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 第三百六十九章

第三百六十九章

熟悉的小河,熟悉的树,以及那每次从村道拐入通往家里小径时,方向盘上所打出的熟悉弧度。   早些时候,小径就是个土路,有车过来驶不进去,又不能挡住村道,只能压一块农田,给车身收半个腚。   伢儿们买了黄色小皮卡后,李三江花钱买了石料,再抓来秦叔与熊善俩劳力,把小径拓宽,做成石子路。   自此之后,车能直接开进来,一路驶上家门前的坝子。   最近,李三江又在琢磨着,想把这石子路改成水泥的。   之所以现在还没动工,是因为听村长说,镇政府马上会组织给各村村道修水泥路,到时候自己就可以顺便把自家小径给一并铺上。   修自己的路当然不可能免费,得自己出料钱,顺带给修路的工人搭包烟、备顿酒饭,但工人和设备都是现成的,还是划算。   谭文彬把车开到坝子上,众人下车后,都第一时间露出笑容。   其实,车上所有人,哪怕是李追远,他真正意义上的家,也不是这里,但每次回到这儿,大家心里都有种比回到自己家都更轻松舒适的感觉。   李三江第一时间走到小远侯面前。   两年前,他把孩子抱起,压根不费力。   现在,他得先气沉丹田,提前压好重心,再双手环抱,才能稳稳地将自己宝贝曾孙举起。   眼下,还是能抱得动的。   等什么时候抱不动了,不是因为孩子长大了,而是自己老了,因为在长辈的眼里,孩子不管多大,都是孩子。   放下小远侯后,李三江依次走到谭文彬、润生和林书友面前,拍拍胳膊、踢踢小腿,检查着毛发与骨量。   没什么特别的欢迎仪式,就一句话:   “都掉膘了,晚饭多吃点。”   李追远与坝子上和厨房里每个人都打招呼做了问候,无论是柳玉梅还是刘姨,都没拉着少年说话。   哪怕是李三江,也就抱了一下,因为他瞧见了,自己曾孙被自己抱起来时,目光朝上,看着的是二楼露台方向。   少年上了楼。   谭文彬一边说着“渴死我了”一边走到柳玉梅身旁椅子边坐下,先泡茶,再往嘴里送了一块银丝卷,接下来,回来途中就早已编好的“瞎话”,就开始吐露。   早些时候,谭文彬的旁征博引、含沙射影,受限于传统文化方面的匮乏,让柳玉梅听得很难受。   好多次,让柳玉梅生出宁可自己吐口血、你把事儿直接挑明白说的冲动。   如今的谭文彬,已经能做到无比流畅的同时,还能让老太太听得沉浸、听得津津有味了。   虽然手里有消息来源,但与亲身经历者的讲述,是完全不一样的。   再者,柳玉梅清楚,自己现在听的,可是众亲身经历者中的独一份视角。   润生抄起锄头,去田里接秦叔去了。   虽然还有一个钟头就要开晚饭了,但地里今日的活儿肯定也得做个收尾。   林书友从刘姨口里得知,瓷缸那儿的灯坏了,换了灯泡也不亮。   阿友就拿起熟悉的工具,前去修理。   他不是专业对口,但电工这行业,电着电着,就电成老师傅了。   李追远先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后,就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与阿璃坐到露台藤椅上。   夏日未走,但秋天的手却已悄悄探入被窝,偶尔能在黄昏时,给人带来宜人的舒爽。   女孩的眼睛,一直落在男孩身上,哪怕二人都躺在各自藤椅上,她也是侧着身,一直看着他。   男孩是她通往外界的阳台,而且这阳台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自己跑出去一会儿,回来时,再给自己带来不一样的景色。   李追远给阿璃讲述起上一浪的经过。   他从未对女孩有过保留,有时候连自己在处理一些事情时的私心以及不那么阳光的利益计较,也会和盘托出。   从第一天认识起,女孩就对男孩这方面,表现出一种令男孩都未曾预料到的大度。   她似乎早就清楚,阳台外的景色,从不只有春日宜人,还有夏日酷暑、秋日萧瑟以及寒冬凛冽。   就像是当初男孩为了反击弄死那对侏儒父子时,不惜将自己眼睛弄得致盲,女孩知道后,也是先露出酒窝,为男孩的成功而高兴。   李追远的讲述不紧不慢,却极有条理,阿璃一直安静地听着。   从初到洛阳,到认识陈曦鸢,从隐藏的村子到虞家祖宅,最后一直到两个老人最后的简单葬礼。   李追远没有避讳陈曦鸢的存在,甚至还着重加了描述。   更是坦言,自己随着病情好转,这一年来所受的折磨次数,都比不过她跟在自己身边的这几日。   并且,李追远告诉阿璃,快的话今夜,慢的话明日,陈曦鸢就会来到这里。   医院里的病例与记录,了不得写上个姓名、性别和岁数,加之潘子他们又都是由本地国营厂子送进医院的,联系地址肯定是那家厂,护士台那边的登记,怎么可能会有真实籍贯,甚至还具体到乡镇和村子?   这都是李追远填的。   少年对阿璃说,他没有理由杀陈曦鸢。   可不杀,又不能就这么简单地相忘于江湖。   不仅仅是因为陈曦鸢那里的“积蓄”,自己还没拿到手。   主要是,陈曦鸢这种受天道庇护且实力强悍的存在,太容易成为天道的另一副白手套。   整个琼崖陈家,表面上看,其家族兴衰波动,与每一代子弟天赋水平直接挂钩,实则就和以前老农种地一样,靠天吃饭。   李追远自己,是天道用来干脏活的刀。   而陈曦鸢,则更适合站在阳光下,成为那个洁白无瑕的英雄。   不能杀,一方面是没理由杀,也不愿意杀;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你若是把天道预备好要用的手套给剪烂掉,这不是迫使天道重新再找一副手套培养?   正确的做法,应该是留着她,让她始终占着这个坑位,享受资源的同时,又故意不去发挥作用。   虽然陈曦鸢已经对自己坦言说,他日浪上相见,双方位于对立面,她会主动二次点灯。   但这对于李追远而言,还不够。   有太多意外可以行干预,有太多特殊情况可以做引导,这是江水最擅长的事,无孔不入。   因此,对待这样的存在。   最正确的方式是……熬鹰!   熬得心服口服,熬得毫无执念,熬得彻底不再存在对自己产生威胁的可能!   在人家纯粹的情感里,加入如此浓厚的算计,很卑鄙很下作。   然而,李追远没得选,他要是不把这些考虑得全面、做得细致,那未来,就会出现那种最惨烈的局面。   再说了,不是他先算计的,浪花将潘子雷子他们,与陈曦鸢学生的哥哥,安排住进同一间病房,让陈曦鸢与自己相遇,这其实,就是一种铺垫。   纯粹的对手,对自己的威胁反而更低,而来自昔日朋友的反戈一击,才最具伤害。   自己如果不动心思,那他与陈曦鸢,就都将沦为江水手中绳线操控的宿命傀儡。   因此,陈曦鸢必须得来南通,自己也一定得去琼崖陈家。   而且,为了让效果最好,陈曦鸢得是自己主动偷偷来的南通,也得是由她,三请四求地拜托他去琼崖。   想要破坏上头的意志,有一个很简单的方法,那就是假装不知道,然后……不断加码、翻倍执行。   你天道既然想要提前对我下饵,以备后用;那我就将你这饵从鱼钩上摘下来,嚼烂了,咽入口中。   李追远扭头看向身侧的女孩。   虽无言却似有声:阿璃,你觉得我这样做,脏不脏?   阿璃伸出手,指向一个方向,那里,是大胡子家,亦是那片桃林所在。   女孩心里对男孩,压根就没有“脏与净”的概念。   她自幼“生活”的环境,其实就像是邪祟暴乱中的虞家祖宅。   什么是脏,具体能脏到何种地步,她比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更清楚。   在先前男孩的陈述中,女孩只听到男孩说,登记表上,只写了石南镇思源村。   女孩不说话,少年不在时,她习惯独自安静,但周围的声音与变化,她是能感知到的。   比如自住进这里时起,她就听到了很多次几大队几小队以及户主。   阿璃知道,男孩没把这些,没把太爷的名字写上去,那来到这个村子里的人,必然会直接找上那片桃林。   李追远:“我没打算这么做。”   顿了顿,   少年继续道:“她不是赵毅,皮没那么厚。”   诚然,让陈曦鸢先前往桃林,被清安打一顿,自己再去交涉放人,可以进一步做好这人情。   如果是以前的李追远,他真会这么做,若是不这么做,他会十分痛苦。   但病情的初步恢复,哪怕只是一点点情绪的水滴,也足以让少年改变这种死板僵硬的处置方式。   算计的目的,是为了抵消掉天上那只手的影响,而不是将自己身边所有人,都看作可为自己提供价值的单纯数值。   少年,不想看见遍体鳞伤的陈曦鸢。   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不希望那位陈姐姐受到伤害。   阿璃点了点头,无法开口说话的她,哪怕是自己的奶奶,有时候都得靠多次询问以及反复揣摩,但眼前的少年,却能一眼明白。   李追远:“现在的我,虽然是心魔,但我一直瞧不起我脑子里的那位本体,我也瞧不起李兰。   他们总是将自己当作这世上唯一的聪明人,其余人都是蠢笨,可事实,并不是如此。   现在的李兰,想要的是她真正的儿子,认为只有我的本体,才能配得上她。   可事实是,当‘他们母子’相认时,这其中,必然会出现一个相对没那么聪明的,也就是那个蠢货。   你可以聪明,但别人,也不是傻子,有这种想法的,有病,得治。”   少年的目光,落在了此时正在厨房里进进出出,帮忙把饭菜端出来的王莲奶奶身上。   “陈曦鸢,不笨的。   她很通人性。   我不想说什么以真心换真心。   我的一切算计,都得建立在以后与她言明、或者她自己冷不丁地明悟时,依旧能理解与认可我行为的基础上。   否则,我就是在给天道递刀,反而让天道的意图得逞了。”   阿璃抓住少年的手,她能感知到少年身上的那种无形疲惫。   走江本就艰难,可他的江,难过古往今来的所有人。   李追远:“吃过晚饭后,我就陪你去大胡子家前的药园里,把那些我们一起种下的灵药灵草再拾掇拾掇。   我会把登山包里的帐篷带去,如若她今夜来得晚,或者得等到明天,你就先回来,我一个人今夜宿在桃林里。   她进桃林后,应该会先吓一跳,也就仅限于吓一跳吧,就当朋友间,开个玩笑。   她,肯定也想给我开一下这种玩笑,吓我一跳。”   ……   楼上楼下,都在讲述。   李追远这边都结束了,而且进入总结讨论的环节。   而楼下的谭文彬,才讲到三分之一。   主要是因为柳玉梅会打断和提问,指出一些节点,让谭文彬做进一步地阐释。   老太太提得最多的关键词,是陈曦鸢。   柳玉梅第一次听到“琼崖陈家陈曦鸢”时,目光里流露出一抹追忆。   自己年轻时的一位手帕交,就嫁入了琼崖陈家。   当时,她还多次哀求自己,出个面、露个相,哪怕只是隔着老远,站楼上看看风景,亦或者是泛舟湖上,留一道浅翠身影。   自己那会儿很为难,虽然那时自己对秦家老狗的死缠烂打不胜其烦,可依旧克制着不愿意与其他人产生什么连系。   老狗年轻时脾气不好,喜欢把自己身边声音最大的苍蝇打晕过去套个麻袋,丢进粪坑里。   可实在架不住那位苦苦相求,说她这个军师要是不能把人给引出来,那位陈少爷就不会再信自己。   说她鱼竿已经抛出,只需姐姐帮她打个窝。   最终,那条姓陈的鱼,终究没能逃脱经验丰富的钓手。   接下来的几次提及,是柳玉梅想听一听陈曦鸢的天赋与秉性。   陈家人,素来家风很正,陈曦鸢到底是个标准的陈家人,而且应该是被她爷爷和奶奶,养护得很好。   最后,柳玉梅听出了些许不对劲。   那就是陈家的丫头,似乎和自家的小远,走得太近了。   柳玉梅不觉得陈家丫头对自家小远有其它不该有的念头,那丫头嘴里喊的“小弟弟”,应该是真的把小远当自己的弟弟看待。   老太太也不担心自家小远更不担心自己的孙女阿璃。   一是小远年纪还小;   二是小远这孩子的心性不仅是胜过同龄人,也就是在自己面前,他会表现得像一位“腼腆含蓄”的小辈,可实际上,少年现在已经是一棵能够给她柳玉梅遮风避雨的大树了。   自个儿心里说句不害臊的话,偶尔,柳玉梅甚至会从小远身上,察觉到当年家里老祖宗对自己的包容与疼溺。   再者,小远与自家阿璃之间的相处模式……柳玉梅觉得,就算自己与那条老狗,好端端地生活到现在,二人之间的和谐,怕是也比不过眼下这俩小的。   但,现在是现在,陈曦鸢眼里的小弟弟,是会长大的。   未来的火苗,也会烫人,若是能提前掐灭,那就再好不过。   柳玉梅可不想丫头重演她爷奶当年的旧事。   最好的方式,就是让陈家那丫头,亲眼看看小远与自家阿璃在一起的画面,让这印象与认知就此定格。   可惜,自家阿璃现在还不能出门。   要是能把陈家那丫头,喊家里来一趟就好了。   刘姨一个人,站在厨房门口,抬头,看着小远与阿璃坐在一起的画面,磕了十分钟的瓜子。   然后,不得不把余下瓜子再放回口袋,回到厨房,拿起大铲开始炒菜。   晚饭准备就绪后,刘姨喊道:   “吃晚饭啦!”   刘姨邀请王莲婶子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她也忙到了现在。   王莲这次坚决拒绝,说自己还得回去给家里老的小的做饭,提着那袋子赠送的馒头就跑下了坝子。   人无高低贵贱之分,但个人条件却有不同。   条件差的能从条件好的那里,一直占到便宜的秘诀就是:绝不想着去占便宜。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下楼,下楼梯时,少年还在对女孩解释。   他计算过从洛阳到这里所需的时间,一路上谭文彬与林书友是人歇车不歇没做丝毫耽搁,那陈曦鸢就不可能太早就到,因此,自己和阿璃能正常地把晚饭吃完。   诚如少年先前所说,这世上并没有绝对的聪明人。   再者,他自己因年龄缘故,平时不会去开车,更未真的从事过相关行业。   所以,李追远也不清楚,一位经验丰富的出租车司机,在不断被摞厚的钞票刺激下,到底能迸发出怎样可怕的潜力。   晚饭很丰盛,并且遵照着老李家以往的传统,单独一个区域的餐桌上,以盆代碗。   润生将香点燃,却没有像过去那样,直接插入自己的饭盆里。   过去,他都是这样做的,反正这饭这菜,他不仅能一个人吃完,还得再去添饭加菜。   可今天,他觉得这样做,有点糟蹋粮食。   林书友伸手去拿馒头,他很喜欢这里的馒头,带馅儿带味儿,可以当一道菜,也是和之前一样,一只手伸过去,抓来三个大馒头。   原本,这都该是自己的,一个馒头几口头的事儿,仨馒头也就刚给嘴巴做一下热身运动,都没出汗;   这次,他把另外两个馒头分别放在了润生和谭文彬面前,自己手里就只拿着一个。   包括谭文彬在内,仨人都拿起筷子,有些迟疑踌躇。   陈老师的教学成果显著,仨人在陈曦鸢的“推心置腹”下,以物理方式,强行进入到了“低代谢”的状态。   这种状态,能让他们对自身身体的掌握与感知,提升一个台阶,再加上达成条件着实太过痛苦不易,所以仨人都想让这种状态,能多保留一会儿是一会儿,这样就能给自己以更长的体会与感悟时间。   可若不主动卸去这种状态,那他们现在的食量,就与他们现在身高体重的常人无异,甚至还能比别人吃得更少一些。   李三江很喜欢家里热热闹闹的感觉,享受那边不断“吧嗒吧嗒”的激烈咀嚼与吞咽声。   人年纪大了,胃口自然就比不得曾经,可那三个每次吃饭,都能给他一种面前饭菜变得更香的感觉,瞧着他们仨吃饭,自己都能健脾开胃。   抿了一口酒。   嗯?   今儿个的动静,似乎小了些。   这仨臭小子,出去的次数多了,见到的人也多了,居然学会了斯文,呵呵。   平日里自个儿喝酒,李三江就固定一杯,不多喝。   今儿个这杯酒喝完,李三江端过饭碗,准备正式吃饭。   谁知,那头的谭文彬、林书友与润生,都在此时放下了筷子,一个一个带着点心虚与愧疚:   “我吃饱了。”   “好饱。”   “撑了。”   李三江下意识地站起身,看着他们仨各自面前几乎没被动太多的一大盆饭菜,以及林书友身后那几乎没怎么变矮的馒头塔。   “啪嗒!”一声,手里的筷子落地。   李三江又是震惊又是担忧地喊道:   “咋的啦,这是又闹起骡瘟了?”   ……   老田头蹬着三轮,后头坐着刘金霞。   刘金霞脚边,放着好几袋熟菜,不仅有猪头肉有鸡腿,还有凉拌好的海带丝和素鸡。   “你这买太多了。”   老田头:“香侯脚崴了,肯定不方便做饭的,你带着这些回去,晚上跟香侯、小翠侯凑合对付一顿。   对了,你们以前坐斋,不该在主家把席吃了再回来的嘛?”   刘金霞;“今儿没胃口。”   以往,坐斋的人、白事队以及前来帮忙做事的本家人,会在一批二批席面结束后,再加开几张席面,吃完再走。   可这就等得太晚了。   加之,自己是来坐斋干活儿的,可不是主家亲戚,没理由再带一个人一起吃。   想着老田头还在前头渠边,躺在三轮车里,等着自己坐完斋送自己回家,刘金霞就不好意思太耽搁人家,让人家没吃没喝地熬到深夜。   这会儿天还没暗,村道上下班回来的和从田里回来的人很多,刘金霞起初有些不好意思,把头埋下来,可转念一想,自己反正在村里人缘也就那样,用时朝前不用时朝后的,哪里还需要顾忌他人目光?   就又大大方方地将头抬起。   她还是不打算找老伴,老田头也明白她的意思,但这并不意味着二人不能做朋友,生活上偶尔有点照应,在这方面,他俩都坦荡得很。   老田头把三轮车蹬到刘金霞家门口,她下车时,他搀了一把。   刘金霞:“进屋,熟菜太多了,我给你分出来些,你带回去吃。”   老田头:“你忘了么,我那里有人做饭的。”   刘金霞也就没说什么,过几天等香侯脚养好了,让香侯做些菜,给老田头送去就是了。   不自己亲自做,倒不是怕被误会,而是她的厨艺,也就是能把吃食搞熟的水平。   香侯小小年纪,就在家把做饭的活儿给包了,并非是香侯自小就非常懂事,想要帮母亲分担家务。   而是一次,香侯被李兰喊去家里,在李维汉家吃了一顿崔桂英做的普通家常菜后,从小没玩伴也不会去其他人家里做客吃饭的香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的母亲,一直在糟蹋粮食。   香侯回去后,就问自己的妈妈。   刘金霞也有理,振振有词道:   “谁叫你妈命好,刚嫁进来,公公婆婆就赛跑似地走了。”   与老田头告别后,刘金霞走上自家坝子,侧屋阳台下,灯亮着。   等刘金霞提着几袋子熟菜走过去时,直接停在原地。   自家闺女香侯,正在和翠翠一起,开心地跳着皮筋。   ……   饭后,李追远先交给谭文彬一张图纸,让他待会儿带着阿友与润生去道场里,做一下邪术的提前布置。   少年自己则背起登山包,与阿璃一人提着一个小工具篮,前往大胡子家。   路上,碰到了正好从刘金霞家那里折返回来的老田头。   老田头邀请二人坐自己三轮车,李追远拒绝了,他刚回来,想和阿璃一起并肩多走一走。   没敢多劝,老田头就先自己骑了回去。   刚上坝子,就瞧见坐在婴儿床里的笨笨,正双手不停拍打,小脑袋似乎也按照某种韵律,左右晃着。   老田头抬起头,他在桃林上方,似乎看见了彩色的光晕,像是渐褪的彩虹,隐约间,好像听到些许“沙沙”声。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当是桃林下的那位,今儿个兴致格外得好。   老田头把笨笨抱起来,笨笨还在那里打着节拍,嘴里不停“哦~哦~”的。   “呵呵,你今天咋这么高兴嘞?”   笨笨疑惑了一下,似乎不懂老田头为什么要这么问。   他又跟着清晰的韵律“哦~哦~”的两下,见老田头还是不为所动。   笨笨就不管了,继续沉浸入那美妙至极能让灵魂都感到飘起来的音律中。   老田头慈爱地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呵呵,这孩子,今儿个傻乐傻乐的。”   这世上,最大的残忍就是,有些人,活到就剩下一把老骨头了,却比不过一个还在吃奶瓶的娃娃。   而这世上最大的温柔,大概就是,他本人还毫无所觉。   萧莺莺也是前脚刚回来,正在布置供桌,将新买来的酒坛,一个个开封,摆了上去。   伴随着烛火不停甩动摇曳,放在供桌上的酒坛,很快就失了所有的酒味。   一坛接着一坛,这“喝酒”速度,是以往的两倍。   而且,还没有停止的迹象。   萧莺莺不懂今天为什么会这样,但她知道,要是不及时补酒,那今日自己刚买回来的酒,就要不够用了。   她走过去,将笨笨从老田头怀里抱了过来,让老田头出去再跑一趟,趁着镇上酒铺还没关门,再多买些酒回来。   老田头马上行动,跨上三轮车就驶了下去。   莫说趁着店家没关门了,就是关了门,他就算撬也要把门给撬开,留下钱带走酒。   桃林下那位的脾气可绝不是好的,你要是在人家正喝到兴头上给人家断了酒,天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就是聪慧如自家少爷,当初也是在桃林里,被那位吊起来抽得完全不成人样!   萧莺莺把笨笨放回婴儿床,又走过去,继续把新酒坛摆上去。   她没自己再出去买,是因为入夜了。   受桃林下的庇护,她才得以和其它死倒不同,不仅不受身为死倒的煎熬折磨,还能以正常人的姿态现形于人前。   但她毕竟属邪祟,白天阳气重,出门无所谓,夜晚阴气盛,她若是出去,那些运势正衰的人与她照面,就有可能会得梦魇生病。   这时,李追远与阿璃走到了这里。   萧莺莺扭头看去,发现二人似乎并没有上坝子的打算,而是全都面朝桃林。   婴儿床里原本正附和得很开心的笨笨,在发现李追远出现后,马上向后一倒,装作睡着了,只有那双小肉腿还在按照节拍蹬着,像是在梦里游泳。   路上,毫无察觉,可一旦走入大胡子家的地界,上方是璀璨的虹,耳畔是潮水般的天籁。   它不仅仅是单纯的音乐,里面,有饱经沧桑枯朽腐败的人生,亦有朝气蓬勃欣欣向荣的昂扬。   二者意境非但没有冲突,反而调和成世间极致的互补,让听者,忍不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阿璃扭头,看向身边牵着自己手的少年。   李追远点点头,道:   “嗯,她已经来了。”   松开女孩的手,李追远将背包与篮子放下来,自己一个人走向桃林。   这一浪,自己对魏正道过去的一些事,又有了新的收获。   加之,他以前就刻意留存了能逗清安开心的事情,像是需要时就能随时开封的罐头。   但目前看来,似乎不需要了。   上次自己进来接走赵毅时,赵毅那声声惨叫,到现在仍记忆犹新。   可眼下里头的情况表明,陈曦鸢所享受的,与当初的赵毅,完全是截然相反的待遇。   得亏赵毅离开虞家后,先要回去休整队伍以及给陈靖治伤,没有直奔南通而来,否则他要是见到这一幕,怕是得怄得找棵桃树,一头撞上去。   李追远走入桃林后,笨笨抬起头,坐起身,继续开始扭动自己的身体。   阿璃走上了坝子。   笨笨身体僵了一下,侧过头,偷偷瞅了瞅这位一身红裙的姐姐。   他能清晰察觉到,谁喜欢自己,谁不喜欢自己,他也很喜欢别人,同时也享受于自己被人喜欢。   有一个半的例外。   一个是那位大哥哥,他很喜欢那个大哥哥,但当他试图按照以往的经验,去让这个大哥哥喜欢自己时,他能从大哥哥的眼睛里,看到一抹深藏的厌恶与排斥。   另外半个,就是这位大姐姐。   大姐姐一个人在这里打理药园时,眼里根本就没有别人的存在,而大姐姐与大哥哥一起来时,大姐姐眼里永远只有大哥哥一个人。   阿璃在婴儿床旁边的一张板凳上坐下,仪态端庄,听着乐律。   旁边,还在忙于更换新酒坛的萧莺莺看见这一幕,前世记忆还在的她,眼里流露出一抹十足的艳羡。   曾经的她,就在大胡子家的这座坝子上,穿着旗袍表演,她觉得自己跟电视机里的学得很像,她也是优雅的、时兴的;   但在看见这位后,那种不刻意彰显却又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气质,让萧莺莺明悟,原来,电视机里的,也是在进行着模仿。   笨笨还在扭动着身体,他知道大姐姐不喜欢自己,但并不厌恶自己,所以自己可以稍微放开一些,不过他嘴里不再“哦~哦~”了。   与耳朵进水的干妈和耳朵背气的田爷爷不同,   大姐姐是能和自己一样,听到这悦耳声音的,自己可不能打搅到人家。   走入桃林后,呈现在李追远面前的,是一派难以用言语描述出来的潇洒风流。   动人的韵律,已经实质化,在这片本就是世外桃源之地里,硬生生营造出另一幅盎然生机。   木屋里,琴声飘荡,清安人在里面。   木屋外,陈曦鸢闭着眼,吹奏着笛子,完全忘我。   人生最快意事,无非得一知己。   二人都是音痴,虽隔着漫长年岁辈分,却在韵律上完美合拍。   无论是清安还是陈曦鸢,都陶醉在这一生挚爱兴趣之中。   李追远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没人敢在这时候破坏这律动。   不过,李追远也很好奇,陈曦鸢是怎么做到来这么快的?眼下洛阳到南通,可没有直达的飞机,若是去其它地方转机,只会耗时更久。   少年更好奇的是,他俩到底是怎么做到,琴笛合奏的?   这架势,仿佛陈曦鸢来南通,不是为了找自己,也不是为了老太太,而是专程来拜访清安。   陈家历史上,有人与清安有旧,而且见过魏正道么?   木屋里,不时传来饮酒的声音。   陈曦鸢脚边,也放着一个酒坛。   双方每次都会做一个接力,可暂作停歇的一方,就将酒坛举起,痛饮一番,而后再次加入。   自李追远站在这里时起,到现在,就已经看见陈曦鸢饮了不下二十次酒了。   她域一开,酒坛里的酒就会自己流转而出,只需她张开嘴,这酒水就自动入喉。   她的脸,已经红了,整个人,却越发洒脱,玩得更加兴起。   这酒,源自萧莺莺买来的供品酒,可在被清安汲取过来时,相当于进行了一轮精华提纯。   即使有手段能化解酒劲的人,也不敢在这种酒面前放肆,更何况他们俩,现在追求的就是要真喝,要真醉。   终于,合奏,进入了尾声,似那人生,正因为它会结束,才会更加留恋与珍惜曾经有过的美好。   琴声止,笛声停。   木屋内,传来清安的笑声:“哈哈哈哈哈,过瘾!”   陈曦鸢:“哈哈哈哈哈,尽兴!”   区别在于,清安是不会醉的,他的痛苦实实在在,那一张张脸如跗骨之蛆,时刻纠缠煎熬着他。   而陈曦鸢……身子直接向前一倒。   李追远正准备上前搀扶,却看见一朵朵桃花自四周落下,铺垫于陈曦鸢面前,让她摔了个柔软。   她醉了,醉得不省人事。   当李追远走到她跟前时,陈曦鸢正说起醉话:   “老夫人不愧是老夫人,居然……”   危机感知的速度超越了脑速,李追远想都没想,借将陈曦鸢扶起来的动作,右手,捂住了她的嘴。   将她醉话打断后,少年脑子里才将事情思考周转过来,开口道:   “你看,我没骗你吧?我早就对你说过,我家老太太住的地方好,你一直苦苦寻觅的音律大师,就在这里。”   清安:“我很高兴。”   李追远:“这就好。”   清安:“你小子,总是能给我整出点新花样。”   李追远:“应该的。”   清安:“过些日子,有棵桃树上,会长几颗桃子,挂在那里晃着碍眼,你帮我摘了去,分了吧。”   李追远:“是。”   清安伸手,将撑着木屋窗户的杆,摘了下来,窗户闭合。   李追远力气是有的,背一个成年人完全没问题,而且上次在洛阳,他就背过陈曦鸢。   但那会儿陈曦鸢是重伤昏迷,这会儿是醉酒,要是自己背着,就容易掌控不了她的嘴,保不齐她又要开始说醉话。   少年大概分析出了,清安是认识陈家某位祖上的,而且按年代推算,大概率是陈家最早的那位先祖,当时陈家的域并未大成,处于初创阶段。   但陈曦鸢,明显是不认识清安的,她刚刚嘴里说的“老夫人”……应该是把清安当作老夫人了。   清安这人的性子,孤僻骄傲、孤芳自赏,要是被他知道,陈曦鸢把他误认为一位老太太了,他绝对无法接受,并会将此视为莫大羞辱。   到时候,别说陈曦鸢下场不妙,李追远也得被牵连着一并吊起来。   “背”这个姿势不能用,李追远只得站到陈曦鸢正前方,双手抓着她的头,手指抵住其嘴巴,将她往外拉。   好在,以他的身形,这样带人走,也不算太突兀。   在清安视角里,没练过武的自己,就算有点力气,他也不会去分辨一只蚂蚁的力量层级。   至于抓着两条腿拖行好像更合适,但陈曦鸢腿太长,反而更不方便。   反正,在脱离桃林区域……不,在离开大胡子家范围时,不能让她有开口的机会。   木屋内,清安双手向后撩起自己的长发,黑白色的头发荡散开去。   其双臂处以及被头发遮盖住的后脑勺和脖颈处,有着密密麻麻指甲盖大小的脸庞,做着不同的表情。   清安不以为意,仍旧享受着这合奏之后的余韵。   他记得自己当初问过魏正道,为什么就不和那陈云海真正意义上打一架。   就算魏正道懒得打,也可以从他们几个人里,随便挑一个上。   魏正道的回答是:他肚子还没吃饱,打不过这陈云海。   这个回答,让清安感到惊愕,那似乎是第一次,魏正道给出如此清晰“打不过”的评价。   放在过去,再如何强大的对手,就算正面不敌,各种方法用上,魏正道总能在最后将其击败。   至于自己第二个问题,魏正道没有回答。   也不用回答,因为在魏正道看来,自己等人,论单挑,也不是陈云海的对手。   苏洛端过来一杯茶,放在了清安面前。   清安接过茶,闻了闻,抿了一口。   记得自己当时又问魏正道,既然知道这家伙棘手,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   三擒三纵,也就是陈云海性格里带着一股子耿直,最后选择了认输与放手。   倘若他将其视为平生最大屈辱,回去后发愤图强,立誓报复,岂不是为未来平添了一份莫大变数?   魏正道摇摇头,说,这个人,就算能杀,也不能杀。   自己问为什么时,魏正道没做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自己一句:   “陈云海,擅长的是布云海。   清安,   你说这云海,它一般都在什么位置飘着啊?”   ……   将陈曦鸢从桃林里拉出来的这一过程,比李追远先前预想得,还要难。   练武之人,体格坚韧,就算少年只是拉拽她的头和脖带动全身,也不用担心她会脱臼。   但她是真的醉了。   别人醉了后发酒疯,她是发域。   李追远拖着她每行几步,就感觉到身上的重力忽地增加数倍又忽地减轻数倍。   桃林的地面很柔软,甚至可以说是湿润;   一路上,留下了少年一道道深浅不一的鞋印。   浅的,连鞋底纹路都不清晰,重的,直接没过小腿,似在插秧。   等李追远终于将陈曦鸢拖出桃林时,少年整个人,都累得虚脱了。   可这还没完,接下来还得把她运回家里去,不能把她就地安置在大胡子家。   要不然明天或后天,等她的酒彻底醒来,大概会直接推开窗,对着桃林大喊一声:“老夫人早啊!”   可她的域,仍处于不断开启与关闭的状态中,范围不大,影响却不小。   早就留下钱、偷完酒回来的老田头,很有眼力见儿地想过来帮忙。   结果刚靠近,就顿感一股重力袭来,“噗通”一声跪下,给陈姑娘直接磕了一个。   李追远只得以自己的手段,对陈曦鸢的身体与灵魂,进行封印。   终于,她平静了。   李追远从最近处的桃树上,摘下一截鲜嫩光滑的枝条,绕着陈姑娘的嘴,给她在后脑勺处打了个结。   这样她就算再说醉话,也只能“呜呜呜”。   仍觉不放心,少年掏出一张封禁符,贴在了陈姑娘脑门上。   拍了拍手,李追远吩咐老田头把三轮车推过来。   没让老田头碰,少年亲自将陈曦鸢抬送到三轮车上。   阿璃站在边上看着,没有上前的意思。   萧莺莺以为是不让外男碰,就主动走过来想搭把手。   结果,她被李追远一道目光止住了脚步。   不让别人帮忙,并不是因为李追远在顾忌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江湖儿女,没那么多迂腐讲究。   主要是陈曦鸢不是重伤昏迷而是醉着。   她对自己熟悉习惯了,自己的接触与靠近,不会引起她本能警觉,毕竟当初她受伤时还是李追远帮她清洗的身子擦的药。   可外人的身体触碰,保不齐就给她刺激到了,认为有威胁,那自己布置下的封印,根本就不可能压得住她。   而萧莺莺这种死倒要是触摸到了,怕是会直接给陈曦鸢弄出不可测的应激反应,一瞬间就把萧莺莺给镇杀了都很正常。   阿璃没靠过来帮忙的原因,就是她早就看清楚了这一点。   接下来,李追远就推着三轮车,载着陈曦鸢回家,阿璃与李追远并排走着,但目光斜视,看着车里额头被贴着符、似一头封印中僵尸的女人。   太爷已经回屋睡觉了,秦叔和刘姨也在屋里。   李追远将三轮车推上坝子后,一路推到了东屋门口。   陈曦鸢最适合安置的地方,就是老太太跟前。   在敲门前,李追远先把陈曦鸢嘴里的枝条解开。   敲门,门被打开,一袭白色睡衣、披着一件银色云肩的柳玉梅,站在门口。   她知道小远带自己孙女出去了,就算回来得晚一点,她也丝毫不担心,但她没想到,俩孩子出去后,还给她推着一个女人,送到了自己面前。   女人的脸被符纸遮去大半,柳玉梅抬起手,符纸被风吹离,于空中打了一记旋儿后,化作飞灰。   女人年轻的面庞,清晰呈现。   未等李追远开口解释,柳玉梅就开口道:   “陈家的那丫头。”   李追远:“是,她来南通拜访奶奶您。”   柳玉梅看了李追远一眼,没点破。   “怎的了?”   “醉了,怕耍酒疯,所以求奶奶您临时收留。”   柳玉梅点点头,走上前,伸手,也不见老太太有什么具体的动作,掌心似乎都没和陈曦鸢接触,总之,陈曦鸢就这么被抬了起来,被老太太带进了房间。   李追远没提醒老太太注意事项,因为没这个必要。   东屋平房就两间卧室一个厅屋,其中一个卧室还被阿璃拿来堆放关于小远的收藏品,塞得满满当当。   柳玉梅只得把陈曦鸢,一路“托”到了自己和孙女的床前。   掌心微微一震,陈曦鸢身上的尘土泥泞全部散去。   柳玉梅将她放在了床上。   “这孩子,长得还挺水灵的。”   眉宇间,和自己当年那位手帕交,几乎一模一样。   这也是柳玉梅第一时间就认出她身份的原因。   柳玉梅将掌心置于陈曦鸢身体上方,从头至尾,缓缓拂过去。   陈曦鸢身上被李追远下的封印,全部被解除。   当然,这也是因为李追远这封印下得很有分寸,对柳老夫人而言,解这个,不算什么。   重获自由的陈曦鸢,域,又一次打开。   但刚开启的域,还未发挥出效果,就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压回了体内。   柳玉梅:“臭丫头,是想把我的床给压塌么?”   无法开域了,但陈曦鸢还能说醉话:   “老夫人……您好厉害……我真的好钦佩您啊……”   柳玉梅伸出手指,在陈曦鸢额头轻轻弹了一下。   “呵,真随了你奶奶,嘴甜。”   回过头,柳玉梅发现屋门关着,但阿璃没进屋。   “这次也没多久没见啊,这俩孩子,还没玩尽兴?”   李追远确实是没玩尽兴,而且玩的还是邪的。   “小远哥。”谭文彬站在道场入口处抽着烟,“里面都准备好了。”   “嗯,彬彬哥,你回去休息吧。”   “好。”   谭文彬没问自己为什么不能留下来,直接离开回去躺棺材了。   李追远与阿璃走进自己的道场。   先前,谭文彬带着润生和林书友,已经把自己所需的材料准备好了。   考虑到自己目前手里头,最充沛的资源是各类妖兽材料,所以李追远最先打算尝试的邪术,就与此相关。   “阿璃,辛苦你了。”   阿璃笑了笑,蹲下去,开始将这些已经粗加工的妖兽皮、筋、骨、角等,进行最后的精细处理。   这活儿,原本李追远也是能做的。   但他先前为了将陈曦鸢拖出桃林,身上尤其是双手,还有些脱力,无法准确地雕刻纹路。   好在,身体疲惫,但精力充沛,不影响接下来邪术的实验。   李追远将三本书摊开放在面前。   一本是魏正道的《正道伏魔录》其中一册,上面就记录着自己接下来要尝试的邪术——《三相兽怨咒》。   虽然内容早已记在心里,但小考前再翻一翻教材,有助于平复心绪。   这名义上是邪术,实则有点类似于炼制邪器。   所需的妖兽材料很多,但主体得是一道足够强大精纯的灵魂,以咒的方式,对其本身以及其近亲进行牵连,再以兽怨对其进行撕咬,激发出其暴虐、凶残一面,而后寻一物进行封存,使用时将其激发,如释邪魔出笼。   封存物,李追远已经准备好了,暂时备下了五面阵旗,但应该用不到这么多。   这邪咒邪就邪在,它会对“原材料”的亲属进行牵连,尤其是针对阳气生机最重的子侄辈。   咒术的因果干系本就严重,不知道最终具体会牵连到谁的咒术反噬的力度就更大,尤其按照李洪生的身份,最终会牵扯上的还是玄门中人,且对方还是有着道家传承的碧霞派。   放在过去,李追远绝不会去尝试行这一邪术,现在,少年早已跃跃欲试。   既然你李洪生在虞家祖宅,能不要脸皮地对其他家小辈下毒手,那李洪生肯定能理解自己家小辈被人下毒手的这一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