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 第五百零三章

第五百零三章

李三江习惯晚饭时喝点小酒,不贪多,求个微醺,助眠。   送完火盆回屋后,他就把棉衣棉裤这些脱了,躺进被窝里打起了呼噜。   迷迷糊糊间,听到楼下传来李维汉焦急的呼喊。   李三江猛地睁开眼,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动作太快,身子一个踉跄,向前倾倒后膝盖抵着瓷砖重重磕了一下,浑然忘了疼痛,马上手掌撑地,摇摇晃晃地撞开屋门冲出来喊道:   “小远侯咋了,我家小远侯咋了!”   “太爷。”   李三江低下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李追远,当即大跨一步,粗糙的双手捧着曾孙的脸,又下移,在曾孙双肩上用力抓了抓。   确认小远侯是真的且没事儿后,李三江重重舒了口气,嘴里吐出一道白烟,眼里因过度紧张而出现的红,渐渐退去。   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的,不仅仅是李追远一个人。   爷孙俩相处愈久,李三江心里对那一晚,曾孙被一头死倒抓着肩膀、带路前行的画面,就愈是后怕。   李维汉:“三江叔,伢儿们出事了,你快跟我去看看!”   李三江对下面坝子上站着的李维汉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身子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他出来时没穿外套,就一身蓝色的秋衣秋裤。   “嘶……冻死我了。”   李三江赶忙一瘸一拐地回屋穿衣服。   李追远对李维汉问道:“爷爷,家里谁出事了?”   李维汉正准备回答,看见是小远侯后,又努力挤出了点笑容:“没事,没啥大事。”   考虑到小远侯也曾出过相似的事,李维汉不希望自己的孙子被勾起曾经的记忆。   李三江穿好衣服出来:“小远侯,你们戏好了就回屋睡觉,太爷我跟你爷爷去一趟。”   下楼后,李三江看着李维汉调转好车头的二八大杠,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坐汉侯的车后座,次次都能给自己屁股颠八瓣儿,可这时候看汉侯火急火燎的样子,他就只能坐上去。   李维汉把车推下坝子加速后,迅速翻身上车,使劲蹬起踏板。   “哦哦哦,汉侯,你慢点,稳当点……”   李追远:“翠翠,我们送你回家。”   翠翠:“好呀。”   阿璃进屋,把翠翠带给自己的礼物放进去,出来时,女孩身上背着一个、手里提着一个登山包。   李追远背过身,抬手穿过背带,女孩向上提了一下,帮少年将包背起。   整套动作流畅默契,是走江时的细节日常。   站在旁边的翠翠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刚刚远侯哥哥和阿璃姐姐之间的配合,好帅气。   下了楼,李追远将太爷的那套家伙事提起,带着一起走,白天烧过香,东西都收整着。   将翠翠送回家,看着翠翠进屋直至二楼灯亮起,李追远才牵着阿璃的手,转身离开,不是回去,而是去爷爷家。   如果刘奶奶和菊香阿姨能把事情解决好,那爷爷就不会来找太爷,所以,大概率她们不仅没能解决好事,反而被这事给连累到了。   来到爷奶家坝子下,屋子里忽然传出一声女人的尖叫,刘瞎子头发散乱地跑出来,被两个伯伯抓住。   刘奶奶虽说年纪大了,但发起疯时还是很吓人,双手连续抓挠,很快把两个伯伯的手臂乃至脸上,抓出了一道道血印子。   “霞侯,霞侯……”   崔桂英哭着出来搭把手,想将刘金霞安抚住。   忽然间,李菊香从屋里冲出,刘金霞是个老人,李菊香可还年轻,旁边一个伯伯伸手想要去抱住她,可手刚环过去,被李菊香一带,直接面朝下摔了个狗啃泥。   挣脱束缚的李菊香,奔着坝子上的那口井扑了过去。   李追远松开阿璃的手,从侧边靠近,将脚探出,戳了个寸劲,李菊香身体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头朝女孩所站位置。   李菊香抬起头,眼眶里充斥着诡异的红。   女孩下意识地想要变换眸光将它震慑下去,可似乎是顾虑到这是翠翠的妈妈,怕她也看到自己眼里的那个世界精神上造成摧残,女孩还是转为拿出符,贴在了李菊香额头上。   接触的瞬间,符纸微微变色,李菊香整个人安静下来,脑袋垂下去,躺在坝子上喘着气。   “香侯,香侯……”   趁崔桂英跑过来前,阿璃又将符纸给摘下。   高品质的符纸只需接触一下就能起到效果,并不需要一直贴着。   当然,要是能一直贴着,可以防止出现反复。   崔桂英蹲下,把李菊香翻过来,查看她的情况,见她呼吸变得沉稳像是睡过去后,崔桂英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人家母女俩是来帮自己俩孙子解决问题的,要是因此连累到她们出了事,自己心里怎能过意得去。   这时,李三江从屋里走出,站到还在闹腾抓挠的刘金霞面前。   “刘瞎子,喂,刘瞎子!”   刘金霞不予理会,继续激烈反抗。   李追远掏出太爷的那把山东国营家具厂桃木剑。   递过去的同时,少年顺便在剑身上贴了一张符。   “太爷,你的剑。”   谁知,李三江忙里忙外正焦头烂额,这会儿注意力都在刘瞎子身上,压根就没察觉到身后有人说话。   太爷没有接剑,而是抡起胳膊,对着刘金霞的脸,左右开弓。   “啪!”“啪!”   刘金霞安静下来,意识缓缓恢复清醒。   正常情况下,靠抽巴掌是没用的,但刘金霞母女本就命硬,自身抵抗力强,太爷这俩巴掌,恰到好处。   李三江:“把她们俩弄去厅屋去,厨房这边你们谁都别进来。”   吩咐完后,李三江就再次走入厨房,准备关门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跨过门槛。   “小远侯,你怎么来了?不,谁叫你来的?”   “太爷,你的东西。”   李三江接过大布包:“好了,小远侯,你先离……”   “啊!!!”   “啊!!!”   厨房中央处,被绑在板凳上的石头与虎子开始大叫,凳子侧倒后,他们俩开始在地上蠕动。   李三江顾不得这边了,马上跑过去,与李维汉一人一个,将石头与虎子扶起来。   阿璃走了进来,李追远将厨房门关闭,上了门闩。   石头与虎子的表情,既狰狞又兴奋,结束了刚才的叫喊后,二人嘴里发出些晦涩难懂的词汇:   “灰涩……灰涩……灰涩……”   “雷光拳……雷光拳……”   俩孩子身体虽然被绑着,胳膊贴着身子,但双手是自由的,这会儿,都是右手手指不停地向下点,左手虚握,手腕不住地上上下下、前后绕半圈。   李三江以为这是附身在俩孩子身上的脏东西在传达什么意思。   按照他以往的经验,碰到脏东西时,顺着它们的心意推一把,事情很可能就解决了,没必要次次都硬刚。   但这次,饶是李三江把自己耳朵凑过去,再怎么认真听,也不晓得这俩伢儿身上脏东西到底在表达什么。   “你说啥,你说啥?”   虎子身子向前一探,张嘴欲咬。   李三江反应快,向后挪开,差点耳朵不保。   “这么凶?”   显然,对方拒绝交流的态度,也惹怒了李三江。   太爷将桃木剑举起,摆开架势,围绕着石头和虎子转圈,并对李维汉喊道:   “酒!”   李维汉把酒端过来。   李三江含了口酒,喷在了桃木剑上,随即再次舞动,脚步变幻,嘴里念念有词。   起了效果,石头与虎子再次愤怒地大叫起来。   李维汉面色凝重,他认为这是三江叔让俩伢儿身上的脏东西感知到了威胁,感到害怕了。   站在边上的李追远能看出来,并不是太爷给到了什么压力,而是石头和虎子还在模拟打游戏机呢,出现一个人老在你面前转悠挡着你的“屏幕”,本能气得不行。   “香灰!”   “铃铛!”   “蜡烛!”   “黄纸!”   李三江喊一个,李维汉就立马递一个。   太爷的前摇,好长。   哪怕是秦柳两家当代家主,也看不穿太爷的手段。   或许,太爷本人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大概率这么一整,会有效。   事实也的确如此。   当李三江将桃木剑刺向石头的胸口时,石头仰起头,嘴巴张大,身体剧烈抖动的同时,一股恶臭从他嘴里喷出,很快,他就安静下来。   李三江目露威严,心下一松,抽回剑,又舞了记剑花,剑尖刺在了虎子身上。   虎子立刻出现了与刚才石头一样的反应。   太爷收剑,运气,指尖抚过桃木剑,无视了那张真正起作用的符,而是在剑柄端国营家具厂的刻文上反复摩挲。   李三江:“汉侯啊,没事了,让伢儿们睡一……”   “啪!”   黑暗猝然降临。   “啊!啊!啊!”   李三江连续大喝,挥舞手中桃木剑,战况无比激烈,不知多少碗碟落地砸碎,连李维汉脑袋上也吃了一记剑抽。   李追远绕行至石头与虎子面前,没有发生什么突发意外,刚刚是他把灯关了。   石头与虎子的问题只是被暂时压制下去了,并未彻底去除,睡一觉后,人能得到休息,邪念也能趁机复苏。   李追远双手伸出,两根手指分别抵在了石头与虎子的眉心,紧接着双手向后齐抽。   石头与虎子于黑暗中双目瞪起,身子一绷后,彻底昏睡。   李追远感受着自己两手指尖处的些许灼热。   少年没驱散它们,而是将两根手指抵在了自己眉心。   下午,李追远找清安确认过了,这种邪念能穿透桃林的隔离,清安还提醒了他,如若这东西真的进入南通地界,最好尽早找到。   没想到,这东西不仅潜进南通了,而且还潜进了村里。   行,   就让我来,亲自会会你!   李追远转身,向门口走去,在这一过程中,少年小心翼翼,不是怕这邪念在自己体内爆发蛊惑自己,而是在克制自己这过强的灵魂意识,别一不留神给这微弱的邪念给碾没了。   阿璃放下门闩,将门打开,让少年得以走出,阿璃紧随其后,跨出门槛前,伸手抓住门框旁的一根吊绳,向下拉了一下。   “啪嗒!”   灯亮了。   “呼……呼……呼……”   光明带来了安全感,李三江额头出汗,大口喘气。   李维汉摸了摸自己的头,倒吸着凉气,但在看到俩伢儿眼角溢出的鲜血后,再顾不得自己,紧张地问道:   “三江叔,伢儿们这是怎么了?”   李三江微微皱眉,往前凑了凑,伸手在石头虎子眼角摸了摸,顺带又探了一下俩孩子的鼻息,道:   “没事了,脏东西被清干净了。”   李维汉:“谢天谢地,多亏了你,三江叔。”   李三江在身后长凳上坐下来,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汉侯啊,给我倒杯水。”   李维汉准备去倒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走到橱柜边,伸手向上够,掏出一罐健力宝。   “噗哧”一声打开,递给李三江。   “三江叔,你喝这个。”   这个,是雷子在厂里上夜班时发的,上一次夜班发一罐,若是有工友旷工请假,能多拿一两罐,雷子自己不喝,存下来提到爷奶家。   崔桂英每天开一罐,给家里每个伢儿碗里都倒点,大家一起尝尝滋味儿。   李三江接过来,没喝,而是很自然地递向门口:   “小远侯啊……”   咦,   人呢?   李三江收回手,喝了两口后,递给李维汉。   李维汉摆手:“三江叔你喝,我喝不惯。”   李三江:“我也喝不惯,那我倒掉了?”   李维汉这才接过来。   李三江:“小远侯和细丫头喜欢喝这个,我在他房里常备着好几箱,瞅着喝到一半我就添。”   李维汉:“呵呵,小远侯跟着他太爷,是享福了。”   崔桂英和李维汉以前最偏心李兰,后来在一众孙子辈里也是最偏心李追远,但奈何家里孩子多,条件有限,再偏心也给不出多好的。   李三江点了根烟,吐出烟圈,道:   “享福的,是我这太爷。”   李追远躺在外面的一处草垛里,闭上眼。   阿璃站在少年面前,警惕着四周风吹草动。   少年像是剥蛋壳般,将邪念的外层剥离,让自己的意识进入其中。   此举,等于是主动去接受蛊惑。   融入的瞬间,李追远就感应到,附近没有其它可呼应的邪念了,但在远方,有很多道邪念很活跃,它们聚集到一起。   假如是处于被封印状态,它们会静默,而这种情况,意味着在那个方向位置,有一群邪念载体,保持着自由。   联想到下午谭文彬对自己的汇报,那就应该是精神病院里,还潜藏着大量问题。   少年闭着眼,开口道:   “打给谭文彬。”   阿璃从登山包里取出大哥大,拨通号码。   很快,电话那头传来谭文彬的声音:   “小远哥。”   “你那里如何?”   “除了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演讲……总体很安静。”   “马上会热闹起来。”   “多久?”   “你需要多久时间准备?”   “一分钟。”   “两分钟。”   “明白!”   精神病院。   谭文彬挂断电话,先给楼顶上的两个斗笠男打了个手势,然后进入办公室。   吴丰捂着胸口从办公室沙发上坐起身,问道:“出事了?”   谭文彬:“嗯,马上会出事。”   吴丰下了沙发,拿起斗笠,戴在脑袋上。   谭文彬则开始改动起精神病院的阵法。   他的阵法造诣只是个二把刀,好在,吴丰的水平是四把刀。   吴丰好奇地看过来,惊讶道:“你在修改阵法朝向?”   “嗯,之前是对外,现在要改成对内。”   “这手段,简直是匪夷所思。”   听到谭文彬嘴里在念叨着什么,怕偷听到对方阵法秘籍的吴丰,马上主动离开办公室。   其实,他留下来也没什么事,因为谭文彬念的是“乘法口诀”。   “搞定!”   谭文彬笑了笑,学着小远哥的习惯,“啪”一声打了记响指,然后再伸手把阵旗旋转。   大雾出现,只是这次全都笼罩在精神病院范围内,从阻止进入变成禁止外出。   心算时间,才用了不到五十秒,还有一分钟时间放松。   谭文彬走出办公室,来到走廊处。   林书友从上一层跳下,落到谭文彬身边。   “彬哥,怎么了?”   “快出事了,还有一分钟。”   “哦。”林书友点点头。   就像谭文彬不怀疑小远哥一样,阿友也不会怀疑彬哥。   “对了,彬哥,我今晚看了看,感觉有几个精神病人,看起来不像是精神病的样子。”   “这不很正常么?”   “这正常么。”   “往好一点的说,有些人不犯病时是正常的,犯病时很危险,往坏一点的说,把人办进精神病院比把人办进牢房要简单太多。”   “那不会要求出院么?”   “阿友,如果你被关进这里,你会怎么跟医生说?”   “我会说我没精神病,让他赶紧放我出去。”   “嗯,没错。”   “咦,彬哥……”   “嘘,时间要到了,五、四、三、二、一!”   病房里,绝大部分的患者全部起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个别些个刚刚还在演讲唱歌的,被这诡异一幕吓了一跳。   更可怕的场景很快出现,患者们集体张嘴,发出了嚎叫,冲出了病房和活动区。   带头冲的那个,双眸里的红最为浓郁。   林书友认得她,白天她还对自己笑过。   思源村的一处草垛子里,李追远指尖红线溢出,先围着头部旋转,而后向外不断延伸,本是月明星稀的夜空,上方浮现出些许像是临时拼凑出的乌云。   已是它们“一员”的李追远,通过红线与风水之术追溯,对它们下达了“命令”,更准确地说,是进行了刺激,让它们撕去伪装,躁动起来。   触发成功后,李追远并未脱离这一状态,而是在等待。   很快,于自我意识中,李追远抬起头。   有一道可怕雄浑的目光,在此刻降临。   那是真正的魔眼,它位于祁龙王道场。   当李追远选择与它进行对视时,对方居然也主动接纳了自己。   一道模糊的声音,在李追远意识中响起,带着迷茫,似是找寻:   “你在哪里,你究竟在哪里,你究竟躲到哪里去了?”   “你在找谁?”   “祁星瀚。”   “祁星瀚已经死了。”   “不,他还活着!”   ———   这章缺5k字,明天2w字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