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口棺材很眼熟,是阴萌的手艺风格。
李追远将手掌贴上去,选好角度,施以寸劲,伴随着“吱呀”一声,棺材盖被滑开。
赵毅扫了一眼里头,说道:“阴萌的爷爷,没回来。”
棺材里是空的,里头有一滩浓稠的积液残留,味儿很纯正。
李追远:“那他就是除了提醒我之外,还有事情要做。”
“比如去看看自己孙女。”赵毅眨了眨眼,“可别靠近招待所后,被阿友一锏砸烂。”
“阿友知道阴萌爷爷变死倒了,不会那么冲动。”
“我这是在为阿友提前做免责声明。”
李追远游到另一口棺材边,这个棺材比较难打开,发力之后,自缝隙间有黑色的气体溢出。
说明里头的尸体已经死倒化,棺材内部充斥着尸气。
李追远:“你来闻闻。”
赵毅凑过去,对着棺材缝隙吸了两口,黑气入鼻后,他撩开衣服,两滴黑色的血自心脏处流出,尸毒排出体外。
“死倒素质并不夸张,但上头有一层特殊的加持,这应该和阴家祖坟有关。”
普通的死倒,却绝不普通的战力。
李追远:“你估算一下,自这里集体开棺再前往鬼街,需要耗费多长时间。”
“你算得比我快,为什么不自己算?”
“我该节约了。”
“行,我算。”
水面上,越是后面的棺材,尸气就越是浓郁,所体现出的级别也越高,毕竟阴家人是一代不如一代,这进祖坟就跟汽车上汽渡船似的,最先上船的车停在里头,下船时反而是在后头下。
确认完毕后,李追远回到岸上,一边处理着湿漉漉的衣服一边说道:
“我在这里留三根血香,你留一具傀儡,到时候我掐着时间让阴家人赶赴鬼街。”
“我留的傀儡,不见得能操持起祭祀仪式。”
“你的傀儡作用和香一样,是道具,拿来说反话用的。”
“好好好。”
李追远拿出三根新香,先以自己右手血雾浸染,然后丢到水面中去。
伴随着三根香下沉,河面上的所有棺材也全部下沉,它们并未回去,只是匿起。
不管怎样,万一有人经过,看见河面上漂着密密麻麻的棺材,那是真可能吓死人。
当然,等他们完全破棺而出时,一群死倒所形成的集体气息,足以形成瘴气,普通人就算与他们擦肩而过,也会毫无察觉。
赵毅折了个纸人,丢在了河边。
李追远往回走,赵毅伸了个懒腰后做了个扩胸动作,好奇道:
“姓李的,明明你身份比我尊贵,为什么你的赌性却一直比我更大,更舍得豁出去?”
“身份尊不尊贵,不是看别人的评价,是你自己觉得自己贵不贵。”
“那你是觉得自己很便宜?”
“因为觉得自己贵,所以才每次都想赌到最好的收益结果。”
赵毅嘴角抽了抽,自嘲道:“得,合着是我自个儿觉得自己廉价。”
往回没走多远,拐个弯,在下一个坡边空地上,看见了来时乘坐的出租车。
司机师傅人不在车里,而是在下方河湾处,看着两个正在钓鱼的人。
来钓鱼人收获丰厚,已连杆多次,咬饵频率之快,拉杆弧度之美,角力之畅快……把身边那位司机嫉妒得面色发红,抓耳挠腮。
其实,是因为李追远先前在上游,把那么多棺材招出来了,那大规模的浓郁尸气,对河里的鱼起到了刺激作用,下游河湾的鱼群数目一时间比往日丰富不知多少倍,压根都不需要打窝。
司机往回走,看见站在车旁边的李追远和赵毅,眼睛当即一亮,马上奔跑过来,喊道:
“回县城哇?”
“嗯,来时的招待所。”
“走。”
坐进车,这次不用普通话催促刺激了,司机的脸已经涨红到有些发紫,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县城家里取钓具过来过把瘾。
赵毅这边刚坐进来,车门还没来得及关,司机的油门就踩了下去。
一路风驰电掣,比来时更加夸张,赵毅不得不将手搭在身侧少年肩上,预备着万一翻车自己能及时带姓李的避开。
好在一路平安,司机在快到目的地前,就提前结算了车费,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接钱和找零,一气呵成。
赵毅:“他回去后就来不及了,鱼群会恢复,不过,至少在途中,他是快乐的。”
李追远没理会赵少爷的抒情发散,往招待所走去。
招待所门口的保安多了不少,里外还停了好几辆警车,进出现在也需要核验身份。
不过,流程并不严苛,像李追远和赵毅这种几次进出过眼熟的,可以直接进去。
可刚踏进大门,李追远就停下脚步。
赵毅多往前走了两步后,也停了下来。
二人很默契地开始退后,直到退出拉闸门地上的那条“铁轨线”。
少年开启走阴,赵毅生死门缝旋转。
原本正常的招待所,在二人眼里呈现出两种视角。
一个视角下是正常的,另一个视角下则是昏暗死寂的画风。
赵毅:“谁布置了阵法?没那么快才对。”
李追远:“是个体由内而外,改变了周围格局。”
赵毅:“翟老?”
李追远:“最好是他。”
即使知道眼前的招待所出了问题,可二人还是得选择进入,只是进入的方式不是走直线,而是需要踩上特定方位。
这种行为有些奇怪,但很快,周围的保安和进出的人就都消失了,倒是没人会在意。
招待所大厅门口,原本摆着两尊石狮子,此时却变成了两尊侍者像。
都是单手竖于身前,另一条手臂侧摆,指引人向内。
赵毅:“招待所是开会和接待的地方不错……但这次的会议级别,好像有些高。”
李追远走上台阶,正欲进门时,看见门口地毯上,趴着一条白犬。
自家的小黑是标准的五黑犬模版,骨料厚实,毛发光亮,眼前这条白犬与自家小黑,则是截然相反的极端。
它体态修长,趴在那里舔着爪子,整理毛发,流露出一种雍容华贵。
不过,实话实说,李追远都觉得把自家小黑拿来与这位对比,有些过于侮辱这条白犬了。
赵毅目光直视这条白犬,胸前生死门缝本能地开始旋转。
甫一接触,赵毅的双眸就泛起白色,他赶忙将生死门缝关闭,冷汗自额前流淌而下。
在刚刚,他正准备探查这条狗,可自己的意识里,却充斥进无数画面,曾发生过的和未曾发生过的,种种思绪,无比杂乱。
也就是他还能撑得住,换做其他人,刚刚那一刻,就已经失心疯。
白犬继续悠然地打理着自己的毛发,好像真的只是一条狗正专心致志做着自己的事。
李追远继续往前走。
少年眼眸里也闪烁出白色。
无尽杂念,像是在洞察自己内心,疯狂冲击着自己的意识。
只不过和赵毅不同的是,李追远没有选择硬抗和消化,而是将这些杂念一股脑地都丢入自己意识深处的那座鱼塘中。
“哗啦啦……哗啦啦……”
像是瀑布,从天而降,鱼塘里原本幼小的鱼苗,面对这等泼天富贵,激动地起舞。
白色附着了少年的眼,可少年仍在前进。
这时,白犬终于停下了爪头的事。
它侧过头,看向不断向自己走来的少年,本来平淡无奇的狗眸里,渐显玩味,像是看见了一件很有意思的宠物玩具。
它对着李追远,抬起狗爪,与此同时,一条条黑色的锁链出现,将其困锁。
这不是李追远的手笔,少年只是前进,还什么都没做。
应该是这里的环境,让白犬受到制约,使其无法放肆。
主人在里头讲话,狗不得入内,只能在外头看门。
李追远继续前进。
白犬虽然被压制着,可狗爪,仍在继续抬起,显然,虽然有此地规则约束,可它依旧有能力,进行一次独属于看门狗的权力小任性。
赵毅已经恢复过来,默默跟在少年身后。
他的腿比李追远长,但步子却迈得很小,总之,紧紧将少年保护在身前。
每一脚落下时,都悄无声息,像是点起了猫步。
赵少爷的左眼激动万分,右眼忐忑无比。
他当然清楚,里头的存在是谁,也大概猜出了这条白犬的身份。
赵毅害怕,却更期待。
白犬的爪子,终于指向了李追远。
少年同样抬起手,指向它。
酆都十二法旨——跪伏听宣。
白犬身上的黑色锁链瞬间加剧,它趴在了地上,狗嘴底部死死贴在了瓷砖面上,动弹不得。
这一刻,它的眼眸里不再有高高在上与戏谑,而是满满的愤怒。
身为一条狗,但它现在却觉得,自己被一个人,深深地冒犯了!
白鹤真君早上在鬼街建议过少年,可以开始布置阵法了,少年回应的是:这里是丰都。
在这儿,也是同理。
那位来了。
那位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参观招待所,是来找人的。
两位“神仙”般的存在会面,哪怕只是意识上的接触,也足以深刻改变周围环境,甚至造就出一个独属于他们的结界。
白犬是仗着那位,在门口狐假虎威。
李追远也是同理。
区别在于,白犬是坐骑,李追远是传承者,所以对各自背后靠山的力量借用程度有高低。
这一浪,李追远选择站在大帝这边,就是因为他相信自己可以仗着这有实无名的传承者身份,在丰都借到极大便利。
诚然,这一切便利都是来自于大帝的默许,至少,大帝不能反对,得让少年来钻这个漏洞。
如若大帝反对……那这游戏就没法玩了,李追远也就没有继续站在大帝这边的理由。
不同于赵毅是先得罪大帝再抱着赔罪的心思过来,李追远认可的是,自己曾占了大帝很多便宜,那理应来还一部分责任。
你要是不要,那我……就不还了。
少年没绕行,直接从白犬身上跨了过去。
白犬的身体在颤抖,嘴角的獠牙浮现,却无可奈何。
而后,白犬的目光,落在了赵毅身上。
赵毅在犹豫。
跨过去,是作大死。
但要是不跨过去,以后夜里睡觉时也会忽然坐起,抱头大呼遗憾。
很快,赵毅下定决心,还真跟姓李的说的一样,一回生二回熟,到底还是丰富自己墓志铭更重要些。
赵毅抬腿,从白犬身上跨了过去。
这一次,白犬表现出了比先前少年从自己身上跨过去时,更为强烈的愤怒!
因为少年能借助这里的势将自己压制,白犬再生气,也是认可了少年与自己“等同”的地位。
可这心脏都在漏气排风的家伙,又算是个什么东西,竟也敢来跨我?
白犬的脑袋凸起,像是要长出角,脸也从狗脸渐渐出现虎的条纹,只保留着狗耳,同时狗爪有化蹄的趋势。
可它实在是受压制厉害,主人家对话,没它造次余地,刚刚出现的特殊变化,很快就又消失不见。
“嘿,你还真狗眼看人低!”
跨过去的赵毅又跨了回来,然后再跨了一次。
起初,李追远站在门里面驻足等了一下,见赵毅玩心渐起,少年就不再等待,向里走去。
瞧到这一幕,赵毅不敢继续跨狗栏了,立刻跟了上去。
他不晓得姓李的要是走远后,对这条狗的压制还能否持续。
小跑追上来并排,赵毅吸了吸鼻子,说道:
“你说我把这些经历刻在墓碑上,以后赵家后代子孙扫墓时看到了,会不会觉得我在吹牛逼?”
“这得看你以后有多牛逼。”
“也是。”
李追远走上楼,准备去翟老的房间。
刚来到二楼,就听到三楼楼梯处传来的脚步声。
赵毅听出了脚步主人。
“阿友?”
李追远没上三楼,而是继续走向翟老房间。
“我一个外人,去旁听不太合适,这样吧,我还是去找阿友。”
赵毅往上走去。
这次不是赵毅怂了赌不起,而是先前门口的事就已表明,他在这里与姓李的身份,是不对等的。
姓李的可以去偷听……旁听,被发现了也是有人护着,他要是去了,大概率就直接没了。
此时,林书友很急。
他原本提着两个热水瓶,下楼去打开水。
结果,他遭遇了鬼打墙。
一位前官将首、现任真君大人,在开启竖瞳的前提下,依旧被鬼打墙给困住了。
林书友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到底是什么鬼?”
平日里,一向话多的童子,陷入了沉默。
不过,比过去有了很大进步的是,祂自个儿沉默归沉默,却没限制林书友使用真君力量。
林书友在楼梯上,不断上去又不断下来,死活离不开这个范围。
“哎哟喂~你搁这儿锻炼身体呢?”
声音响起的瞬间,林书友将手中两个热水瓶当武器,指向忽然出现的三只眼。
很显然,阿友在怀疑眼前的三只眼是不是真的。
“呵。”赵毅笑了笑,但到底是害怕阿友真会对自己攻击,就没继续靠过去。
“来,阿友,跟着哥哥走,哥哥带你出去。”
赵毅挥了挥手,示意阿友跟上自己。
林书友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然后,
三楼,三楼,还是三楼,一连走了差不离十几层楼梯后,还是三楼。
赵毅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林书友则卸下了防备,道:“三只眼,居然真的是你。”
赵毅:“我不是赵毅,是企图欺骗你的幻觉。”
林书友:“小远哥回来了么?”
赵毅:“你所见的一切,都是虚妄,吾,并不存在。”
林书友把热水瓶往地上一放,在台阶上坐下,把后背完全交给赵毅直接不设防了。
“唉,还是等小远哥过来接我出去吧,你也坐下来歇歇,别爬了。”
赵毅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后,烟圈从胸口衣服内吐出,顺着脖颈处溢散。
紧接着,赵毅左手掐兰花,微微皱眉后,换了个手势,自己造的,主要他也不知道桃花指该是个什么样子。
身体最近新起了不少变化,但还没来得及把配套跟上。
林书友吸了吸鼻子,他闻到了一缕桃花香气,回头看向身后,见赵毅从自己衣服里摘下一片桃花花瓣,含在嘴里。
下一刻,赵毅的身形自原地消失。
林书友马上站起来,喊道:“三只眼,给我一片啊!”
原地,一片桃花飘飘落下。
显然,在自己脱困离开前,赵毅还真没忘给林书友搭把手。
林书友捡起桃花瓣,抿了抿嘴唇,还是将其放入嘴里,然后抬脚往上走,竟真的走出了楼梯。
赵毅斜靠在走廊墙壁上,抱着双臂,等着他。
“怎么样,你毅哥不见得比你小远哥差。”
“就是代价有点大。”
“花开花落,谈什么代价不代价的。”
赵毅转身,往里走。
经过谭文彬的房间时,伸手推开了门。
只见谭文彬正在里头,一点一点地向门口摸索,速度很慢,小碎步,但方向是正确的。
五官图灵兽的特性,让谭文彬即使在这种环境下,依旧有方法。
林书友想进房间拉一把彬哥,被赵毅拦住,赵毅示意阿友看一下房间门分割线。
“三只眼,给彬哥一片桃花呗。”
“他自己也能出来,就是时间慢点。”
“给一片桃花不是更快么?”
“你真当我是卖桃子的?”
赵毅继续前进,其实,真正需要他来查看的,是阴萌和润生所在的房间,梁艳和梁丽也在这里面。
推开房间门。
里面有五个人。
梁艳、梁丽倒在墙角,双肩处多了好几道口子,呼吸还在,没性命之虞。
一头老人形象的死倒站在床边,他身上也很糟糕,受创严重,不停流脓。
不得不说,在这种特殊受压制的环境下,梁家姐妹还能给这头死倒造成伤害,真的是相当优秀,而且姐妹俩本身状态就非常差。
赵毅微微皱眉。
主动出击,不管是出于自保还是保护床上的润生和阴萌,动机都值得肯定,勇气更值得赞赏。
可问题是,但凡她们俩再多一些聪明,就应该清楚,这头死倒进来……不是为了害人的。
这是阴萌的爷爷,人从棺材里爬出来,到这儿看望自己孙女,你们俩阻拦个什么劲。
咬了咬牙,赵毅在心里感慨道:真是两个蠢妞。
但换言之,这俩要是真聪明的话,赵毅还真不见得会在意她们,也失去了蠢得让人心疼的效果。
死倒的双手,放在了阴萌的双肩上,将阴萌向外拉动,使得其渐渐脱离与润生一同被洞穿的那根桃木棍。
阴萌的双眼渐渐睁开,失去了润生的帮忙镇压后,眼眶内的灰霾再现。
然而,当下环境下,一切超规格的举动都被克制,阴萌眼里的灰霾很快就被清空。
等其彻底脱离桃木棍后,最先躺下去的,是润生,他受伤很重,却又一直不得停,这下,他终于获得了解脱,发出了鼾声。
阴萌伤口处,有鲜血流出,老人的手覆了上去,伤口被堵住,效果很好,但不美观。
当然,你也不能要求一头死倒在做急救处理时,还能兼顾美观这种事。
做完这些后,死倒的手,轻轻抚摸起阴萌的脸。
阴萌感觉自己的梦境变了,不再是冰冷的水潭无尽的禁锢,而是回到了小时候,爷爷还健康时。
父亲失踪,母亲离开,爷爷忙着造棺材和捞尸,白天很忙。
黄昏天,爷爷背着工具回来时,看见鬼街街面上,小小的阴萌将手指放在嘴里,跟着两个手拿棉花糖的孩子后头走。
那俩孩子不太理她,只顾着互相说话和吃着棉花糖,阴萌主动想接话聊天,还时不时看向他们手里的棉花糖。
做父母的,最见不得的就是:自己孩子没有却跟着别的孩子屁股后头跑的画面。
爷爷对阴萌招手,喊道:“萌萌!”
“爷爷!”
阴萌开心地跑向爷爷。
爷爷牵着阴萌的手,带他去街上的店铺,拿出钱,让店家给自己孙女做了一个更大的棉花糖。
做完后,爷爷接了过来,把它递给阴萌。
“来,萌萌,拿着,吃。”
阴萌接过棉花糖,硕大的色彩,挡住了她的脸。
可许久,都没见棉花糖晃动,意味着她还没有吃。
爷爷有些好奇地轻轻推开棉花糖,后方,小小的阴萌,泪流满面。
“乖乖,咋哭了,快吃,再不吃,风就要把它给吹走喽。”
阴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放声大哭起来:
“呜呜呜!爷爷,我不该在照顾你时把你当做累赘,我不该把家里的铺子卖了,我错了,我错了!”
爷爷咽气的那天,除去悲伤,阴萌感受到了一种解脱与庆幸,然后毫不犹豫地把铺子里的货折价卖了,铺子也转了。
跟着小远哥去南通,除了爷爷的“遗言”外,更多的,是她自己想要逃离。
爷爷笑了。
“我的乖乖哭成大花猫了。”
爷爷伸手,去擦拭孙女的泪水。
现实中,招待所房间,床上闭着眼的阴萌,眼角流出泪水,死倒也在帮她擦拭。
知晓自己现在脏,身上污垢多,所以死倒特意用指甲盖干净的背面,慢慢且温柔地帮她刮去泪水。
生怕弄脏了她的眼睛,更怕弄疼了她。
梦中的阴萌还在哭。
然后,她被爷爷抱在怀里,轻轻拍着背:
“我们家萌萌受苦了,我们家萌萌不容易哦。”
听到这句话后,阴萌的眼里的泪水如决堤了般倾泻而出。
她所回想的,不仅是自己童年起就一个人操持铺面照顾病卧昏迷爷爷的画面,还有后来离开丰都前往南通后,在团队里所感受到的压力。
她资质平庸,身处于一个由天才的头儿领着一群天才的成员所组建的团队,那危机意识,从一开始就伴随着她。
她不想让自己无用,可偏偏正统学习方面,她进步实在缓慢,只能不停尝试走偏门以提升自己作用和价值,一次次在配毒时,不小心把自己给毒倒毒昏……其实,她也是怕的。
可这些情绪,没办法对小远哥说,哪怕小远哥现在已经变得比一开始有人情味多了,也不能对同伴们说,毕竟同伴们从未嫌弃自己是累赘,说这些会显得很矫情。
埋葬在心里的情绪,现在只能对自己的爷爷倾诉。
或许,这就是每到扫墓时,小孩子总会觉得不耐烦而大人们却“乐此不疲”的原因吧,因为小孩子的亲人都还健在,可大人们的长辈,却被埋在地里。
房间内。
死倒擦拭好阴萌的眼泪后,将自己的脸,凑到阴萌的脸前。
它开始吸气。
这一幕,很像是邪祟吸收活人的阳气,但门外的林书友和赵毅显然不会往那个方向去想。
在吸取过程中,淡淡的金光从阴萌身上流出,被死倒吸入。
林书友:“那是……”
赵毅:“那位很早,就对阴家人身上下了诅咒,一代一代传承了下去。”
林书友恍然道:“怪不得阴家人一代不如一代,怪不得萌萌天赋这么差,原来是因为这个。”
赵毅嗫嚅了一下嘴唇,想说什么,却又没说。
林书友察觉到了,问道:“三只眼,你想说什么?”
赵毅耸了耸肩,开口道:“其实,诅咒这东西,确实会对生活、寿命等等这方面产生影响,但撇开这些不谈,一个人身上若是带着诅咒,其实是有助于激发潜能,提升修行天赋和效率的。”
林书友闻言,眼睛瞪大,嘴巴张开。
这意味着,如果没有菩萨的诅咒,那阴家人本该一代更不如一代,而阴萌本就很有限的天赋再被削一层的话……岂不是等于没有,而且可能还倒欠?
林书友:“这个,我觉得还是不要告诉萌萌吧。”
赵毅:“嗯。”
梦里。
情绪得到宣泄的阴萌,一边牵着爷爷的手一边吃着棉花糖。
爷爷本打算领着她回铺子,但被萌萌拒绝了,她想把铺子赎回来后,再在梦里和爷爷一起回去。
“爷爷,我想再玩会儿。”
“好,再玩会儿,再玩会儿。”
其实,阴萌不知道的是,她的爷爷已经回过鬼街回过那间铺子了,在那成片的衣服架子里,已不见昔日的那些棺材。
他只是在原先那个位置,躺了一下,就起身离开了。
他没生气,真愤怒了,那张迟张秀秀兄妹,肯定已经死了。
恰恰相反,他很欣慰,欣慰于自己的孙女可以告别过去,奔赴新的生活。
爷孙俩往下走,来到鬼街下面的码头。
码头上,这个点,运货的船不多了,运人的船不少。
有人站在船尾惜别,亲人站在码头边相送,乘船而出的年轻人居多。
这个时期,“旅游”是个还未流行起来的稀罕词儿,当地人把这种远赴他乡的离别,称作:讨生活。
爷爷和阴萌坐在台阶上,看着码头上的人挥手,看着他们叮嘱,看着他们哭。
伴随着船不断驶离,他们间隔着水,过不了多久,还会隔着山,再接着隔着不同的天气,最后是不同的方言。
“我们家萌萌,在外面讨生活,不容易吧?”
“好得很哟,我住李大爷家,李大爷是个好人,家里吃得好哦。还有刘嬢嬢,她对我好得很,还教我化妆变漂亮哩!
还有我们头儿……我们头儿脑瓜子聪明得很,但他从不嫌我笨,干活儿时会手把手教我。”
“我们家萌萌,谈朋友了哇?”
“我还小。”
“谈没谈嘛,总得有个准话撒。”
阴萌开始大口大口地吃棉花糖,腻得齁嗓子也不停。
“哈哈哈哈哈哈!”
现实中,死倒看向床上躺着的润生。
梦里,爷爷发出感慨:
“谈个老实娃儿,踏实过日子哟,莫走你爹妈老路,苦了自个儿,还苦了娃儿。”
天,渐渐黑了,码头上也没了人。
爷爷站起身,向下走去,他走下了码头,走进了水里。
阴萌跟了过来,站在码头边,喊道:“爷爷,你啥时候再回来看我哦?”
爷爷在水里转过身,水面已没过他脖子,只留下一颗脑袋,夜晚下,水面荡漾,让他的脸也渐渐变得晦暗模糊,但声音还是响亮:
“我们子孙们不争气,掉了祖先的面儿,可不管怎样,祖先还是得认得嘛。
有人要来占我们祖坟,再不争气,也得拿起家伙事,跟他们干一架的撒!”
爷爷消失了。
梦醒了。
现实中,阴萌身子后仰,倒了下去,头正好落在了润生的胸口,随即陷入昏睡。
润生的呼噜声,一下子小了许多。
死倒转身,向门外走去,它走出房间,无视了门口的赵毅和林书友,通过走廊,再下楼梯。
历代先人们都在河滩那儿等着它呢,它得归去集合,其它人没从棺材里出来,只有它出来了,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特权,
而是只有它,在这世上还有牵挂。
……
二楼,李追远越往翟老房间门口走,他意识中的恍惚感就越强烈,周遭环境一会儿是法相庄严的寺庙一会儿是阴森恐怖的地府。
转化频率不断加快,到最后,让少年从地府那里感受到了慈悲为怀,在寺庙里头察觉到了狰狞压抑。
最终,少年成功站在了房间门口,一切,终于定格。
身体瞬间沉得可怕,思维的怠惰感更是强烈,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艰难地抬起手,去尝试推门,使尽全身力气,也只是推开了一丝丝缝隙。
断断续续的动静,自里头传来,每一记,都如同雷声在自己脑海中炸响。
李追远竭尽全力,去从这炸雷之中,强行脑补翻译出对话:
“没想到,这些年,真正的你居然一直在阴司外面。”
“嗯,在外面。”
“你既然出来了,那我就要进去了。”
“你,进得去?”
“你指望一个天道都不会允许其成年的孩子,来挡住我?”
“这孩子,可不仅仅是天道不允许他成年。”
“嗯?”
“这孩子,还是我阴长生的……嫡传弟子。”
第两百九十二章
房间内的对话戛然而止,一股无形的力量自里面汹涌而出。
李追远本能地想去抵抗这股力量,可刚一接触,他就放弃了,任由自己如一叶扁舟,在这汹涌的浪涛中颠簸。
眼前的场景出现重叠,视线中,多出了另一层画面。
一边现实依旧,什么都没变;一边快速倒放,光影回转。
先是步调后退,下楼,退到门口,再从那条白犬身上后退着跨过,最后与赵毅一起,回到招待所门口外的那条铁轨线。
紧接着,原本回放的视角又快速前进,二人进入招待所,与门内保安打招呼,与进出这里的人目光交汇,在楼栋门口遇到了一些认识的人点头示意,最后,又回到了房间门口,恢复正常。
一切似乎都未曾改变,只是褶皱已被抚平。
李追远没急着推门进去,而是在门口继续站着,回味着祂们剔除因果的方式。
祂们这种层级的存在,于现实里的每一次露面都极为敏感,但同样的,祂们应对天道的方法,也很值得李追远去理解学习。
等脑子里整理完毕后,李追远把门推开。
房间内,翟老坐在书桌后面,戴着眼镜,正手持一份文件认真看着。
扭过头,翟老面露微笑,摘下眼镜,道:“小远来啦。”
很显然,刚刚这里发生了什么事,翟老并不记得。
对这种“常态”,李追远不仅没任何意外,甚至都没去做任何试探。
只是很正常地来翟老房间里坐坐、聊聊天,充当一个晚辈兼学生的角色,再在恰当的时候告辞离开。
回到自己房间里,李追远在门把手上贴了一张符,普通人进不来,能进来的人感知到符纸存在也不会强闯。
少年走到房间墙壁上的镜子前,闭目,站定。
右手手掌摊开,红线蔓出,于上方转圈,打了个结,再落下,缠绕住少年的左手。
缓缓睁眼,少年眼眸里似有一根根红线动态流淌。
通过镜子,李追远看见自己身后出现的一团迷雾。
学的功法多,领悟的传承多,那背后所纠缠的这方面因果,自然也就多。
目光逡巡,剥开云雾,最终,在一片深黑色的翻滚下,显露出李追远想要找寻的身影。
冕旒庄严,身形肃穆,可即使如此,依旧闭着眼,带着若隐若现的模糊,没发生什么变化,和过去并无什么区别。
红线收回,少年再次闭上眼,身形微微踉跄,后退着坐到床边。
李追远低着头,以手撑额。
这种对自己的内窥很犯忌讳,平日里李追远不会去做,但这次,他得在事先就看清楚。
调整片刻后,李追远起身,揭下符纸,打开门。
赵毅站在门口,说道:“阴萌的爷爷来过,把棍子取下来了,还顺带把阴萌身上的诅咒给吸去,你要不要去看看?”
李追远:“状况怎么样?”
赵毅:“状况良好,都在昏睡中,我也给他们喂了药,唉,最后两颗了。”
李追远:“新改的名字?”
赵毅:“真不骗你。”
李追远:“我待会儿去看。”
“那现在?”
赵毅目露警惕,一副你可别想撇下老子一个人去吃好处的架势。
“我去找亮亮哥,聊点专业上的事,你去么?”
“肯定不是专业的事,但我不去。”赵毅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耳朵,“隔墙有耳,我不去充当这个媒介了。”
李追远来到三楼,察觉到薛亮亮房间里没动静后就往楼下走去。
通过询问,在一间小会议厅里找到了薛亮亮。
正式的会议明天才召开,但那只是走一个确认流程,很多与会者是需要私下进行沟通与询问的。
罗工和一圈老人坐在会议厅一端,做着讲述,薛亮亮在另一端,身边都是身穿行政夹克的中年人。
瞧见了门口的李追远,薛亮亮马上跟身边的人致歉起身,走了过来。
薛亮亮想带着李追远去前面的僻静角落,李追远则不愿意耽搁他的事,直接站在原地说道:
“亮亮哥,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薛亮亮右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钱包,左手自胸口取下钢笔。
意思很明确,要钱还是要批条。
薛亮亮是个很讲原则的人,可在少年这里,他没有原则,因为他清楚,小远也是个很讲原则的人。
“还记得当初的那件遗憾么?”
“嗯?”
薛亮亮一时想不起是什么遗憾,他立刻改变思路,从曾经的遗憾变为不遗憾里的类别里找,很快就明白了小远说的是什么,点头道:
“嗯。”
“亮亮哥,这次吸取一下教训,多坚持一会儿。”
“好。”
“亮亮哥,你忙。”
“你注意安全。”
看着少年直接离开的背影,薛亮亮眉头先是微蹙,随即舒展,他还不知道小远让自己做什么,但他觉得,自己接下来应该会知道。
李追远来到阴萌和润生的房间,检查了一下二人的身体,状态都很糟糕,但不影响今晚苏醒。
林书友在旁边建议道:“小远哥,要不要现在就先把他们安置到鬼街去?”
李追远摇摇头:“不行,一起去的时候带着他们。”
等少年离开后,林书友好奇地对谭文彬问道:“额,不是小远哥先前说,今晚要把所有人不分状态地全部带去鬼街么?”
谭文彬:“你能确定,现在去的鬼街和晚上的鬼街,是一条街么?”
林书友:“哦,原来如此。”
李追远再次回到自己房间时,发现赵毅躺在另一张床上,面前摆放着专业书以及不晓得他从哪里搞来的工程图纸,正拿着笔圈圈画画。
“姓李的,你说我现在临时抱佛脚还来得及么?”
“抱哪个?”
“临时抱鬼脚。”
“什么时候拿起书都不晚。”
“别说,还真挺有意思,我没骗你,等走江结束后,我真会去考大学。”
“不是要重整赵家么?”
“你们这伙大学生,不也没一直泡在学校里么?”
李追远去洗澡,洗完澡出来,就躺到了床上。
赵毅问道:“时间还早,我们接下来干嘛?还需要做哪些准备。”
“睡觉。”
“我看见了,我的意思是,午觉醒来后干嘛?”
“睡到那个点。”
“漂亮。”
赵毅闭合上书。
“你继续看书吧。”
“怎么,姓李的,你也觉得我是这方面的可造之材?”
“翻书翻图纸的声音,助眠。”
“呵。”
李追远睡着了。
一方面是,他确实需要蓄养好足够的精力以应对接下来必然要透支的局面;
另一方面是,越是临大事前的这种“放平”,越是能让人感到珍惜。
总之,这一觉的睡眠质量,好得出奇。
醒来时,窗外已经天黑。
赵毅头枕着左手,右手掐着一根烟,担心烟味影响少年睡眠,他手里的烟只吸不吐。
见少年醒了,他也就不客气了,拍了拍胸口,压抑许久的烟从心门处“汩汩溢出”,像台老式的蒸汽火车。
“你再不醒,我就要喊你了,十一点了。”
“通知大家,可以走了。”
每个人的解压方式不一样,谭文彬坐在阳台上,一边喝茶一边眺望景色,喝得太多,一个下午,跑了好几趟厕所。
林书友则是把勇子的卡车,一个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擦洗了一遍。
众人在卡车前集合时,看见的车像是刚洗过澡。
阴萌和润生还没醒,但眼皮已在轻微跳动,距离自然醒很近了,大家伙也就没提前喊醒他们。
依旧是赵毅开车,李追远坐副驾驶。
车刚开到山下,朝着鬼街方向行驶没多久,前方就起了雾。
赵毅把车停了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沓符,对坐在后头的林书友喊道:
“阿友,下去把每个轮胎都贴一张符。”
“好。”
等林书友贴好后,赵毅再次发动车子,驶入雾中。
起初周围还能碰见些许行人和亮灯的铺位住所,渐渐的,活人气息仿佛被彻底抹去,等卡车真的开到毗邻鬼街处时,四下空荡安静,杳无人烟。
这里是鬼街,这里又不是鬼街,除了今晚仍在开门的鬼店外,里头的正常商户里,是空荡荡的。
这一“细微”的变化,怕是连这些鬼店店主都不晓得。
成衣店的门,就还开着。
按理说,他今天受伤了,该歇歇的,但偏偏绑着绷带坚持开门营业。
张迟这霉运赶得,真是次次不落。
阴萌睁开眼,醒了。
大概是嗅到了回家的氛围。
卡车没开进来,所以阴萌现在是躺在担架上的,她刚坐起身,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噗哧”。
这动静,吓得阴萌一哆嗦,随即看见林书友将一罐健力宝递了过来,关切地问道:
“你醒啦?”
阴萌接过饮料,阿友又将肉干果脯这些放了过来,帮助刚苏醒的阴萌快速恢复体力。
“这里是……”
“你家啊。”
阴萌看向斜前方的铺面,里头亮着灯。
“小远哥呢……”
“和彬哥一起,在盘铺面。”林书友笑了笑,“以后这里还开棺材铺。”
转铺条件:帮忙治这怪病。
大夫:赵毅。
对此,赵毅早已习惯,靠在门板上抽着烟,也懒得去问凭什么你姓李的给自己手下做人情,需要老子来卖力?
张秀秀听到这个条件,喜出望外。
她哥哥也是在狂喜,但却强行压制住了,身体颤抖地说道:
“就……就……就这个条件么?”
李追远没说话。
谭文彬也没说话。
赵毅吐出口烟圈,道:“那就别转了,等明天铺子空出来再拿,还能节约一笔转让费。”
威胁人的话,真正的少爷说起来,才最有味道。
“噗通!”
张迟吓得从轮椅上摔下来,近乎哭喊道:
“我转,我转!”
转让合同签好,谭文彬代表阴萌按了手印签了名,铺子是街道的,等事情结束后再去街道办个手续重新签个租赁合同就行。
赵毅将烟头往外一弹,走了进来,站到张秀秀跟前。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撩起张秀秀的下颚。
张秀秀艰难咽了口唾沫,没敢反抗,旁边的张迟,则不知道赵毅是何意。
赵毅微微一笑,道:“你身上的怪疾也快压不住了,不出半年必会发作,可是,我只答应给一个人治病,这样吧,你们兄妹自己决定一下谁来治这个病。”
张迟神色变了。
张秀秀则毫不犹豫地看向哥哥。
赵毅拿起柜子上的茶水,倒出来洗了洗指尖,走出铺子,来到少年身边。
李追远:“好玩么?”
赵毅:“很有趣。”
李追远:“那接下来,让你第一个上。”
赵毅:“这怎么行,肯定咱阿友先来。”
简单的布置已经完毕,一张空荡荡的供桌,上头只摆着两根蜡烛,下面连个蒲团都没放。
后头是两张担架,阴萌坐在那里,润生则还在睡觉,呼噜打得比原来响亮多了。
担架前面,有两个敞开的登山包,里头全都是水和饮料,这阵仗,在外人眼里,倒像是来露营的。
张秀秀端了些热腾腾的米粥和包子出来,放下后,她走到赵毅身边,小声却又坚定道:
“我们决定好了,请您帮我哥哥治病。”
“哦。”
张秀秀抚了一下发梢,转身离开。
赵毅:“关门,躲里屋,今晚别出来。”
“是,谢谢您。”
张秀秀回到铺子,把门板都搭了回去,很快,铺子里就熄了灯。
赵毅拿起一个包子,放在鼻前闻了闻,咬了口,酱肉包,味道还真不错。
边上坐着的姐妹俩全程目睹了这一幕。
梁艳:“唉,我们现在破相了。”
梁丽:“而且还老了。”
赵毅瞥了她们一眼,道:“你们继续笨下去就好,真的。”
他不喜欢别人在他身上动心思,除非那人能像那姓李的那般把他死死压住。
张秀秀,的确比她哥聪明。
今晚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月亮,不像被遮掩,更像是被剥离。
时间,慢慢流逝,然后,街面上几家铺子里的时钟,先后响起零点的钟声。
下方码头附近的水域,波浪应之翻涌,且这股动静,还在不断地向外延伸。
梵音,悄然响起,庄严肃穆,只是没有荡涤这里的昏暗,反而使得这里变得更加压抑。
李追远站在供桌后,风水之力环绕四周,营造出趋同于酆都大帝的气质。
随即,少年手持一张符纸,向下一拍。
符纸自燃的同时,供桌上两根蜡烛的烛焰转为黑色。
“肃静。”
少年话音刚落,一盏盏橘黄色的灯自街道两侧挂起,而后不断升空,如一只只眼睛俯瞰下方的同时,也将那梵音压制了下去。
水面深处,两根柱子处,空荡荡的座位上,出现了一道道身穿官袍的人影,各个身具威严气息,他们正在按照流程,审批可以上岸朝拜酆都的外鬼。
然而,他们朝内的一侧看起来是阴官,但朝外的那一侧能看见袈裟的痕迹。
一群群被镣铐锁住的孤魂野鬼,迈着步子,自水底前进。
才刚刚发动,距离它们正式上岸,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但这并不影响头阵先行。
“哗啦啦……哗啦啦……”
三道身影,先行浮出水面,青红两面,目光如电,獠牙狰狞,正是增损二将!
祂们两位无论何时,都是排头,充当先锋。
按理说,再前面应该有一位引路童子。
嗯,童子这次也在,就是到得有点早。
增损二将,身形为三,上岸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原本拿在手中的锁链,捆在了自己身上。
紧接着,三人一同高举兵器,头顶三根香燃起,引来身后阵阵功德紫烟。
三步赞下,三人身形不断自原地闪烁,出现在了下一处地方,距离,正在快速拉近。
李追远:“林书友。”
林书友走到供桌前,双锏在手,侧脸棱角,后背笔直。
该紧张的紧张过了,该忐忑的也忐忑好了,眼下,他与童子心态一致,只剩下大战一场的冲动。
李追远掌心红线蔓延,与身前的林书友形成缔结。
增损二将捆绑锁链,是为了通过锁链来源源不断地补充神体现世后的消耗。
而林书友这次,刚缔结红线,就瞬间觉得眼前的世界是如此清晰,仿佛这原本冰冷的鬼街,都在主动向自己示好。
李追远没有在这里提前布置阵法,因为整个鬼城,就是一座阵法。
只要大帝默许,那他就可以在这里一直狐假虎威。
不过,一直站在李追远身后随时准备借出脑子的赵毅,发现少年落于供桌下的指尖,不时轻微颤一下,头顶上的那一片橘黄色的灯笼,也不时眨个眼。
都这个时候了,姓李的,你在玩什么?
赵毅抬头,心里开始推演。
李追远:“别算了,给我省点脑子。”
赵毅脸上露出礼貌性笑容,心里停止推演,转而开启对姓李的怒骂。
林书友一直在等待着小远哥的声音自自己心底响起,准备聆听小远哥的作战布置。
他等到了。
李追远:“抛开一切去打,可以去死。”
童子:“这……”
林书友:“童子,小远哥的意思是,我们别无退路,只能放手一搏,哪怕死,也得拦住他们!”
不等童子再有所质疑,林书友以绝对强势的姿态,完全接管了自己的身体。
竖瞳开启,条纹显现,真君气势迸发。
白鹤真君双臂举起,两把金锏在灯笼关照下折射出凌厉光泽。
下一刻,白鹤真君冲向增损二将。
如今,虽身处不同阵营,可见到昔日同僚主动向自己发起挑战,增损二将也是心头一震,热血上涌,下定决心,今晚就好好战上一场!
然而,就在祂们准备主动迎上去时,却发现冲刺中的白鹤真君,眉心印记旋转,身上燃烧起了乳白色的火焰。
增损二将脚步集体一顿,眼眸里露出惊愕。
祂们想到会是一场恶战,也清楚谁都不会留手,但万万没料到,童子竟然在一开始,就主动燃烧起了自己的神魂!
过去多少载,祂们这些阴神不断降临到乩童身上降妖除魔,不就是为了获得那点珍贵功德来让自己的神魂更坚韧一些么?
祂,是怎么舍得的?
在林书友神魂燃烧的那一刻,赵毅心里当即停止了对李追远的谩骂,转而变成张开口的直接输出:
“姓李的,你他妈就没想过,万一自己赌错了怎么办?”
“你可以离开。”
赵毅眼眶发红,骂道:“你就是个疯子,你怎么敢的,你就一点都不怕?”
来之前,他以为是演一场苦情悲壮戏,可谁能想到,大幕刚拉开,姓李的就让大家伙先交命。
李追远:“你应该早就猜到了。”
赵毅:“猜到什么?”
“你可以认输,所以才怕输。我输不起,反而不怕了。”
“啪!”
赵毅一巴掌,狠狠抽自己脸上。
脸上露出一道红通通巴掌印的同时,笑容变得谄媚:
“姓李的,我就是情绪稍稍失控。”
李追远没理他。
“小远哥,人家只是想发泄一下情绪嘛。”
少年不语。
“祖宗,下一个让我上。”
“好。”
神魂燃烧,给白鹤真君带来实力上的大幅提升,再加上有鬼街的额外加持,当祂“轰”的一声砸入增损二将中间时,二将都没敢硬接,只得退开,暂避锋芒。
增将军:“白鹤,你疯了么?”
损将军:“白鹤,你图什么?”
白鹤真君竖瞳睥睨增损二将,脸上浮现出嚣张的神情。
此时,祂在气势上完全压过了昔日高高在上的两位同僚,如同一只真正翱翔于空俯瞰下方的骄傲白鹤。
白鹤真君喉咙里发出一声悠扬的吟唱:
“今夜,恶鬼~只杀不渡!”
第两百九十三章
横的怕不要命的,尤其是白鹤真君这种,一开场就明牌把命丢掉的。
官将首给整座江湖的印象并不算深刻,因为阴神大人们的实力,会受到其所降临乩童身体素质的束缚,可眼下的祂们没有这方面制约,能够发挥出全部实力,可谓相当强大。
但正如人无法摆脱平台与环境的影响,神祇,其实也一样。
长久以来,官将首的战斗勇猛、一往无前,那都是建立在不把乩童身体当一回事的基础上。
祂们习惯了一边鄙夷乩童限制了祂们实力的发挥,一边又享受着降临后随时可走的无风险。
在安全的蜜罐里待久了,纵是昔日曾呼啸一方的鬼王,如今也带上了斤斤计较与畏畏缩缩。
当然,这其实也是菩萨愿意看到的,祂从上一代真君中汲取了教训,加强了对这一代官将首的掌控。
因此,与其说白鹤真君叛出的是阵营,倒不如说是祂主动脱离了早已受够的窠臼与腐朽。
童子没料到少年的指令这般极端,也没想到林书友的行事会这般决绝,但祂没有去阻拦。
事情的发展,已经超脱了童子的思考能力,神火又已经点燃,倒计时开始,这个时候再去纠结其它没意义了,不如争取时间最后好好畅快一下!
属于童子的战斗经验与术法理解开始无条件地灌输进林书友的意识,开启了共享。
真君状态下,当林书友与童子目的和情绪完全一致时,其实就不用区分到底是谁在控制这具身体了。
双锏横扫,有力破千钧之势,青面损将军不敢硬接,想要以手中三叉枪拨开,可刚一接触,就感到一股强大的反震,先是重心被破开,接着不断后退。
白鹤真君继续压上,丝毫不给其喘息机会。
祂很清楚,增损二将腰上捆着的铁链,可以不断向祂们供给神力,因此祂们不会力竭,持久战消耗的只能是真君自己,况且……已燃烧神魂的祂,压根就没时间去耗。
只有在最短的时间内,给予祂们足够的伤害,才能体现出自己豁出命的价值。
接连三轮金锏砸下,损将军仓惶后退,心下惊骇。
祂清楚白鹤燃烧神魂后能获得更强大的力量,却没想到能这般强大,祂明明在乩童体内,可这乩童身体对白鹤而言已不再是制约,更像是一种极大的增幅助力。
蓄势已成,白鹤真君准备再接再厉,携势击垮对方。
然而,身后拥有红蓝二色两具身体的增将军,一个持火签一个握虎牌,疾驰上前,欲要帮损将军解围。
供桌后,
李追远抬起右手,捂住自己的右眼。
下一刻,天空中的好几只灯笼,宛若有了实质目光,死死盯住下方的两位增将军。
两位增将军顿感身体变得沉重,步伐如入泥潭。
“吼!”
“吼。”
两位增将军各自头朝外侧一歪,隔空对视,头顶三根香火光窜起,极大程度地削弱了身上的压制。
李追远也是微微侧头。
不需言语,默契自在。
赵毅上前一步,胸口处生死门缝快速旋转,抬起左手,搭在了少年头上,顺便面带微笑,道了句:
“乖……哦哦哦哦哦哦!”
刚捡起来的气质瞬间荡然无存,赵毅脸颊凹陷,身体开始抽搐。
他是真没想到,姓李的这次比以往都猛,直接开始猛吸猛抽!
刹那间,上方灯笼眼睛一下子翻了几倍,威严的目光集体强势锁定。
原本将要脱离泥潭的两位增将军,只觉得无形巨力袭来,二人神体无法承受,在同时向前迈出一步后,后面一条腿实在是无法跟上,“砰”的一声,化作单膝跪地。
没有后顾之忧的白鹤真君,可以全力以赴对付损将军。
终于,在连续起势的累加之下,损将军双手攥着的三叉枪被白鹤真君单手持锏挡开,另一把锏狠狠砸在损将军肩膀。
“咔嚓……”
神体破裂的声音传来,神力可以靠锁链补充,破损伤势除外。
损将军青面狰狞,受伤之下的祂还想继续战斗,祂也的确仍有坚持下去的能力。
但在白鹤真君身上的白色神火顺着金锏蔓延到祂身上后,祂的眼眸里出现了慌乱。
无论关系阵营再变,都无法改变童子和损将军本质相似的这一事实,因此这阴神燃烧本源所形成的火焰,是能够点燃到祂的。
而且,破开损将军防御且达成重击后,白鹤真君并未继续进行下一轮攻势,而是继续保持这种相对静止,这足以让更多的火焰过渡到损将军身上,确保将其点燃。
损将军:“你……”
白鹤真君竖瞳冰冷,传统桀骜中更流转着一抹令人心悸的坚毅。
这目光,让损将军感到很陌生,祂知道,这不是白鹤,至少,不是纯粹的白鹤。
一个拥有朴素信念的人,如果他是你这边的,那你可以绝对放心地将自己后背交给他,这也是赵毅一直以来都对林书友情有独钟的原因。
可若是站在他对面,那你就能感受到,他是真的可以随时把自己命豁出去,哪怕只求一个与你同归于尽,甚至只是为了咬下你一层皮。
白鹤真君声音森寒,带有最终审判者的意味,开口道:
“做选择,要么我与你一同湮灭,要么你被我打崩!”
湮灭就是拉着你一同结束,被抹去存在于这世间的痕迹,打崩则意味着近甲子努力付诸东流,却仍有重头来过的机会。
损将军:“叛徒,休要猖狂,我与你不死不休!”
豪气的宣言下,是三叉枪不顾一切地上抬后完全放开中门防御的主动攻击,以一种大无畏的姿态,寻求被打崩。
损将军,选择了后者。
一是因为形势比人强,二是因作为前同僚,就算曾有再大的矛盾,事关生死,损将军还是相信白鹤会信守承诺。
再者,增损二将曾和供桌后的那位少年有过接触,就算过程不愉快,却也领略过少年的手段,祂们二人现在那丑不拉几的小雕像现在还摆在南通捞尸李的祭台上。
怎么着,也属于有那么半段香火缘。
最重要的是,白鹤愿意拼命,是因为白鹤好处拿得够多,套用一句士为知己者死倒也能理解。
至于祂们?
一个月才拿多少点功德,玩什么命啊!
上一个时代的真君有着各种各样的缺陷,却绝对不缺战斗意志,哪怕各为其主作为叛徒都敢舍得拼杀至死。
这一代的官将首名义上与菩萨是从属关系,可因为菩萨拿大头,官将首拿小头,见面磕头归磕头,可实质上不过是被压榨下的小分包商。
白鹤真君明白了损将军的意思,接下来,快速与损将军战斗,对方不顾防御的打法,立刻被白鹤真君抓住机会,金锏不再受阻挡,连续狠狠地直击损将军神体。
龟裂越来越多,最后一击砸在损将军头顶,神体直接炸裂,只余一团光影想要离开。
白鹤真君遵守诺言,先是将过渡过去的神火收回,然后无视了对方的逃脱,没有下死手。
细究之下,真君发现应该是燃烧过损将军神体的原因,就像是被额外多添了一把柴火,一定程度上延长了自个儿的燃烧时间。
真君转身,看向身后。
李追远也在此时放下遮蔽住右眼的手掌,头顶那一只只眼睛重新变回灯笼,解除了对两位增将军的压制。
赵毅那种快被榨干的神情得以恢复,可事实上,恢复的仅仅是神情。
因为推演的消耗并未降低多少,他也终于知道姓李的在偷偷做什么了,痛苦之余,一股敬佩感也油然而生。
白鹤真君一个俯冲,双臂平举,刚刚站起身的两位增将军被两把金锏扫到,掀翻在地,而白鹤真君并未起身,继续以这种方式压在祂们身上。
有了成功的例子,复刻起来就是快。
身上的火焰再次通过金锏过渡到两位增将军身上去,一模一样的威胁自口中发出:
“做选择,要么你们与我一同湮灭,要么被我打崩!”
两位增将军齐声咆哮:
“我宁愿与你这叛逆同归于尽!”
一样的选择题,增将军做起来比损将军还要更简单,因为祂能看见损将军的确是被放了一手。
当即,两位增将军放弃防御,开始凶猛反击。
连续重锏轰砸之下,增将军的身体不断破裂,到最后也是集体崩散。
收回火焰,无视对方光影遁走。
真君自我内视,虽然依旧消耗远大于补充,可仍是比预估得要久。
不敢耽搁,白鹤真君主动朝着鬼街下面冲去。
作为阵头的增损二将已被解决,码头上,后续官将首已经出现,都是一群令人“怀念”的熟悉老面孔。
官将首们刚刚登岸,有的铁链还拿在手里,未曾绑扣在身上,就瞧见一团光火自上方朝着祂们疾驰而下。
白鹤真君高举双锏,嘴角无限延伸,露出恣意张狂的笑容:
“曾经的同僚们啊,我,白鹤,回来了!”
码头上,当即乱成一锅粥,正常状态下,增损二将是官将首最强大的二人,眼下祂们不在了,那如今的白鹤真君,真有种狼入羊群的意思。
双锏所至之处,一片鬼哭神嚎,过往的同僚情谊与相处恩情,都在锏里,与诸君共饮!
“嘶……嘶……”
上方,更多的灯笼化作眼睛,朝着码头下方凝视。
白鹤真君能打得这么开心,也是因为鬼街对祂的支持提升了,顺带对那些官将首的压制翻倍。
赵毅痛得不停吸冷气,却也没有像之前那般“哦哦哦”起来。
因为他晓得,姓李的是在给阿友搭台子,让他能在陨落前尽可能地开心。
涉及到阿友,赵毅也是从不吝啬的。
终于,码头处一片狼藉。
白鹤真君浑身是伤,站在那里,单锏撑地维持身形不倒,另一把锏举起,不断朝向周围还残留着的官将首。
凡是打崩神体的,祂都没下死手,祂就是要让祂们永远记住这一天,高高在上的阴神大人,是如何被揍得抱头鼠窜!
乳白色的神火,不断暗淡下去。
林书友在心里道:“小远哥,我不行了。”
李追远:“嗯,那你就去死吧。”
林书友:“知道,明白!”
坚毅的竖瞳涣散,身上的火焰熄灭,林书友闭上了眼,生机彻底清空。
但立在那里的他,却让剩余还保留着神体的官将首们,一时不敢越过。
“姓李的,到我了。”
李追远点了点头。
赵毅收回放在少年脑袋上的手,绕过供桌,向前走去,越走脚步越虚浮。
他已习惯把脑子借给姓李的用了,可刚刚那段时间,是姓李的使用最狠的一次,自个儿实质上已被榨干。
“咕嘟……咕嘟……咕嘟……”
码头边缘的水域里,翻出一个个巨大气泡,一双黑漆漆的鼻孔,缓缓浮现。
赵毅停下脚步,双臂颓然垂落,对后方的谭文彬有气无力地喊道:
“壮壮,你带相机了吧?”
谭文彬:“带了。”
“待会儿记得帮我拍张照。”
“这里的东西,用相机拍不出来。”
“那就用你的眼睛记录。”
“没问题。”
赵毅:“姓李的,你但凡早点告诉我是这个流程,你信不信,我都不会来。”
李追远:“你还是会来的。”
赵毅:“这么笃定?”
李追远:“赌不起的人,往往同样放不下。”
赵毅:“好了,不要再说了。”
赵少爷身子一晃,跪倒在地。
他没去责怪明知道下一个要轮到自己上去,姓李的还把他给榨干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两根符针。
封禁符、破煞符,针还是特制的,不仅是特殊材料,还雕刻了阵法纹路。
赵毅能拿到这两张符并不意外,一起走江这么多次也这么久了,他甚至都不用偷,顺手捡两张丢出去却没激发出效果的就可以。
毕竟,这符在江湖上很珍贵不假,但对于掌握了批量生产技术的李追远等人来说,使用时可以做到量大管饱。
不过,从这一点上就足可见,赵毅对这边学习之深入,研究之透彻。
扯开胸口衣服,生死门缝旋转速度已降到一个极低值,赵毅深吸一口气,开始逆转生死门缝。
强烈的死气顷刻间侵袭全身,赵毅仰起头,没发出惨叫,身体上的痛苦感他早就钝化,也就只有姓李的能给他精神上的折磨。
两根符针刺入,死气停滞片刻后,变得更加疯狂。
赵毅身体上,出现了一道道新的裂缝,每一道裂缝开启后,都有血肉在蠕动,乍一看,像是全身都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眼睛。
站起身,扭了扭脖子,赵毅问道:
“姓李的,咋样?”
“恶心。”
“新悟出的一招,可惜,和阿友那种能反复使用不同,我这招用了,就必死无疑。”
生死门缝逆转,等于直奔死门,没了退路。
李追远:“鸡肋。”
赵毅闻言,身上所有眼睛集体对李追远翻起白眼。
确实是鸡肋,林书友用符针是为了刺激自己潜能,赵毅用这一手段,实力并未提升,只是靠吸取周围死气额外获得一段新的短暂续航。
正常交手时,这招根本用不上,除非打算用它去恶心死自己对手。
可是,谁叫赵毅被榨干了呢?
他也不想就这么爬上去死掉,怎么着也得走着去死吧,要不然照片拍出来不好看。
迈步前进,走着走着,赵毅感知到了疑惑,鬼街上本就浓郁的死气,正在主动向他体内聚集。
这让他很难受,却又很欣慰,继续前进,头也不回,但仍举起手摆了摆,算是感谢姓李的给自己的一份体面。
码头上剩余的官将首们正准备上街,然后,刚刚经历过火球来袭的祂们,看见了一团更为庞大的阴球。
先前白鹤真君好歹还有招式可言,赵毅就简单干脆多了,砸下去后,立刻将生死门缝的逆转提升到一个他自己都无法掌控的速率。
“轰!”
一声炸响,死气宣泄。
炸不死这帮官将首也能恶心死祂们,恶心不死也能污染到祂们。
后者对祂们而言,比死更难以接受。
许是受先前白鹤真君手下留情的先入为主,不少阴神在发现自己神体被死气侵袭后,果断选择崩散,妄图保留一份纯粹的光影离开。
可赵毅不是林书友,他与这些阴神们之间可没有什么同事香火情,那些企图逃跑的,他一个都没放过。
来吧,给老子陪葬!
梁家姐妹此时都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她们不晓得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打法,明明可以一拥而上,偏偏一个一个上去送死。
可自家的头儿却好像主动接受了一般,这让她们想发作也发作不起来,脑子里只剩下满满的疑惑。
再看旁边把两只手卷起来搭在眼睛上正在“拍照”的谭文彬,
以及坐在担架边还在不停吃着零食的阴萌。
明明朝夕相处的同伴刚刚死了,可他们却像是没事儿人一样。
谭文彬是猜到一些了,阴萌是完全不懂。
但能与小远哥进行红线缔结的人,那种生死间的交付与相信早已习惯。
如果小远哥让他们去死,那就是到了非死不可的局面,那大家就排着队去死呗。
看着小远哥如此平静的样子,明明阿友已经死了,可大家心里甚至连伤感都很难溢出。
润生甚至,还在打着呼噜。
不走脑子,单纯走情绪,人的确能活得更轻松。
码头上,赵毅心有遗憾,如果状态还保持着,他其实能比先前的阿友,死得更帅更荡气回肠。
这会儿,单纯把自己捏成一团死气砸下去,过瘾是过瘾,就是太快了,没砸吧出多少味儿就要结束。
“哗啦啦……”
一头黑色的虚影浮现,它并不高大,却给人一种极为震撼的感觉。
它的蹄子,踩上了码头,从虚影中透射而出的目光,盯着赵毅。
带着戏谑与嘲讽,这明显是有恩怨。
赵毅也猜出了对方是谁,虽然它变黑了,也变大了,不再是白色修长的那一只。
“狗眼看人低,老子只是模仿,你有气,该冲着那位撒才对。”
虚影举起蹄子,磅礴的压力汇聚,身上死气渐消的赵毅,很快就会在这一蹄下,彻底消散。
没有畏惧,没有害怕,也没有不甘。
姓李的,就算你这次赌错了,你也得和我一起死,老子不亏。
自黄泉路上去鬼门关报道时,都不用给我烧纸人,老子就有俩未过门的婆娘陪着,你没有。
嗯?
赵毅回头,看了眼身后高处。
说句心里话,在这里说黄泉路,提鬼门关,总有种怪怪的感觉。
自己现在脚踩的鬼街,不就是黄泉路么?
至于鬼门……赵毅目光锁定姓李的布置供桌的位置。
可是,命运到底不在我们手里,姓李的,你真的信那位大帝愿意为你以及我们,付出那样的代价么?
李追远举起手,狠狠地拍打在桌案上,沉声道:
“镇!”
赵毅所等待的蹄子,还未落下,那虚影就先被一股强大的压制力,给镇下去了,匍匐在地。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换了地方,换了体形,状态没变。
“呵呵……”
赵毅发出笑声,一跃而起,跳到了虚影身上,跨着坐下,面朝鬼街上方,寻找到谭文彬的位置,左手比了个剪刀。
谭文彬卷在眼前的双手捏合了一下,嘴里发出声效:
“咔嚓!”
镇压不能持续太久,李追远面露疲惫。
虚影站起,脑袋一甩,将赵毅甩向空中,张嘴,将其咬住,紧接着不断咀嚼,咽下。
紧接着,虚影开始迈步而上,后方,无数被锁链困锁着的鬼影,渐渐冒头,数目之庞大,令人难以想象。
“彬彬哥。”
“哎,小远哥。”
“该你了。”
谭文彬点了点头,走上前,面对那尊不断逼近的虚影,他的身上也以此浮现出四道兽形,小声道:
“知道这家伙是谁吧?”
“知道就好。”
“我替你们挺不服气的,都是妖兽,凭什么你们籍籍无名,可那家伙的名气却这么大?”
“走,去干一架吧!”
谭文彬冲了上去。
李追远看向梁家姐妹,问道:“你们要不要去死一下?”
梁艳:“我……”
梁丽:“这……”
梁艳和梁丽齐声问道:“您是不是有什么可以确定的底牌?”
李追远:“如果有,你们头儿刚刚也不会那么激动地骂我了。”
姐妹俩略作思索后,也走出了供桌范围。
她们倒不是相信李追远,甚至都不算是为赵毅“殉情”。
这情不是不可以殉,主要是赵毅死得太快太干脆,要是能提前哄一哄她们,那她们俩先上也就上了,这会儿的这个局面,反倒是把她们俩弄得有些不上不下的。
害怕吧也怕,准男人死了也有点悲伤,可正如阴萌正在吃的饼干一样,都有点薄脆。
梁艳:“他要是死了,我们就没功德弥补寿元,回不到年轻了。”
梁丽:“疤也没办法完美剔除。”
姐妹俩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向前冲去。
谭文彬正在艰难承受着来自虚影的践踏压力,等二女加入后,局面即刻发生变化,变成三个人一同被压制。
虚影没露出真面,因为它有顾虑,只能云遮雾绕,故而实力比真正的它,要大打折扣,可饶是如此,却也不是普通存在所能比拟的。
如若没有鬼街环境的压制,它完全可以轻易地杀穿这里。
“啪!”
梁艳被碾成肉泥。
“啪!”
梁丽步了姐姐的后尘。
姐妹俩当下的状态,比之巅峰相距太远,死得干脆利索极为正常。
谭文彬也未能支撑太久,在蓄力一击将虚影震颤得后退几步后,一记甩尾就被虚影困锁住,紧接着高高举起,对着地面猛然砸下。
原本,谭文彬还想再挣扎一下,或者脑子里在临死前,来一场短暂却又极为漫长的回忆。
先回溯一下自己记事以来的人生经历,再重点回味一下遗憾,最后想见的人在脑子里不断浮现……
电视里,都是这样演的,那落地后眨两下眼的时间,可以过得好久好久。
可偏偏,谭文彬硬是没能找到那情绪。
骨子里,还是太相信小远哥了,哪怕小远哥让自己去送死,他都觉得很有道理,仿佛连死亡,都能有意外。
“轰!”
血肉和灵兽,顷刻间化作尘埃。
解决完拦路者后,虚影继续前进,后方的鬼群已纷纷登上码头,密密麻麻地沿着鬼街上行。
李追远看向坐在那里的阴萌,问道:
“萌萌,吃饱了么?”
阴萌擦了擦嘴,点头道:“嗯,吃饱了。”
“既然吃饱了,那就上路吧。”
“要嘚。”
阴萌推开身前的空零食袋,将双手在自己衣服上使劲擦了擦,然后将右手摊开,放在面前。
蛊虫从袖口飞出,在阴萌掌心里快乐地转着圈。
可随即,蛊虫就愣住了,两根长须交缠到了一起,陷入了纠结。
阴萌目光变得严肃,像是在进行无声警告。
蛊虫选择屈服。
它朝下,咬破了阴萌的手掌,钻入了血肉之中。
李追远:“供桌在那里,你去用吧。”
“好!”
阴萌站起身,走到供桌后开始进行祭祀仪式。
这次,她要向先祖祭祀的,是她自己的尸体!
现在还不是,但没关系,她反正马上就要死了。
伴随着阴萌献祭的开始,她的身体开始逐渐腐烂,一团绿色的光延伸出触角,即将从她身体里钻出。
虚影停止了前进,因为它察觉到了忌惮。
“砰!”
阴萌的身体裂开,一只绿色的飞蛾飞出,于空中盘旋。
飞蛾身上,附着着一只蛊虫。
它想要像以往那般,完成指引任务后就脱离出来保命。
可这次,它不断寻找,却未能找到可以容纳自己回去的袖口。
李追远没去看它,只是默默在掌心凝聚出些许血雾。
如果蛊虫飞回来,那他就会亲手把它掐死在这里。
蛊虫没往回飞,这一次,它选择跟随这只飞蛾,冲向那尊虚影。
虚影想要躲避,却避之不及,绿色的飞蛾撞击到它身上后,一道绿光,自下而上,打到了空中。
漆黑阴沉的夜,像是被抠出一个口子,一道月光落下,照在了虚影身上。
虚影发出哀嚎,它开始惶恐,开始惊惧,开始后退。
古往今来,历代阴家人出门游历时,都会被请到上座,这都是看在阴长生的面子上,因为阴长生还活着。
然而,即使是阴家人自己,其实都不清楚该如何寻求先祖的一晤,哪怕是在梦里,也很难做到。
李追远能被看作有实无名的大帝传承者,不仅仅是因为他逆推学会了酆都十二法旨,更是在阴家血脉的挖掘上,突破了阴家人的想象极限。
大帝对子孙后代无视,无所谓,仗着血脉羁绊,你完全可以自己蹦跶到大帝面前,再不理你,你也可以去尝试恶心祂,一直到让大帝受不了。
虚影的遮挡,在月光下被不断撕开,缓缓显露其不愿意现世的真容。
很威武,很雄壮,有点像龙,由多种动物拼凑起来的形体,没有龙的张狂,却有着独属于它的深沉肃穆。
此刻,它开始流血,血液不断滴淌,汇聚成向下的小溪。
比起实质性的伤害,其实它更怕的,是彰显在天道之下的因果反噬。
哀嚎与震荡声中,一条条铁链从水下延伸而出,最后缠绕到它身上,将它以另一种方式进行了重新包裹。
很快,它终于安静下来。
周身铁链缠绕,其一动不动,看起来如同一座铁狮子。
无数鬼魂已绕开了它,继续前进。
这时,自前方两侧的狭窄巷子里,走出来一群死倒,阴萌的爷爷也在里面,他们,都是过去埋葬进祖坟的阴家人。
能进阴家祖坟的,都是玄门中有修行的,他们所变成的死倒,可以动用部分生前手段,是死倒序列里最难对付的。
其实,正常来讲,阴家人死后,应该魂归阴司才对,遗体装棺送进祖坟,本身就很是奇怪。
眼下变成死倒,就更是莫名其妙,因为死倒的痛苦,得无时无刻不在承受。
不过,在结合他们很早就被菩萨下过诅咒,就能理解得通了。
这咒,让他们死后都不得安宁,身为阴家人,却没办法像孤魂野鬼那般直入阴司,哪怕阴司……真的是由他们家创建的。
因此,大帝开辟阴家祖坟,原意应该也不是为了接纳庇护自己的后代,更像是为了怕他们死后酿出祸患,干脆一刀切式的镇压。
从这里也能看出来,阴司之争,在很早之前就已埋下了头绪,一直僵持到现在,才以这种方式展开。
两位都太过强大,谁都不愿意撕下伪装顶着天道的视线毫无顾忌地战上一场,到最后,就演变成了双方之间的僵持,互不出手下的代理人之争。
阴家人出现后,层次感极为明确,那些衣服款式越是古老华贵的,冲在最前面,实力也越强,那些数目众多的鬼怪,在他们面前不断被消融和被清扫。
衣服款式越是往近代靠的,殡衣也没那么讲究的,就越是在后面,负责清理前方“长辈们”遗落下来的杂鬼。
至于阴萌的爷爷,很努力地跟着一起冲了,身上的死倒煞气也很浓郁了,可依旧是排在最后面,到现在,连一只鬼都没碰到,还没捞到一次出手的机会。
乌泱泱的鬼群,就这么被推了下去,不知多少孤魂在此时魂飞魄散,反正,头顶的夜空都变得更为阴沉压抑。
就在这时,安静许久的铁狮子,动了。
它转动身躯,挥动尾巴,扬起蹄子,动作比之前变得迟缓许多,可声势与动静,却比先前更盛。
阴家人冲上去,与其搏杀,不断有阴家人被碾碎,但此时的消亡,不仅是对先祖执念的报答,更是一种对自己化为死倒后的解脱。
李追远走到润生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推了推润生。
“润生哥,醒醒。”
润生的呼噜停止,睁开眼:“小远?”
坐起身,环视四周,前方街面上无比热闹,可周围,却显得很冷清。
胸口上的剧痛让润生下意识地用左手攥住,可右手还是以最快速度抽出黄河铲,将少年护在了自己身后。
“小远,他们没来么?”
“润生哥,他们都死了。”
“嗯。”
“现在,轮到你了。”
“哦,好。”
润生拄着黄河铲站起身,疲惫破损的身躯,依旧在强行开启着气门。
“小远,我去拖住那东西,你赶紧想办法逃出去!”
“不逃,要一起死。”
“哦,好。”
润生举着黄河铲,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周身气门一个接着一个开启,身体不堪重负,先是皮肉开始撕裂,紧接着是有肉块脱落。
来至合适冲刺的距离后,润生才选择奔跑,纵身跃起的瞬间,大片血珠分散,可依旧将铲子,狠狠砸在了铁狮子的头顶,硬生生砸碎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真容,哀嚎惨叫声再次响起。
李追远抱着膝,坐在原地,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
招待所。
天刚蒙蒙亮,这里就忙活开了,上午的会议很重要,出席的人很多,身份也很特殊,所有人都在努力做好一切准备。
“老师,茶。”
薛亮亮端来一杯浓茶,走进罗工的房间。
罗工接过茶,抿了一口,桌案上,被各种图纸和报告,堆得满满当当。
薛亮亮知道,老师紧张了。
紧张的不是这场会议的规格,而是这场会议的重要与影响。
“老师,您该休息的,都忙这么多天了,没见您好好睡个觉。”
“哪里能睡得着啊。”罗廷锐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一想到多少人得因此背井离乡,多少人的家园得沉于水底,我这会儿要是闭眼偷懒,心里会有一种罪恶感,熬过这一段吧,等会后,我给自己放个假,好好睡一觉。”
“我会监督你的。”
“呵呵,得亏来时路上,接连睡了好几个大觉,要不然这会儿怕是真撑不住了。对了,需要你准备的部分,怎么样了?”
“我部分很少,没问题。”
“不要疏忽,不要觉得这是在走形式,以后回头看,这是历史在给我们留档。”
“老师,我知道。”
“哆哆哆!”
房门被敲响。
薛亮亮:“请进。”
房门被打开,翟老站在外面。
罗廷锐赶忙站起身,主动去迎接道:“您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年纪大了,觉本来就浅,现在眼睛也花了,怎么瞧着你身上,都出重影了,五颜六色的,跟披着霞光似的。”
罗廷锐笑道:“哎哟,您可真是会说笑,我这都快累昏过去了,还霞光呢。”
“翟老,您喝水。”薛亮亮递过来一杯水。
翟老接住了,顺便看了一眼薛亮亮,只觉得眼前的霞光更重了,刺得他都有些睁不开眼睛。
将水杯放下后,翟老摘下眼镜,拿出一块布,开始擦拭,他觉得是自己眼镜的问题。
他凌晨就起了,明明外头天还黑着,可总有光不断扫到他窗户,起初他以为是汽车灯光,可打开窗帘一看,发现这光不是从汽车灯上照出来的,而是车内坐着的人发出的。
就连天上的夜空,远处还是漆黑的没错,可近处,却发生了不少变化,尤其是今日要开会的大礼堂上方,像是渲染上了一层晚霞。
罗廷锐等待翟老说话,他清楚,老人家若是无事,不会这么早就来找他。
翟老将眼镜重新戴了回去,霞光仍然在,但他这会儿好像适应了,镜片没坏,是自己眼睛出问题了吧。
“是这样的,罗工……”
“我可当不起您这么喊,像之前那样,您喊我老弟就行。”
“求人时,态度不得好一点么?”翟老笑了笑,“是这样的,这次会议的报告人,可以换成我么?”
“当然可以。”罗廷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本来定的就是您,是您当时说身体不适,才在前期碰头会议上说交给我。”
罗廷锐没丝毫不悦,毕竟无论是资历还是贡献,翟老都在他之上,他也相信,翟老想做这份报告,不是为了争什么名利,况且,以他们俩的行业身份与地位,压根就不用争这个。
翟老:“谢谢。”
罗廷锐:“您客气了,我这就让人去重新做宣传册,通知招待方换人的事。”
翟老:“不用,不怕你笑话,郑华都给我提前做好了,像是早就猜到了我心思一样,这孩子,以前可没那么机灵。”
罗廷锐:“那就好,那就好。”
翟老:“其实,连我自个儿都不清楚,为什么想法会转变得这么快,唉,总之,给你添麻烦了。”
罗廷锐:“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翟老:“等这次报告做完,这边项目结束,我就准备退休了,累了,不折腾了,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
罗廷锐:“您奉献得够多了,该好好休息了。亮亮,把我的报告整理一下,交给翟老。”
薛亮亮将报告整理好,递送过去:
“翟老,您拿好。”
“哎,好。”
翟老伸手接过报告书,却没能拿过来,因为另一边的手,并未放开。
罗廷锐有些疑惑地看向薛亮亮,见薛亮亮双目出神,像是发起了呆,就小声提醒道:
“亮亮,亮亮?”
薛亮亮打了个激灵,看着面前一脸慈祥的翟老,马上发力,将报告书给抽了回来,紧紧抱在怀里,用力摇头道:
“不行!”
第两百九十四章
翟老的手有些尴尬地收了回去,目光瞥向空当处,坐立难安。
这事,本就是他做得不地道,出尔反尔了。
即使是现在,翟老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忽然决心要这么做,好似莫名其妙的,凌晨自己觉浅醒来后,就成了心底的一种执念,且愈来愈重。
更尴尬的,其实是罗廷锐。
诚然,在这种级别会议上能做报告,确实是个人履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可他和翟老其实都不需要,甚至连如今的薛亮亮,也不是很需要。
薛亮亮不仅个人能力强且极为全面,这种专业和组织能做到两手抓的年轻人,不管放到哪一行都是稀缺人才,未来独当一面开展大工程几乎是必然的。
“亮亮,亮亮!”
罗工提高了声音。
薛亮亮额头上冷汗都沁出来了。
倒不是被自己老师吓的,而是在刚才,他内心忽然一悸,本能地不愿把这报告书递送出去。
脑海中,响起的是小远昨日特意找自己说的话:
“亮亮哥,这次吸取一下教训,多坚持一会儿。”
当初面对白家娘娘时,秦叔那里几乎就要一个人打穿白家镇了,本是胜券在握的事,谁知薛亮亮先一步以战胜者身份签订了战败条约。
当时薛亮亮还自豪地认为是自己的强硬迫使白家镇让步,是牺牲了自己保护了南通不被白家娘娘危害。
具体的细节薛亮亮并不清楚,但这一大概过程,李追远是暗示过薛亮亮的。
虽然,若是当时能预知后事的话,薛亮亮不仅不会坚持,反而会更早地签订下最苛刻频次最高的“丧权辱国”条约。
可这事儿本身,确实是一次教训。
薛亮亮晓得小远他们过来,不是单纯为了这次工程,小远单独对自己进行这种嘱托,饱含了对自己的信任。
所以,他不敢把这报告书交出去,不,不仅仅是报告书,还有报告人的身份。
“亮亮,你是不是不舒服?”
罗工右手去摸薛亮亮的额头,左手去拿报告书,这算是打算给薛亮亮台阶下。
可薛亮亮却往后退了两步,坚定道:
“不行,老师,您可以不在乎这次报告,可这也是我露面的机会!”
罗廷锐深深皱眉,此时的薛亮亮,让他这个老师感到很陌生,这孩子一向目光长远看事通透,怎么一下子变成这样了?
翟老双手摩挲着膝盖,想要离开,可刚起身却又莫名坐了回去,他再次抬头,看向薛亮亮,道:
“小薛同志,我知道我确实强人所难了,你放心,这件事后,我会在其它方面对你进行力所能及地补偿。”
前半段是对着薛亮亮说的,后半段则是对着罗廷锐说的。
罗廷锐知道,这件事再不解决,翟老可能就会觉得是自己故意暗示学生拒绝,在特意拿乔。
而薛亮亮本人,则在听完翟老这句话后,立刻陷入了一种松弛状态。
他本就不是为了这个报告资格在争,懵懵懂懂间,某种坚持被遗忘和抚平,薛亮亮面露笑容,一边将报告书主动递过去一边开口道:
“翟老,瞧您说的,我这是在和您开……”
松弛的精神,猛地再度绷紧。
薛亮亮如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大口吸气的同时马上改口道:
“我这是在和您开玩笑,事实是我和老师为了这次报告准备了很久,您临时拿走,准备必然不充分,报告会上就难免会出纰漏。”
……
鬼街。
少年仍然坐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润生哥以残破身体气门全开,在铁狮子身上砸下好几道破口。
每一次,都能让那铁狮子发出痛苦哀嚎,可很快,铁链会重新凝聚,将那破口覆盖补全。
而润生,也终于透支掉了所有,被铁狮子尾巴抽中后砸落在地,双臂将黄河铲举起,阻挡着对方踩在自己面前的铁蹄。
“咔嚓……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血肉崩飞。
最终,
“砰。”
润生整个人炸开,铁蹄落地。
这最后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鼓,打在少年心头。
然而,少年的眼神,依旧平静,不见一丝波澜。
赵毅死前曾问过他,有没有想过赌输了的后果?
答案是想过。
但无论是在同伴们死前、死时和死后,李追远都未曾有丝毫表露。
少年的意识深处。
本体从地下室走出,锁好门,外头没下雨,他往外走时却拿了一把雨伞。
沃野一片,纷点着民居,可实则,其它民居只是远看时能瞧见,可也就起个布景的效果,若是视角转换,甚至可以发现这些民居别说内部装修和人员活动了,它只有外部可见部分的外墙。
这里,唯二的“完整建筑”,一个就是太爷家的房子,另一个就是那座鱼塘。
本体一路走来都是阳光明媚,唯独推开鱼塘的栅栏门走进来时,头顶下起了雨。
将伞撑起,本体来到塘边,除了雨水打落而出的波纹外,水下好像还有好几股裹挟着烂泥冲入这里的暗流。
过往,无论李追远倒进来多少情绪垃圾,这里的鱼苗都能兴奋至极地快速享用。
可这次,它们明显进食和消化得都很慢,乃至瞧着有些无精打采病怏怏的样子。
因为以前李追远往这儿引入的,是外部的情绪垃圾,这次则不是。
本体:“你不是一直渴望获得情感么,为何这次的情感明明如此强烈,却主动将它们抛进了这里?”
蹲下来,右手继续撑伞,左手在水面上来回撩了几下。
“已经笃定在认知中不可能有意外的事,只是走一个流程而已,可这过程,依旧让你体验到难受了么?”
“追求这种无聊的情感,却又怕这情感影响到自己的状态将其丢弃,我无法理解,这种无用功,到底有什么意义?”
“做一个人,真没意思,一身的累赘。”
……
现实中的鬼街。
润生死后,铁狮子开始对阴家人进行攻击,它这种可怕的防御力和爆发力,哪怕是那些前代死去的阴家先人,也无法真正奈何得了它,只能被其一个个碾消拍碎。
再者,码头下方水域里的鬼怪,几乎无穷无尽,明明已经被阴家人灭杀了一大批,可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扑上来。
蚂蚁多了,是真能咬死大象的,况且,对方阵营里此刻,还有一尊可怕的铁狮子。
先前阴家人一出来时,就按照极为明显的强弱划分,按照年代上的死亡顺序,越是早死的越在前。
街头混混打架,很适合这种套路,越彪越勇的冲最前头打出顺风,带动后方凑数小喽啰的积极性。
可放在这里,就有些不合适,若要利益最大化,应该是最弱的那批冲第一排,可以充当炮灰探路,给后方的人摸底,以便调整更为合适的手段。
然而,这种自发形成的不合理,却亦是一种理所应当。
先辈们先上,晚辈们留后头,毕竟是一代代的阴家人,辈分摆在这里,在前排阴家人眼里,后方的阴家人,何尝不是自家的孩子?
阴萌的爷爷,自然就落在了最后,因为他是里头,最小的一个孩子。
“噗哧!”
李追远打开了一罐健力宝,喝的同时,又拿出一把“最后一颗”或者叫“最后两颗”。
赵毅上去送死前,把一个袋子留在了原地,里头有几件工具类的器具,嗯,最多的还是这一包药丸。
极为珍贵的药丸,这会儿被李追远拿来当糖豆吃,药引子还是汽水饮料。
好东西,不吃就浪费了,况且这会儿也不用担心虚不受补的问题。
在如堤坝破口漫灌的鬼魂冲击,再加上铁狮子以几乎作弊的方式强行横扫下,阴家人化作的死倒,正越来越少。
萌萌作为当事人,心里对大帝有怨怼这很正常,可即使是她,也不会当众去宣扬讲出,因为这世上……大部分人的祖坟和被烧纸的先人,都没什么实质意义。
与其说,阴家人是在报答他们的先祖阴长生,不如说是在践行自己的姓氏承诺。
其他姓氏是没这种团员齐聚的机会,要是有,大概率也会这么做,这,就是宗族的凝聚力。
一罐饮料喝完,“糖豆”也都吃光了,少年头发变得湿漉漉的,开始升腾起热气。
李追远抬头,看向空中,大量鬼魂的崩散和阴家人的消亡,让上方盘旋凝聚的鬼气怨念正变得越来越浓郁庞大。
低下头,少年的目光落在那头铁狮子身上。
大家伙都知道,它具体是个什么东西,可它就是在明知故遮。
当它出现在这里时,就是菩萨意志的体现。
神话传说里,很多东西会与现实存在较大失真,但不得不说,神话背景的加持,让人在看见它时,会激起更多的兴奋,尤其是,在你准备去尝试镇杀它时。
李追远站起身,走到供桌前,重新点香。
阴家人拦不住了,伴随着最前排长辈的消亡,晚辈们的阻拦时间就一下子变得越来越短暂,倒也是充分诠释着什么叫子孙不争气。
阴萌的爷爷终于捞到了出手的机会,在接连灭杀好多头鬼魂后,被铁狮子一蹄碾碎。
“轰!”
他是最后一个,这一脚,宣示着这一波阻拦,彻底失败。
李追远将香插入香炉中。
大帝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存在,他也一直处于摸索阶段。
不过有一点少年可以确认,大帝是真的不在乎自己的子孙。
这和子孙后代是否被诅咒过无关,哪怕是以大帝的视角来看,子孙死后宁愿化作死倒也要助祂,大帝都不会有丝毫情绪波动。
活得越久,就越不像人,你就不能拿人的模版去对祂套用。
站在事后诸葛亮的角度,前期无论是自己以因果泼脏水大帝发怒下达旨意灭门,还是后来阴萌的献祭,包括赵毅呈送上去的那对狗懒子。
大帝,是真的在发怒么?
以前,李追远是不确定,可昨日在翟老门口,听到菩萨与大帝对话中,对自己的称呼是……嫡传弟子时。
少年确定了,大帝,并不是一个鲜活的人物。
都是拿自己当刀使,区别仅仅在于,大帝的握刀习惯,让李追远更适应些,而菩萨的那种用完就丢、使好就弃,确实让刀很难对其产生倾向性。
鬼魂如潮,向李追远这里冲来。
那头铁狮子,也在其中奔跑。
李追远双手掐印,随即左臂举起,指向空中。
头顶那一盏盏橘黄色灯笼中,有一盏,化作了一颗硕大的眼球。
李追远右手再次覆盖住右眼,鲜血流出,这次的鲜血不是来自于掌心血雾,而是真正的眼眶。
头顶那颗眼球亦是流出鲜血,如星火般射出,点燃了上方那浓郁至极的鬼气怨念。
“轰!轰!轰!”
一道道燃烧着业火的火柱垂落,街面上,大量鬼魂在其间被焚灭。
好几根柱子砸落在铁狮子身上,使得其不得不低伏下头,以做抵御。
李追远离开供桌,开始奔跑,他没练武,速度就不会太夸张,但在这满街业火里,他反而是最安全的那一个。
匍匐在那里的铁狮子似有所感,微微抬起头,可这时,一道火柱又恰好砸来,将其全身覆盖。
待得业火消散后,李追远已来到它跟前。
铁链就是最好的阶梯,它又趴着,李追远一口气,直接“上了楼”,来到其头顶。
巨大的尾巴已悄无声息地拘了过来,距离少年很近很近。
李追远脑海中浮现出对方杀赵毅时的方式,它喜欢把自己憎恨的人,以一种带仪式感的方式吞噬咀嚼。
它如此恨赵毅,那就没理由不恨自己,而且只会更恨。
少年准备伸出去的手,收了回去。
尾巴出现,将少年捆缚住。
铁狮子张开大口,打算将少年咀嚼后吞咽。
李追远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的手,指向下方的血盆大口。
头顶的灯笼,瞬间化作了好多颗眼睛,上方还未来得及落下的业火此刻如同受到指引,全部集成粗壮的一束,带有明确的指引性,全部砸入铁狮子的大口中。
“嗡!”
业火焚烧,铁狮子身上的锁链完全融化,然后是下一层的虚影遮掩也被焚毁。
刹那间,李追远得见它的真容,虎头、独角、犬耳、龙身、狮尾、麒麟足——谛听!
显露出真身的它,如同被剥了皮的鸡蛋。
它开始哀嚎,身体不断扭曲和开裂。
此时的它,已无意义再去搭理其他,李追远被他尾巴甩出,落地时,少年及时侧身翻滚卸力,虽未直接摔死,却也是滚了个头破血流。
“噗通!”
谛听的身躯倒在了地上,它就像是一块被丢入油锅的肥肉,正在被炼化。
火焰的滚烫,飞溅四周,形成了无差别的覆盖,李追远也在其中,这无法躲避。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着褶皱,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块橡皮泥,即将融入水。
累了,懒得折腾了,死就死了吧,不管怎么样,死前好歹拉了一头这个陪葬。
“哗啦啦……”
一条极为粗壮的铁链自水面下探出,以极为强横的姿态将谛听的一只腿缠住,然后,将它快速下拉。
将被焚化而死的李追远,就这么……脱离了被炙烤范围。
反倒是在拉动途中,那些街面上的残余鬼魂都被连带着焚灭,等谛听被拽入水面下后,水面沸腾,无尽凄厉尖叫发出。
不知多少还在水底,并未来得及上岸朝拜的鬼魂,永远失去了上岸机会。
李追远坐在地上,他只能保持着这个姿势不能动,因为他的皮肉已严重缩水,多处粘连,稍微的动弹,等于自己主动撕扯身上的血肉。
前方,是无比干净的街道,一切杂物肮脏,都被火焰荡涤了个干干净净,仿佛今晚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
“啊……”
李追远喉咙里发出一声低鸣。
他眼睛闭起,他进入了弥留之际。
普通人在这个阶段,就是意识不断陷入断断续续的昏迷,像是高频率打盹儿,只等最后最长的那段“长眠”。
可李追远在意识模糊时,见到了另一个画面。
他看见自己坐在大卡车的副驾驶位上,光着身体,一丝不挂。
卡车仍在前进,可车窗外并不是路面,此时的卡车,像是沉入了某处河底,泛着黄色的河水充斥四周。
“啊……”
李追远的意识重回清醒,他的视线再度回到鬼街上。
梵音,再次奏响,自码头处传来。
庄严肃穆的气息开始凝聚,接下来走出水面的,不再是鬼魂,而是一位位身穿袈裟的僧侣,他们排着队,念着经,分成整齐的八排,自码头登岸,沿着鬼街前进,数目越来越多,根本就数不尽。
一张巨大的輦被抬起,托举它的,是一众罗汉。
輦上,有一条毛发烧焦,极为凄惨,不知是死是活的狗,依稀能分辨出其原本毛色应该是白。
狗躯上,摆着一座婴儿大小的菩萨金像。
解决掉一切拦路者后,菩萨上岸,将入鬼门,进阴司,掌酆都。
梵音入耳,让李追远很是难受,他下一口气又没接上来,喉咙里发出长音,意识又进入的弥留时的另一侧。
还是黄色的水面之下,还是在卡车里,依旧光着身子,但这次看见了,驾驶室里,有一具具晶莹的白骨,它们将手抓住自己的身体,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后头的白骨无法抓到本人,只能抓住前面的白骨。
这个互相抓起的白骨队伍,蔓延出了车窗,在外面,形成了令人难以想象的长条队列,它们在水下不断地飘荡。
这次,李追远扭过头,看向主驾驶位置。
赵毅的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夹着一根正燃着的烟,烟头并未在水里熄灭,仍保留着明亮,却也没有再继续燃烧下去。
同样,赵毅也是光着身子,四周附着着大量抓着他身体的白骨,且也都是长长的延伸出去,看不到边。
区别在于,李追远这里的延伸是从副驾驶窗出去的,赵毅那里则是主驾驶窗。
在这夸张的白骨长条衬托下,这辆卡车,显得迷你如玩具。
意识,再度回归现实。
那口气,又接了上来。
李追远又回到鬼街上,他该死了,因为现在活着,很痛苦。
赵毅当初最煎熬时的柔若无骨,都比少年眼下要好太多,少年觉得自己现在,像是一块被彻底炖烂了的排骨,只需轻轻一碰,就能脱骨。
不过,这会儿李追远倒是迸发出了比较强的求生欲,因为他想多保留一个视角。
虽然,这正在变得越来越难。
下一口气,又难以为继。
李追远的视线再度回到卡车里,这次,他马上尽最大努力,转身,通过中间的窗户,看向后车厢。
谭文彬、林书友和梁艳、梁丽相对而坐,谭文彬在调侃着林书友什么,姐妹俩也在说着悄悄话。
这本是很正常的一个静止画面,可所有人都没穿衣服光着身子……
配合着这熏黄的色调,真有种看油画的感觉。
而且,所有人身边,都被晶莹透明的白骨包裹,它们挤压填充在这里,将整个后车厢塞了个满满当当,画风就更为诡异。
李追远看见了躺在那里的润生,他也是一样的待遇,但李追远没看见本该躺在润生身边,来时也一样处于昏睡中的阴萌。
另外,润生身下的担架也不见了,总之,接下来所有需要拿下车的东西,此时都不在车上。
李追远知道,自己赌对了。
在这里,死亡,只是一场新的开始。
大帝与菩萨最大的区别就是,大帝对帮自己做事的手下,有着最基本的下限待遇。
“吱吱……吱吱吱……”
卡车驾驶室车载收音机里,发出了雪花音。
先是模糊,到逐渐可闻,里头传出了熟悉的声音。
“亮亮,亮亮?”
“不行!”
薛亮亮拒绝了。
李追远嘴角微微勾勒起弧度,亮亮哥,听进去且听懂了自己的暗示。
“小薛同志,我知道我确实强人所难了,你放心,这件事后,我会在其它方面对你进行力所能及地补偿。”
翟老的这句话从收音机里传出的瞬间,李追远感知到自己身体上传来剧烈的疼痛感。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自己,皮肉萎缩,居然和现实里一样,变成“炖烂”状态。
这让李追远有些无奈,本来弥留之际,应该是方便自己摆脱现实惨状痛苦的。
这下好了,弥留两侧,都一个样,自己还是得继续承受这种折磨。
驾驶位上的赵毅,身上出现了一道道扭曲不规则的裂纹,他是被谛听丢嘴里咬碎死的。
梁艳、梁丽,二女前半身一片血红,她们俩是被谛听踩死的。
谭文彬身上也是一片血红,但他红得很有层次感,由上而下,红色逐步变淡,因为谭文彬是被谛听尾巴卷起来,砸地上成了血雾,总有个最先受力点。
润生身上则出现了好几道血线,他虽然是被踩死的,但被踩死前,他还在做着抵抗,他是死于抵抗途中。
唯一正常画风的,是林书友。
因为他是唯一保持着全尸,站着死的。
在一众光着身子各种惨状的蜡像里,林书友显得是那么独特突兀。
身前,原本距离自己最近抓着自己的半透明白骨开始不断消散,一片片晶莹开始没入自己体内。
所有人的白骨队伍都够长,前面的白骨裂开了,后面的白骨立刻跟上。
李追远知道,这一切,都是来自收音机里,翟老的让步。
但是,
“亮亮哥,还不够,这只是基本工资……”
只是捡回一条命,回去靠功德来修养伤势,这算什么报酬?
在李追远看来,这本就是应该的。
所以,大帝还等同于什么都没出!
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薛亮亮:“您临时拿走,准备必然不充分,报告会上就难免会出纰漏。”
亮亮哥又挺过了一轮。
李追远深知,要想挺过去,这得有多难。
这可是来自那位的“请求”,拒绝本就极为不易,在那位让步后,还能再一次拒绝,那就得有远超常人的信念做支撑。
好在,那位是不可能用强的,不是祂做不到,而是祂需要光明正大的大义名分。
无论是薛亮亮还是罗工亦或者是这次参与开会的人,甚至是这场会议本身,都属于大义的组成部分。
因此,那位想要得到祂所想要的助力,就得尊重这一程序流程。
那晚,在郑华房间里,郑华请李追远帮忙整理翟老的介绍册。
这是翟老吩咐的,可问题是翟老不可能提前吩咐这个,因为他并不是主讲人。
当时,李追远就知道未来的发展,必然得走这个流程,这个主讲人身份,哪怕前期推出去避免打草惊蛇,后头也必然是要再拿回来的。
因为需要做这个报告的,不是翟老,而是祂。
至于说为什么会露出这么明显的一个破绽,只能说,在尊重流程的基础上,这种破绽根本无法避免。
你要白龙鱼服玩这种游戏,那普通人在这个游戏里,自然也就和你处在了同一档次上。
另外,还得感谢那晚郑华的房门锁坏了,要不然,他也不会因为要出去打开水,请李追远进屋帮忙看一下门。
这就是……运气。
翟老:“小薛同志,我认同你的担忧,那这样吧,你来做我的报告助理,如何?”
下一刻,
“啊!!!”
李追远发出了痛苦的喊叫。
先前在现实里被灼烧时,李追远哼都没哼一下,他可以压制住这种炙烤痛楚。
但能忍受由生转熟,不见得能承受由熟转生。
好似一块卤牛肉,剥开后能看见里头纤维化,现在不光要让它重新变得新鲜粉嫩,还得贴回那头牛身上去。
身前,大量的白骨崩碎,后方接替的白骨速度越来越快。
其余人这边也是如此,身上的红线伤势正在快速消退中。
翟老的第二次退步,换来的不仅是李追远等人的性命,还包括伤势复原。
润生的伤,梁家姐妹的伤以及损失的寿元,在此刻也得到了弥补。
就连赵毅最在意的疤痕,也被完美抹去。
收音机里:
罗廷锐:“亮亮,翟老都说到这一步了,你该清醒一点了。”
显然,罗工是真的生气了。
李追远心里则在继续期待着。
短暂的沉默后,薛亮亮的声音传出:
“这像什么话,我又不是您的学生,我为什么要给您做助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的老师被你压低下一头了呢!”
亮亮哥,再次挺住,坚持了下来。
要知道,薛亮亮并不知道这种坚持具体目的是什么,可他就是因为自己昨日的那句提醒,不惜去毁掉自己在老师面前的形象。
亮亮哥,这是在拿前途,践行与自己的承诺。
如果失去了这前途,那亮亮哥余生只能去做一个非常富有的富家翁了。
这对别人来讲,可能已经是顶级的美好生活,但薛亮亮一直以来,追求的是更高的理想抱负。
翟老:“小薛同志,我可以在做报告前,对你老师进行宣明,他是做贡献的一方,而我,因身体年迈,就混了个报告人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