出屋,下去和刘昌平说话聊天,将他留下来吃早饭。   李追远本就要出门,就干脆包了他今天的车。   饭后,李追远带着润生坐上了刘昌平的车。   刘昌平从车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封,又从口袋里拿出钱放入,再夹着一块糖,递给坐在后座的少年。   “这是给你的。”   李追远没拒绝,伸手接过,回了句:   “早生贵子。”   读书人葬妻的地点,在太湖靠苏州那一侧,距离南通也不远。   这也是李追远选择先回家再去完成与对方承诺的原因。   到达大概区域后,李追远拿出罗盘,开始指挥刘昌平开车。   等没有路可以继续往前开后,李追远和润生就下了车,刘昌平也跟着一起下来,少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苏州工业发达,开发程度也很高,幸运的是,读书人葬妻的位置至今还是一派原始风貌,这就减去了很多麻烦。   润生出门时家伙事是带齐了的,取出黄河铲将其延展开后,顺着李追远指定的位置,开始挖掘。   刘昌平本来手里夹着一根烟,见到这一幕后,烟头都开始哆嗦。   他是给少年这帮人当过几次包车司机了,但见到的最奇异的事还是因自己提前收了衣服导致薛亮亮的裸奔。   一个少年,带着一个人,来到一处地方,二话不说就开始挖洞。   刘昌平咽了口唾沫,左看看右看看,本能慌乱的同时,又干起了放哨的活儿。   润生手脚很麻利,很快,挖出的洞与下方本就存在的岩洞相通。   润生蹲下来,将少年背起后,纵身跃下。   岩洞里头面积不大,读书人在这里布置过阵法以维系墓穴里的基本环境,但随着岁月腐蚀,阵法早已形同虚设。   地上,已经蓄积起没过人膝盖的水。   盛尸台上,女尸被完全冰封,尸体并未腐烂,但盛尸台内的阵法早已停止运转,记忆中用以维系尸体不腐的玉佩也已经崩碎,最后一点余力将女尸冰冻。   要是自己不来,用不了多久,尸体解冻后就会腐烂,墓穴会被湖水充满,尸体以及里头的陪葬品都会被卷入湖中。   “这阵法,确实糙。”   记忆里就看过一遍,现实里再亲眼目睹,李追远确定了,那位读书人……其实就是一个喜欢读书人打扮的“润生”。   “润生哥,那里,那里,还有那里……”   李追远一口气吩咐了很多,润生听完后,只应了一声:“好嘞!”   润生开始对墓穴进行开挖,先将蓄积的水放出去,然后按照少年要求重新布置起阵旗。   李追远则专注修改起盛尸台上的阵法。   一切完工后,李追远将几处新布置的阵法启动,阵眼立在西方位,与太湖潮汐相呼应,借太湖之势,让阵法可以更久远的维系。   做完这些后,李追远和润生又一起把被积水泡过和冲倒的陪葬品整理了一下,淤泥也被润生以黄河铲铲走,整个墓室一下子变得清爽多了。   润生拄着铲子说道:“还是烧成灰好,省得打扫。”   李追远:“这话你可别对你爷爷说。”   山大爷和太爷早已选好了寿棺和吉穴,还等着土葬呢。   李追远又补充了一句:“也别对萌萌说。”   润生闻言,笑了。   做棺材的,天然反感火葬。   李追远其实挺支持火葬的,不仅能节约用地,还能极大降低尸体变成死倒或僵尸的风险。   但一代人有一代人自己的认知想法,那位读书人自己能接受灰飞烟灭,心中却依旧希望爱妻的尸体能得到妥善保存。   李追远:“好了,我们回去吧。”   出来后,润生将洞口复原。   一开始没看见刘昌平,但过了一会儿,刘昌平就蹑手蹑脚地跑来,压低声音道:   “快走,我刚看了,这会儿没人。”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润生的登山包上,只是来时就是鼓鼓的,现在也是鼓鼓的,真看不出是否挖出了什么好东西。   开车返程时,刘昌平有些心神不宁,几次嘴唇嗫嚅,却终究还是没问什么。   到南通时,李追远示意刘昌平先开去市里百货大楼,他进去买了些母婴用品后,让刘昌平把车开到江边。   这地儿,刘昌平熟的。   李追远示意润生留车上,自己提着东西下了车。   走至江边,先抽出一张符纸甩出,符纸自燃,飘落于江面。   很快,伴随着“咕嘟咕嘟”的声响,一块水幕自江底浮现,显露出一身雅白长裙的女人,女人腹部微微隆起,显怀得并不明显。   看来,这孩子并不会那么好生。   女人后退三步,双手置于身前,准备郑重行礼。   “免了。”   “是。”   女人半低着头,不敢直视。   薛亮亮虽未打电话求自己这么做,但既然回来一趟,李追远觉得自己应该来送点东西,打个招呼。   只是,这活儿本该由谭文彬来负责,但谭文彬现在不在,他亲自过来,反而会给对方太大压力。   将礼品丢入江中后,礼品被一层特殊的水流包裹,快速浸没。   李追远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后方,女人将未行的大礼,对着少年行完。   等少年走远身影不再可见后,才缓缓下沉,没入江面。   接下来,就是回思源村了。   李追远准备给刘昌平算今日的车费,还没开口,刘昌平的传呼机就响了。   “我老婆,我回个电话。”   将车往路边小卖部一停,刘昌平下车去回电话,不一会儿,他就兴奋地跑回来,似是忘记自己是司机了,居然拍打起了车窗。   李追远将车窗摇下。   刘昌平:“哈哈,我老婆怀了,我老婆怀了!”   这一喜讯,顷刻间冲刷掉上午疑似陪同盗墓的阴霾。   他是一路傻笑着将李追远和润生送回思源村的,中途李追远要给他车费,被他给推掉了,说今儿个喜庆,不收钱。   李追远也就没强求。   车开回李三江家坝子上,刘昌平对坐在坝子上的李三江高兴地喊道:   “李大爷,我老婆有了,我要当爸爸了。”   李三江笑着道:“哎哟,这可是好消息,来,我和你好好喝一杯……算了,你还是先回去吧,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那我就先走了,大爷。”   刘昌平把车往后倒出去,开出了村。   也真是巧了,他觉得每次遇到这帮人帮他们开车时,自己总能收到好消息。   从认识对象、到结婚再到怀孕,整个一条龙给包圆儿了。   坝子上,李三江笑呵呵地道:“这小子,看样子就高兴傻了,恨不得自己现在开的不是出租车而是火箭。”   说着,李三江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李追远身上,然后又自然而然地开始搜索那女孩的身影。   搜索到一半,李三江一拍额头,伢儿还小哩,自己到底在想些个什么东西,真不害臊。   “小远侯,陪我再去看看你爷爷。”   “好。”   坝子上,正坐在那里喝茶的柳玉梅,目光先落在少年的身上,又挪向自家孙女。   阿璃作为秦柳两家唯一血脉,要说柳玉梅没想过这一茬,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只是以前阿璃病情严重,她基本就熄了让阿璃以后成亲结婚的念头,现在见阿璃病情不断好转,她已经在琢磨姓氏该怎么分了。   反正小远也是跟母姓的李,应该对姓氏没那么看重,到时候自己厚着老脸求一求,应该也能……   刘姨忽然出现在柳玉梅面前。   柳玉梅被吓了一跳,面露愠色。   刘姨委屈道:“我都喊您好几声了,问您晚上想吃什么,您没反应,所以,您刚刚到底在想啥呢?”   柳玉梅愠色化作微红,回答道:“在想阿璃的新衣裳,用什么料子好。”   刘姨:“生一个!”   柳玉梅:“哪够!”   刘姨笑了。   柳玉梅举起手:“贱皮子,讨打!”   刘姨笑吟吟地在前面跑,老太太在后头追。   秦叔扛着锄头站在田地里,遥望坝子上的这一幕,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仿佛一切又都回到了自己和阿婷小时候,阿婷每次犯错时,主母都是这般追着她教训,而明明有着一身功夫的主母,却怎么都追不上不愿意吃苦练功的阿婷。   在二楼屋里画画的阿璃,走出房间,看了一眼奶奶和刘姨的追逐,就又转身回房,继续画画。   画中本已画出庄重肃穆的祥云,被女孩又加了几笔,更添了些许鲜活明亮。   李三江带着李追远再次来到李维汉家,恰好瞧见李追远的小伯父也在这里,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盛着肉。   李追远昨晚吃饭时,就吩咐熊善去送肉了。   小伯父见到李三江,先吓得缩了缩脖子,然后硬挤出笑容:“三江爷。”   他晓得,李三江不待见他们哥四个,有时候村里见到了,隔着老远都会“呸”他们一声,骂一句“白眼狼”。   李三江笑呵呵地凑过去,无视了对方碗里的肉,转而问道:“你爸跟我说,他得去窑厂里搬砖,来还你们四兄弟给他出的住院手术费哩。”   小伯父:“我是不要的,是我哥他们……”   见李三江在地上捡起木棍。   小伯父马上端着碗撒腿开跑。   李三江将木棍一甩,砸中小伯父后背,小伯父“哎哟”一声挺了一下身子,却还继续护着碗里的肉不撒,继续往家跑。   李维汉和崔桂英听到动静,自屋里走了出来。   崔桂英见到李追远,先跑上去抱住,摸摸头又摸摸脸,很是亲昵。   李三江则怒眼瞪向李维汉,李维汉解释道:   “善侯今儿个送来的肉,我看四侯家里伢儿多也小,就让他拿去给伢儿们……”   李三江闻言,先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小远侯,又看着李维汉,发出一声冷笑,骂道:   “这年景不是以前了,有手有脚的想饿死个人也不容易,你他娘的到底在演给谁看呢!”   李维汉懵了,昨儿个就被三江叔训了一顿,谁知道今儿个三江叔骂得更厉害。   李三江:“明儿个你和桂英侯去善侯那儿,帮忙种桃树收桃子,算工钱,管两顿饭。”   李维汉马上应了一声:“哎,帮三江叔你干活儿是应该的,工钱就不……”   李三江骂道:“老比日相的,不要工钱你怎么还你四个儿子的钱!”   李维汉见三江叔火气这么大,只能点头。   李三江又说道:“管饭只能吃不能拿,别想着占老子便宜!”   李维汉忙摆手道:“不会的,不会的,我们懂。”   李三江叹了口气,也懒得再发火了,只是淡淡说了句:“自个儿宝贝点身体,别最后都活不过我。”   “是是是,晓得,晓得。”李维汉陪着笑脸不断点头,心里想的是:活过三叔您,还真没那个信心。   李三江又道:“你和桂英侯要是哪天身子不行了,躺床上需要伺候时,好戏才刚刚开始哩。”   说完,李三江就牵着李追远走了。   行走在田埂上时,李追远剥着刚刚奶奶塞给自己的煮鸡蛋,先给太爷递去,太爷低头,小咬了一口:   “小远侯,你自个儿吃。”   “嗯。”   李追远怕太爷生气,因为太爷应该猜出来,是谁让熊善送肉的了。   “小远侯啊……”   “嗯,太爷。”   “太爷我活了这么大把岁数,悟出了一个道理,有些人啊,他活得就是那个命,别想着去改别人的命,你为他好,他不一定领情。”   “我懂了,太爷。”   “来,太爷背你!”   李追远上了李三江的背,李三江掂了掂:“嚯,麻雀儿越来越大了哦。”   回到家,吃了晚饭。   李追远和阿璃回到房间里,二人面对面坐着,无字书被摊放在二人面前。   这一页画中牢笼内,红衣女人已经上吊,脸色发紫,舌头吐出老长。   李追远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邪书》是被收进去关起来了,但关起来之后该怎么用呢?   只是关有什么意义,自己还指望着它劳改呢。   将书就摊放在边上,李追远取出一条红线,在指尖不停穿绕,同时开始推演起团队阵法。   只是刚推演一会儿,少年就觉得自己大脑一乏。   女孩站起身。   少年抬头看着女孩,有点担心她会出门去厨房,给自己做红糖卧鸡蛋。   不过,女孩并未离开,而是伸手从少年这里也取下一根红线,模仿着少年先前的步骤,开始在指尖穿梭。   她在帮自己一起推演。   李追远一边看着女孩指尖翻滚的红绳,一边右手掐动。   没多久,阿璃也停下了动作。   女孩微微皱眉,似是想强行继续,却被李追远制止。   “到这里就可以了,这个推演很耗费精力,不急于一时。”   女孩点点头,起身离开了。   李追远以为她累了,回去休息了,就端着盆去洗澡。   洗完澡回来,头脑有些晕晕的,走路也带着点摇晃,推开门一进房间,就发现女孩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两个海碗,碗里是红糖卧鸡蛋。   “阿璃,我们一起吃吧。”   女孩点头。   今晚的红糖卧鸡蛋比昨晚的要好吃很多,没那么甜腻,应该是刘姨帮忙做的。   吃完后,女孩回了东屋,李追远则端着碗来到厨房。   刘姨还在里头收拾着,见状问道:“好吃不?”   “刘姨……”   “下次给你换其它甜品。”   “谢谢刘姨。”   “不客气,快回去休息吧。”   等李追远走后,刘姨看向桌案上那一大茶缸的红糖。   今早她就发现昨日还满满当当的一大茶缸红糖不见了,先前要不是她又回厨房一趟,阿璃又要往锅里加满满一大茶缸。   吃了夜宵后,恢复些许精力的李追远回到房中,右手继续掐动,开始巩固先前推演好的那部分。   这是一个浩瀚的工程,不仅其原理复杂,而且还得根据团队内每个人的特性进行单独设计调整。   就算有阿璃能帮自己,按照当下这个速度……李追远怀疑,没有一整年的时间,真推演不出来。   以一套高深秘法来算,一年推演出来,已经是神速了,很多势力的传承功法,需要靠几代人来补全完成。   但对少年而言,一年……真的太久。   自己虽然在江水那里表现出了统战价值,可以避免那种突然袭击的浪花模式。   但接下来,江水给自己推来的难度,也会随之增大,不赶紧在每一浪间隙中快速提升整个团队的综合实力,很容易会被接下来越来越迅猛的浪花给拍碎。   少年低头,再次看向无字书。   那页画中,女人依旧维系着先前吊死鬼的形象,没有变化。   嗯,你今天怎么忽然表现欲降低了?   李追远右手继续掐动,左手,置于书页上。   这时,少年忽然发现,伴随着自己的继续推演,一股特殊的助力感出现,有种之前赵毅在自己身侧,利用生死门缝把脑子借给自己的感觉。   李追远马上低头,看向画面。   画面中,她不再上吊了,而是开始癫狂,躺在牢房地上,做打滚状。   李追远继续开始推演,而且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   画面中,女人的形象变为男人,开始扒拉着脸皮,模样十分恐怖。   伴随着推演持续,男人又变成了女人,身体趴在牢房壁面,不断扭曲,鲜血淋漓。   可少年依旧没有停手,继续推演,没办法,谁叫这家伙以前就有着卖惨前科。   画面中的人,身形开始佝偻,躯体开始萎缩,已经看不清楚是男是女了。   推演还在继续,直到……它的一条腿炸开,没了。   李追远停顿了一下,只炸了一条腿,那还有一条腿以及两条胳膊。   继续推演。   另一条腿也没了。   胳膊都没了。   等到它就剩下一颗头颅顶着一大块烂肉时,李追远这才停了下来。   刚刚推演出来的部分,已经够自己十日的量了。   其实,真正负责推演的还是李追远本人,但通过无字书,他能汲取到《邪书》提供的算力支持。   此时,因为只剩下一个清晰的脑袋,所以画面被放大了。   那颗脑袋的脸上,满是惊恐与骇然。   它是《邪书》,自诞生之日起,不知操控引导出了多少人伦惨剧、灭门之灾,它以此为食的同时更是以此为乐。   但自从落入这少年手中之后,它才终于领悟到,什么才是真正的邪恶无情!   李追远拿起笔,在画面中的牢房墙壁处写道:   “明日继续,强度依旧。”   头颅开始疯狂摇晃,然后舌头伸出,舔向身下的血,下一刻,页面画中发生变化,墙壁上出现以舌头写下的血淋淋大字:   “请您容我休息,我会死的!”   可持续性的涸泽而渔固然更好。   但问题是,李追远并不知道这家伙的底线在哪里,它已经骗过自己一次,自己对它已没有信任可言。   少年拿起笔,写下简单暖心的回应:   “哦。”   ……   病房门被推开,谭文彬走了进来。   看着病床上嘴唇还有些发白的谭云龙,谭文彬笑道:   “恭喜你啊,谭警官,哦不,谭队,哦不,谭主任……你说这次能不能再‘哦不’一下,争取弄个谭局?”   此时,病房里就谭云龙一个人,谭文彬也就无所顾忌。   他不想假装哭啼啼地投入爸爸的怀抱。   事实上,比之更严重的伤势,他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了。   经历得多了,观念自然也就发生了变化,只要死不成,那休养回来就又是一条好汉,再说了,他爸虽然伤得不轻,但没触及到要害,问题不大。   躺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的谭云龙,罕见的没有因自己儿子的嬉皮搞怪而生气,反而像是重新认识了自己儿子一样,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你在外头是吃了多少苦?”   以前忙,父子之间每次交流时彼此都像套着一层壳。   谭云龙现在在养伤,他的壳暂时破了,所以以他优秀老刑警的目光,马上就从自己儿子身上看到了异样。   这种看淡生死的洒脱,谭云龙以前只在极少数特殊人群身上见过。   他真没料到,有一天,自己能在自己儿子身上,察觉出相似的感觉。   谭文彬忙摆手道:“别介,爸,咱是亲父子,就不用搞煽情了,节省点情绪,等电视台来了时再宣泄。”   谭云龙胸口一鼓,刚刚那种心疼儿子的感觉被儿子亲手搅碎,他憋得慌,只能吐出一句:   “畜生。”   “嘿嘿嘿!”   谭文彬拿起床头柜上的橘子剥了起来。   “爸,我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你了,明知道要当包青天了,怎么出警局时还能不配枪呢?”   谭云龙张嘴,见谭文彬把剥好的橘肉往他自个儿嘴里塞了,谭云龙只得抿了抿嘴唇,说道:   “我怎么知道他们能这么蠢。”   被盗窃的赃物细则,他都已经报上去了,这个时候对自己的任何打击报复,都是没意义的。   可结果是,对方居然真就集结了一批小混混来报复自己。   据说,那位已经被纪委带走的区长,在得知自己弟弟做的这件事后,都直接吓瘫了。   本来按照正常贪污流程走的,这种事一出,那性质直接就变了。   相对应的,即使自己负伤,即使自己不热衷于这个,但谭云龙很清楚,这件事,将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后续影响。   谭文彬把一整个橘子吃完了,又拿起他爸的麦乳精,给自己冲了一大杯。   “你没吃饭?”   “知道你出事了,马上就改签了机票来金陵了。”   “机场里也是可以吃饭的。”   “呵呵,机场里的东西卖得多贵啊。”   “你又不差钱。”   “没心情吃。”   父子俩,都沉默了。   谭云龙侧过头,闭上眼。   谭文彬一不小心自己煽情了,忙补救式地打破氛围道:   “爸,你说你这件事以后能不能拍成电视剧?前期神探系列,结局加一次受伤,贪官拉下马,完美,简直典型得不能再典型。”   谭云龙叹了口气,说道:“严肃点。”   “啊?”   谭云龙:“对他们,严肃点。”   “嗯。”谭文彬听话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谭云龙这样运气好到被捅了两刀还没大碍的,很多默默守护的人,都牺牲在了工作岗位上。   谭文彬:“爸,你以后还是得小心点,你要是出了事,我妈怎么办?她嫁给你,已经够不容易的了,你别连个退休晚年都给不了她。”   谭云龙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地“嗯”了一声。   “而且,我还没来得及研究政策,还不知道你要是光荣后,我考研能不能也加分。”   谭云龙眼睛一闭,可惜了,病号服不能系皮带。   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周云云提着从医院里打的饭走了进来。   “彬彬,你回来了?”   谭文彬惊讶道:“你在照顾我爸?”   周云云:“阿姨连续照顾了几天,太累了,我就让阿姨先回去睡一觉。”   谭文彬:“辛苦你了。”   周云云:“谭叔叔对我很好,照顾他不是我应该做的么?”   谭云龙开口道:“云云是个好姑娘,我和你妈,都认她的,你小子以后可别犯浑。”   谭文彬:“我晓得,这病床前服侍仅次于葬礼上陪着披麻戴孝了。”   谭云龙:“……”   三人一起吃了饭,刚放下勺筷,病房外就来了一群领导。   谭文彬问周云云:“探望的人很多么?”   周云云点头:“谭叔叔醒来后,来探望的人就一直很多。”   谭文彬边收起碗筷餐盒边道:“爸,您受累,我先回去看看我妈,她这几天应该吓坏了。”   起身,走到病房门口,打开门,看着外头站着的领导们,谭文彬热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叔叔伯伯们,你们是来看谭叔叔的吧,正巧,谭叔叔刚吃完饭醒着呢,你们快请。”   谭云龙就这么看着自己儿子离开了,后面进来的领导们一个个说:   “你这侄儿不错,人很精神,也很有礼貌。”   ……   一颗心脏,离家越近,跳动得就越快。   林书友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再深吸,再吐出……   虽然分支不分庙,框架上一切照旧,但这次回来要做的事,对林书友而言,不亚于一场新的成人礼。   走出巷子,走上台阶,步入庙门。   “阿友回来了。”   “阿友,你学校又放假了么。”   庙里的师兄师叔们热情地与林书友打着招呼,上次过年回来时,林书友向众人表现出了与白鹤童子极高的默契度,再加上他很早就有的乩童一脉神童的美誉,这下一任庙主,不出意外会再次姓回林。   林书友与他们一一回礼,得知自己爷爷和师父这会儿不在庙里,而是去开会了,他就目光逡巡,找来一个师弟,让他去跑腿告知他们自己回来了。   随即,林书友走入主堂。   一进来,就瞧见在诸官将首神像中,被单开一列摆在那里的白鹤童子。   因之前隔壁官将首庙进行修补的工匠进了医院,这也就导致暂时附近没有手艺好的师傅敢接这个修补活儿。   童子的神像,也就依旧破旧。   “哈,童子,没想到,你的动作比我都快。”   林书友把登山包往上一甩,自己也跳了上来坐起,这一列就摆着童子一尊神像,宽敞得很。   倚靠童子神像坐着,林书友的目光扫向主堂里其它官将首。   他和彬哥都是改签的,所以小远哥他们先登机走了后,自己和彬哥又在候机厅里坐了挺长时间。   彬哥对他说,有些事,小远哥没提,但我们得先提前考虑到。   比如你林书友在团队内的立身之本是什么,那就是你的官将首身份,你现在是拥有一棵树了,但你就不想拥有一片林么,就像你的姓。   彬哥还说,咱南通道场立起来,以后谁摆进去的东西越多,谁的话语权不就越大么?   论人多,谁能比得过你?   她阴萌以后了不得就摆一尊酆都大帝,你以后摆一群官将首,丝毫不怵她好吧!   林书友对一群官将首能不怵酆都大帝稍稍保留意见。   但他觉得彬哥说得对,自己和童子关系是很好,但出来混,还是得靠势力的。   也就是在候机厅里聊这些话时,阿友没开竖瞳,要不然白鹤童子听到这些,怕是下一次被起乩降临时,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打死谭文彬。   林书友的目光,渐渐落在了增损二将身上。   增损二将,是官将首里,实力最强同时也是脾气最桀骜的。   前者在小远哥这里是优点,后者在小远哥这里也不算缺点。   阿友相信小远哥,能拿捏住祂们,毕竟一开始,童子也喜欢挺起高傲的头颅,现在变得越来越和蔼可亲了。   反正自己都要建立分支了,摆一尊童子也是摆,多摆两尊增损二将也是一样。   等小远哥驯服……   等小远哥和祂们磨合好之后,自己就能顺势把祂们也移送进南通道场,省得自己回来再走一趟仪式。   林书友不觉得自己这种行为叫做背叛,用彬哥的话说,这叫“神员借调”。   他越强,阴神大人越强,那么官将首体系也就越强,他这是在大兴官将首!   林书友这边正思虑着打包大计呢,林福安和陈守门就已经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要是单纯孙子(徒弟)回来,他们自然不会这么急,但他们清楚,这次阿友是奉那位的命令回来的,将带来那位的意志。   也因此,在发现林书友居然坐在神台上,二人也没像过去那般发怒。   林书友跳下神台,拍了拍手,脑海中浮现出彬哥教给自己的那套流程。   彬哥说,按照他的流程走,建立分支的事自然就水到渠成,自己师父和爷爷绝不会反对,只会无比高兴。   “咳咳……”   林书友谨记彬哥教诲,没急着喊人,而是先清了清嗓子。   林福安和陈守门见状,对视一眼,彼此心道:难道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林书友抽出一张符纸,向前甩出,符纸穿过前方蜡烛被点燃,化作飞灰。   “奉龙王令……”   林福安和陈守门再次对视一眼,彼此都能看出对方眼底的激动与喜悦:   这一天,真的来了啊!   林书友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下去呢,忽然就瞧见自己爷爷脸上露出了羞愤之色,自己师父脸上露出愤怒之情。   紧接着,爷爷林福安手指着他,骂道:“你这个数典忘宗的畜生,我没有你这个孙子!”   陈守门捶胸顿足道:“苍天啊,我怎么教出你这样一个徒弟,我愧对师承,愧对地藏王菩萨啊!”   咦?   林书友傻眼了,自己只是要建立分支而已,为什么师父和爷爷的反应这么大?   不说分支不分庙,就算自己真要分出去单独建庙,这也是值得骄傲的好事,师父和爷爷应该会骄傲地拍打自己肩膀说自己终于长大了,能为官将首开枝散叶了。   林福安:“可怜,我之传承,我之基业啊!畜生,我与你势不两立!”   陈守门:“可惜,我之师门,我之道统啊!孽徒,我与你恩怨义绝!”   林书友一时有些摸不清楚状况,为什么自己爷爷和师父反应如此巨大,而且如此整齐。   林福安哀嚎之后,一甩手,叹息道:“罢了,形势逼人,我亦无法,只能忍辱负重,选择全我传承。”   陈守门痛心疾首道:“算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身为庙主,必须得为全庙上下生灵负责,不得不低头。”   说完,二人对着林书友集体跪下。   林书友被吓了一跳,哆嗦地往后连跳好几步慌忙避开,师父和爷爷这到底是发的什么疯啊!   林福安和陈守门齐声道:   “谨遵龙王令,自今日起,我庙归属于龙王门庭!”   林书友:“……” 第两百一十二章   茶很烫。   林书友正襟危坐,尽可能不去看自己师父和爷爷的脸,因为他们的脸现在比手中的茶更烫。   林福安几次想把茶杯放下,却又重新端起。   陈守门握着杯盖,在杯边刮了一圈又一圈。   谁成想,他们流程都走完了,结果却被亲孙子(徒弟)告知,是他们俩想多了。   他们现在有一种底裤被孙子(徒弟)看清楚的羞耻感,而且还是自己主动脱的。   林书友率先打破沉闷:“师父、爷爷,我们正在走……”   林书友卡住了,开始用力挠头。   不行,不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要不然自己爷爷和师父会遭不住。   “没事,些许因果反噬,我们有办法化解,你但说无妨。”林福安看向自己徒弟陈守门,“呵呵,我也是见过世面,明白一些事的。”   林书友:“可是爷爷你见的世面太小了。”   林福安:“……”   林书友记得彬哥以往每次要去给老太太讲故事前,都得提前打好引经据典的草稿,彬哥说要是讲得太直白,老太太听了后身体会受影响。   连柳家那位老太太都得规避的因果,林书友不觉得自己爷爷有那个命去扛。   “爷爷,师父,小远哥带着我们正在划船,浪很急,我们划得也很快,这个时候上船,容易被浪涛给拍死。   所以,以后的事,只能留到以后再说。”   林福安点点头。   陈守门:“是我们唐突了。”   每一期《追远密卷》和《走江行为准则》团队里的人都是要看的,林书友也明白了一些道理。   要是这会儿把自家庙收进当团队势力,那么下一浪的起点,很可能就发生在自家庙里。   以他们现如今的走江强度,自家庙怕是很难活着接住这一片浪花。   林书友:“爷爷,师父,那我……”   林福安对陈守门说道:“组织一下庙里的人,给咱阿友办建小支仪式。”   陈守门马上起身:“好,我这就去安排。”   有了爷爷和师父的首肯与帮助,林书友这建小支流程走得很顺利。   书友很开心。   庙里其他人也很开心。   虽然不理解身为林家嫡系传人的林书友为何要走建支分庙的流程,但这至少意味着本庙以后的庙主,有可能落在他们身上了。   主堂里被隔出了一道窄窄的副堂,端头摆着是一张供桌,上面一层摆放着林书友的师承与祖上,下面一层只摆放着林书友一个人的命牌和长灯。   原本摆在庙里大供桌上的命牌以及庙簿上的姓名,也被划去。   林书友看着手头崭新的黄色庙簿,就第一页有字,而且只有自己的名字与生辰籍贯介绍。   这和单开一本族谱,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童子身上剥落下一块块碎片,飘荡而下,绕过了林书友的头,纷纷落在了林书友的肩膀上。   林书友的嘴唇再也压不住,笑了。   一种责任感与自豪感,油然而生。   自此之后,自己将带着童子分出去单过了,以后一定要混出个大名堂回来!   童子也是这般想的。   先前仪式上,祂接收到了焚纸传书,知晓了发生什么事。   虽说那少年手段酷烈了些,也常常不给自己面子,还会把自己当骡子用……但该给东西时,他是真舍得,也很信守承诺。   只是,童子的高兴并未持续太长时间。   因为身处于神像中的祂,发现林书友又连续烧了两封传书。   一众庙内弟子抬着增将军与损将军的神像进来,摆在了自己身后。   把自己摆在增损二将前面,童子很满意。   但要和祂们摆在一起,童子很不高兴。   林书友伸手摸了摸童子神像的脚,又在脚面上拍了拍。   童子神像微颤。   林书友只得低头,再抬眼时,竖瞳开启。   短暂内心交流后,竖瞳消散,林书友打了个呵欠,出去了。   此间事了,待会儿吃过家宴,他就得回南通了。   席面已经准备好,有三桌,都是庙里的乩童。   主桌的首位上,林福安已经坐下。   陈守门对林书友指向与自己平座的位置,与林书友一起坐下。   身为小支话事人的林书友,现在已经有了法理上与身为大支话事人的师父平起平坐的资格。   陈守门示意林书友端起酒杯,他们二人先一起敬林福安。   林书友端起酒杯,忽然间,他感到瞳孔一震,知道应该是主堂那里童子和增损二将闹起了矛盾。   就这心神失守间,手臂一晃,杯中的酒大半洒落在了地上。   林书友正欲开口道歉,却见林福安和陈守门也一同将杯中酒水洒在地上。   林书友不明所以。   林福安则与陈守门对视一眼,心道:阿友做得对,第一杯酒得先敬那位龙王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