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冲击依旧失败。
黑雾再度回归体内,判官脸上出现大面积裂纹。
接下来,是第三次。
判官猛地站起身,双臂上举,口中发出低吼。
黑雾如燃烧的火焰,呼啸而上,还未接触,上方的瘴就自己裂开了一道口子。
这算是拼命了。
李追远口中诵念,柳氏望气诀引动周身风水,将自己的气机向大帝演变,少年身后,出现了一道虚影。
其实,李追远知道自己身后有大帝身影存在,毕竟他有大帝传承在身,可现在自己身后这道,是假的,但足以狐假虎威。
燃烧的黑雾速度一滞,似是察觉到令其绝望恐怖的气息,上方的鬼影则在此刻集体振奋,阵旗挥舞得格外卖力。
果然,大帝的传承,只有大帝本人最适合使用。
由此可见,阴家的衰败除了本身不争气外,大帝传承压根就不适合“传承”,也是一项重要原因。
再度回归体内后,判官身躯开始崩裂,自上而下皮开肉绽,出现了一条条“沟壑”,没有鲜血流出,窜起黑色的火苗。
判官站起身,顶着上方巨大压力,向润生走来。
他每一步都迈得很艰难,这种速率下,几乎看不到威胁。
李追远猜出了他想要做什么,站起身,走到润生身后,润生很是熟稔地弯下腰,将少年背起。
少年的左手覆在润生后脑勺处,早期自己不止一次地在润生体内帮其布置过禁制,用以压制煞气。
现在那些禁制早就被润生自己给冲破了,却仍有残留,重新封印煞气不可能,但将煞气调动沸腾起来,倒是简单。
“润生哥,会痛。”
“嗯。”
判官缓慢迈出多步后,身体前倾,倒了下去。
自其头皮处开裂,整个人如被剥皮一般,裹挟着火焰的黑色向润生疾驰而来。
李追远指尖自润生后脑处收回,润生手臂向后一推,少年落地,与此同时,润生身上的煞气快速迸发,眼眸半白。
润生冲了上去。
此时的他,靠周身煞气获得了与黑雾扭打的能力,至少双方得以互相接触。
疼痛不仅源自于自身煞气,还有来自判官魂体燃烧的痛苦,等同于润生也在经受着灵魂灼烧之煎熬。
但润生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将黑雾压在身下,绞腿、收臂、以腰为锁。
山大爷教他的那套对付死倒的方法,被他用在了这里。
不合时宜,没什么效果,毕竟对方不像死倒有腿脚可以让你束缚,可这却给了润生一种忍耐痛苦的心理暗示。
李追远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表情。
僵持许久后,黑雾不断虚弱缩减,等压缩到一定程度后,黑色的业火快速迸发,付出巨大代价后,一束微光得以逃脱润生的束缚,射向李追远。
如果是现实中的一根弩射过来,李追远还真会觉得很麻烦,因为现在的他,是真可能被一根弩箭直接射死。
可这黑光不一样。
润生站起身,发出怒吼,想要冲向李追远,却被少年抬手制止,示意不用慌乱。
煞气迸发“失神”状态下的润生,谁也不认识,却唯独会本能地听少年的话。
“嗡!”
黑色的箭矢,没入李追远的眉心。
可还没等那业火将少年点燃,少年的右手掌心处就自己升腾出业火,将原本预备在自己体内肆虐的力量尽数牵扯了过来。
业火这东西,少年早就玩了,当初就靠着这一手,趴在老变婆背上,将其活生生炙烤而死。
随手一甩,一滩业火落地,虚空焚烧了一段时间后逐渐熄灭。
正在给第三尊鬼帅挤奶的赵毅,此时回头,看向李追远:
“姓李的,小心,那里头有……”
赵毅拥有看破意念的能力,他刚刚分明看见,那道黑色光束内,还包裹着一团意识,来自判官的意识。
要论起玩借尸还魂,普通的孤魂野鬼还真没这帮有编制的家伙玩得厉害,因为他们平日里可以为了完成自己的活计对活人身体进行合法征用。
要是姓李的被“借尸还魂”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李追远将右手向下压了压,示意赵毅不用担心。
赵毅“呵”了一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提醒纯粹多余,上次在都江堰,那头善于篡改记忆的邪祟钻入姓李的体内后,反倒是被姓李的给消化了。
在自我意识这方面,姓李的好像有着特殊天赋。
也就是赵毅没一起经历过舟山海底真君庙那次,要是他知道连地藏王菩萨的分身普渡真君,都没能在意识交锋中占到便宜的话,怕是会对少年这方面的能力,更为震惊。
李追远闭上眼。
判官出现在田野间,他所过之处,两侧庄稼都呈现出灰败。
他来到了坝子上,环视四周,想要将这里化作一片阴森虚无,可刚转化到一半,就停止了,一段段青色的莲花在砖瓦缝隙里,在水泥地缝中生长、开花。
判官来到地下室,站在铁门前:“你藏在这里!”
举起拳头,向前一砸。
铁门轰然作响,却并未被打破。
身处于地下室内,正持刻刀进行雕刻的本体,停下手中的动作。
如果是“心魔”也就是李追远进来,本体是能提前察觉到并做出及时反映的。
可外部的意识进入,他没办法得到预警。
本体清楚,是李追远故意留了破绽,让这尊判官得以进入。
“轰!”“轰!”“轰!”
铁门正遭受着连续轰击,摇摇欲坠。
判官察觉到且确定,这少年的本体意识,就躲藏在这里。
只要灭了它,就能对少年完成借尸还魂。
上方,莲花还在不断开出,驱散荡涤着由判官留下的阴森氛围。
一直到,莲花开到了这里。
判官抬脚,将脚下刚刚盛开的青莲踩碎。
汁水飞溅的同时,附着其身,引燃其躯。
“这是……”
这是普渡真君的本体青莲,与地藏王菩萨脱不开关系,而后者曾发下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本质上,是在争夺阴间话语权,自然也就有着针对阴魂的特殊能力。
李追远当初得到青莲之力,本体得到了莲台,虽然是分开拿的,却也依旧拼回了一套。
有这东西在,其余人或许无所谓,但阴魂这种存在想进来造次,就是先天被压制。
再者,这尊判官进来前,还被李追远层层“剥削”过,现在是褪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吱呀……”
铁门被打开了,本体走了出来。
着火的判官想要扑上去,可下一个瞬间,前方出现了一朵朵青莲,将其完全包裹。
“啪!啪!啪!”
本体手持刻刀,闲庭信步般将一朵朵青莲划开。
汁水一层又一层泼洒到判官身上,火势熊熊。
判官发出哀嚎,哀嚎声并不统一,音色很杂。
本体侧过身,看向楼道口,李追远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李追远的目光,落在本体手中的刻刀上。
“你迷上了雕刻。”
本体没回答。
“在地下室里雕什么?”
本体依旧没回答。
“雕群像?”
本体指着青色火焰中的判官,问道:“你知道他是哪位判官么?”
李追远摇摇头:“我不知道,先前只是从服饰上判断出其身份,但具体是哪位,又是否真和神话故事中的人物同名,我不晓得。”
本体:“麻烦有点大,他是一个判官,却又不是一个判官。”
李追远:“哦?”
本体不惧火焰,走上前,手持刻刀不断划分,一块块意识像是屠户卖肉般被分解下来。
本体:“他是一个集合体,或者说,是一个代表。”
李追远:“嗯。”
本体:“丰都的人,在观察你,更准确地说,是一种考察。”
李追远:“如果不是他们不知道我能掌握这瘴,这场考察的结果,还真不好说。”
本体:“对他们而言,考察没通过,那你就可以去死了,也就失去了考察的必要。
如若通过了,那就有了和他们交流对话的资格。
去现实里和他们对话吧,不是所有人都抗拒你,想你死。
如果你想更平安地保护好手下,完成这一浪,那就得学会交流。”
李追远:“他们的集合体,想要杀我。”
本体:“这很正常,任何势力都会本能排斥外来的空降派。”
李追远:“提醒你一件事。”
本体:“你说。”
李追远:“你喜欢雕刻没事,但多少将精力往回拉扯点。”
本体:“我故意的。我刻意压制了自己的成长性,让自己不去进步,要不然,你会习惯性把我当参谋。
你是心魔,我是本体,我们的关系,不应该这么亲密。
生死危机时,勉为其难地联手就足够了,平日里,你少串门。”
李追远:“嫌我打扰你了?”
本体:“那边鱼塘挖好了,鱼也养起来了,你需要丢垃圾时自己去那边丢,纯当喂鱼,就别到这里来了。
要不然,我也可以时不时地发起对这具身体的控制争夺,或者让你回忆回忆当初那种精神冰冷脱离的感觉。”
李追远:“行了,你继续鼓捣你的阴谋吧,希望精彩点。”
本体:“你好好活,继续强大,我这个阴谋布局因你的不够努力进步,而束手束脚。”
李追远转身离开。
本体抬脚,将地上的火焰踩灭。
它走回地下室,将铁门关闭。
最新的工作台上,正在雕刻的就是这座判官的雕像,已完成了大半。
刻刀举起、划落,雕像裂开,复归一团陶土。
“什么垃圾。”
……
现实中的李追远睁开眼,身前是正关心看着他的润生,润生不敢上前触碰,因为他身上仍残留煞气,怕灼烧到少年。
“我没事,润生哥。”
润生点头,坐了下来,眼里的白色逐渐褪去。
另一边,赵毅他们也终于完成了对所有鬼帅鬼将的剪除。
所有人,都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谭文彬:“第一次体验到,敌人坐着让你杀,都这么辛苦。”
赵毅面色惨白,唇眼深紫,他用手拍了拍林书友的肩膀。
林书友扭头看向他,诧异道:“你怎么了?”
赵毅伸手,将自己胸前桃花,一片一片摘下来,攒了一把,递给林书友,说道:
“含在嘴里,消化完后,记得把花瓣还我。”
林书友接过花瓣,触手的刹那,他就听到心底童子兴奋的叫喊:
“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是怎么做到的!”
紧接着,童子又催促道:“快含,快含!”
林书友将一片花瓣送入嘴里,然后立刻抬头,身体痉挛的同时,发出一声长吟,这是舒服的。
高品质的精纯鬼气,对童子而言,如同琼浆玉液,可以直接滋养它的魂体。
赵毅看向谭文彬,问道:“壮壮,你要不要也来一片试试效果?”
谭文彬摇头:“这是鬼气,会把我的灵兽污染。”
赵毅:“污染不怕,只要能变得更强大。”
谭文彬:“十年之后,他们得功德身恢复自由,要是变得鬼气森森,就还得继续过东躲西藏的日子。”
赵毅:“姓李的愿意带着你高考,不是没原因的。”
谭文彬:“你不也一样。”
赵毅笑了笑,然后指着自己胸口对林书友道:“慢慢吃,别急,吃完了我再给你挤一挤,我这心还黑着呢!”
叮嘱完后,赵毅走向少年。
此时少年正站在那具判官躯体旁,判官死了,可他的身躯并未像那些帅将般消失,而是得以保留。
赵毅:“这到底是民间故事里的哪位判官?”
李追远:“杂烩。”
“啧……”赵毅弯下腰,开始检查这具躯体,“空壳了已经。”
李追远:“你给他净一下。”
赵毅手持铜钱剑,在其身上扫过,身躯快速汽化,雾气中,显露出一具稚童白骨。
白骨脖子上戴着一串项链,指尖戴翠戒、手腕戴镯、脚踝戴金锁。
赵毅:“陪葬品,可真丰富。”
他伸手想要去触摸那项链,然后意识到什么,缩回手,道:“小远哥,你现在是头儿,你来。”
李追远伸手握住项链,一股温润的感觉荡漾而出,稚童白骨上,浮现出一张威严的人脸,隐约可见其身后,有一座巍峨宫殿。
能在阴司拥有一座宫殿,意味着其地位,绝对远在判官之上。
而且其展露出的形象虽然模糊,却能和很多庙宇里所供奉摆出的神像对得上。
赵毅在心底抽了口凉气。
“可当一叙……”
语气高高在上。
没等对方把话说完,李追远就松开项链,去摸戒指。
又是一道新的身影自稚童身上显现,身后依旧是一座宫殿,形象上则发生了变化。
“你很不错……”
赵毅重重咬了一下嘴唇。
接下来少年从手镯一路继续摸下去。
“不是不可……”
“事先说好……”
“有言在先……”
他们显然都有话要说,但李追远只是扫了一眼他们的形象,完全没听他们要说的话。
全部探查一遍后,少年将所有首饰都摘下来,聚到一起,摆在了地上,摞成一堆。
“润生哥,小黑的血。”
润生打开背包,拿出一个小瓶,里头是离家前小黑赠予的“盘缠”。
李追远将瓶塞拔出,瓶口向下,黑狗血流出,全都浇在了这堆首饰上。
“滋啦滋啦……”
似烈火烹油,伤害性不高,可侮辱性极强。
此举对阴间存在而言,相当于对阳间活人脸上淋尿。
赵毅惊愕道:“你疯了,这可是十殿……”
李追远:“和你送狗懒子比起来,不算冒犯。”
赵毅:“我那是不知道,那是误会,误会!”
李追远平静道:“当刀,得有当刀的觉悟,你以为我们有资格去擅自媾和?”
赵毅:“逻辑上我能理解,但行为上还是过于震撼。”
李追远抽出一张破煞符。
赵毅开口阻拦道:“别,等等!”
李追远看向赵毅:“还抱有幻想?”
赵毅“哈哈”一声,从润生手里拿过黄河铲,先对着这堆首饰啐了一口痰,又抬脚对着它踩下去,来回挤压,最后收脚一铲子狠狠拍下去,将这些首饰砸了个粉碎。
做完这些后,赵毅有些脱力地往后踉跄几步,撑着铲子稳住身形,
感慨道:
“姓李的,你说,我们这次还能活着到丰都么?”
李追远:“原地自杀的话,可以直接报道,去得更快。”
赵毅:“你怎么这么熟练?咱们走江时间差距不大,你到底当多久刀了?”
李追远没回答,因为他大概率,一开始就是。
赵毅:“好了,大家伙,收拾收拾东西,咱们得再找个交通工具。”
李追远提醒道:“铜钱剑还我。”
赵毅:“我赵家的剑,凭什么给你?”
李追远看着赵毅,眨了眨眼。
赵毅:“嘁,看什么看,我拿到手里就是我的了,想要宝贝,你自个儿凭本事去拿啊!”
李追远满意地点点头,道:
“好。”
第两百七十七章
“你来时见到了没有,那边出车祸了,烧了好几辆车哩。”
“我走的另一条路,没遇着,烧得怎么样,死人了没有?”
“两辆大车还好,中间夹着的两辆小车本就被撞得没形了,再一烧,彻底没眼看了。死没死人不晓得,有说法是警察在里头仔细扒拉,没瞧见尸体,也没找到苦主。”
“是不是烧没的了哦?”
“再烧,人的痕迹还是能瞧出来的嘛。”
“也是。”
“咱俩同行据说都好好的,警察来时还躺路边没醒,车祸就是这样的,你看我的手,这样,咔嚓……”
“那两辆车是停在路上没人吗?”
“不清楚哦,我这批货急,就没留太久看。对了,你今晚要在这儿过夜么?”
“嗯,胃疼得受不了,开不动了,得缓缓,反正现在是空车,进了南通后再接个回舟山的货,不急。”
“这儿不太平哦,常有耗子。”
“睁一只眼眯一觉,等胃不绞了我就走。”
“那你自己注意点,我先走了,来,再点一根。”
“你开夜路注意。”
勇子从对方手里接过烟,夹在耳后,看着对方将车开走后,他就回到驾驶室。
先将座椅放下来,铺了条毯子,再把一根钢管从座椅底下抽出来,右手握着,左手则贴着自己胃部,缓缓闭上眼。
胃不舒服,本就睡得不沉,这半梦半醒间,耳朵里听到了些许动静,他马上惊醒过来,睁着眼,仔细再听了一会儿,确认后,即刻提着钢管下了车。
他没直接冲过去,而是拿钢管敲击着,想要以这种方式将油耗子吓走。
有些地方的耗子怕人,可有些地方的耗子胆儿大,不仅不怕人,还会咬人。
勇子还没敲几下,忽然就觉得脖子一紧,整个人被拉着向后不停倒退。
脖子处的铁丝不断勒入皮肉,失去平衡的惊慌之下,手中的钢管脱落。
前方出现一道人影,应该是负责偷油的那个,那人捡起地上的钢管,骂道:
“敲敲敲,敲你妈了戈壁!”
钢管横抽,抽中勇子的腹部,勇子身体当即一阵痉挛,但身后被人以铁丝勒着脖子,身体无法蜷缩,只能无比痛苦地扭动腰部,想抬腿去踹,却又没办法借力。
“砰!”
“砰。”
又被连续抽了两下,勇子翻起了白眼,窒息加上击打,他的意识也渐渐涣散。
可对方仍没有停手的意思,后头继续勒、前面继续抽,明摆着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明明是偷油的,被发现后,他们反而变成了恼羞成怒、受了极大委屈的一方。
就在这时,只听得两声闷响。
勇子先是觉得脖颈一松,他躺在了地上,新鲜的空气涌入,呼吸得以恢复,迷迷糊糊间,他感觉自己做了个梦,梦里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漂亮女人,一人手里提着一只油耗子,向外走去。
随即,勇子彻底失去意识,昏迷过去。
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睡袋里,前方生着火,上头挂着一口锅,香气溢出。
他嗫嚅了两下嘴唇,好消息是胃不痛了,坏消息是除了胃以外,身上到处是更疼的地方。
“别动,刚给你接好。来,把这碗药先喝了。”
勇子看着面前的谭文彬,先是觉得熟悉,思索片刻后终于记起来这人是谁。
再看四周,好几个都是认识的身影。
这群人曾在海上救过他爹,他为了报答,将他们从舟山拉回南通。
后来回家时,他爹才说出来,当初送他们登岛时,不仅要了高价,还在收了返程费后放了他们鸽子。
勇子把他爹狠狠数落了一顿,早点说他还能给人家再买点烟酒,换位思考,他要是遇到一样的事儿,看见他爹在海里漂着,别说去救了,没上去给一板敲都算是心善。
“我……”
“别问了,没事儿了。”
谭文彬懒得解释太多,他们来得及时,晚一点,怕是勇子的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至于那俩油耗子,被梁家姐妹提着走了。
那俩姊妹骨子里藏着一抹暴戾,当初在都江堰时手痒了还会故意卖破绽去酒吧钓鱼执法,就求个名正言顺发泄,俩油耗子要是被玩死了还好,没死的话……下场肯定是生不如死。
勇子喝过药,觉得身上舒服多了,与谭文彬说了会儿话后,又昏沉沉地睡去。
篝火旁,李追远面前摆着一张画架子,正在画画。
旁边的赵毅也在画画,不过他是蹲在地上画。
谭文彬走了过来,说道:“小远哥,和勇子商量好了,明儿给他送去卫生院,他的车可以租借给我们开。”
李追远:“嗯。”
旁边坐着的林书友说道:“还真挺巧的,能遇到熟人。”
赵毅:“不是巧合,而是他与你们认识,有着因果牵扯。他本有一劫,所以‘恰好’就出现在这里,希望争取到一个破劫的机会。
这就是走江人的特殊之处,会对身边人造成极大的因果影响,为善者得助,为恶者受噬。
你们每一浪的功德多,吸引那些来破劫的人也就越多,哪怕他们自己本人什么都不知道。”
林书友:“哦,那挺好的。”
赵毅:“你和他很熟?”
林书友:“大家都认识。”
赵毅:“不对,你和他有故事,说来听听。”
林书友有些急了:“没,没故事。”
赵毅:“先前选人陪着姓李的进饭店时,壮壮就说你有经验,这个货车司机……是不是就是那个带你去正经姐妹饭店开过荤的那个?”
林书友:“没开过荤,我跑出来了!”
赵毅:“哦,还真是这样。”
李追远问道:“你还差几幅?”
赵毅:“四幅,快了。”
李追远:“嗯,天亮前完工。”
赵毅:“这个法子,真有用么?”
李追远:“不一定,但就算对外没用,对内也能起到一个精神抚慰效果。”
赵毅:“的确。”
出门的第一道坎儿解决了,可新的问题又摆在了众人面前,那就是:
接下来,该如何去丰都?
以前出远门走江,无非是火车、飞机和自驾。
飞机这次是不可能坐的。
火车或长途汽车,也不合适,他们这群人被鬼盯上了,算是大不祥之人,不出意外才是最大的意外,也就没必要去牵扯无辜的普通人。
至于自驾……别人关心的是百公里油耗,他们则是百公里车耗。
倒不是负担不起,而是眼下才刚出南通,距离丰都还远着呢,谁能经得住连续多次这般折腾?
对此,李追远想了个办法。
天亮了。
勇子昏睡中察觉到些许摇晃,等其上午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医院病床上,护士正走过来给他换点滴瓶。
“你醒啦,你朋友走了,不过给你预充了很多药费,还请了隔壁病房的陪护家属给你做护工。”
“哦……”
勇子应了一声,想要翻身时,听到了枕头下的摩擦声,伸手进去摸,摸到了一个信封和一张纸。
信封里装着一笔钱,纸上则写着租借合同,签字画押的是谭文彬。
路上。
货车正在平稳地行驶,开车的是赵毅。
坐在后车厢里的阴萌感慨道:“他开得可真熟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货运。”
谭文彬:“聪明人,学什么都快。”
旁边,梁家姐妹听到这种夸赞,嘴角都露出了微笑。
梁家的江湖地位不逊于九江赵,如果是双方两家正经联姻也就罢了,问题是赵毅是在自己团队死人后,特意跑人家家里来找新手下的。
那梁家看重的就不是九江赵,而是赵毅。
毕竟,这种大家族赘婿,不是谁都有资格当的,人家目光也是挑剔得很。
一念至此,两姐妹一齐扭过头,通过中间的玻璃,看向坐在副驾驶的少年。
龙王家的可怕,她们是亲眼目睹过的,自家头儿光磕头就磕了个头破血流。
老太太绝不是一个好相与好糊弄的角色,能默许自己孙女与少年青梅竹马,可不是老太太开明。
林书友四仰八叉地躺在车厢上晒着太阳,这儿宽阔得很,大家可以随意打滚。
昨天的每片桃花他都吮了一遍,吮完后又交给赵毅补充了第二轮。
量太大也太纯,导致童子都陷入了沉睡,像是晕碳。
林书友身上这会儿还是凉丝丝的,连呼口气都像是嘴里含着薄荷。
大货车给予的安全感满满,一是空间大,遇到意外时跳车规避更方便;二是很多情况下,当意外发生时,大货车可以从意外身上碾过去。
当然,这些都是其次,真正的依靠还是……
润生:“风有点大,得加个固定。”
坐着的众人没一个偷懒的,纷纷起身帮忙。
货车两侧车身上,左右两侧各贴着五幅画,合起来是十殿阎罗。
另有五个像是运动会入场时举的牌子,在货车边缘侧做了固定,分别是五方鬼帝。
货车驾驶室上方,最大的一幅立起,那是酆都大帝。
这样做,自然不可能百邪不侵,但至少能让道上的那些不知情被当枪使的小鬼,脑子清醒点。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真来了大的,那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怕那些小鬼再作祟,起个交通意外。
效果,还真挺好,接下来一整天,货车都在正常行驶,平安无事。
大家也严格按照紧急时刻的条例规矩,吃的是出门带的干粮,哪怕是上厕所方便也是就近解决,绝不落单。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李追远,一直拿着纸笔写写画画。
赵毅一开始还挺好奇姓李的在鬼画符什么,等看懂这是在研究赵家阵法后,赵毅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喂,你用得着这么早就预习么?”
“闲着也是闲着。”
得益于赵毅几次拿着赵家典籍来请自己完善,李追远脑子里有着赵家阵法、禁制的基础逻辑。
顺着它,往上推导,就能得到赵家人在现实运用中的发展脉络。
有这些铺垫,自己日后去九江赵家宝库时,就能方便从容许多,不会惊扰到主人家的休息。
赵毅:“那什么,拿完后记得帮我修好门。”
赵无恙的铜钱剑现在还在赵毅身上,没做归还,他已经打定主意用赵家宝库来换这把剑了。
刚刚那句话的意思是,等李追远进宝库搜罗所需后,再顺便给他赵家宝库的阵法、禁制做个升级,相当于请贼做防盗技术指导。
李追远:“合适么?”
赵毅:“你是专业的。”
李追远:“看里面好东西多不多吧。”
赵毅:“不会让你失望的,从我们家杂门杂类的功法就能看出来,我赵家历代先人真跟搬仓鼠似的,到处搜罗,充实底蕴。”
李追远:“真是个孝顺的比喻。”
赵毅:“有时候也觉得他们挺可怜的,老东西们一直盼望家里能再出一代龙王,却不晓得,真出了龙王,第一件事就是干死他们,哈哈。”
李追远就将纸笔收起来,闭上眼,开始休息。
夜晚路上的车不多,赵毅安安静静地开着。
后车厢里,也是分组睡觉。
忽然,李追远睁开了眼,而赵毅也随即踩下了刹车。
车灯照射下,前方出现了一道身穿紫黑色官服的身影。
对方低着头,手捧一座香炉,炉内插着三根香。
其身后的黑暗,如倒垂而下的山峦,刹那震撼。
他就这般突兀地出现在车前,可等车停下来后,他又消失不见,无法察觉。
赵毅:“来了。”
李追远:“嗯。”
后头润生敲玻璃,说一幅阎罗的画像,刚刚裂开了。
赵毅将车靠边停下,点了根烟。
“我以为至少得快到丰都地界时,才能碰到他们出手,没想到这才不到半路,就早早地出现了。”
李追远:“是你对他们羞辱太狠了,挂件首饰全都砸碎,还吐了口痰。”
赵毅瞪大眼睛,看向李追远:“姓李的,你不能这样!”
李追远:“我说的是事实。”
赵毅:“明明是你先浇黑狗血肆意侮辱的,我只不过是后续跟了一……我是看不惯大人们这般被凌辱,给了那些首饰一个痛快,挽救了大人们被你践踏的尊严。”
李追远:“意义不大,那些帅将,我们没能真的灭口,他们肯定将真实消息带回去了,那边对我们的身份,只会更加清晰。
我是传承者,萌萌姓阴,如果我是他们,那种体量下,从丰都出来得冒着极大风险,将矛头直接对准我和萌萌显然不那么合适,那自然会优先选择你。”
李追远说着,伸手指了指赵毅前方的车窗。
车窗外本就有一层灰土,这会儿则显露出三根香的痕迹。
少年:“这香,是给你烧的。”
赵毅:“这真的不公平。”
李追远:“没什么区别,你只是被摆在前面而已,名义上针对你,实际指向的还是我们所有人。”
赵毅伸手摸了摸车窗:“三根香,是不是代表着他有三次出手机会?”
李追远:“嗯,他们这种体量的,不可能随意出没于阳间,受桎梏自然很大。”
少年再次拿出纸笔,开始按照脑海中记忆画图,将先前那位的形象给画了出来。
李追远:“你看看,回忆一下细节,是否与我所画的一致。”
赵毅:“不一样,虽然很像,但我确定,我看到的,和你不同。”
李追远点点头,似乎并不觉得意外:“那就说得通了,那位判官是捏合出来的一个集合体,是判官,又不是判官。
如果只是为了有利于背后的大人物观察的话,那捏得也太细腻了。
你是完全按照一个判官心理去拿捏的他,而且还拿捏成功了。
所以,我当时就猜测,会不会是阴司有自己的规矩,到判官这种级别的官员,就不得外出阳间了。
鬼帅鬼将,倒还能自由些,毕竟他们确实需要在外行走,缉拿游魂恶鬼。”
赵毅:“那为什么不继续派鬼帅鬼将出来?我不信昨儿个我们把丰都的鬼帅鬼将全都包圆儿了。
等等,会不会是因为鬼帅鬼将的传承,比较木讷?
在他们看来,继续派鬼帅鬼将出来,只是给你送鬼头。”
“嗯,应该是这样,昨天的那个瘴,并不是那位判官一个人布置的,应该是来自那四帅八将的合力,那位判官,反而能在瘴内获得更多的自由与应变。”
赵毅:“所以这次出来的大的,包括刚刚所见的,其实是一种障眼法?”
“你等一下。”
李追远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先前坐车里看见前方出现身穿官袍者手持香炉的画面。
一样的画面,少年正用不同的视角进行复看。
赵毅一边抽着烟,一边感受着副驾驶位置上不断剧烈变化的风水气象。
少顷,少年睁开眼,提笔画起。
除了原版所画的那个外,少年又画出了五个大致相同细节有区分的形象。
赵毅将烟头掐灭丢出去,伸手指向其中一个:“我看到的是这个。”
李追远:“那这尊阎罗,和昨日的那个判官一样,是被集体合力捏出来的,用以阳间行走。”
赵毅:“那后头坏掉的一幅画,其实是心理战,想通过这种方式来误导我们,接下来的攻势还有九轮?每一轮是三次出手机会。”
李追远:“嗯。”
赵毅:“有十殿,可你总共就画了六个形象,还有四个呢?”
李追远:“上下都不得一心,你还指望着同级别的能齐心协力?有人出手,那肯定也会有人选择观望。”
赵毅:“三根香。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恫吓我们放弃,那这三次出手机会,必然会很恐怖,得死人才行。”
李追远从包里取出三根香,递向赵毅:“那你主动接了吧。”
原本只是理论上会先冲着赵毅来,还有转圜躲避的可能,可要是接了这三根香以做回应,那就等于明确接下了这战书。
赵毅没犹豫,接过少年手里的香。
打开车门,赵毅跳下车,在路旁行赵家门礼,将香插入。
香火自燃。
起初只是三点红光以及微弱白烟,但渐渐的,红光变黑,灰色的烟雾迅猛升腾,几个眨眼的功夫,三根香就彻底燃尽。
阴风吹过,黑色的香灰摆出一个“死”字。
“噗哧”一声,赵毅打开健力宝,抿了一口。
看起来云淡风轻,实则握着饮料罐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怕死,并不意味着直面死亡威胁时也能毫无反应。
后车厢的众人目睹着这一切,梁家姐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疑惑,她们不懂,赵毅为什么要这么做,主动去承担所有。
坐回驾驶位,重新发动车,赵毅开口道:“姓李的,可以开始规划了。”
李追远:“得看第一根香的效果,要不然没办法做计划。”
赵毅:“万一我第一根香都没挺过去呢?”
李追远:“那就没必要做计划了。”
赵毅:“你刚要是跟我说这些,我下去点香时,绝不会这般痛快。”
李追远:“对结果没改变。”
车子继续行驶,以赵毅的精力充沛程度,本并不存在疲劳驾驶一说,但内心的焦虑,还是吃状态,开到后半夜时,他感觉到了疲惫。
李追远:“歇歇?”
赵毅:“没事。”
话音刚落,那道官袍身影,再次毫无征兆地出现,站在了路中央。
只是这次,赵毅虽然松开了油门,却没踩刹车,货车从身影身上碾了过去。
再扫一眼后视镜,道上没任何变化。
赵毅:“姓李的,你回忆一下,刚刚那身影香炉的三根香,我这里数最左边那根,是不是变短了。”
李追远:“短了三分之一。”
赵毅:“这是倒计时开始了。”
李追远:“嗯,换人来开吧。”
赵毅:“不用。”
李追远:“你可以多看几眼这个世界。”
赵毅:“享受余生么?我可还没活够呢。”
天蒙蒙亮时,官袍身影又一次出现,这次赵毅不仅还是没踩刹车,更是添了油门,加速冲了过去。
原本香炉里那根香,只是烧了三分之一,现在是,只剩下三分之一。
赵毅没再继续开下去,选了个小岔路驶入,这儿人迹罕至,山清水秀。
李追远:“你挺会选墓穴。”
赵毅:“是吧,我也觉得这儿挺好。”
众人下车,围坐一团,开始休整。
李追远本打算亲自开会的,毕竟现在赵少爷的心理压力有点大,但赵毅还是主动接过主持,把夜里发生的事和他和少年之间的分析给全体成员做了个通报。
其实,大家伙昨夜看见赵毅烧香的举动后都有所猜测,可当赵毅亲口说出来时,都感到了震惊。
梁家姐妹本能产生不满情绪,如果少年和阴萌是特例,不会被优先选择,可少年手底下,不还有三个人么,凭什么就直接指定自家的头儿?
可这种不满是短暂的,事已至此,她们也只能自我克制。
润生只是专注地吃着压缩饼干喝着刚烧好的开水,懒得思考。
阴萌时不时看看赵毅,再看看自家小远哥。
可能聪明人做决定就是这么快捷吧,她反正难以想象,小远哥和赵毅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驾驶室里,没争吵没辩论,就这么三言两语的就把谁做第一个“替死鬼”给确定了。
林书友是快人快语:“三只眼,你要死了?”
赵毅点头:“放心吧,你的秘密会随着我的死去永远被埋葬。”
林书友:“你……”
只有林书友一个人急了脸,他没察觉到,周围除了梁家姐妹目露些许疑惑外,没其他人表现出对这所谓秘密的好奇。
阵法是来不及布置了,主要是当你不知道对手会以何种方式发动攻击时,阵法你也无从着手。
不过,基础的安排还是有的。
众人呈圈层落位,润生在最外层,下一层是林书友,再下面是梁家姐妹,这是笼统的外圈,两个团队四个最能打的,放在外面。
内圈就松散多了,李追远、谭文彬和阴萌,围绕着赵毅,随意落位。
时间还有,李追远走到斜前方的高处,开始观测起周围的风水气象。
谭文彬给赵毅递了根烟,顺道说了声:“对不住。”
赵毅:“你做得很好,嗯,这不是反话。”
谭文彬:“我也这么觉得。”
赵毅:“我猜测,出发前,姓李的其实有办法,将这些东西全都推我身上,你知道他为什么没这么做么?”
谭文彬:“小远哥素来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赵毅看着谭文彬,看了许久,发现谭文彬没脸红。
“你进步很快。”赵毅发现,谭文彬扛住了自己的目光压力。
“你教得好。”
“姓李的给你分解步骤了?”
“没,用不上小远哥。”谭文彬戳了戳自己的脸,“这四个灵兽,会帮我做题写作业。”
赵毅点点头,香烟在指尖旋转,眼角余光扫向站在斜前方高点处的少年,说道:
“他有把这一浪推给我的手段,但他不敢赌,只要我没死在这一浪里,那我就能平视他。”
谭文彬没接话。
赵毅:“危机危机,危中有机,只要我不死,就能获得更大进步,有姓李的在旁边给我护法,我真不怕去冒险。”
这时,那道官袍身影,再度出现。
大家悚然一惊,因为那道虚影,这次就出现在李追远的身侧。
正在观察四周风水气象的少年,只觉得周围风水陷入凝滞,随即自己身边就多出了一道身影。
很诡异,但少年并未惊慌,因为眼前的这尊,并非真实存在,至少现在还不是。
在他的示意下,所有人依旧留在原位。
少年甚至侧过头,近距离观察香炉里的情况,三根香中的第一根香,已几乎到底,随时都会燃尽。
李追远并未去掐算具体燃尽时间,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另外两根香上。
虚影消失。
李追远走了回来。
赵毅问道:“李阎王,我的死期还有多久?”
李追远:“快了。”
赵毅:“可以有的放矢了么?”
李追远:“三根香,对应三种不同的杀你方式,只能用排除法。”
赵毅:“那我亏了。”
李追远:“还是那句话,先看第一根。”
少年坐了下来,将外人不可见且不可察的红线释出,与自己的四个伙伴相连。
大家都做好了准备,观察四周。
“嗡!”
没有具体清晰的声音,可所有人却仿佛都听到了,那香火熄灭的脆响。
外围,没有敌人,连一丁点变化都没有。
可内圈,就在赵毅身后,直接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赵毅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只是本能地抬起头,黑影存在却不可见,唯一能瞧清楚的,是黑影手中的黑色竹简与那支毛笔。
毛笔在竹简上轻轻一勾。
赵毅的目光当即涣散,身上的生机顷刻间被抽离,死亡如汹涌的潮水,将赵毅完全灌注。
这是咒,一种远远超出常规意义的咒,即使是李追远,也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
石桌赵那种咒,与之相比,不仅是上不得台面,甚至都完全不配被提起。
神话故事,传着传着,往往会越来越失真,都说阎王生死簿上一勾,就能让活人去阴间报道,真是玄之又玄。
可若是将这“生死簿”看作一种层级极高的咒,划到谁就咒死谁,就很好理解了。
咒术,可以无视外围防御,阵法也毫无作用。
赵毅,被施咒成功。
他身体颓然,低下头,他……死了。
黑影消散,化作虚无,连带着那张竹简和那支笔。
赵毅心脏处的桃花,快速枯萎,全部掉落。
“嘶……”
赵毅猛地抬起头,如久溺的人,终于得以呼吸到新鲜空气。
他,又活了过来。
先前,死亡的感觉是如此清晰,赵毅的心理建设做得很好,这让他得以在刚才坦然面对。
可这些建设,在死过一次后,就被全部清零。
来自桃林下那位的赠予,已被消耗,换取了赵毅的存活,可那香,还有两根!
赵毅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慌乱,他几乎本能地看向李追远,抓住少年的手,用力握住,颤声道:
“小远哥,救救我!”
第两百七十八章
李追远无视了赵毅那满含需求的目光,将自己的手抽出。
起身,走到旁边再坐下,将登山包放在面前当书桌,拿出纸笔开始描画。
赵毅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露出自嘲式的笑容。
自己,竟然能天真到想要在少年这里寻求安慰?
不对,以对方的视角,刚刚自己流露出的那种姿态,是不是显得很愚蠢?
兴许,他还给自己留了面子,克制着没表现出厌恶的神情。
低下头,双手下垂,赵毅看着脚下地面,耳畔是还未平稳下来的心跳,眼里则充斥着迷茫与恐惧。
点灯走江,将生死置之度外,这并非一句空话。
能直面生死的,就已非寻常人,直面的次数多了,自然就会渐渐习惯、慢慢麻木。
可赵毅,刚刚是真的死过了。
不是在鬼门关前走过,要是那样的话,他不仅不会害怕,反而会觉得很兴奋过瘾。
生死簿上轻轻一勾,到胸前桃花枯萎凋落,虽只有一瞬,但你体验到的,是一种近乎永久的孤寂沉沦。
如若没“活”过来,那死了也就死了,可正因为“活”过来了,就得承受那该死的回味!
润生拄着黄河铲站在远处,他先前一直在认真准备防御,可没料到攻击竟会以那样的形式展开。
编外大队长只是调侃,没人会真的认为赵毅实力不行,可即使是他,事实上也并未经得住这一根香。
也幸亏是他提前接下来了,换做其他人,根本就没丝毫活下来的机会。
其实,大家都清楚,赵毅这次是为除了小远和萌萌的其他人,当了挡箭牌。
梁家姐妹走过来,她们没急着去查看赵毅的情况,而是想去询问那少年,自家头儿,到底能不能挺过下面两根香。
她们心里很不踏实,想得到一个稍微明晰的答案。
正在丧气中的赵毅,脸上流露出一抹愤怒和不耐。
他想趁这段时间静静,消极也好颓废也罢,难得的借机情绪奢侈一把,可这对双胞胎,却硬要在此刻强迫自己抬起头。
你们去问姓李的有什么意义?
他没理由不全心全意帮自己挡下面两根香,要是自己挺不住了,接下来第三根香就可能随机选到他手下人。
此时的询问,于事情毫无益处,只是没意义的情绪发泄。
当梁家姐妹从自己身侧走过时,赵毅抓住了她们俩的手。
抬起头,先前的负面神情全部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伪装起来的消沉外加一点点洒脱。
“我没事,你们别打扰他,听话。”
梁家姐妹对视一眼,放弃了去询问,然后二人转过身,打算挨着赵毅坐下,表示自己在他身边,愿意陪伴着他,给予其信心和鼓励。
赵毅眼底深处出现了愠红。
他清楚,姐妹俩虽然行事上有些乖张也爱彰显一下个性,但也懂得轻重缓急,晓得自己站在哪一头。
她们的做法,真的没错。
可他此时,是真的不需要这种没实际用处的关心,她们的行为,非但不能给自己起到有益效果,反而得让自己分心出来照顾她们的情绪。
有时候,自认为对你好的呵护与关爱,更让你煎熬烦躁。
赵毅现在很想骂人,想发火,想让她们俩滚,自己想安静放空一会儿,可表现出来的,是强行挤出的“自然微笑”:
“让我一个人思考回味一下,接下来还有坎儿要迈过去。”
梁家姐妹闻言,没有再继续坐下,而是走远了些。
赵毅终于得以再次低下头,咬着牙,眼神疯狂,神情扭曲。
也不晓得是中途情绪被打断过,还是那死后余悸现在还在继续扩散,总之,他现在比刚才,更难受了。
谭文彬将自己的视线从赵毅身上挪开,点起一根烟,看向外面的秀丽景色。
左手,摸了摸登山包的侧口袋,那里放着香。
他已经决定好了,如果赵毅扛不住,在下一根香里彻底死去,那第三根香,就由他来学先前赵毅的行为,主动去接。
如若非要死人,那就得往里头填人命。
吐出烟圈时,谭文彬假装不经意间看向那边的梁家姐妹。
他不是没考虑过拿梁家姐妹的命去填,他不是菩萨,嗯,菩萨似乎更狠。
能用外人的命,总好过从自己人里选。
可这似乎得自己主动去接,没办法强行压迫,心不诚,自己不愿,这香就落不到你头上。
这样的话,去算计梁家姐妹就没意义了。
而且,若是赵毅死了,那梁家姐妹的走江就算宣告结束,她们大概率不会选择继续走下去为赵毅报仇,应该会直接退出。
这样一来,第三根香的选择区间,就只剩下了自己、润生和阿友,三选一。
自己人这里,是不能投票的,不能论资排辈,更不能去按照团队价值排个次序,也不能由小远哥出来指定,这样都会破坏团队氛围,所以得自己主动提出来,主动去牺牲。
一念至此,谭文彬拿烟的手,也开始颤抖。
倒不是因为害怕,反而挺激动,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林书友靠了过来:“彬哥。”
谭文彬白了一眼林书友,这小子,破坏了自己悲壮感十足的自我感动。
“嗯?”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三只眼这样子,死亡,真的这么可怕么?”
“你可以问问童子,祂死过。”
“我问过童子了,祂说不一样,祂死后灵魂先是化作厉鬼,继承了意识。祂还说,赵毅刚刚的死亡方式,是一种极为彻底的消亡。”
谭文彬吐出口烟圈:“那你去问问三只眼。”
林书友:“他现在好像不想理人,刚刚梁家姐妹……”
谭文彬:“你不一样。”
林书友:“我……”
正在描画的李追远,停下笔,看向赵毅。
见赵毅还坐在那儿消化着情绪,少年微微皱眉。
他知道,普通的死亡其实没那么可怕,跟睡着了一样,赵毅刚刚是被生死簿除名,顷刻咒毙,算是死亡中的凌迟。
但时间不多了,按照第一根香的节奏,很快那道身穿官服的虚影会再现,第二根香的倒计时其实已经开始。
少年想帮赵毅活下来,可赵毅现在的状态,会降低其生存率。
李追远看向站在那里正与谭文彬说话的林书友。
林书友察觉到小远哥的目光,指了指自己。
李追远又看向赵毅,然后低头,继续描画。
谭文彬:“你看,小远哥都让你去安慰三只眼。”
林书友:“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
谭文彬:“这儿风景不错,你过去把他背起来,在这儿遛遛弯,吹吹风,看看风景。”
林书友:“啊?”
谭文彬:“算了,你毕竟和三只眼有仇。”
林书友:“有仇归有仇,但我不希望他死,而且是这种死法。”
谭文彬笑了笑,他其实一直都懂赵毅为什么会对阿友另眼相待。
林书友走向赵毅。
赵毅察觉到了向自己走来的脚步,反感情绪本能出现。
但还没等他抬头,情绪也没来得及转化,他的双脚就已离地,被背了起来。
阿友不语,只是背着三只眼开始奔跑。
起初,赵毅有些错愕,然后是无语,随后是哭笑不得。
他对阿友的后背极为熟悉,当初在玉龙雪山,他基本全程都在阿友背上度过。
年轻人的后背,算不得多宽厚,练武之人筋骨坚硬,还挺硌人。
但他的后背一直给人以心安的感觉,因为你知道,当他将你背起后,就绝不会在中途把你丢下。
阴萌嘴里含着话梅,走到谭文彬身边,与其一起看着坡下背着赵毅正在狂奔的林书友。
赵毅故意仰起身子,松开双手。
林书友怕他掉下来,只得双手发力,让其贴紧自己后背。
“哦豁!”
“别叫。”
“我活过来了,我没死!”
“别乱动,抓紧!”
阴萌:“阿友还真挺会安慰人。”
谭文彬:“阿友近年是成熟了很多,但底色没变。”
阴萌:“你吃话梅不?”
谭文彬:“吃。”
阴萌捏起一颗话梅,递向谭文彬。
谭文彬没接,而是问道:“有新开袋的么?”
阴萌:“又不是我做的话梅,现在已经对我到这种地步了么?”
谭文彬:“你也不看看我们这一浪奔着是哪儿。”
“哦,也对,理解。”阴萌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没开封的,递给谭文彬。
梁家姐妹这时也走了过来,俩人看着下方在男人后背上又喊又笑与先前判若两人的头儿,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谭文彬问道:“吃话梅么?”
梁艳:“不吃。”
梁丽:“已经很酸了。”
谭文彬:“你们头儿,自小到大,都缺安全感。”
梁艳:“安全感?”
梁丽:“我们也缺,对他。”
谭文彬摇摇头:“他可以让你们去点香的,但他没有。”
别人无法强迫这俩姊妹心甘情愿点香,但赵毅可以,这是他自己手下,而且他很擅长骗女人。
两姐妹沉默。
阴萌吐出核,看了谭文彬一眼,自家船头吆喝还真是忙,不仅要维护己方团队氛围,这会儿还兼职起了隔壁团队的思想建设。
谭文彬将烟头丢地上,鞋底踩了踩,不管怎样,赵毅现在也算是在帮自己扛。
下方的动静,戛然而止。
坡上的人,除了李追远外,所有人都集体往下看去。
林书友背着赵毅来到坡下的小河边里。
他想法很简单,玩玩儿水,溅溅水花,能让人更开心一些。
然后,那道身穿官服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水里。
距离他们就两米之遥,低着头,捧着香炉,香炉里仅剩两根香,短的那根,已燃去三分之一。
过了会儿,身影就在面前消失了。
林书友很是直白地问道:“三只眼,你又要死了。”
赵毅:“是啊。”
林书友:“那你去死吧。”
赵毅:“你这话说得太早了,我还有一点时间呢,够我写好几份遗书的了,就问你怕不怕?”
林书友第一次没红脸,只是默默地背着赵毅往回走。
赵毅:“你小子,别搞这么悲壮行不行,到底是你来安慰老子,还是老子来安慰你?”
林书友:“无所谓了。”
赵毅:“行。”
林书友原本打算将赵毅背回原位,但在赵毅的要求下,还是将他背到了小远哥面前。
赵毅揉了揉手腕,又摸了摸心脏处,惊疑道:
“嘿,我的生死门缝,发生了些变化。”
生死门缝,受真正的生死转换刺激,变得和过去不同了。
李追远:“现在不是考虑收获的时候,死了就全都白费。”
赵毅稳下心神,过了会儿,他张开双手,看着自己的掌纹,然后又将双手置于脸上,给自己摸骨。
“我体内,好像被留下了什么东西,具体是什么我需要点时间做仔细探查。”
“那你刚刚发什么呆。”
“姓李的,不是谁都跟你一样,可以做到绝情绝欲的。”
李追远抬头看了一眼赵毅,然后低下头,将面前的所有纸张揉成一团,中间夹了一张黄纸,自燃后将这些纸张全部点起。
“别啊!”赵毅赶忙弯腰,不舍得用脚踩,直接用手将上头的火焰扑灭,“我错了还不行么,不该那么说你!”
抢救及时,虽都被烧了边角,但上面画的东西大部分都得以保留。
每一幅画中的人都是自己,自己身上浮现出各种各样的纹路,还有一个共性特征是,自己眉心有一个黑点。
赵毅马上闭上眼,双手掐印,生死门缝开启,速度之快,超出赵毅预估。
但赵毅这会儿没心思去在意这些,只是将双手向上一提,其眉心就浮现出一枚黑色印记,看不出具体图案,像是一滴墨点,与少年所画图上,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赵毅右手摩挲,左手掐算,“是,是,是……”
李追远:“傀儡印,阴司那边的叫法应该是‘替死还阳’。”
赵毅:“你早就看出来了?”
李追远:“其实你也可以很早就看出。”
“我剔除不掉,像是认准了我。不应该啊,这么短时间内,是怎么可能在我身上留下这东西的。而且……”
赵毅目光微凝,开始催动,眉心黑点不断变深再变浅,像是在闪烁。
“……有呼应,很强的联系,怎么做到的,不可能啊。”
李追远:“生死簿。”
赵毅:“可我的名字已经被勾掉了。”
李追远:“可你没死。”
赵毅:“那怎么能呼应得这么明显,像是特意针对绑死我了一样,生死簿上难道就只记着我一个人的名字?”
李追远:“一群名字在那里,你很不起眼,可谁被涂抹掉,反而就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赵毅:“所以,下一根香,是傀儡?要把我,变成傀儡?”
李追远:“本来猜不出来的,只能从排除法里面随机选,但你死了又活了,反倒是把第二根香的形式给确定了。”
赵毅继续翻阅着那些画,画上全是少年先前推演出的破局之法,再联想起少年先前烧纸的举动,显然不是因自己的调侃生气。
“不是,姓李的,你推演了这么多,全都失败了?”
“嗯。”
“你在搞什么!”
“嗯?”
“你不是能的么,你不是厉害的么,结果你现在明知道我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却推演不出破局的法子?
还有,这些纸上画的法子,我觉得都不错唉,不能试试么?”
“试了会死,没意义。”
“你……”
“你忘记第一根香燃尽时,那一切来得有多快么?”
“记得。”
“当一切可以瞬发时,再多的提前布置,都会显得很苍白。另外就是,别人中这傀儡术,补救破局的机会还真有。
提前控制四肢,意识封印,哪怕变为傀儡受到操控,还能对峙一番。
可你的意识,因为生死门缝的缘故,我没有把握去将其封印,你自己可能都做不到。
而你,如果受控制,对方下命令让你自杀的话,哪怕你四肢不能动,也依旧有太多选择可以完成自尽。
总之,经过我的推演,如果按照第一根香的强度,提前布置会变成无用功、事后补救则来不及。”
赵毅:“又是死局?他,强大到这种地步了么?”
李追远:“不是他,而是他们,我们不是确定过么,是六个。”
赵毅:“可是这也太离谱了,以这种方式,岂不是他们想杀谁就可以杀谁,想让谁死谁就得死?”
李追远:“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不是很贴切么?”
少年顿了顿,继续道:“另外就是,我们不能陷入一个思维误区,他们是无法离开丰都,出不来,但他们所行之法的强度,并未因此降低,而且后头站着六位,这术法强度……早就严重超标了。
这种落差,他们看我们,就像我们看普通人一样。
我们有不知多少种方法,能够让一个普通人无法抵挡且悄无声息地死去。
同理,他们对我们,也是一样。”
赵毅:“那还去丰都干嘛,差距这么大?”
李追远:“不是我主动想去的。”
赵毅:“我的意思是,去丰都还有什么意义?”
李追远:“有的,差距明明这么大,可他们仍然在阻止我们去丰都,不就更奇怪么?”
赵毅:“唉,行了,我是看不到了,等你看到后,呵呵,家祭无忘告……”
李追远:“推演失败了,但方法找到了。”
赵毅:“……犬子。”
李追远站起身,看着赵毅手中那些被自己丢弃的废纸:“当实力差距太大时,单纯的推演就起不到作用了。蚂蚁的功夫再好,也不可能是人的对手。”
赵毅:“哥,咱说得再具体点呗?”
李追远:“还记得你第一根香时是怎么活下来的么?”
赵毅:“早知道厚着脸皮,多要一朵。”
李追远:“这咒,是它帮你挡了,你很清楚,就算它愿意再给,相同的人,也给不出第二朵……而且,正是因为你身上的特殊性,那朵花,才能真的起到作用。”
赵毅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缓缓道:“我似乎能读懂些你的想法了,与其在方法层面上做文章,不如……”
李追远:“不如直接找高命格,让高个子,来帮你顶。”
赵毅:“妈的,我赵家先人的灵,不在我身上,早知道分家前,应该偷偷刨了自家祖坟。”
李追远:“不在么?”
“你说它?”
赵毅手掌一翻,一串铜钱落于掌心,顺势一甩后,顷刻成剑。
李追远:“这是赵无恙的剑,上面不仅残留着赵无恙当年斩妖除魔时留下的血渍,还有着赵无恙的精气神。”
赵毅:“可先祖已经死了,不像桃林下那位还活着,哪怕这把剑是先祖当年所用之物,留有先祖痕迹,可若无先祖亲自激发,这命格从何而来?”
李追远:“我能当你先祖。”
赵毅:“嗯?”
李追远:“我有办法伪装出赵无恙的气息,虽然不多,但想来应该够用。”
在使用酆都十二法旨时,为了增强术法威力,李追远就会以柳氏望气诀,来给自己伪装出些许大帝气息。
他本就是大帝的传承者,所以能装出模样。
同理,得益于赵毅前阵子不停给自己搬赵家功法,赵家本家传承,也就是赵无恙留下的那一脉传承,李追远也会了。
且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比大部分姓赵的,会得更多。
赵毅:“还需要我怎么配合?”
李追远:“嗯,需要你给我……”
赵毅:“无论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都给你!”
李追远:
“给我,磕个头吧。”
……
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在场其余人的想象。
当在场有两个绝顶聪明的人时,他们自己琢磨,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其他人,就算把脑子带来了,也只能当个增重的累赘。
就比如现在,大家都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润生被要求从登山包里,取出那套简易预制菜小供桌。
燃香点蜡后,李追远端坐在供桌后,赵毅则站在供桌前,先对少年行赵家门内对长辈的礼,然后直接跪下来真的开始磕头,并高呼:
“先祖在上,请受后辈子孙之礼!”
李追远正襟危坐,赵毅磕得一丝不苟。
礼毕。
赵毅站起身,李追远感知到自己眼皮的微微颤抖。
赵毅是族内极少数可以阅读赵无恙笔记的人,因此,以赵毅的身份和其与祖上赵无恙之间极为“亲密”的关系,外人受他的礼拜,还真要担心无福消受。
好在,李追远的明面上的身份也足够显赫,倒是能压得住。
为了活命,为了走江,一套虚礼而已,没人心里会膈应。
赵毅:“姓李……”
李追远抬眼,看向赵毅。
赵毅马上低下头,躬身道:“先祖,接下来,就靠您了。”
戏还没开始,这场子得一直热到开场。
李追远需要赵毅给自己提供更高的法理性,这样在关键时刻,才能更好地伪装出赵无恙的气息。
少年对赵毅招了招手,赵毅马上小跑着凑过来,并将铜钱剑奉上。
李追远摇摇头,指了指赵毅胸口。
赵毅会意,将剑拆开,铜钱全部贴到自己心脏位置。
李追远提醒道:“这法子,可一不可再,你拿它活命的代价,是你以后再也无法感应到赵无恙的灵,如果他留下来的话。”
赵毅不以为意道:“先祖已经把他的路走过了,接下来,我就该走我自己的路。你……您家里不也是没留灵么?”
李追远:“还有一件事,如果你第二根香里还没死,那么第三根香是什么,也基本可以确定了。”
赵毅:“他们,会以最为保险的方式,进行收尾。”
李追远:“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