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根银针刚插进去,翟老忽然睁开眼。
他不是在看床侧的赵毅与少年,而是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双手更是攥紧床被,上半身强行抬起一半,整个人身体绷紧,青筋毕露。
“啊……啊……啊……”
喉咙里先是发出一阵异响,然后开口道:
“我要淹了丰都,我要……淹了鬼城!”
关于更新和欠更的解释忏悔
上个月更新近29w字,算是勉强摸到及格线,罪过在于有好几个欠章没补。
主要是身体状态出了点问题,刚开书那小半年,熬夜补更或爆发不算太难,常常把两天觉放一起睡。
最近俩月,发现熬不了了,一熬就容易强制关机,沙发上躺一下就能睡着,坐椅子上也能打起呼噜。
写这个只是为了说明一下客观情况,不是为了卖惨,看见有读者说我现在字数少了也不结尾加第二天补了,也不预告哪天写大章补欠了,其实不是不想加而是怕自己第二天做不到,已经失信欠账过了,不想再一次次失信。
连载上本书时也出现过一样的情况,也是接近一年的连续爆发更新后,身体就开始支撑不住。
其实这本吸取了上本教训,本来想着佛系更的,细水长流,结果没想到大家这么抬举与厚爱,实在是不好意思辜负,就又卷上了。
在还完账之前,就先不做承诺了,这俩月每次都是在默默调整作息准备写个大章出来结果失败,不断循环。
我是真想早点把欠的还了,然后和大家说话时也能硬气些,上个月1号就因为这个没好意思发单章求票。
嗯,这个单章也不是为了求月票,大家可以把月票留着,等什么时候我写出2w字大章时再投。
抱歉……抱紧大家!
第两百八十五章
雨,终于停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则好消息,翟老退烧了。
“老师,外头凉,您再披件衣裳。”
“郑华,辛苦你们了。”
翟老心里有愧,人,是他带出来的,出了意外,这责就得他来背,可他却偏偏在最紧要的关头病倒了。
好在,这次恢复得很快。
站在二楼阳台上,清晨山间的空气,被大雨一连清洗了多日,这会儿吸入肺中,凉丝丝的,头脑也随之清醒了几分。
“老师,不管怎样,您都不能倒下,我们……可都指望着您呢。”
“我老了,你们也不再是孩子了,是老师耽搁了你们,老师比不上那位罗工。”
罗廷锐比翟老年轻很多,算是后起之秀,可现如今,他那边的发展反而更好,尤其是他带出来的能够独当一面的学生,更多。
“那边可辛苦了,简直不把人当人用,老师您是心疼我们。”
“玉不琢不成器,终究是我做得不够好,没给你们足够的锻炼机会。”
“那也得是玉,也就老师您不嫌弃我这块笨石头。”
传统的师徒关系,远胜过父子,此时这里就他们二人在讲话,倒也不用扯些虚的,都是真情实意。
在郑华的搀扶下,翟老来到楼下。
两具遗体已被送了回来,长凳拼接为床,铺着草席,盖着白布。
翟老伸手抓住主人家的手,歉然道:
“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说的是什么话,谁也不愿意出这种事,再说了,借死不借生,这点方便还是要行的。”
“谢谢,谢谢。”
翟老走到草席前,伸手揭开白布,看过两位弟子的遗容,随即将白布放回,闭上眼,眼角有晶莹润出。
“老师,钱莹和吴澜……”
“镇上可以停么?”
“镇上……”
赵毅这时走出来,主动接话道:“镇子太小,就一个诊所,县里的医院才有太平间。”
翟老对赵毅笑着点点头,然后对郑华道:“那就把他们先安置到县医院吧,过阵子请他们父母过来,看最后一眼……我到时候也得在旁边跟着,给人家父母当面赔个不是。”
大夏天,尸体的长途运输很不方便,眼下欠缺这种客观条件,再者,公家单位的搞遗体运送回乡确实不宜,基本都是火化后将骨灰带回家安葬。
“好的,老师,等那边路通了,我就马上安排车。”
赵毅再次开口道:“我刚从省道那儿回来,看见上头的车已经在动了,估计中午就能恢复通行,也不用再找车了,我那卡车不是现成的么,中午我就把他们送县医院去。”
翟老:“那真是麻烦你了。”
赵毅:“应该的,应该的。”
翟老:“郑华,你陪着一起去,安排好。”
郑华:“放心吧,老师。”
翟老在旁边坐下,手里捧着茶杯,旁边就是两位逝去弟子的遗体。
赵毅又一次凑过来,说道:“老先生,我昨儿凌晨醒来,用老家秘方熬了些药,您也来一碗吧。”
“药?”
“就是寻常补气血的,我那个倒霉弟弟,自幼容易生病,可难养活,所以我会时不时熬些药来给他喝喝,还真有效。”
“不必了,这多……”
“反正熬得多,他也喝不下,您要是信得过我,就来一碗,放心,药性温和,不是什么大补的,再说了,名贵的药材,咱也用不起。”
“小赵啊,你这就太自谦了。”
这年头,大车司机收入可不低,而且翟老也看出来了,赵毅身上可丝毫没钱磨子压手的样子。
“嘿嘿,车还是借钱买的,边开边还买车的钱,爹妈生病走时欠的债也没料清,再说了,弟弟还在上学,上完学后还不晓得去哪里工作,到时候安顿下来和娶媳妇儿,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得提前存着。”
“那你呢?”
“对对对,还有我自个儿呢,我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成家了,也得存钱,保不齐以后我还不止娶一个呢。”
“呵呵呵。”
翟老和旁边的郑华都笑了,算是暂时冲淡了悲伤。
赵毅从主家厨房里端出两碗药,一碗给翟老,一碗给郑华。
他没说假话,是真特意提前熬的。
翟老凑近药汤,闻了闻,然后对着嘴,开喝。
郑华想劝阻,可见老师这样子,自己也不再犹豫,喝了一碗。
不仅不苦,入口回甘,喝下去后还沁人心脾。
“真是太谢谢你了,小赵。”
“哪儿的话,真是哪儿的话,出门在外的讨生活,就靠搭把手相互扶持,再说了,也不知怎么的,第一眼瞧见您后,就对您感到亲近,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起初,听姓李的说起关于翟老的特殊感觉时,赵毅还只是猜测。
那晚给老人家施针救治,听到老人家那梦呓,赵毅只觉得脑袋轰轰。
虽然很不可思议,更匪夷所思,可都到这一步了,甭管最后具体是个什么情况,马屁提前拍起来,准没错,有屁无患。
翟老:“是啊,缘分,缘分呐。”
赵毅见火候差不多了,就故意道:“你看,我和我弟弟爹妈走得早,这辈子也没个依靠,有时候夜里想起已走的爹娘,才觉得都模糊了他们的模样……”
翟老:“那这样吧,我和你弟弟结个干亲吧。”
赵毅:“……”
他妈的,是我想和你认啊,和那姓李的有半毛钱关系?
他又不能开卡车送尸体,也没凌晨起来熬药,这几天,你的身体全是我每晚偷偷过来给你治疗调理,他姓李的除了第一晚来了一次,其余时间都在屋里睡大觉!
翟老见赵毅不语,就说道:“我年纪大了,过不了几年就退了,但你那弟弟,真的是块读书的料,跟你跑车着实辛苦,得好好培养才行,不然就可惜了。”
除了父母长辈会对自家小孩有滤镜外,外人,尤其是做过老师的,对孩子的智商其实有着极为敏锐的观察。
尤其是,翟老曾亲自与那少年下过棋,切身感受过那孩子的心算能力。
赵毅:“您说得对,就按您的意思办,说到底,是我们高攀您了。”
唉,怎么什么好事都落到那姓李的头上了?
最可气的是,赵毅清楚,姓李的还真懒得去和这老人攀干亲或者以后当老人的学生。
事实上,姓李的早就是那位的实际传承者了。
真正迫切需要这份特殊关系的,是他赵毅,他得靠这份新建立起来的情谊,去对冲掉那对狗懒子。
整个上午,赵毅都在旁边陪着,想再串串话,他对人心的洞察能力远超谭文彬,缺点在于他就是看得太准确了,反而失了谭文彬的那种共情。
可惜,翟老没太多说话的心思了,只是坐在那里,发着呆。
临近中午,赵毅与郑华等人一起将遗体搬上卡车,然后开车走回头路,去了就近的县里。
李追远在这时下了楼,他是故意给赵毅腾出的机会,而且,他本意也不愿意与翟老有过多交流,人家真要问起你小学考试成绩,那就没办法圆了。
不过,特殊的关照与偏爱,是货真价实的。
哪怕少年尽量避着老人,可也架不住老人要主动找他。
“小远,来,到爷爷这里来。”
李追远走了过去,坐下,被老人握住手。
李追远姓李,赵毅姓赵,这名字介绍一开始在第一顿饭拼桌时就没做隐藏。
哥俩姓氏不同,赵毅也给出了解释,说他爸是入赘,第一个孩子跟妈姓,第二个跟爸姓。
反正在编排自己父母的这件事上,赵毅向来无压力,谭文彬更是曾撞见过赵毅在自己父母名字上画叉叉。
一般在这时候,贴心懂事的孩子该出声安慰的,童言不仅能无忌,还能更暖心。
可李追远只是坐着,没主动说话。
翟老发出一声叹息:“年纪越大,就越觉得年轻的可贵,年纪轻轻的就走了,实在是太可惜了,人生路上还有很多风景,他们还没来得及看。”
李追远点了点头。
翟老:“年轻时,我也很怕死,等到我年纪越来越大后,我发现……”
说到这里,翟老顿了顿,侧过头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少年,示意他接下去。
难得的天气放晴,屋主人他们都出去忙活田里的事儿了,翟老的其他学生们也都跟坐卡车去给师弟师妹送行。
屋子一楼厅堂里,这会儿只有李追远与老人。
而这问话的方式,让李追远察觉到,那种特殊的感觉,又一次来临。
接下来,与自己对话的是这个老人,却又不是真正的他。
少年接话道:“更怕死了。”
“呵呵呵。”翟老笑着点点头,“是啊,年轻时的怕死,只是单纯的怕,其实并不懂死亡是什么,觉得距离自己很远。
就像翻看一本有趣的故事,刚开篇时,察觉底下还有这么厚,心里就很踏实。
可越往后看,上面变得越来越厚,下面变得越来越薄,中间有事间断,等忙完了再拿起书去找寻上次读到的地方时,都用不着正着翻了,从后头倒着找更容易。
越是到这时候,就会有越多的不舍和遗憾。”
“翟爷爷,您的意思是,活得越久,遗憾就越多?”
“嗯。”
“那如果继续活下去,生命里,不就堆满了遗憾?”
翟老怔住了。
李追远继续道:“老师教过我们,久居鲍鱼之肆不闻其臭。如果周围都是遗憾,那遗憾,就不再是遗憾了,也不值得遗憾。”
翟老沉默,似在不断品味着这句话。
在李追远眼里,翟老先前的感慨,是在抒发自己年纪大了,不能再继续投身入建设事业之中,甚至可能没办法看到梦中希冀的那个场景出现。
同时,还有另一层意思,这何尝……不是为自己长生所找的一个理由。
良久,翟老伸手抚摸少年的头,缓缓道:“少年不识愁滋味。”
说完后,翟老就闭上了眼,像是要结束这段“特殊的对话”。
李追远则趁着这股感觉还没彻底消散,抓紧开口道:
“能努力做成的事,就不要想着拖给下一代;可人力有穷时,难免力有不逮,相信后人的智慧,有时不是推卸责任,而是对自己的一种释然与对未来的祝愿。”
薛亮亮以前最喜欢说的就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他还说,这世上最大的勇气,就是你明知道自己不是能看见结果的那一代,却也依旧在为了后代人能看见,埋头继续努力。
这是对翟老的宽慰。
一样的,也是对那位的宽慰,在这里,李追远取巧了。
赵毅怕那位怕得要死,得为自个儿和阖族求活,李追远也得为自己这一浪争取更好的局面。
阴萌因血脉问题的突然爆发,倒下了。
那接下来,自己这个“实不副名”的传承者身份,就得着重加以利用。
毕竟,等真进了丰都后,那些存在的限制就会少去很多,想再像那晚那般,借力打力取得效果,基本是不可能的事。
再者,李追远也从未想过能单纯靠武力去征服丰都,靠团队的拳头去压制大帝。
至少,现在的自己,不行。
翟老本已闭起的眼睛,再次睁开,他喃喃道:
“小远,你说我能相信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么?”
“不然呢?”
“呵呵,是啊,不然呢,我老了,也活得够久了,也是该……”
这时,翟老的眼里流露出一抹深沉,他低头,仔细注视着少年的眼睛。
“翟爷爷……”
“爷爷我有个同事,听说他收了个关门弟子,年岁小得很,那弟子好像也挺争气,时常被他拿出来炫耀,这会儿,已经在到处跑实习了,而且去解决的,都是那种比较棘手的工程难题。”
李追远知道翟老说的是罗工,也就是自己的老师。
但这一刻,翟老的目光与语气,给少年带来了极大压力。
因为,另一层意思下,罗工代指的,其实是……
“小远,我和你那哥哥说好了,你要好好念书,等爷爷这里的工作处理好了,闲下来了,可以亲自教你。”
翟老的手,轻抚着少年的脸颊。
“你是爷爷见过的,最聪明的孩子,如果以后你能成为爷爷的学生,爷爷再遇到那位同事时,就有的说道了。”
不等李追远再做回应,翟老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目光里的幽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倦容。
“小远,扶爷爷上去躺一会儿,爷爷累了。”
“好的,爷爷。”
李追远搀扶着翟老上楼,进入房间,等老人躺下后,李追远转身向外走,刚到门口,翟老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孩子,你真的知道我想看见的未来,是什么样子么?”
李追远回过头,发现躺在床上的老人已闭上眼,睡着了。
走出房间,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后,少年在床边坐下。
脑海中,继续复盘先前的每一字每一句,结束后,少年走到床头柜,拿起一个昨晚赵毅采摘回来吃到就剩下一个的苹果,咬了一口。
少年皱眉……好酸。
应该是果子品类的和栽种的问题,不是自己恰好拿到一个酸的,而是赵毅昨晚吃第一口时就酸了,结果那家伙硬是一晚上连吃了好几个,就为了骗自己上当酸上一口。
看着手中这个酸涩的苹果,一如自己对翟老,不仅没有掌握感,反而失控感满满。
“你说得对,我确实还看不清楚,你究竟想要什么。”
……
“怎么不坐飞机,改坐火车了?”
“飞机太快了,坐火车慢一点,但正好能让您好好休息一下。”
听了薛亮亮的解释,罗廷锐点点头:“行吧,也对。”
在工作习惯方面,罗廷锐和薛亮亮属一脉相承,都是忙起来就没边际的那种,就算想要休息,也得给自己找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二人走入火车站,找了位置坐下,然后都习惯性地拿出文件看了起来。
看了一会儿后,罗廷锐将手里文件都递给薛亮亮,自己仰着头,揉了揉脖子。
丰都那里的事很重要,为此不得不从繁琐的工作中抽出身来,既然抽出来了,也就能喘口气。
摸了摸口袋,罗廷锐站起身,准备去卫生间边上抽根烟。
薛亮亮起身,准备陪同。
“你坐着吧,我去去就回。”
薛亮亮坐了回去,然后回头看了一眼。
后背靠墙,香烟点燃,吸了一口,吐出烟圈时,目光看向前方拥挤的火车站人群。
紧接着,罗廷锐看向了就站在自己不远处,身穿偏白色旗袍款式、留着一头长秀发的温婉女人。
女人小腹微微隆起,应是有了身孕。
罗廷锐马上将手里才吸了一口的烟掐灭,往回走的途中,买了两瓶饮料,坐下后递给薛亮亮一瓶。
扭开瓶盖,喝了一口,目光再往自己先前所站的位置逡巡,没能再看见那个女人。
进站了。
师徒二人是卧铺车厢,且都是下铺。
放下行李,脱去外套,罗廷锐已打起了呵欠,道:“终于可以好好睡个长觉了。”
“老师您的确需要休息,师母说您上次被强制带去体检,身上的问题很多,都是累出来的。”
“现在不比在学校啊。”罗廷锐将外套挂起,“还有,你也好意思说我,你自己呢,都多久没见你休息了?”
“我还年轻,扛得住。”
“年轻不是糟蹋身体的理由。”
“您不能以身作则,这种教育,对我就没用。”
“臭小子,我是结了婚也有了孩子的,你呢?老大不小了,真不考虑考虑?”
“不急。”
“安排的相亲你也不去。”
“工作忙,一想到手头上没做好的事,就懒得再去认识新人了。”
“我前阵子听小冯说,有个姑娘主动约你吃饭,还偷偷去你住的地方帮你整理内务?”
“不是一个姑娘。”
“呵,你还真挺抢手,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呢。”
这时,那位身穿旗袍的温婉女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车票。
罗廷锐见状,直接指了指自己的下铺:“同志,这个下铺给你吧,你的铺位是哪边?”
女人伸手指了指薛亮亮上方的那个铺位。
“好。”
罗廷锐准备爬上去。
“老师,我上去,你睡下面吧。”
“我睡了就不下来了,图个清静,别争了。”
薛亮亮就没争了。
很快,罗工的呼噜声就传了出来,还挺响亮。
火车发动,这间软卧就四个床铺,另一张票应该没卖出去,在当下,软卧票对大部分人还是有些过于奢侈了。
也就是罗工积攒了太多疲惫,又晓得接下来火车行驶途中不会有人来找自己,找到自己他这会儿也没办法开展工作,就睡得格外香甜。
因此,他不晓得,就在自己的铺位之下,自己的学生与那位“素未谋面”的孕妇,睡在了一起。
她的身子很软、很凉,也就只有微隆的肚子那里还带着些许温热。
好在,薛亮亮早就适应了她身上的温度,后来还极度想念。
俩人以往都是在江底见面,这还是第一次一同并行于陆地。
薛亮亮发现,自己心底踊跃着强烈的期待与惊喜,心中涌现出想与她以后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的憧憬。
二人没有言语,只是轻轻搂抱着,女人的手轻抚着男人的头发,看着男人渐渐进入梦乡后,她嘴角就露出了一抹微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笑意更为浓郁。
罗廷锐真是一直睡着,没下来过。
薛亮亮睡好后,就起身,轻轻翻阅文件,女人则依偎在他身侧,安静陪着,不做打扰。
直到……火车在没有站台的前提下,忽然停了下来。
乘务员来通报情况,说是前方隧道发生坍塌,正在抢修,火车得停在这里很久,着急行程的乘客,可以在这里进行退票,自己在附近找其它交通工具。
“亮亮,我睡了多久?”
“快一天一夜了。”
“睡了这么久啊。”
罗廷锐从上铺爬了下来,着急去上了趟厕所。
打开厕所门,出来时,发现薛亮亮就在门口等着自己。
“前方多久能抢修好?”
“估计要挺久。”
“不能耽搁行程,我们下车吧。”
“是我疏忽,早知道坐飞机了。”
“呵,你让我选的话,我还是希望能睡上这个好觉,整个人像重新活过来似的,而且咱们那间车厢就算没开窗子,里头也一点都不闷热,凉飕飕的,被子一裹,睡得可真舒服。”
二人收拾行李,下了车。
火车虽然没停在站台,但也没停在无人区,铁路挨着的就是一座县城。
这会儿,有不少乘客也离开火车,向下走去,人群乌央一片。
罗廷锐停下脚步,抽出一根烟,放嘴里刚点燃,转身一看,那位温婉孕妇,又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罗廷锐嘴里闷着这口烟,挪出去好几步,对着天空吐出。
薛亮亮走上前,假装与女人说着话。
等罗廷锐走回来时,见女人还没走,就问道:“同志,你去哪儿的?”
薛亮亮帮忙回答:“也是去丰都的,跟咱们顺路,本都是打算先到山城,再转车。”
罗廷锐点点头,对女人道:“你放心,我们不是坏人,如果你信得过我们,就和我们一起找车走吧。”
女人点头道:“好,谢谢。”
“亮亮,得辛苦你找车了。”
“老师,我觉得咱们还是先吃饭吧。”
“你饿了?”
“是您饿了。”
“哦,对,还真是饿过劲了。”
找了个馆子,三人一起吃了饭,饭后走出饭店,天已经黑了。
罗廷锐:“这下子,不好找车了。”
这时,一辆看起来像是出租车却没挂出租车标识牌的车辆在三人面前停下,司机摇下车窗,露出一张化了妆的女人脸,问道:
“要去哪儿?”
罗廷锐:“要走长途。”
女司机笑道:“那就走呗,估个价就行。”
薛亮亮上前去讲价,然后招手示意上车。
“亮亮,你坐后面,我坐前面。”
“好的,老师。”
三人坐上车后,车子发动,驶出。
也不知道是车的原因还是女司机的技术好,总之,车开得很平稳,且闻不到什么油烟味儿。
伸手摸了摸前面的出风口,还有冷气打出来。
可惜了,自己在火车上睡了太久,这会儿肯定是睡不着的。
谁知,刚可惜完没多久,罗廷锐就睡着了。
薛亮亮指了指前座,看向女人。
女人摇头,示意不是自己让他睡着的,他是自然睡。
薛亮亮笑了笑,老师积攒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这次出来还真相当于放空疗养。
从包里拿出水果,薛亮亮一边剥着一边喂给她吃。
一路睡觉的老师,倒真是给小夫妻俩提供了极大独处的方便。
偶有其它车辆经过,也都是正常会车。
直到有一辆做运输的面包车过来,后头装的都是成箱成箱的护身符佛珠等一系列寺庙器物。
开车的是对夫妻俩,妻子对丈夫说道:“我看那佛珠挺好看的,交货时能不能跟主家买一个?”
丈夫笑道:“自个儿偷偷拿一个就是了,反正主家也不会在意。”
妻子:“这东西还能昧的?”
丈夫理所应当道:“有什么不能,都是厂子里的货,便宜得很,可运到庙里去,说是开过光的,那价格可就不知翻多少倍了。”
妻子:“可我们不是从厂里接的货,是从一个庙里接的送去另一个庙。”
丈夫:“有什么区别,估摸着两间庙是同一个老板自个儿串货呢,现在景区里很多道观寺庙,背后都是私人承包的。”
妻子:“被你说得都没意思了。”
丈夫:“本来就没什么意思,我是不信这个的。”
妻子:“多少还是得要点忌讳的。”
丈夫:“要我信,可以啊,呵呵,哪天开夜路让我撞个鬼,我立马就信。”
这时,对面过来的车让丈夫有些奇怪,他的车灯打在对方车上,反光的方式有点不寻常。
丈夫:“这是什么车漆?”
会车时,丈夫扭头看去,妻子也习惯性看了过去。
随即,夫妻二人眼睛瞪大,嘴巴张开。
隔壁车道的那辆车,在行驶过程中,车形不断变化颤抖,这哪里是铁皮车的样子,更像是纸糊的。
“哗啦啦!”
这一连串的脆响,像是纸张在被不断地摩擦与拍打。
对面那辆车的女司机,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也在会车时扭头看向了他们这边。
女司机……不,这哪里是什么活人司机,分明是一张纸人的脸,涂抹着渗人的浓郁颜料。
“嗡!”
会车结束。
丈夫马上将面包车停靠到路边,双手抓着方向盘,不断喘着粗气。
妻子也处于失神状态,良久,她开口道:“我刚刚是眼花了,一定是眼花了对吧?”
丈夫咽了口唾沫,马上坚定地道:
“珠子,串子,甭管什么,买,买一套,买一套!”
……
深夜,罗廷锐睡醒,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亮亮,我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能睡。”
“挺好的,老师,正好养足精神去应对接下来的工作。”
“是啊,到丰都后,就能看见小远了,这孩子,我还真是想他。”
习惯性摸向口袋,可一想到是女司机的车,车内还如此干净,外加后头还坐着个孕妇,罗廷锐这个老烟枪只能把烟盒又塞了回去。
女司机似是察觉到了罗廷锐的动作,开口提醒道:
“车内禁止吸烟。”
罗廷锐:“嗯,不抽。”
薛亮亮问道:“老师,你饿了没有?”
罗廷锐:“你包里有吃的么,给我拿一些。”
薛亮亮:“看看路边能不能有个吃饭的摊子,还是吃点热汤水的,人舒服些。”
罗廷锐指着窗外道:“黑灯瞎火的这条路,你还想有热气腾腾的路边摊?”
车速放缓,正好是罗廷锐手指的方向,有一张木质小推车停在路边,挂着个灯笼,灯笼上写着“面条、馄饨”。
罗廷锐:“居然还真有?”
三人下了车,薛亮亮要了三碗馄饨。
罗廷锐皱着眉,仔细观察着这个馄饨摊,看起来极为正常,城市里的夜晚,其实会有不少这种行走的摊子。
可问题是,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啊,谁会跑这儿来卖馄饨?
老板系着个白围裙,个头不高,手脚很利索,馄饨煮好捞起来入碗后,开始烫肉沫,往里头倒入黄酒,烫熟后分别加入三碗馄饨中,最后再在上头撒上小虾米,点上香油。
“真香啊。”
薛亮亮接过馄饨,直接吃了起来。
“亮亮……”
罗廷锐想提醒一下薛亮亮别这么着急吃,再看看,可看着亮亮和那女人都吃得很正常的样子,他也就渐渐放下了戒心。
老板一边捅着炉子里的炭火一边说道:“正好从城里回老家,想着路上能不能试着卖卖,没想到生意还真不错,特意停车下来吃馄饨的很多。”
罗廷锐低下头,吃了一个馄饨,发现味道极为鲜美,当下也就顾不得其它了,也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时,罗廷锐回头看向依旧坐在车里的女司机:
“师傅,你也下来吃一碗吧?”
“不吃,不饿。”
罗廷锐继续吃了起来,薛亮亮先吃完了,又要了两碗,自己和老师一人多一碗。
三人吃完后,上车,继续行驶。
罗廷锐慵懒地靠在座椅上,一脸心满意足。
虽说这次出来,遇到的意外不少,可都被很快解决,一点都不麻烦。
这刚吃饱,困意就又再度袭来。
罗廷锐打了个呵欠,说道:
“亮亮,我都觉得自己要成猪了,吃饱了睡,睡饱了吃。”
“老师,这是神仙都羡慕的生活。”
馄饨摊老板继续推起小推车赶路。
月光下,他矮小的身形正变得越来越白,围裙摆下,摇晃出一条长长的尾巴,身上也慢慢长出了细细的白毛,这已经没有多少人样了,分明是一只硕大如人形的白老鼠。
只是,这老鼠一点都不脏,甚至显得格外干净。
乡野之中,有这种特殊的食郎,似妖非妖,似鬼非鬼,它们出没于平和安定的乡村,收集各家干净的供品做成食物,再进行叫卖。
辛辛苦苦,不害人,只为赚取中间这点点功德差价,而且有时候也会充当打更人的角色,守护预警。
不少地方农村的老人,普遍在小时候都有相类似的经历,那时候油水儿少,日子不富裕,能撞见食郎吃到他一份热食,足以让孩童时的他们记上很久很久。
只是现在人们普遍生活条件好了,且人口也正在不断向城市聚集,农村里的这种食郎,就渐渐少了,越来越难以碰到。
白老鼠将小推车推到一座坐落于田里的独间小庙前,先挑选了一下上面的供品,只取了还干净的食物,那些已经变质了的,它就拿起来放嘴里咬一口再放回去,只为留下老鼠牙印,示意供奉者该更换供品了。
做完这些后,白老鼠坐在门槛上,抽出一把蒲扇,给自己扇着风。
两颗绿幽幽的眼珠子,忽闪忽闪,鼻子里也喷吐出鼻息,一副很生气不满的模样。
“你是娘娘了不起啊,哪有强行让人出摊的,哼!”
……
前头,有一辆挂着山城车牌的中巴车停在路边,正在修理,车上还坐着不少乘客。
女司机将车停下。
罗廷锐透过车窗,问道:“需要帮忙不?”
正在维修的师傅说道:“不用,快弄好了。”
坐在后座的女人,伸手推了推薛亮亮,然后看向车外。
薛亮亮会意,对罗廷锐道:“老师,我们换这辆车吧,先前我和人家商量好的,也就开出这么一段距离。”
罗廷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女司机开长途,确实容易不安全。
三人拿着行李下了车。
那师傅刚把车修好,正在将工具放回去,见罗廷锐走了过来,就笑着拔出一根烟递给对方,道:
“已经完事儿了,不用帮忙,谢谢啊。”
罗廷锐压下对方的烟,拔出自己的递给对方,道:
“是我们现在需要帮忙。”
对客运车辆而言,始发站接人和中途接人,本就没什么区别,自己接私客的话,收益反而更高。
师傅收了车费,三人很快就上了车,后两排有空位,薛亮亮和孕妇坐最后头,罗廷锐坐前一排。
薛亮亮见女人有些疲惫,就伸手帮其抚去额间汗珠。
这汗,也是冰冷的。
薛亮亮以为女人累了,有些心疼地握住她的手。
女人回以温柔的微笑,一边指尖与其摩挲,一边另一只手轻抚自己的小腹。
她知道,未来的憧憬画面,很不现实,即使她是白家镇地位最高的娘娘,可镇上传下来的规矩也能将其死死压住。
但凡事都有例外,她已经破了很多个规矩了,镇上的其她人也不敢造次,至少,不敢明面上来反抗她。
曾经那个一人跳下江,几乎就要将整个白家镇打穿的男人,现如今按名分地位,都只能算那个少年的“手下”。
而自己的这个男人,与那少年的关系,是相当得好。
不仅愿意为他去救其父母,还会叫自己“嫂子”。
那晚薛亮亮再次跳下江,喊她上来接电话时,说“小远有话要对嫂子说”。
这称呼,差点给她吓蒙了,以为白家镇下面有人犯了什么事,那少年打算动手收拾。
事实证明,只要拳头足够大,少年的规矩,就是白家镇的规矩。
自己以后,还真有机会,能够与眼前的男人,带着孩子,像正常的一家三口那般生活在阳光下。
一念至此,女人将自己的头枕靠在薛亮亮的胸前。
这时,罗廷锐忽然转过身向后头看来,女人马上抬起头坐直。
“亮亮啊,你看看你大哥大有没有信号,有的话给我打个电话。”
“好的,有信号的,老师,给你。”
“嗯。”
接过大哥大,罗廷锐一边按着号码一边深深皱着眉。
刚刚那一幕,他看见了。
他也年轻过,年轻人的那种忽然天雷勾动地火,他也能理解。
可问题是,人家已是人妻且怀有身孕。
路上照顾点是应该的,可真不能照顾得这么深入啊。
亮亮啊,亮亮……
这会儿,肯定是不方便教育提醒的,罗廷锐打算等到了丰都,女人回家与薛亮亮分开后,再好好敲打敲打这小子。
坐在后头的女人看向薛亮亮,目露担忧,她不能对罗廷锐做手脚,所以刚刚,罗廷锐应该是看到自己与薛亮亮的亲昵动作。
薛亮亮微笑摇头,示意没事。
出于各种考虑,他的事,不方便让外人知道,但并不意味着,他怕被知道,哪怕那个人,是自己最敬重的老师。
薛亮亮:“刚刚的小馄饨真好吃,我记忆里还没吃过这么鲜美的,可惜,以后怕是很难再吃到了。”
女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许遗憾。
早知道,就把那只老鼠攥在手里,带回南通了。
这样他以后来南通找自己,跳江前和出江后,都能来一碗馄饨,补充一下体力。
那辆先前乘坐的车,并未调头回去,只是将车灯关闭,静幽幽悄无声息地跟在中巴车后头。
等到一个岔路口时,中巴车走一条,小车走另一条。
这条路,越往里开越窄,最后成了一条断头路,前面就是一座池塘。
小车“熄火”,就停在池塘边等着。
一直等到天刚蒙蒙亮,几个醉汉摇摇晃晃地靠了过来,他们手臂上全是纹身,却也遮不住上头密密麻麻的细小针孔。
看见孤单停在那里的小车,以及驾驶位上坐在那里像是睡着了的“美女”,几人脸上都露出淫邪的神情。
当然,催动他们走到这里的,并不是他们的本意,他们每个人印堂都发深黑,像是被用墨汁点过。
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将车门一关,就全部伸手摸向女司机,嘴里不停地发出污言秽语。
车子莫名启动,开始向前。
有人似是清醒了,开始后怕,想打开车门,发现车门像是被焊死了一般,根本无法打开,想摇下车窗,可车窗毫无动静。
“噗通!”
车子落入池塘中。
车内,所有人都清醒了,他们正在下沉,水不断灌入。
而那美丽的女司机,则在瞬间,被水给冲烂,化作一片一片飘浮起来的纸浆。
“咕嘟咕嘟……”
“咕嘟咕嘟……”
池塘本来不深的,可此时坠落得就如同深不见底。
池塘边的榕树下,站着一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人,可如果从侧面仔细看,这面具其实与他面部血肉融成一体。
他的手中有一串黑色的丝线,另一端延伸出去,则在池塘底,且还在不断被拉扯放长。
他松开手指,想要将这已经废弃的丝线丢弃,然而,下一刻,这丝线像是完全变得不受自己操控一般,主动缠绕住他的身体。
“砰!”
他被捆成了一个粽子,强行朝着池塘拖拽,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最后只能被拖入水中。
本是平常的池塘水面,在他落下去后,这一块区域如同沸腾了一般,他的身躯不断融化,化作一滩不断放大的黑色油污。
其本体,则在不断下沉,像是被剥去壳的鸡蛋,显露出的是一个矮小侏儒鬼影,先前的形象,就是越是缺什么就特意补上什么。
醉汉的尸体已一动不动地躺在池塘淤泥深处,一个个的,脸上全部定格于惊骇与狰狞,倒是都醒了酒。
侏儒鬼影也被拉拽到他们身边,无形的锁链将其捆缚,一口小巧的红色棺材飘浮而出,镇压在了侏儒的身上。
棺材上,刻着一个“白”字。
正常状态下,李追远等人自然不会在意这种难缠的小鬼,可毕竟走江走多了,还真缺乏面对这种小鬼的经验。
而白家娘娘,则深谙此道,甚至可以将鬼骗走,悄无声息地镇杀,毫不影响这夫妻首次蜜月的心情。
……
“走了,阿友,上车,咱们该上路喽。”
赵毅挥了一下手,示意林书友赶紧上车。
林书友:“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赵毅:“多新鲜呐,你当我们是要去什么吉利的地方么?”
翟老他们所乘的大巴车在前面,赵毅就故意开着货车跟在后头。
连日大雨,道路虽已复通,但造成的破坏仍未完全清理,有不少地方仍需要单行道互等交替通行。
车速,就不可能快起来。
李追远坐在副驾驶位上,手里拿着一本地图册,是翟老送的。
赵毅开车的同时瞅了一眼:“什么秘籍?”
李追远挥了一下。
赵毅:“我的意思是,里面兴许有什么暗示线索。”
李追远摇摇头:“同一款地图册,我导师在我上大学前就曾送过我,儿童读物,用以激发专业兴趣。”
赵毅:“说真的,你这脑子,跑去上学不无聊么?”
李追远:“不无聊,每堂课都很有意思。”
赵毅有些不信道:“现在大学水平这么高了?”
“嗯。”
赵毅不知道的是,李追远手上有一份全校的课程表,每天都挑着自己感兴趣的课去上,自然会很有意思。
反正,他又不用担心挂科,甚至都不用去期末考。
夜里,大巴车进了服务区,只略作休整,并未做过多停留,就又重新上路了。
赵毅回到车上,重新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李追远将赵毅买回来的馒头对后车厢的同伴进行分发,还有几大包的榨菜,上面印刷着广告标语:中国榨菜之乡——涪陵。
赵毅:“我看前车上也买了,就跟着一起买了,你尝尝怎么样?”
李追远:“好吃的。”
少年一边吃着馒头就榨菜,一边拿出罗盘,指针指向斜前方,轻微摇晃。
“正前方,可能有问题。”少年推算了一下后,又报出了距离。
赵毅:“那很可能是下一个服务区。”
按理说,刚停过一个服务区,没必要接下来还要再停,可前面的大巴车还是驶进去停了。
车门一开始,郑华和几个师弟就拿着卷纸,奔向服务区的厕所。
翟老并未下车。
李追远:“要么是上厕所的某个人遇到问题,然后混入了团队;要么是声东击西,会有东西趁现在朝着大巴车内的翟老下手。”
赵毅:“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现在得分头行动,我负责保护翟老,小远哥,你带人去厕所。”
“你现在状态最好,你去厕所吧。”
“呵呵呵。”
赵毅没做辩驳,也拿了一卷纸,下车后跑向厕所。
李追远下车,走上前面大巴。
翟老一个人坐在座上,手持手电,照看着自己腿上的一份图纸。
直到李追远走到跟前,翟老才反应过来。
“小远,要不你就坐车里,和我们一起吧,反正都是要去丰都。”
“不了,我还是坐卡车吧,我怕我哥没人聊天会疲劳驾驶。”
“行,是你考虑得周到。”
“他们……”
“上一个服务区,郑华买了些好看的果子,说是当地特产,他们都吃了,就我没尝,应该就是吃了那个闹了肚子。
你看,就是那个。”
李追远目光看去,小竹筐里还有好几个,乍看像桃,颜色无比艳丽饱满。
“翟爷爷,这是哈儿果,是不能吃的。”
“哈儿?”翟老微微思索,随即明白了这个方言词,“贴切的,花钱买这个的,都是哈儿么。”
“山城街头很多卖这个的,本地人不买,都是游客买。”
“你还去过山城?”
“去过,跟着我哥的车,我去过很多地方。”
“行万里路是要的,但你现在还是需要一个稳定的学习环境,有了足够的认知世界的知识,再去行万里路,才能不仅仅是看风景。
就比如爷爷这里的这份图纸,你能看得懂么?它,也是风景的一部分,一般人可欣赏不到。”
老人只是想要举个例子,顺便给孩子心底埋下一颗种子,这样以后选择行业时,就能有偏向性。
快到丰都了,也将要和罗工亮亮哥他们汇合,李追远也就没必要继续再藏着了,伸手指到图纸上的一处位置:
“翟爷爷,这里标算错了。”
翟老低头看下去,随即皱眉道:“这个朱强,居然粗心到这种地步。”
随即,翟老像是意识到什么,抬起头,用疑惑地目光看向身前的少年。
“小远,你能看懂这图纸?”
“嗯。”
“你是怎么……”
话还没问完,外头就传来一声“轰!”
紧接着,有人在喊:
“厕所塌了!厕所塌了!”
得益于现阶段服务区的建设不完善与不规范,厕所很是偷工减料,因此不用担心上头的砖瓦会砸死人,可问题是……它下面也塌了。
因此,虽然救援的难度不大,但真膈应。
服务区里的工作人员加热心的车主,一边施救一边干呕,把下面快腌入味的倒霉蛋,一个接着一个拽上来。
全部拽完后,还有几个人拿着长杆子在里头搅了搅,确认没有遗漏。
郑华、朱强他们这帮人,全在此列。
见全都没生命危险都清醒着,翟老是又好气又好笑。
深夜混在人群中的林书友倒是很兴奋地清点着人数,期望能看见三只眼的身影。
可惜,赵毅并不在里面。
童子的声音响起:“他在西边,你往下走,那里有鬼气。”
林书友走了过去,弯腰侧身,滑下斜坡,这儿又出山溪。
阿友本以为三只眼在这里偷偷摸摸地做自我清理,谁知赵毅蹲在溪边,洗着一条黑漆漆长长的东西,像是被裁成细条的海带。
“你来得正好,帮我好好洗洗,这东西臭死了。”
“我不要。”
“这又不是嫂子,你不要什么?”
“三只眼,你……”
“快洗,我去抽根烟,刚可真熏死我了。”
林书友没办法,只能蹲过去洗了起来,这玩意儿入手油腻腻粘乎乎的,鬼气弥漫。
赵毅去保护厕所里的人去了,一进去,他就察觉到了下面有动静。
也是那玩意儿倒霉,刚探出头,就被赵毅给攥住了。
怕自己恶心,赵毅还提前将草纸垫在手里,然后边捂着鼻子边往外拔。
这一拔不要紧,谁知道这东西身体其它部分竟附着在这厕所建筑内部,当赵毅把这玩意儿给拔出来时,厕所也随之崩塌。
脏污淹不死人,可这浑身鬼气的东西要是不断扩散,那是真会要了普通人命的,他就赶紧把这东西封印起来,跑溪水里进行清洗。
林书友:“洗好了。”
赵毅叼着烟走了过来,弯下腰,在这东西身上进行剥找。
林书友:“这是什么东西?”
赵毅:“你不知道?”
林书友:“官将首又不去厕所抓鬼。”
赵毅:“这是一种诞于污浊之地的邪秽,是一种脏鬼,有时候上厕所时,要是感觉到屁股被人摸了,就是这东西干的。
厉害点的,能趁着你上厕所的时候,直接从下面钻进你体内,把你给控制。”
林书友:“这么邪门?”
赵毅:“通常这东西是做不到的,至多靠着污秽滋养自己,没事儿时吃点老鼠或蛇的开开荤,鲜有针对人的,入体控制人更是少之又少。
嘿,找到了。”
赵毅从中摸出了一枚扳指,扳指小得可怜,怕是只有婴儿的手指才能戴,先前就嵌入包裹其中。
“来,阿友,你摸摸看。”
林书友伸手摸了一下这戒指,触摸的瞬间,阿友竖瞳开启,戒指上浮现出一抹幽光,随即一颗饱含憎恶的独眼浮现。
在与林书友的竖瞳对视后,阿友身形微颤,这独眼则直接崩散,戒指也随即化作粉末。
林书友:“我不是故意的……”
他见先前赵毅洗得这么认真,以为这戒指很重要,却被自己给毁了。
赵毅拍了拍阿友的肩膀:“放心,我不会把这事告诉你家小远哥的。”
林书友:“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毅:“你担心啥啊,在保密这方面你还不信任我么,你看看他们,现在谁知道你那件事。”
林书友:“我的意思是,你还是告诉小远哥,这种事,不能瞒的。”
赵毅:“逗你玩的,这戒指找到了就行,留着也没用,你不毁掉我也会踩碎。”
林书友:“你……”
赵毅站起身,抖了抖烟灰,道:
“姓李的早就怀疑,会对翟老以及其他科研员出手的,和对我们出手的阴司,不是一路。现在基本证实了。”
林书友:“怎么确认的?”
赵毅:“太刻意了,毫不遮掩,用鬼邪来伤人,而且触发物也很标准,这一点,和山里庙中的鬼僧很像。
你去做坏事前,会把名片贴脑门上么?”
回到卡车上后,赵毅将双腿翘在车窗上,打了个呵欠问道:
“多久才能走?”
李追远:“在排队等水洗澡,估计得好一会儿。”
“你猜得没错,有人在假借丰都之名,行嫁祸之举。”
“一开始没意识到,是因为我们刚出南通时,就遭遇到了路边车祸小鬼所制造的意外。但那场意外,只是为了引导我们进鬼瘴好一网打尽的引子。
阴司第一轮就出动了一个假判官,四帅八将,阵容很豪华了。
下一轮就是三根香,你没死成,也是有着很大的运气成分在,论凶险和阵容,比上一次更夸张无数倍。”
赵毅:“嗯,阴司的习惯,应该是不出手则已,出手就奔着达成目的去,尤其是在失败了一次后,居然还继续搞这种小鬼出马。
这样看来,包括你所说的第一批勘探队出事的问题,可能也不是阴司出的手。
哦,对了,还有一个细节被我们忽略了,那就是针对翟老他们的袭击,为什么要等到我们遇到翟老他们之后?
如果真是要针对他们,他们怎么可能全员完好地来到那里再出事?就不能提前点么,非得卡着距离丰都不远的地方才能动手?”
李追远看向前方大巴车:“翟老背后的身份,真的是如我们所想么?”
“我希望是假的,因为我殷勤地舔了这么久,结果却帮你舔出了个干爷爷。
但正因为我没能舔成功,所以我反而相信,翟老背后身份,可能真的没问题,大概率,就是那位,你信我的感觉么?”
李追远不置可否。
赵毅也不再言语,眯眼打起了盹儿。
清洗持续了很长时间,后半夜时,那帮人才重新上了大巴,大巴再度行驶,赵毅也发动卡车跟了上去。
不算很长的路,却因为路况和厕所的原因,耽搁了很久,直到天再次蒙蒙亮,才正式驶入丰都地界。
翟老他们得去相关单位报道,李追远这边也得去,就一同跟上了。
到了单位门口,看着翟老他们被相关工作人员热情迎了进去,李追远则放下大哥大,刚刚他接到了来自薛亮亮的电话,他们预计上午就能到达丰都县城。
李追远打算等老师和亮亮哥他们到了后,再去和翟老重新正式见面。
单位门口的保安过来做驱赶:“这里不让停卡车,停外头去。”
这时,另一个保安过来说道:“外头也不能停,得停后头山上去。”
李追远让润生、谭文彬和林书友先下车,让他们在这里继续盯着四周以做保护。
随后,赵毅再次发动了卡车,将车倒出后,按照保安的指引,往后山开去。
距离倒是不远,简单盘旋上去后,就瞧见一个大型露天停车场,停车场另一端,能看见不少挺拔的宫殿建筑。
赵毅看了看指示牌,问道:“这儿好像是个景区啊?”
把车停好后,二人下了车,李追远看向不远处的一栋建筑,走了过去。
赵毅跟上来问道:“姓李的,你来过这儿是吧?”
李追远:“嗯,来这里参观过,只不过上次我们是从鬼街那儿一路逛上来然后折返回去,没到过这个后门。”
后门没检票员,可以直接进,进入后从侧边绕至这座殿的正门,赵毅念出牌匾上的字:
“地藏殿?”
李追远没走入其中,只是站在殿门口,里头有不少游客与香客在游览和参拜。
赵毅:“阳间的人确实不用太理会阴间的纠葛,毕竟活人只图一个简单省事,来都来了,就一起拜完算了。”
李追远:“还记得昨晚在车上,你对我说的话么?”
赵毅:“我说我们忽略掉的那个细节?”
李追远:“在那上一句。我们真正忽略的东西,好像更大。”
“第一批勘探队出事,可能不是阴司干的?”
“嗯。”
“怎么了?”
“可我之所以会来到丰都,是因为我认为自己接到了浪花,我被告知,得来丰都解决勘探队出的事。
一被提到丰都这个地名,我就想到了大帝,再加上当时,阴司的人就在尝试进入南通地界来针对我。
种种一系列因素叠加,让我下意识地就认为,这一浪,是由大帝主导推动,将我以及你,推向了丰都。
可如果第一批勘探队的事故,不是阴司的人所造成的,那也就是说……”
赵毅:“也就是说这一浪,其实并不是大帝推动让我们过来的,那会是谁?”
李追远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再次看向这座大殿上的牌匾:
地藏殿。
第两百八十六章
头顶,有厚厚的云层飘过,逐步挡住了太阳,打下阴影。
先是地藏殿变暗,紧接着是站在殿门口的李追远和赵毅,全都被囊括。
风也在此时呼呼刮起,裹挟来的不是夏日独属的珍贵凉爽,而是阵阵阴森。
丰都的景区就是这样,纵使阳光明媚,也能让游客通体生寒。
李追远:“我一直以为我们足够自觉,可事实证明,我们的自觉性,还远远不够。”
过去,李追远很自觉地把自己定义成一把刀,也认可在自己还相对弱小时需要去当这把刀的必要性与必然性。
可问题是,当刀就当刀吧,但少年是真没料到,握住刀把的手,不仅只有一只、两只……甚至还有更多。
好像都觉得自己好用,都要借用一下,也不讲究排个队先来后到,把“刀”都整迷糊了,不晓得到底是谁在挥舞自己。
赵毅走到少年身边,安慰道:“想开点,在你还不够强大时,你就永远需要面对那些比你更强大的存在。”
李追远摇摇头:“我在思考的是,现在的醒悟,算不算晚。”
赵毅:“应该不算,毕竟,我们虽然来到了丰都地界,却还未进入真正的酆都。”
李追远:“那调整,就还来得及。”
赵毅:“不,我的意思是,不管这一浪是谁推动的,我们都还不属于有资格坐在台面上的人,而且,好不容易,来都来了,不如就顺其自然?”
李追远:“没醒悟还被蒙在鼓里的话,确实应该这样做。”
赵毅:“难得糊涂,哥。”
李追远:“回车上吧,帮我个忙,我需要把这一浪从头开始,复推一下。”
赵毅愣了一下,问道:“我不是表示反对,我只是好奇,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
“你是觉得,身为一把刀,我们其实并没有掌握自己的权力?”
“至少现在是。”
“有自我意识,本就是我们这把刀的价值之一。”
李追远没进地藏殿去看看,而是直接原路返回。
赵毅原地驻足。
当少年坐回车里时,赵毅也打开车门跳了上来,还未坐定,他就忍不住问道:
“姓李的,你走江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在事还没做好前,琢磨太多有的没的,不仅没意义,反而是一种惫懒逃避。”
“你在回避我的问题,是因为这答案,连你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么?还是说,你走江,只是觉得这江上有趣、好玩?”
李追远:“借你脑子一用。”
少年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他们所有人,坐着自家小皮卡和陈琳小轿车即将出南通地界的画面。
下一刻,画面后退,所有人的步骤行为都开始了倒放,一直到……
“小远侯啊,你的电话来了哟~”
张婶的高亢的嗓音,开启了这一浪的序幕。
画面中,李追远去接起电话,与薛亮亮进行交谈。
“小远,那个,有个地方的工程出了点问题,如果你们有空的话,希望你们可以去看一看……”
“亮亮哥,是哪里的工程?”
“丰都。”
现实中的卡车上。
赵毅点了一根烟,用力猛抽了好几口。
左手将烟头掐灭攥紧,胸口生死门缝快速转动,右手放在了少年头顶,闭上眼。
有了赵毅的加入,李追远毫不客气地将记忆画面的复推,分割出了好几个部分。
在南通时、出南通时面对四帅八将、三根香、遇见翟老、鬼僧、服务区厕所内的脏邪。
除此之外,少年还重新将海底真君庙最后结束时,与地藏王菩萨无形目光交汇的记忆单独拎取出来。
驾驶位上,赵毅张开了嘴,喉咙里发出杂音,闭上的眼皮不断颤抖。
如果仅仅是记忆回溯,那消耗极低,无论是他还是少年都能轻易完成,可问题是,少年这次带上了记忆画面推演。
而且,赵毅发现了,姓李的这次着重用的是他赵毅的脑子,姓李的自个儿的留用。
良久,推演完毕。
李追远睁开了眼,赵毅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感慨道:
“姓李的,别人的脑子你就站起来使劲蹬是吧?”
“辛苦。”
“我说,你推演术法时,都没这么费劲吧?”
“嗯。”
“有什么收获么?”
“有。”
“说说。”
“说就是分配任务。”
“你分配呗,我现在又成光杆司令了,还能跟你争队长位置?”
“你不是不同意么?”
“那是事先讨论,等真要做事时,就不用再想其它的了。你应该清楚,我事先抗拒的原因是什么。”
“你很庆幸,这一浪若不是大帝推动而是菩萨推动,那伴随着大帝输,大帝施加在你和全族头顶的‘诅咒’,就可以被解决。”
“准确地说,应该是这次我们是被推来针对大帝的话……输赢结果和我全族绑定,那我心里就能踏实一些。
但我发现,姓李的,你的立场,不是站菩萨这里。”
“我排斥长生,是因为我所见的‘长生者’,没有一个好下场,我喜欢以结果论。”
“那菩萨和大帝……”
“出于绝对偏颇的个人立场,我见过追随信奉菩萨的人,是怎么被菩萨抛弃的。
但我仗着与大帝的有实无名的传承关系,没少往大帝身上泼因果脏水,大帝只是表现出了生气……
这一浪若的确不是大帝推动的,那就意味着大帝实际上,仍未对我打板子。
有立场,不应该么?”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不方便对外说,也不合适拿来作为理由,那就是在孙柏深的记忆中,李追远看见了魏正道对菩萨的评价,很负面。
赵毅:“你在主动增加这一浪的变数。”
李追远:“分不分配任务?”
赵毅:“分。其实一个道理,我亲眼见过跟在你身边的人,能得到多少好处,姓李的,你一直很大方,这是口碑,一如你在大帝和菩萨之间的选择一样。”
李追远:“你现在就回三根香所在的吉穴位吧,你不是惋惜过,没能和那位墓主人好好聊聊么,现在,补给你这个机会。”
赵毅:“是等还是提前操作,你好歹把任务布置得再细节一点。”
李追远:“随你,我信任你的能力。”
赵毅:“我谢谢你。”
李追远:“你还得载人。”
赵毅:“哪个?”
李追远:“润生,把他在我们之前借住过的那个镇上放下。”
“明白。”
赵毅发动了车子,将卡车驶出停车场,往下开,来到先前那单位的门口,李追远下了车。
俩保安一脸不耐烦地走过来要继续赶车,赵毅没等他们过来,就将车开了下去,避开他们的视线后,在路边一处空地停下。
没多久,润生走了过来,上了车。
赵毅:“出发了。”
润生:“嗯。”
赵毅:“你就不好奇,我们为什么要走回头路。”
润生:“不好奇,小远让我回,我就回。”
赵毅:“润生,求你件事儿。”
润生:“说。”
赵毅:“帮我照拂一下那对姐妹,如果条件允许,别看着她们死。”
润生:“嗯。”
李追远刚接了电话,罗工和薛亮亮他们已换乘了县城里的出租车,很快就会到这里汇合。
他一个人坐在单位会议室门外的长椅上,安静等待。
里头,翟老他们正在开碰头会,对接情况。
过道里来往的人很多,但少年坐这儿并不会引起别人怀疑,把孩子带到单位来,在时下很常见。
作为成年人的谭文彬和林书友目前只能坐在会议室的楼顶。
林书友:“彬哥,三只眼和润生,为什么要回去?”
谭文彬:“你指的是为什么要走回头路?”
林书友:“嗯。”
谭文彬:“如果我们不走到这里,那后头的事就没办法发生,这是一个必要的流程。”
林书友:“哦,好像有点懂了,彬哥,你能不能再讲得详细点。”
谭文彬:“阿友,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讲得这么笼统么?”
林书友:“彬哥是想让我自己动脑子思考?”
谭文彬:“不是,是因为我也不太懂。”
……
进入丰都地界后,罗廷锐就和薛亮亮从大巴车上下来,换乘出租车。
女人也下来了,薛亮亮说,她家所在地,距离他们要去的单位很近,正好可以继续顺路。
罗廷锐一边点头说真巧,一边坚持帮女人打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好地址提前付好车费后,示意司机先开走。
薛亮亮只能站在外头,隔着车窗,与女人目送告别。
罗廷锐叹了口气,没急着去打第二辆车,而是掏出烟盒和打火机,这一路上跟着个孕妇,这烟,就没能舒坦抽过。
这烟,越抽眉头就越是皱得厉害。
他不理解,亮亮平日里是个多聪明的人,人女方都说了,她家距离单位很近,你居然还真敢同乘一辆车给人送家里去?
路上女人说话很少,罗廷锐大部分时间又都在睡觉,没听到多少女方背景,也就不晓得女方回的丰都这个家,是婆家还是娘家。
是娘家的话,你陪着人一起回去,是打算对女人肚子里的那个做认领么?
要是婆家的话……你还真敢去啊你!
“老师,我打车?”
“亮亮啊。”
“嗯?”
“亮亮!”
“老师,您说。”
“工作方面,我对你很满意,我以前的学生里,在你这个年纪时,就能独当一面的,就只有你。”
“我很感激老师您的栽培。”
“但个人生活方面的问题,你必须得注意,要防微杜渐,更要警钟长鸣。”
“老师……”
“现在看起来影响不大,可如果你想继续往上走,想发挥出更大的价值实现你内心的抱负,那它,就会成为你的巨大隐患。”
“是,我知道了,老师,我会谨记您的教诲。”
见薛亮亮认错态度这么良好,罗廷锐心里不由软了些,主要是,他是真心喜欢这个由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年轻人,他妻子都说,自家女儿像是寄养的,亮亮才是他亲生的,他也没反驳。
“亮亮啊,有些事,老师能理解。”
连罗廷锐都不得不承认,那个女人,确实长得很美,尤其是她身上的那种气质,在当代,真的很少见了。
“老师……”
“每个人都有追求个人幸福方面的自由,但你得先确定,人家是否离婚了。”
“她……”
“你们才认识多久,火车上不是第一次见面么,她说什么你就信?”
“我……”
“再说了,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你想怎么处理?你还年轻,还没到考虑当后爹的地步。”
“老师,我决意跟您……”
“好了,这件事就言尽于此,休要再提了,咱们是师生关系,毕竟不是父子,有些事儿,还是交给你爸妈去头疼吧,我就不分担了。”
薛亮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头应下了。
拍了拍爱徒的肩膀,罗廷锐鼓励道:“打起精神来,排除掉个人情绪,面对工作,你应该清楚,这项工程牵扯到多少人,多少家庭,很多人已经付出了很多很多,我们得为他们的付出,负责。”
“我明白,老师。”
罗廷锐拦下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后对司机师傅报了地址,顺便叮嘱了一句:“师傅,快点。”
随即,罗廷锐正准备向薛亮亮询问与小远的联络情况,谁知下一刻,出租车就如离弦之箭,“嗡”的一声,射了出去。
平地起惊雷还好,这山区飚车那是真的刺激。
罗廷锐只得手抓着车窗上方的把手,将身子绷紧。
很快,目的地到达。
司机师傅拍了一下方向盘,问道:“咋样,快不快?”
罗廷锐:“快。”
二人下车后,薛亮亮结了车费,随后司机慢悠悠地开了下去。
外地口音,要求快,那对出租车司机而言,等于兴奋剂。
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罗廷锐带着薛亮亮进入单位。
和翟老他们先前来时一样,罗廷锐的到来也引动了很多人来迎接,而且人更多,也更热情。
“小远。”
罗廷锐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少年,上前亲昵地摸了摸又看了看。
随后,对站在李追远身后的林书友和谭文彬点了点头。
简单寒暄,众人就一齐去了会议室。
敲门进入时,翟老侧过身,摘下鼻梁上的眼镜。
罗廷锐主动上前,与翟老握手。
“翟老,您辛苦了。”
“老骨头了,趁还能动,得多用用。”说着,翟老就介绍起了自己身边的这些弟子,进行引荐。
介绍到一半时,翟老侧过头,看向站在罗廷锐身后的少年,不过他没急着发问,而是在停顿后把自己的弟子都介绍完。
罗廷锐也把自己带的学生进行介绍,介绍到少年时,翟老笑了,他身后的一众弟子也纷纷面露诧异。
翟老弯下腰,掐了掐李追远的脸:
“小家伙,你可真能保密,来,跟爷爷表现出个惊讶,说没想到爷爷也是干这行的?”
李追远面露腼腆的笑容。
罗廷锐问道:“翟老,你们认识?”
翟老点点头:“路上就遇到了,但不晓得是你的学生,我还以为他真在上小学。”
罗廷锐:“哈哈哈,别怪这孩子,他跟我汇报了路上遇到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是我跟他说得保密,我是怕自己以后的宝贝疙瘩被人给撬了去。”
翟老知道罗廷锐这是在故意打圆场,真汇报过了哪里会问是否认识。
不过,老人家并不生气,他本就看好这孩子,想着以后看看能不能把他引入这行,谁成想,人家其实早就在这一行里了。
一想到自己还曾劝过他要好好学习,嗯,劝一个高考状元好好学习。
翟老对李追远道:“跟着你老师好好学好好干,你老师的能力,是咱们业内公认的。”
罗廷锐:“互相学习,师从百家嘛。来,大家坐,继续开会,我跟接待方说了,不单独去吃午餐了,叫他们分个盘子送过来,我们边吃边谈。”
“嗯,应该的,来,请坐。”
双方落座,几个主讲人继续做汇报,翟老则和罗廷锐靠在一起,对他讲述先前会议中值得注意的点。
李追远和薛亮亮一边听着汇报一边整理看着办公桌上的文件资料,谭文彬做着会议摘录,林书友坐了一会儿后,就去帮忙分发盒饭了。
这还是李追远第一次接触这么大的工程,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在座的这些人,包括这一分类部门,都只属于这一大工程的冰山一角,它所涉及的方面,实在是太多太多。
会议一口气开到了黄昏,期间不停有人过来加入,晚上还会有更多人过来,小会议厅坐不下,得转去大会议厅。
晚饭依旧是盒饭,只不过多出了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主要也是为了等后续参会的人。
有些会,是提前定好时间地点后,为了开这个会儿而开这个会,有些则是因为特定的人来了,这会才能开得起来。
李追远手里端着一份盒饭,薛亮亮则端着两份,二人走到一处僻静的露台。
女人现身而出。
薛亮亮对李追远笑了笑,女人在薛亮亮身后,避开其视线,对李追远轻轻一福。
三人坐在地上,开始吃饭。
女人将自己盒饭里的肉,夹给薛亮亮。
薛亮亮:“你也吃。”
女人:“我够了,吃不下也浪费。”
薛亮亮:“来,我喂你,别看是盒饭装的,但做菜的可是当地老师傅。”
女人:“这里的菜确实好吃。”
俩人郎有情妾有意。
李追远默默吃着自己的饭,少年清楚,白家娘娘怎么可能用得着吃饭?
不过,少年也看出来了,二人现在是在珍惜体验着这种正常夫妻的生活。
吃完饭后,李追远对女人道:
“你该回去了。”
护送任务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女人虽心里不舍,但她并未看向薛亮亮,而是快速点头回应:
“是。”
薛亮亮咽了口唾沫,忍着,没求情没挽留。
“我把饭盒带走吧,你们聊。”
女人将三人饭盒收到一起,最后看了薛亮亮一眼,又对李追远再次一福,随后转身离开,身影渐渐消失在廊道里,化作一片虚无。
李追远:“亮亮哥,她留在这儿,会有危险。”
薛亮亮点头:“小远,我懂。”
接下来丰都这里的局面,李追远无法掌控,把怀有身孕的女人留在这儿,真的不合适。
二人并排,慢慢朝着会议厅走去。
薛亮亮:“小远,你要注意安全,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话,尽管跟我说。”
李追远:“我会的,亮亮哥。”
薛亮亮:“这次出门的几日,是我这些年,最幸福的回忆。”
李追远:“条约,果然是用来撕毁的。”
薛亮亮脸当即一红。
当初他宁死不屈、强力争取,才弄到个至多多长时间才见一面的条约,本以为这条约是来约束那白家娘娘的,结果约束的居然是自己。
薛亮亮:“以前不觉得,现在我发现,人生每个年龄段的想法,真的不一样。”
李追远:“你觉得自己改变了很多么?”
薛亮亮:“所以这才凸显理想主义的宝贵,它是唯一不褪色,可以照耀你人生的每一个阶段。”
大会议室里,人更多了,很多人身上脏兮兮的,这是刚从一线勘测回来。
虽然这里以罗廷锐和翟老行业地位最高,但在讨论时,也依旧渐渐上了火药味,外加基本都是烟枪,烟雾缭绕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打起了仗。
等到凌晨三点时,会议才结束,不仅是因为吵出了不少共识,也是因为大家都困了,不少身上脏兮兮的人,已经靠在墙边打起了呼噜。
招待所就在该单位隔壁,风景视野极好,正对着鬼城景区,夜里推开窗多看几眼,晚上做噩梦就不会缺素材。
谭文彬在那儿用力揉着左右手腕,他是真从头记录到尾。
林书友先把自己房间热水瓶里的水喝完了,就跑到李追远和谭文彬的房间里来继续倒水。
谭文彬:“阿友,你这么渴?”
林书友:“嗯,渴死我了。”
谭文彬:“你不是一直在忙着倒茶么?”
林书友:“忙得我自己都来不及喝一口。”
谭文彬:“哈哈,你这也算是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了。”
林书友又灌了一大缸茶后,问道:“要不要出去转转?”
上次小远哥来丰都时,他还不在团队里。
谭文彬:“我可以留下来看着。”
李追远点点头:“那就去鬼街逛逛吧。”
林书友开心地跟着李追远离开了招待所。
这个点了,鬼街早就安静了,可这个点的鬼街,才最有氛围。
白日里熙熙攘攘叫卖声不断,活人气息太浓,夜里,鬼才会出来游荡。
林书友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四下张望:“阴萌以前就生活在这儿么?”
李追远走到一间铺子前停下,铺子上的招牌已被改成成衣店,原先这儿是阴萌开的棺材铺。
离开丰都时,阴萌将家里留存的棺材都折价卖给了街坊邻居,铺子也退租了。
当时谭文彬建议过,哪怕铺子不开了,也可以关门放在这儿,反正房租也不贵,这样以后回来时,还能留个念想,毕竟这里不仅是铺子,还是阴萌的家。
但阴萌的态度很坚决,就是要退租掉,不知道后来阴萌是否后悔过,可当时的她,应该是迫切地想要逃离这里。
这时,林书友面容一肃。
他察觉到,自己身后,有一道黑影正在向这里靠近。
刚重伤醒来时的阿友,能弱到连两只恶鬼都打不过,但醒来后,伙伴们的伤势恢复速度就会很快。
因为谭文彬体内的灵兽和林书友体内的童子,只要复苏过来,就能自己想法子加速疗伤进程。
外加还有赵毅跟变戏法似地,不断拿出“最后一颗”。
李追远抬起手,示意林书友不要轻举妄动。
林书友压制下气息,竖瞳没有开启。
那黑影头戴斗笠,身披蓑衣,里头却是空荡荡的。
它似乎很好奇,靠近过来后,对着林书友和少年做了一番打量,然后,走到铺子门口。
“吱呀……”
一块门板被从里面卸下。
黑影从兜里拿出铜钱,丢到这里几乎每家店铺门口都会摆着的水缸里,铜钱飘浮在水上,没丝毫沉下去的迹象。
铺子内,渗出幽幽的光。
黑影走了进去。
随后,一张清秀女人的脸探出,看见这个点居然有两个大活人站在这里,显得很惊讶。
她伸出手,挥了挥,似乎在试探他们是否能看得见。
林书友瞪着眼,目不转睛,仿佛自己真的看不见。
他觉得自己表演得很好,没露出丁点破绽。
李追远开口道:“口渴了,想进去讨杯水。”
清秀女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又拆下了一块门板扩大了开门面积,示意请进。
李追远走了进去。
清秀女人问道:“你身后的这位,是盲人么?”
李追远:“不是。”
清秀女人面露疑惑,等他们进来后,就将门板又装了回去,隔绝了外头。
林书友好奇地问道:“小远哥,她为什么说我是盲人?”
李追远:“她是活人,一个大活人在你面前挥手,你装什么看不见。”
林书友:“……”
铺子内的装修并未发生变化,甚至连原本的柜台都被保留了下来。
里屋,原本曾被阴萌拿来放棺材的地方,这会儿被摆了好几排衣架,上面挂着不少衣服和帽子。
单纯从成衣店角度来看,货品明显不足,不像是专门租下来卖衣服的,倒像是特意打个掩护。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削男人,上半身正常,两条腿萎缩,这会儿正盘腿坐在椅子上,与那穿着蓑衣的黑影面对面,应该在走阴交谈。
李追远没刻意去听取对方交流的内容,在旁边长凳上坐下来后,伸手接过清秀女人递来的茶,说了声谢谢。
那边生意谈完了,黑影起身离开,清秀女人去帮它开门。
男人睁开眼,面露疲惫,又挤出礼貌的笑容,开口问道:
“敢问二位,所来何事?”
李追远:“故地重游,就想进来看看。”
男人:“二位是这间铺子的原主人?”
李追远:“是我朋友的。”
男人:“原来如此,我们是做走阴生意的,当初夜里选档口时,发现这间铺子门口总是会有孤魂野鬼驻足停留,恰好这间铺子又关了,就去找街道,给租了下来。
如你所见,生意还不错。”
开店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人流。
这个铺位,位于鬼街的中段,是个相当差的位置,因为你不管做什么生意,只要生意好了,头尾都适合插店给你截流。
当然,阴萌以前生意惨淡……倒和铺面位置的关系不大,哪个游客会来逛街时,顺手买口棺材带回去?
早年阴萌爷爷开棺材铺时,生意应该还可以,但老人家也没料到,随着县城发展和旅游兴起,这儿会变成旅游街。
不过,人流不行,可这里的鬼流可以。
这得益于阴萌爷爷哪怕昏迷在棺材中时,依旧会夜里走阴起来做生意,长年累月下来,倒也积攒了鬼气,形成了口碑。
男人开始做自我介绍,他姓张,叫张迟,他妹妹叫张秀秀,兄妹俩是涪陵人。
老张家以前就是以算命卜卦为生,结果连续几代天缺,要么生来残疾,要么成年后得罕见病。
听到这里,李追远可以基本确定,应该是老张家有一代人,坏了规矩。
算卦这一行,其实不会遭受天谴,泄露天机也没什么关系,李追远本身就擅长这个,现在看见一个陌生人先看其面相几乎是他的一种习惯。
真正会招致反噬的是,你泄露天机的目的是为了给自身谋利,人有贪婪本性,尤其是对于有本事的人而言,这贪欲基本很难控制。
可你若是因此获利,那天道就会让你加倍吐出来,或许不会报应在你身上,却能让你子孙生来就有原罪。
但就算明知如此,这一行永远不缺犯忌讳的人,若是剔除掉那些没本事的骗子,正儿八经真懂点门道的,基本都“有缺”,渐渐就形成了刻板印象,普通人觉得你不瞎不残,就没本事。
张迟没有正式行礼报家门,李追远也就简单回应了己方二人的名姓,没做发散。
本意只是坐坐,故地重游,李追远打算走了,天亮前还能回去睡一会儿,明天上午还要开会。
可刚起身准备告辞,张迟就开口劝阻道:“两位还是再等等,这会儿出去,不太合适。”
林书友:“怎么了?”
张迟:“若是普通人这会儿出去走夜路倒没什么,可二位是能看见那些东西的,这会儿出去,容易受影响。”
张秀秀抬头看了一眼挂钟,说道:“哥,到点了,要来了。”
张迟伸出手,对妹妹道:“秀秀,推我过去。”
其身下的凳子,是一张木质轮椅,秀秀把他从柜台后推出,来到门口,再搀扶着哥哥下轮椅,寻了个垫子他跪下。
紧接着,秀秀就张罗起了供桌,布上烛台火盆,摆在店铺门槛内侧。
做完这些后,张秀秀就抬头,注视着时钟。
外头街面上,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张迟:“来了。”
秀秀马上去将门板拆下,然后退回来,跪到哥哥身边。
街面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哪怕李追远没走阴,却也能听到幽幽而起的奏乐和鸣锣。
另外,哪怕是站在店内,也能看见前方后方映照而出的好几道烛火,意味着像张迟这般开鬼店的,不少。
张迟回头,对李追远道:“二位若是想看,就跪下来,若是不想跪,就请回里屋,要不然,会引起麻烦。”
说着,张迟就从自己身侧又拿出了两个垫子,摆在自己身后。
他大概是觉得,这两位客人应该会愿意跪下。
谁知,在他说完后,两位客人就退到里屋去了。
张迟微微一愣,也没多想,又摆正回姿势,低头。
脚步声临近,很快,有身穿统一袍子的人,列成两队,自街面上行过。
他们一个个面容深白,白到五官在脸上都成了一种极不和谐的累赘。
紧接着,一张大輦出现,有身着不同制式衣服的“人”,将其抬着,上方帷幔轻晃,坐着不知是哪里的阴间贵人。
虽是退到里屋,可依旧是能通过衣服间隙看到外头景象的。
林书友问道:“小远哥,这是丰都鬼街每晚的固定节目么?”
阿友觉得,要真是每晚都这样,那游客来丰都旅游是真值了。
白天有活人表演,晚上有众鬼游街,简直全天都没节目空档。
李追远:“不是。”
上次李追远来时,就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而且最近也不是庙会日。
再者,上次整条街,只有阴萌的爷爷在这里开鬼店。
这次不光是晚上多出了这个,鬼店数目也一下子多出很多。
这说明,这段时期,这儿的客流十分充足,要不然也支撑不起这么多鬼店。
一轮又一轮的队伍过去,每一轮队伍都有一个主位,或乘輦或坐轿或干脆一张大台面,上面的贵人有些看不清楚似不愿露面,能看清楚的,也往往千奇百怪。
林书友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他老家那儿本就有游神传统,类似的活动多得很,但都是人来扮演,前后呼应、搭台起龛,可那只是人为活动的模仿,哪里有这般原汁原味?
当然,这里是丰都,出现这样的情况,能够理解。
要是自己老家也出现这种规模的百鬼夜行,那官将首岂不是得忙死?
“咔嚓……咔嚓……咔嚓……”
这摩擦声,虽带点飘渺,可明显是金属质感,而且,与前头队伍的脚步整齐不同,它现在很杂乱。
不一会儿,当新一轮的队伍出现时,两边开路的,是一群甲士。
都是破损的甲胄,上面坑坑洼洼,里面的兵士和前面的一样,面色惨白,行进时步调不一。
队伍中间的那位,这次没用人抬,而是自己骑着马,身姿挺拔,器宇轩昂,却没有头颅。
而且,伴随着队伍的前进,这些身穿甲胄的士兵,会脱离队伍向两侧跑去。
外头几处烛火,也因此出现了摇曳,应该是有好几家鬼店都进了东西。
有两个鬼卒,在成衣店的门口停下,脱离队伍后,走了进来。
张迟对这一幕并不奇怪,他示意妹妹开始烧纸。
秀秀将纸钱点燃,置于火盆中。
可两个鬼卒并未满意,还站在张家兄妹面前,其中一个,更是将自己那惨白无比的脸,向秀秀靠去。
张迟:“秀秀,加供。”
秀秀应了一声,拿出一个瓶子,将里面红色的液体倒入火盆中,当即“滋啦”一声,一缕灰雾升腾。
两个鬼卒开始猛吸,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惬意。
可它们,依旧没挪动脚步离开。
先前的血应该是畜生血,可以是鸡血也可以是牛血,裹入香灰静置过的。
如果把普通的纸钱比作白米饭的话,那加了料的这种,等同于炒饭,会更好受用一点。
只不过普通人做祭时,不用去搞这些花样,若是不懂配方擅自加血,容易把本来温和的鬼物刺激出凶煞。
眼前的两个鬼卒没有被刺激出凶性,它们只是过于贪婪,不觉满足。
张迟:“秀秀,倒酒。”
其实,供桌上本就有酒,但那是普通的酒。
秀秀拿出另一个瓶子,将塞子拔出,把酒水倒在身前地上。
以走阴视角来看的话,那本该向下落去的酒气逆势而上,被两个鬼卒吸入。
鬼卒的身形开始摇晃,惨白的脸上也流露出红晕。
见状,张迟如释重负,以为应付过去了。
可谁知,其中一个鬼卒在“喝”完酒后,进一步地把自己的脸,贴向了秀秀,鼻子在上面嗅着,像是打算汲取些什么。
另一个鬼卒,没去理会秀秀,反而朝着张迟靠去,在张迟面前,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林书友:“小远哥,这是什么意思?”
李追远:“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骑在马上的那位无头将军,它自己没兴趣下马做什么,但也没控制自己手下鬼卒去收取孝敬。
鬼街上绝大部分还是普通人开的店,不少人都是以店为家,可鬼卒只是袭扰鬼店,没去普通人家冒犯。
这意味着,丰都的秩序,其实还在。
它们晓得,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万万碰不得。
但相对应的,针对鬼店的勒索和占便宜,就算是一种潜规则了。
一是因为能开鬼店的,都不算普通人范畴;
二是鬼店想继续营业下去,就不能得罪它们,哪怕心里一万个不情愿,还是得该巴结巴结,该孝敬孝敬。
在这一点上,无论是阴间还是阳间,都是相通的。
阳间反而能更便宜一些,实在不行大不了不干了,可开阴店的,求的不是金银财富而是阴德,就比如张迟,他是希望自己的病情不会继续恶化下去,也希望自己妹妹不会和自己一样生起怪病。
有这一需求在,他们的容忍度就更高。
可再怎么容忍,也是有限度的。
秀秀面前的鬼卒,明显是想轻薄于她,虽然它没实体,却也能意淫造幻。
就比如有些特定情况下的鬼压床发生时,你也不清楚那只鬼压在你身上到底在做什么事情。
秀秀身形渐渐向后趴去,她紧咬着牙关,双手攥紧,眼里冒出怒火。
张迟咬住嘴唇,手伸向自己袖口。
这个店已经开了有一段时日了,门前百鬼夜行的情况一开始是没有的,后来有了大家也能应对,无非是做个表面形式给予尊重,给它们打发了事。
遇到贪心的进来,那就把提前准备好的孝敬取出,基本吃了孝敬它们也会很快退出,不会再做什么过分的事。
可今晚,却遇到了特例。
它们,它们竟然贪婪到如此境地。
张迟看着自己妹妹,他不可能看着她受辱的,鬼不鬼的不要紧,他既然能看得见鬼,就不可能拿什么鬼不是人又有什么关系来自我欺骗。
秀秀也是一直在强行忍耐着,眼角余光不停看向自己哥哥,等待哥哥拿主意。
林书友:“小远哥,这过分了吧,我们要不要出手?”
拥有朴素正义感的林书友,自然看不惯这种“匪兵调戏良家妇女”的经典桥段。
李追远:“等人家先出手,要不然你出手了,人家还会怪你为什么出手,让人家生意做不下去了。”
林书友立刻点头,他觉得小远哥说得很对。
李追远其实也是想主动丢块石头进去,探寻一下丰都发生这种变化的原因,这时候,自然得自己去找切入点。
这百鬼夜行,看起来阵仗很大,但看到现在,少年也没感知到哪怕一个真正够得上大人物的存在。
就比如外头那位骑着马的无头将军,从其鬼气上来看,比自己刚出家门时就遇到的鬼将都不知差到哪里去。
这帮家伙,应该不是阴司的本土势力,更像是外头的鬼,组团过来朝拜的。
当初酆都大帝一道法旨,就让千里之外的鬼刹为其奔跑灭门,足可见,大帝虽然落座丰都,可影响力,却极为深远。
鬼卒不断压迫下来,秀秀身子继续后仰,就在她将要支撑不住,张迟也准备掏出自己袖子里的戒尺出来打鬼拼命时……
一直在张迟面前嗅来嗅去却被张迟无视了的鬼卒,直起身,踹了秀秀面前的鬼卒一脚,眸子里发出红光,似在发泄着某种不满。
鬼卒被踹翻,秀秀得以脱离魔爪。
张迟的手攥着戒尺,没有抽出来,他有些不懂此时的情况。
两个鬼卒互相瞪着,没说话,却像是在吵架,如同一场默剧。
林书友:“小远哥,它们这是怎么了,另一个是良心发现?”
李追远:“一个不平衡,觉得自己没找到心仪的对象,就不想让另一个得到快乐。”
林书友:“对象?”
李追远:“没看上张迟。”
林书友:“鬼里居然也有这种癖好?”
李追远:“鬼的生前不就是人么,人有,鬼就不能有?”
林书友挠挠头:“这个,我以前还真没留意。”
以前,林书友遇到鬼,都是一声“恶鬼,只杀不渡~”,然后起乩,将鬼镇杀,哪里会给鬼展露自己独特癖好的机会。
两个鬼卒僵持之后,忽然,集体看向里屋。
张迟先前让李追远二人若是不打算跪的话,就去里屋。
因为那些鬼就算进来,也不会去里屋。
这里有个模糊地带,里屋可以理解成周边普通人住的民居民店,不得侵犯,可模糊地带的解释权并不在店家自己手里,鬼店的里屋……也能认为是鬼店的一部分。
两个鬼卒的“视线”逡巡过来。
正常人走夜路被鬼这么一盯,那必然会汗毛直立。
林书友则立刻闭上眼,不让自己的竖瞳因受刺激直接开启。
这时,那个先前在张迟面前嗅来嗅去的鬼卒,向里屋走来。
它的身体,穿过了阻挡在身前的衣服,目光,落在了林书友身上。
刚平复好竖瞳本能的林书友睁开眼,看见站在自己前面正死死盯着自己看的鬼卒,不解道:
“小远哥,它这是什么意思?”
“它看上你了。”
林书友:“……”
鬼卒自是没办法看见林书友体内藏着的白鹤童子,但一来优秀的官将首乩童,天然就对阴体有吸引力,要不然也无法接受阴神降临;二来林书友的身体被童子改造过后,这真君之体哪怕仅仅是那点外在表现,也足以让阴体视为温床。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撇开带点口音的普通话,书友本人,长得确实英俊帅气。
鬼卒张开嘴,舌头趿拉下去,一直延伸到脖颈处,一步一步,向林书友靠来。
这下,轮到林书友以求救式的目光,看向李追远。
秀秀和张迟也回头看到了里屋的情况,秀秀面露焦急,张迟则在看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后,低下了头。
他在挣扎,挣扎要不要救,不过既然选择了挣扎,那接下来肯定不会救,此时的挣扎,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稍安。
李追远肯定不会生他的气,只是萍水相逢,刚见面聊了会儿天的人罢了,为让他们不受辱却得罪了外头让自己的店没办法开下去,正常人都做不到。
毕竟,不是谁都是林书友。
不过,李追远依旧觉得张迟的选择很白痴,这个鬼卒找到心仪对象后,谁能保证另一个鬼卒不会倒退回去继续纠缠秀秀?
都是能瞧见鬼的玄门中人,真要想保护下自己妹妹,那不如现在就趁机出手,好歹能多两个“不知深浅”的帮手,去赌一把运气。
这,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李追远:“动手吧。”
林书友竖瞳开启,伸手,攥住鬼卒的脖子,一掰,“咔嚓”,没实体,却也出了音效,这种鬼物,对白鹤而言,实在是再顺手不过的玩物。
下一刻,白鹤真君掌心朝下,指尖转动,断了脖子的鬼卒身体向上收缩,快速挤压消磨,在其魂飞魄散前,真君大人请它体验了一把挫骨扬灰的快乐。
这足以可见,先前在阿友体内的白鹤,也是被恶心得不行。
堂堂昔日鬼王,竟被这种杂毛男鬼垂涎,这真要流传出去,祂白鹤得沦为鬼界最大笑话。
另一个还在屋子里的鬼卒见到这一场景被吓懵住了,不仅没想到鬼店里向来逆来顺受的人竟然敢还手,更没料到的是,对方对付自己的同伴,竟简单干脆如斯。
白鹤真君一步跨出,手中凝聚出一把三叉戟虚影向前投掷。
“噗……”
三叉戟没入鬼卒躯体,它张开嘴,惨叫声还未来得及发出,鬼体上就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洞口,“砰”的一声,直接崩散。
秀秀惊愕地张开嘴,她先前若是反抗的话,只能和鬼卒拼命,可这个人,却能轻松虐杀鬼卒。
张迟眼睛用力瞪大,心里头忽然涌现出强烈的后悔,他甚至想扇自己两个巴掌,刚刚为什么没直接抽出戒尺去帮他们打鬼卒。
他现在可以笃定,这两个今日登门坐坐的客人,身份定然不一般,如果能与他们攀上交情,那对自己的好处绝对难以想象。
现在,是不是迟了?
不,还不迟!
热血当即上涌,张迟准备将戒尺抽出以做补救。
可这时,外头那位骑在马背上的无头将军,却朝着这边转过身。
一股可怕的怨念卷入店内,将张迟脑子里刚刚升腾起的热血顷刻浇灭,张迟,又缩坐了回去,戒尺还是没能抽出。
外面的鬼卒,开始聚集到店门口。
张迟的身体在颤抖。
李追远和白鹤真君往这里走来时,张迟将脑袋埋得很深。
他现在,内心很复杂,一方面他觉得外头那个无头鬼很强大,还有这么多鬼卒,以及外面偌大的百鬼夜行规模,在这里反抗,简直就是找死;另一方面他又极度的患得患失,生怕对方真有本事活下来;除此之外,他还希望对方能赶紧离开自家的店,把“他们”引出的麻烦,带到店外去。
李追远和白鹤真君的确没停留,径直向店外走去。
虽然润生他们不在这里,但有一个已经跃跃欲试准备“大开杀戒”的白鹤真君在身边,已经足够了。
再者,
虽然这里是丰都,
但,
这里毕竟是丰都!
上次来丰都时,李追远只是刚从阴萌爷爷那里学到了幼儿版的阴家十二法门。
如今,他掌握着全套酆都十二法旨。
自己这一浪,本就有很大可能会死在丰都,而且自个儿还主动增加了变数。
但他不信,
身具大帝传承的自己,会以这种极为荒谬的方式,惨死在丰都鬼街的街头。
刚走到店门口的供桌前,马上的无头将军抽出了剑,先指向了白鹤真君,在发现了白鹤真君跟在少年身后,如同护卫一般后,就将剑指向了少年。
这也是因为白鹤真君并未将自己所有气息显露,还刻意做了压制,要不然,那位就不会还敢如此悠哉地骑在马上。
剑身微鸣,一团团蓝色的鬼火,自马蹄下延展而出,拦路的鬼卒纷纷避开,这铺陈于地的鬼火,最终和店铺门口的供桌相连,连带着供桌上的烛火也一时爆起,化为蓝色。
对方的意思很明确,它要求少年自己向它叩首跪拜,再听从它的发落。
李追远从此举中看出来了,它不敢在丰都随意杀人。
就像是玄门中人在外做一些不合规矩的事,总喜欢开场前动辄以天道之名为自己开脱责任一般,这丰都……也有着属于它自己的天道。
马背上的无头鬼,在做属于它的免责宣言。
白鹤真君明明已经杀了两个鬼卒了,可对方依旧不能直接对自己下杀手,仍存在着忌惮。
这说明,对方也清楚,自己的鬼卒进鬼店滋事,不符合规矩。
阴司,还真有说理判决的地方,对这些鬼的压制,相当之大。
也是,若是没这些规矩压着,这座城市的活人,怎么可能过上正常生活。
无头人的剑身再次扬起,蓝色的烛火不断摇曳,似在催促赶紧磕头。
它在等到李追远拒绝,只要李追远拒绝,它就有理由亲自出手或催促手下将他们擒杀,它相信,以李追远二人先前快速杀死自己两个鬼卒的风格,怎么可能跪?
然而,很快,它的无头躯体在马背上一震,因为它看见,那个少年走到垫子前,整理了一下衣服。
这是,要打算跪了?
秀秀挪开了身位,把供桌正面让给了少年,并出声安慰道:“没事的,跪下后就没事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她是真出自好意。
张迟抬起头,看着少年的背影,见少年打算跪了,心里微微有些失落的同时,又有些庆幸,期望落空了,但好像期望也没那么大。
白鹤真君竖瞳眨了眨,想伸手去搀扶和阻止少年的动作,却连续伸手后又被缩了回去。
童子:“劝阻啊,说你宁愿死战但求主公不受辱!”
林书友:“它自己布的局,自己摆的桌,自己点的烛,小远哥的一跪,它能受得住?”
童子:“我当然知道它受不住,它算个什么玩意儿!我是要你去表现一下,抓住机会!”
林书友:“不去,会显得我很傻。”
童子:“你还想不想进步了!”
林书友:“童子,我现在越来越明白,你当初为什么没能进步成功了。”
童子:“……”
这一切的布置,都是由无头鬼自己摆下的,相当于一种接受朝拜的仪式。
李追远按照流程走,左手向下,虚撩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袍边。
仅这个动作,蓝色的烛火猛地窒了下去。
马背上的无头人,身体连续震动,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出现在它心头。
李追远右臂后摆。
无头人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呜咽,直接瘫软在地。
无头人似是明悟到了什么,这家伙的命格,绝对有问题!
它将剑身再度举起,想要熄灭地上的鬼火,中断这个由自己亲自布置出来的跪拜仪式。
可伴随着少年目光微凝,那蓝色的火焰,竟完全不受其控制,无法被熄灭。
无头人慌乱地从垮塌的马背上下来,举着剑,要冲过来强行阻止。
李追远右脚向后一退。
“噗通!”
无头人跪伏在地,身体痉挛,一缕缕黑烟从其没有脑袋的脖子处疯狂窜出。
它挣扎着开始哀求,甚至将长剑丢弃,想要跟着一起磕头,妄图以此举抵消。
以前,在老家,李追远跟着自家太爷赶白事时,会刻意回避这种直接的跪拜,甚至连烧香烧纸,都得故意转圜,不能直着上。
他知道自己的命格现在不一般,太多东西压在自己肩膀上。
人家逝者家属花钱请自家太爷过来是求逝者能更好安息的,自己没道理让人家来个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秦、柳龙王门庭当代唯一传人,再加上自己虽未正式被大帝认可封赐,可因掌握酆都传承,自己背后早已浮现出大帝的虚影。
这个头,
请你消受!
看着前方仓皇失措的无头将军,李追远左腿弯曲,身形下移。
才刚下移了几寸。
“啪!啪!啪!啪!”
供桌上,街面上,蓝色的烛焰集体炸开,无头将军身体“轰”的一声,化作一团鬼火,直接崩散!
刹那间,整条街,寂静无声。
秀秀看着少年的背影,仿佛普通人第一次见到鬼一样,嘴巴完全张开,呼吸急促。
张迟的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眼泪都急得流出眼眶,好想叫出声来。
伴随着无头将军的崩亡,那些由它驾驭的鬼卒,实则伥鬼,一个个发出哀嚎,身形扭曲,到最后消散于无形。
这动静,对鬼街里正在熟睡的住户而言,像是晚上忽然刮起了一阵大风,吵人安眠,但好在,大风很快就停歇了,睡得深的根本毫无察觉。
后一轮的队伍,在此时跟上,继续前进。
下方开路的,目不斜视,笔笔直直地往前走,被它们托举在輦上的那位贵人,主动伸手拨开帷幔,露出一张少女的脸,向李追远低头行礼。
下一轮的贵人,也是如此。
好在,后面没几轮了,百鬼夜行,就此结束,街面上复归安息。
李追远看着前方队伍消失的身影,心里有了一个念头,之前自己想着进酆都的方法,大概是走水路,进阴家祖坟。
这个方法可行性有待商榷,技术上没有难点,问题是……那地方默认进去的都是阴家逝者,逻辑上可能会有大麻烦。
别的不说,谁家祖坟是大门常敞开欢迎四方来客的?
以及,谁会没事做,闲着无聊,就去自家祖坟里转转?
万一费了不少力气进去后,发现阴家祖坟是个死胡同,那该怎么办?
现在,好像酆都的鬼门开了,自己可以想办法从正门进,这就从容多了。
林书友扭了扭脖子,竖瞳消散,恢复正常。
“小远哥,咱们现在回去?”
“嗯,回去。”
张迟用双手在地上爬行,跪伏在店门口,对李追远的背影不停用力磕头,喊道:
“我与家妹自幼命苦,得此怪疾,病痛缠身,还请前辈施恩,救我于苦海,我与家妹定感激不尽,永记恩德!”
李追远:“你饿了没有?”
林书友:“饿了。”
李追远:“这会儿招待所肯定没东西吃,你留意下有没有已经开门在准备营业的早餐店,有什么就买点什么吧。”
林书友:“好的,小远哥。”
张迟把头磕得“砰砰砰”响,可前方二人的身影,却越来越远。
秀秀有些心疼地想要去搀扶哥哥,却被哥哥一把推开。
张迟转身,躺在门槛上,喘着粗气的同时,目光无神。
……
回招待所途中,还真遇到了已经亮灯的早餐店,餐品虽没准备齐全,林书友还是买到了包子和豆浆。
林书友:“小远哥,你吃。”
李追远:“我不饿。”
林书友一边啃着包子一边说道:“真辛苦,居然开店这么早。”
李追远:“嗯,早餐店一直是最苦的几个行当之一。”
林书友:“小远哥,我一直在琢磨,以后开个什么店。”
李追远:“不开庙了?”
林书友:“以前想开庙的,现在我都成官将首叛徒了,总不能回老家开真君庙和我爷爷师父他们打擂台吧。”
李追远:“那就在村里开咖啡店。”
林书友脸一绷,随即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哈!”
刚走到招待所门口,林书友的包子也刚好吃光。
林书友扩了扩肩,吃饱喝足,再去眯个小觉,起来后继续去会议室端茶倒水。
李追远停下脚步,看向廊道外。
林书友:“嗯?嗯!”
阿友也反应过来,廊道外,有两道黑影刚刚一闪而过,不是鬼,是人,而且身手好得离谱。
李追远从对方身手上,看出了些许似曾相识,自己以前,应该经历过。
对方奔去的目的地,正好是李追远他们住的那栋楼,翟老和罗廷锐他们,也住在那里。
“嗡!”
有一道红色的身影自上方窗户落下,拦截住了那两道黑影,不用猜,正是血猿状态下的谭文彬。
“嘿,我可是盯着你们俩好久了,一直在外围摸索着不进来,把我等得都快睡着了。”
两道黑影扑向谭文彬,双方刚一接触,就被谭文彬身上的血气弹开。
林书友对李追远开口道:“小远哥,你等着,我去帮彬哥把那俩杂碎给逮起来!”
下一刻,刚刚被谭文彬弹退的两道黑影全部站定,左手摊开,右手握拳,单脚跺地!
两股凌厉的气息,降临在他们二人身上,随即,二人齐声吟唱道:
“官将首,恶鬼~只杀不渡~”
第两百八十七章
官将首?
林书友正往前冲的步伐,趔趄了一下。
刚刚他才跟小远哥说,要去帮彬哥擒下那俩杂碎呢,结果没料到这回旋镖这么快就扎回到自己身上。
虽然他现在是真君,但在情感认知上,他依旧认为自己是官将首的一员。
与林书友心境截然相反的,是他体内的童子。
眼皮的快速跳动,显示出童子那极其强烈的迫不及待。
当然,林书友的迟疑也只是在一瞬,他清楚保护翟老他们是自己的责任,因此,哪怕是官将首在此行事,那他,也必须阻止!
竖瞳开启,白鹤真君再次显现,这次,从一开始就没对气息做任何保留与收敛。
冷白色调为主的纹路自皮肤深处浮现,其余细节的描绘更是与身体形成最佳贴合,即使没穿戏服没戴官帽,可当他现身时,那股威严气势,足以睥睨碾压日常所见的那些游神。
那两位官将首,请的并不是增损二将。
一个开脸后虎目纹须,阳刚生猛,手持断刀,乃虎爷将军;
一个开脸后黑白交错,剧烈阴森,端举铡刀,乃阴阳司官。
先前未起乩时,他们被谭文彬以血猿之力弹开,这次起乩后,主动来攻。
谭文彬本欲还手,但在察觉到林书友的气息后,就干脆收手后退。
虎将军和司官以为谭文彬怕了,继续逼近,很快就再度迫至谭文彬面前,断刀斜切,封锁走位,铡刀横扫,主攻正面。
就在这时,一只手探了出来,先提铡刀上端,使其不得归位,另一只手则掐住断刀背面,让其不得寸进。
快速交手间,双方都只能凭本能反应进行下一步动作。
断刀一颤,刀身翻滚,想要将钳制自己的手斩碎;铡刀寒芒释出,威压绽放,欲要让身前人束手就擒。
白鹤真君指尖发力,硬生生将断刀稳住,随即一脚抬起,将虎将军踹飞;紧接着,更是竖瞳闪烁,压制住铡刀上寒芒威严的同时,借助先前踹出的一脚扭起的身形,顺势一肩,撞击在了司官身上,司官亦被撞飞。
交手只发生在一瞬,可却全是力量与气势上的直接对抗,很明显,白鹤真君完胜,而且他的双锏此刻并不在身边,等于是徒手御敌。
虎将军和司官落地后马上爬起,二人纷纷目露骇然,不仅仅是诧异于对方的强大,更是惊骇于对方身上那令祂们感到十分熟悉的气息。
很快,祂们俩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当即异口同声道:
“童子?”
“大胆!”白鹤真君向前跨出一步,上半身微微朝着祂们倾斜,竖瞳散发出强烈威严,沉声道:
“在那旧庙之中,你们叫我一声童子,我不挑你们理,可在当下,你们该尊奉我为什么?”
白鹤童子的事,祂们知道,但不多。
只知那白鹤童子忽然背离出庙,开革除名,可上方并未降下法旨,将其定为叛逆,似就这般不了了之了。
自童子离开后,官将首内部经过新一轮的挤压与排挤,最终选出了两位,来代替童子过去的职责。
为什么是两位……因为童子过去干的活儿和跑的腿,实在是太多,一个阴神根本无法胜任,只能霸凌出两个。
为此,官将首内部是怨声载道,因童子一人之故,耽误了大家的公事节奏。
其实,增损二将,是懂一点内部信息的,尤其是损将军,祂懂得最多,可越是如此,损将军就越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缄默。
见祂们迟迟不回答给出尊称,童子鼻息加重,目露愠怒。
虎将军:“童子,你还不速速回去请罪。”
司官:“吾等还能看在往日情面,替你求情两句!”
虎将军:“你可知,因你擅离职守,为衙里造成多大麻烦!”
司官:“童子,难道你已忘记官将首之责以及菩萨面前所立之誓么!”
“呵呵。”
童子笑了。
作为存在已久的阴神,若是在老衙门里日子能过得下去,就算身居末尾次序又如何,正常来说,早就该习惯且被消磨了。
换言之,童子之所以对进步孜孜以求,就是因为祂以前在老衙门里,过得是真不开心。
明明资历最老,却被排挤成末流;明明干得最多,却都只被分配到年轻乩童起乩时试用和各种鸡零狗碎的差役。
哪怕到如今,祂们依旧挺着那高傲的头颅,对自己颐指气使。
过去的自己只能低下头强行忍受,现在的自己要是还能继续忍,那过去这段时间的豪赌与跳槽,岂不是都白费了?
血光,在竖瞳里流转。
但童子仍保留着一缕清明,目光看向不远处正徐徐走来的少年。
李追远开口道:
“打崩祂们,我只留乩童问话。”
童子嘴角拉扯出弧度,整个人都变得兴奋惬意起来。
撇开最开始被那少年调教……不,是磨合阶段,
真正相处起来后,少年的脾性,是真对自己胃口,他似乎没有感情,却从不干预自己手下去宣泄情感。
虎将军虎目瞪向少年,呵斥道:“放肆,竟敢对吾如此不敬!”
“大胆,竟敢目无尊上!”
白鹤真君发出一声大喝,脚踏三步赞,直接来到虎将军面前。
虎将军右手摊开,先前落下的断刀快速飞回,可就在这时,童子向后伸出手,先一步准确无误地抓住断刀,再对着虎将军一刀横切。
虎将军非但没有躲避,反而主动敞开自己身前,双手握拳,对着童子砸去。
这下子,反倒是让童子不适应了。
祂这才记起来,官将首的阴神,是不在乎乩童状况的,故而战斗方式往往选择一往无前、不计后果。
况且,先前的交手也让祂们察觉到现阶段双方的实力差距,更是迫使祂们选择“以命换伤”的打法,只不过是以乩童的命。
当然,祂们不认为是自己不如白鹤童子,只当是自己身下的乩童素质不行,无法发挥出祂们真正的力量。
童子收刀锋改刀面,抽在虎将军身上,虎将军的双拳也打在其胸口。
只是,虎将军吐出鲜血,童子只是身形摇晃。
司官上前,铡刀再现,意欲解围。
童子论起拳头,在其铡刀尚未开铡之前,砸了上去。
“砰!”
司官再次倒飞很远。
童子没追,转而继续以刀面,对着身下的虎将军疯狂抽打。
虎将军但有反抗企图站起身,都被童子提前镇压,让祂只能一直躺在地上被动挨抽。
伤害性故意不高,一心只为施加侮辱。
虎将军气得鼻尖不断喷出白气,却又无可奈何,祂以刚猛著称,可祂的刚猛在此刻的白鹤面前,毫无挣扎余地。
再度起身的司官,双手掐印,口念咒语,一道道阴影自其脚下弥漫。
白鹤抬脚,将虎将军撩到空中,随后断刀当棍,狠狠抽了过去。
“砰!”
虎将军被抽飞,这次落地后,更是在地上滑行了数十米。
下一刻,白鹤将断刀插入身前地面,刚刚围绕在其身前,打算扑起将其束缚的黑影被钉死在了地面,不得出来。
同时,白鹤的竖瞳余光也留意到了,司官刻意放出一道黑影,去往了小远哥那儿。
但,只要不是司官亲自去,白鹤就不用去做阻拦保护。
黑影在李追远身后立起,打算扑向少年将其吞没时,黑影又剧烈扭曲起来,业火在其身上疯狂燃烧,且一路溯源。
司官双手上也出现业火,祂赶忙甩动将其扑灭。
刚剔除掉这业火,一双竖瞳就已出现在祂面前。
白鹤伸手,掐住司官的脖颈,将其提起,在空中抡起圆满的一圈后,砸向地面。
再抡起,再砸,继续抡,继续砸。
原始的暴打,才能抒发出心中的积郁。
今晚,老同僚间的重逢,不谈公事,只聊私事!
宣泄一番后,白鹤一脚,将司官踹飞,让其与虎将军作伴。
“呼……呼……呼……”
沉重的呼吸声自白鹤胸腔里发出,这不是累的,是畅快出来的。
但很显然,那俩却会错了意,或者说,先前被暴打时,祂们心里就有了计较,现在觉得,时机来了。
三根香,分别燃在了祂们头顶,祂们即可笔直站起。
但让祂们震惊的是,白鹤似乎早就晓得祂们要做什么了,祂们刚立起,就看见不知何时就已近在咫尺的白鹤。
“你……”
“香……”
“用香续扶乩时间,对我而言,可是老黄历了。”
白鹤双臂撑开,每只手的掌心都凝聚出三叉戟虚影,对着祂们刺了进去。
这痛苦,针对的不是肉体,而是直指阴神的感知。
如果说先前被暴揍只是屈辱,那么现在,就是实打实的酷刑。
“你……童子……你到底变成……什么……”
“你到底……是……是谁……”
白鹤朗声道:
“吾如今是,龙王座下第一护法真君!”
三叉戟翻倍,全部刺入。
虎将军与司官知晓今晚不敌,只能选择离开乩童身体。
可就在这时,有符针从白鹤口袋里飞出,刺入祂们身躯。
刚几乎就要离开的虎将军与司官,被重新狠拽了回来。
“别急,才刚开始呢,为何要急着走?”
谭文彬双手插兜,身上的血猿之力早就散去,瞧着白鹤折磨那两位阴神大人的场景,简直就是当初自家小远哥炮烙祂的翻版。
“童子心里,有委屈啊。”
李追远在旁边长凳上坐下,没看那边阴神打架,而是思考起进鬼门的方法。
以今晚所见那一轮轮的规模,似乎“贵人”之下,得有足够数目的伥鬼。
可一来制作伥鬼不是李追远会干的事,二来他也没这个时间和精力。
那自己就选简单的吧,百鬼夜行现在发生得很频繁,那干脆自己就等到下一次时,直接调包一个“贵人”。
“我好了!”
白鹤真君仰头,发出一声高呼。
得亏李追远在先前,就在这儿布置了一个简单阵法,屏蔽掉了动静,要不然光这一嗓子,就能将整个招待所的人都惊醒。
白鹤只是折磨了祂们,却并未阻止祂们离开,也并未求小远哥出手,祂们间的恩怨,还没到见生死的地步。
往少年这边走了几步,白鹤真君将左手置于胸口,朝着少年单膝跪下。
跟着他,自己功德、实力、脸面、尊严,都挣回来了。
李追远坐在那里,没动。
等白鹤真君双眸竖瞳消散,林书友的意识回归掌控身体时,李追远才站起身,挪开了位置。
林书友来到两个昏迷的乩童面前,擦去二人的开脸颜料,见到了他们的真容。
“是你们……”
谭文彬靠了过来,问道:“亲戚,还是师兄弟?”
“都不是,他们不是庙里的,彬哥,我记得我和你们说过,我们官将首有座庙,是不对信众开放的。”
“我记得,你小时候还被送进去修行过一段时间。”
“他们两个,就是那座庙里的人。”
“哦,这样啊。”谭文彬看向李追远,“小远哥,这两个我去审讯,审讯完后把他们送医院?”
“嗯,抓紧时间,别耽搁开会。”
“好嘞。”
谭文彬现在掌握四头灵兽,对应五感,在审讯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阿友,来,把他们扛起来,打入诏狱!”
“诏狱?”
“找个僻静的地方。”
“明白!”
李追远回到房间,简单冲了个澡后,又眯了一觉,等时间差不多了,就来到会议室。
早餐摆在会议室门口,开会的人自己拿几个,坐下来一边听一边吃。
李追远是准时到的,但会议已经开始了,翟老和罗廷锐各自拿着手中的东西,正在进行着交流,旁边一众人围在旁边听着,偶尔也会有人出声插句话。
能看出来,罗工和翟老,昨晚都没合眼,俩人手上的东西都是根据昨天会议连夜整理出来的。
薛亮亮给李追远递过来一颗刚剥好的鸡蛋,说道:
“大部分行业,能走到最顶端的,可能拼的不是智力,而是体力。”
李追远咬了口鸡蛋,看了看薛亮亮,点点头。
体力方面,薛亮亮是不怵的。
人基本到齐,会议正式开始,薛亮亮和郑华走到台前进行宣讲。
而这时,谭文彬和林书友也来了。
他们将一张纸条递给李追远后,一个拿起笔,开始做会议记录,另一个很自然地去添茶倒水。
会议场上很是潦草,各个坐得歪扭横斜且几乎都在吞云吐雾,但会议级别很高,且不允许接待单位的服务人员进入,因此能在这里打杂倒水,也算是不错的待遇,毕竟并非只有坐在最上首的那两位才是大佬,下面坐着的一大群人,也都是平日里难以接触的人脉。
当然,如果有记者扛着摄像机进来需要拍宣传材料的话,肯定不会是这个场景。
整个宣讲过程中,薛亮亮的表现明显压过了年纪资历比他都大得多的郑华,薛亮亮能够一边讲一边应对下方人的提问,同样的场景下,郑华得求助自己的老师。
每个行业内部都有自己的派系,若是没有,那才是真的千奇百怪。
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罗廷锐能以后起之秀的身份压过翟老,真的不奇怪,而且这种压制,并不是一时的,人家后头,是真有接班人。
中午休会时,郑华端着盒饭,吃得有些无精打采,下午还得继续宣讲,依旧是他和薛亮亮,两位老师精神疲惫了,不可能一直持续输出,只能由他们来代劳。
翟老将自己饭盒里的一个鸡腿夹给自己的弟子,笑道:
“心胸放开阔点,以后的建设事业很宏伟广阔,不仅容得下你和他,更能容下千千万万个你和他。”
“老师,我没想这么多,我只是觉得给你丢人了。”
“丢什么人,老师就没想争过,那位也没这个意思,输赢这东西,只是外人嚼舌根子用的,没什么意义。”
另一边,谭文彬左手拿筷子吃饭右手拿笔继续整理着记录,林书友发完盒饭后,终于能坐下来歇一歇。
薛亮亮这时走了过来,把他们俩都叫起。
罗廷锐端着盒饭,在李追远身边坐下。
“有什么感想?”
“老师,很有收获,很受启发。”
“嗯。”罗廷锐满意地点点头,“大工程的技术难度往往不是摆在第一位,民生、安全、后续影响等方面,也都是重中之重,外行人容易犯反专业论的错误,我们内行人容易犯唯专业论的错误。”
“是,我记下了。”
薛亮亮领着林书友和谭文彬,去和其他人打招呼认识,有些事儿老师不合适做,只能由他来代劳。
要不然,真就纯做记录员和倒水,那可不叫锻炼。
下午的会议,争吵少了很多,进入了一种快节奏,而且到黄昏时,直接散会,没有再熬夜。
三天后,还有一个大会,出席的人很多,身份也很不一般,要做正式报告,大家一致推举报告由罗廷锐来做。
罗廷锐请客,不仅有自己的四个学生,还邀请了翟老带着他的学生一起,选了一家当地老字号吃火锅。
饭后,众人还一起在鬼街随意逛了逛。
逛到一间扇子铺时,见扇面精致、做工考究,罗廷锐就提议给孩子们都买上一把,纯当纪念。
只是看中的那款扇子,数目不够满足所有人,罗廷锐就只给翟老的学生买了,请店主刻上他们各自的姓氏,预祝他们前程似锦。
翟老没拒绝,让他们收下,等到下面经过一间玉石铺时,翟老给罗廷锐的学生们一人买了一件玉坠,并亲自给他们挂上,祝他们君子如玉。
玉不是什么好料子,算上加工费也不贵,要真是那种名贵或者高价格的,就算翟老愿意送,孩子们也不敢收。
没打算全部逛完,大家准备回去了。
李追远让林书友陪着大家先行回招待所,他则和谭文彬脱离了大部队。
夜市的喧嚣临近结束,鬼街上一半铺面已经关门,余下的一半正在准备关门。
李追远没沿着鬼街往上走,而是向下。
那两个乩童来丰都的原因并没有太大价值,他们是根据“线索”,来剪除被邪祟附身的翟老,站在他们的视角,这是在为民除害。
走着走着,谭文彬笑了。
李追远一开始没问他为什么笑,又往下走了一段距离后,李追远最终还是开口问道:
“彬哥,你在笑什么?”
“阿友白天跟我说起昨晚的事儿,他问我小远哥为什么不愿意去帮一下那个店老板。
我说,如果小远哥这么轻易地就帮了,那你一开始吃的那些苦,不就白费了?”
李追远:“呵呵。”
谭文彬:“小远哥,你这种很勉强地配合我,好有趣。”
李追远:“我在努力。”
谭文彬:“能感受到,而且,确实完成了。”
李追远停下脚步,因为到最下方的码头了,一座很宽敞的大码头。
上次离开丰都时,李追远就是自这里坐的船。
此刻,站在台阶上,眺望远处的河面,那里也有几艘船正在行驶。
恍惚间,似有一艘船的船尾处,也站着一个少年。
曾经离去中的自己,往回眺望,看到已经再次回到丰都的自己。
李追远不信这种宿命纠葛感,但不得不承认,它真的很符合意境。
码头上只有运货运人的,没有游船,谭文彬找了艘小船,与船老板交流谈好价格,让他开船载着他们在河面上逛一逛。
发动机轰鸣,冒着黑烟,有些呛人。
李追远蹲在船尾,目光看着下方的河面。
百鬼夜行上丰都,走的,应该就是水路。
想要调包,等人家上岸后明显不现实,最好还是在人家上岸之前。
谭文彬与船老板聊着天,船老板说,昨晚这儿夜里又起了大雾,以前这儿不是不会起雾,但一来没那么大,二来时间没那么长,近半年来,这种大雾发生得是越来越频繁。
“噗通!”
船老板:“我去停船,你快去看看是不是你侄子!”
谭文彬马上跑到船尾去,这里果然不见了小远哥的身影,谭文彬舔了舔舌头,喊道:
“还在呢,没事,继续开。”
李追远跳下了河。
以往这时候,少年都喜欢趴在润生背上,因为润生的水性更好,但放在正常人里头,李追远现在的水性已经无比拔尖。
虽没练武,但《秦氏观蛟法》的吐纳他早已掌握,入水后,很快就适应过来。
身形缓缓下沉,最后触底,扬起些许泥泞。
转身,先朝向码头方向,再根据鬼街那条线的指引,对自己现在的位置进行调整。
水下的环境很复杂,很容易让人丢失方位感,好在这些对少年来说,都不是问题。
确定好了位置后,李追远向外前进。
渐渐的,他感知到身前出现了明显不同于周围的阻滞感。
少年掌心在上面摸索,很快就掌握到其韵律,随即手臂一扬,撕开了一道无形的口子。
走进去后,发现这里矗立着两根高耸的柱子,一条条锁链自柱子上蔓延下来,在河底铺上了厚厚一层。
放在地上,这些锁链应该是用来系牲口或奴隶的,可在这里,应该是拿来系鬼的。
一张张黑色的石椅石桌排列在两侧,上面空无一人,异常光滑,是鬼坐久了导致的,颜色则是被鬼气深深浸染。
现在,还不到时候,等这里真正热闹时,李追远可以想象,两侧肯定坐满了威严的阴差,一队队前来朝拜的各地鬼魂,在这儿“下轿”,等待批准上岸,通过鬼街,进入鬼门,从而去往真正意义上的酆都。
这里,好像没什么问题。
挂在腰间衣服上的玉坠,在此时脱落,缓缓荡下去,落于地上一众枷锁之中。
李追远弯下腰,拨开枷锁,打算将其捡回。
可明明已经拨开一层了,依旧没能见到那枚玉坠,且越是往下拨,就越是能发现枷锁的触感有些不同,隐隐有些发热。
这下,找玉坠的念头淡了,少年开始专注“挖掘”。
先前只以为铺了一层,事实是,它真的深不见底。
因为李追远先前是根据柱子上延伸下来的锁链条数进行推算的,可实际上,应该还有不知多少年岁以来,断裂后被丢置于此的枷锁。
很可能,自己脚下,其实就是一个完全由枷锁填充的深坑。
玉坠从夹缝中一路落下去,光靠自己,大概率是找不回了,除非让润生哥下来强行开挖。
确实是越下面的枷锁越热,这会儿已经有些烫手,但李追远还是打算放弃,先浮上去换气吧。
双腿一蹬,打算就此离开水面。
可少年身体刚向上浮起,下方只是被挖出一个小凹槽的枷锁堆,中间部分开始快速凹陷滑落。
当少年低头向下看去时,看见了枷锁下方,深埋着的一座双面佛像。
一面法相庄严,金刚怒目;一面面容悲怆,慈悲普渡。
这是菩萨。
祂坐在这里,藏在这里,等在这里。
一时间,李追远的念头彻底通达。
当刀被挥舞时,刀很难区分,到底是自己的主动,还是有人握着刀柄进行驱使。
但现在,少年已经发现,当自己生出要以调包的方式进入鬼门时,菩萨,就已经在起点处,候着了。
李追远:
“原来,你是想,跟着我,进鬼门!”
……
“黄酒,管够,本来想买二锅头的,但觉得你应该喝不惯,路上买的熟菜味道不错,我一边开车一边吃,结果不小心吃完了,但没事,还剩下一大包榨菜,咱们将就着榨菜配酒。”
赵毅先自己喝了一口,然后给对面地上倒了一口,再捡几根榨菜丝入口,嚼得嘎嘣脆。
这儿,是那日三根香的发生地,也是墓主人的墓穴上方。
赵毅按照李追远的要求,折返来到这里,找他那素昧平生的发小,联络一下感情。
酒过三巡,榨过五味。
赵毅吸了吸鼻子,假装自己喝得很醉了,说道:
“哥们儿,夜里风大,冷得我直哆嗦,你下面应该暖和,来,我跟你挤挤。”
说完,赵毅就抄起身边的黄河铲,对着盗洞位置,开挖。
挖着挖着,就挖开了。
虽然挖个盗洞对赵毅而言,不算难事,但能挖得这么快,却真不是他的功劳。
因为那日亲眼目睹封印后被彻底回填夯实的盗洞……下方竟然已经空了。
这意味着,这段时日,一直有人自下方,在向上耸动,企图再次出来。
正常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下封印的可是菩萨,你要说百年后封印破损出现了异动,那还能理解,可谁敢相信,菩萨的封印,只能顶几天?
“哎哟……看来哥们儿你也是想见我的,怕我一个人挖辛苦,你也搭了好多把手。”
赵毅深吸一口气,姓李的只让他回来,其余的告诉他随意,可他来都来了,总不可能一直傻乎乎地在外头坐着,又不是真跑过来野炊露营的。
摒弃杂念,赵毅还是钻入了盗洞,像是个蚯蚓,一段一段地向里滑。
估摸着向下滑了挺长一段距离了,竟然在下面看到了光亮。
现如今,很多名墓都被当作景点开发了出来,去参观这些景点时,可以看见历代盗墓人的技术比拼。
有的盗墓者盗洞挖得很偏,有的盗墓者能直接给你挖到主墓室棺椁上方,下来就能和墓主人贴面互动。
这个盗洞,原本就是墓主人自己钻出来的,自然正好在主墓室上头。
当赵毅探出脑袋时,本该被无数条锁链捆缚封印在里面的墓主人,却坐在一张石桌前,桌上摆着四套酒具,除了他之外,还有三道分别为红、白、黑的人影,坐在那里。
这,哪里还有半点被封印着的样子?
墓主人抬起头,与上方的赵毅对视。
赵毅看见墓主人眼角,流下两行清泪,嘴唇动起,无声说话,通过唇语,赵毅“听”出来他说的是:
“快走……快跑……快逃!”
……
陡峭斜坡下的帐篷里,梁艳和梁丽正在玩飞刀,靶子是特意雕刻出来的等比例缩小的人,虽未上色,但依旧能瞧出是赵毅的神态。
梁丽以指尖弹出一颗石子,再由石子击发出摆在地上的飞刀,飞刀飞出,正中“赵毅”那处要害部位。
梁艳:“这里不能扎。”
梁丽:“反正是假人。”
梁艳:“我收起来,等他回来拿给他看,告诉他是你扎的,到时候你要用时,就用不动了。”
梁丽:“你男人可真脆弱。”
梁艳:“嗯,对,是我男人。”
梁丽:“你怎么不反弹回来?”
梁艳:“我接受。”
梁丽:“不要脸。”
梁艳指尖一弹,石子儿飞出,击中飞刀后,飞刀射出,将梁丽扎在“赵毅”那个位置上的飞刀弹出帐篷。
梁丽瞪了一眼自己姐姐,起身去帐篷外捡那弹出去的飞刀。
不一会儿,梁丽的声音自帐篷外传来:
“姐,出事了。”
梁艳掀开帐篷走出。
她们的帐篷,正对着阴萌的坟头。
可就在悄无声息间,阴萌的坟却大面积凹陷下去,按理说,这不该发生,因为坟头四周有那少年布置下的阵法。
一团团黑雾,自坟内溢出,阵法虽没能阻止坟头凹陷,却将这些黑气阻挡在了里面。
梁丽:“姐,她下葬时,还是活的吧?”
梁艳:“是活的。”
梁丽:“活人……也能诈尸么。”
梁艳:“你该考虑的是,如何跟那位解释,我们只顾着在里头玩游戏,没把人给看好,出了问题。”
“唰!”
一只手,从凹陷的坟地里探出,这只手的指甲格外得长,漆黑如墨。
且在其出现的瞬间,阵法就被撕裂炸开,恐怖的鬼气开始肆意宣泄。
强大的鬼瘴在顷刻间形成,将梁家姐妹在内的一大块区域完全包裹。
梁丽:
“姐,我觉得该考虑的是,我们还有命回去解释么?”
———
前两天有点透支了,今儿个字少一点,缓一哈,抱紧大家!
第两百八十八章
梁艳左臂撑起,左手手指不断掐动;梁丽右手握着匕首,锋尖跟着姐姐的掐算不断进行调整。
姐妹俩像过去那般默契配合,试图寻找这片鬼瘴的破绽。
只要破绽寻到,那匕首就会疾驰而去,将那里划开口子,姐妹俩就能脱困。
她们的任务只是在这里看管坟墓不被外部破坏,但内部发生什么异变,可不归她们管,况且现在赵毅又不在这里,她们也就没了需要去拼命的理由。
但很快,梁艳的眉头就深深皱起:“它在变,变得好快。”
梁丽的神情,也随之沉了下来。
能变化的鬼瘴,意味着受人单方面操控,很显然,就是即将从坟地里爬出的那位。
先前阵法被炸开时,飘散出了一大片篷布塑料,此刻,伴随着坟地泥土的继续陷落,里面站着的身影,就愈发清晰。
阴萌缓缓抬起头,自其额头起,一条条黑色纹路不断延伸,几乎覆盖至其全身,她的眼眶里,则充斥着滚动流淌的灰霾。
梁丽:“太荒谬了,这是血脉觉醒了?”
梁艳:“头儿说过,她虽然姓阴,但两千年过去了,什么样的血脉能经得起这般稀释?而且她的天赋极差,她能走到今天,是因为那位大方分享功德帮其规划的缘故。”
梁丽:“那眼前是怎么回事?”
梁艳:“我不知道。”
梁丽:“她为什么不放我们走?”
梁艳:“我不知道。”
梁丽:“头儿是谁的男人?”
梁艳:“我的。”
梁丽:“嘁。”
短暂的斗嘴,只为缓解当下的紧张压力,姐妹俩全部压低重心,做好迎战准备,无它,她们想跑,可对面封闭鬼瘴,分明就是不想让她们离开。
阴萌本来举起的手臂,慢慢下移,指向了她们。
姐妹俩立刻向两侧分开,离开原地。
原先所站的位置,八条粗壮的手臂破土而出,不断挥舞抓挠。
但这仅仅是开始,刚停下身形的姐妹俩,身边四周以及头顶,各个方向,手臂凭空而出,继续抓向她们。
梁丽匕首不断挥舞,一条条手臂被切割落地,可新的手臂马上又生长了出来。
梁艳将软剑抽出,围绕身边形成一道剑幕,凡是触及过来的手臂即刻粉碎,但依旧源源不断。
虽然暂时没有真正的威胁,可时间久了,也能蚂蚁咬死大象,更何况她们俩现在的状况,本就不好,要不然也不会被留下来看管坟地。
姐妹俩隔着一段距离,眼神交流。
下一刻,
梁艳咬破舌尖吐出精血,寒芒剑幕变红,一举破开了身前的手臂壁障,而后右手猛拍剑柄,软剑奔着阴萌飞驰而去,如同一匹白练。
梁丽手中的两把匕首划破双臂,浸润鲜血后,先是朝身前挥舞,切割之声不断传出,让前方手臂出现了短暂的真空,紧接着两把匕首掷出,奔赴姐姐的那把软剑,合力对阴萌发起攻势。
不求能击杀对方,甚至不求可以重创对方,只需让对方分神,削弱对这鬼瘴的掌控,她们就能有机会逃离这里。
合击发出后,梁艳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自眼前划过,快速观测四周鬼瘴的变化,梁丽则又从袖口中抽出一把匕首,剑锋刺入掌心进行温养,只待自己姐姐确定攻击方位。
然而,梁艳神色剧变,喊道:“躲开!”
梁丽本能地一个侧身,可右肩位置依旧被一把软剑洞穿,上头的强横力道更是让其重心失去,摔倒在地。
梁艳在提醒的同时,自己也开始躲避,可两把匕首仍是扎中了她的胸口,她只来得及以双手攥住匕首柄端,尽可能地去化解上面的冲势,可本人还是被带着倒飞出去。
“啪!”
一切幻灭。
姐妹俩如梦初醒,周围那些数之不尽的手臂全部消失,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虚幻。
但事实是,姐姐手持软剑,刺穿了妹妹,而妹妹双手抓着匕首,扎在了姐姐身上。
是幻术?
姐妹俩纷纷目露骇然。
她们是身体状态不行,可意识层面并未受到多大影响,到底是什么级别的恐怖幻术,能让她们俩在瞬间中招且毫无反抗余地?
这种幻术,一旦施展出来,就基本无解了,就算侥幸没在幻术中自残,可这片刻的分神也足以在现实里被杀很多次。
阴萌抬脚,自坟坑里往外走。
“噗……”
“噗……”
姐妹俩十分果决地将各自武器从对方身体内拔出,顾不得止血查看伤势,直接准备起最后一招,既然逃跑没希望,那就果断拼命,当这命终究要没时,也就不值得珍惜了。
“咔嚓……”
就在这时,鬼瘴被从外部撕开一道口子。
润生周身煞气弥漫,脖颈处青筋毕露。
卡车上,赵毅对他说,请他别看着姐妹俩死时,润生应下了。
不过,赵毅很清楚,整个姓李的团队里,唯一的纯粹好人就是林书友。
润生使出全力撕开壁垒进来,本意不是为了救这姐妹俩,而是他清楚,等真正的阴萌苏醒时,她不会喜欢自己即将要做的事。
生机在前,姐妹俩瞬间就不想死了,立刻朝着润生方向飞奔而去,从润生撑起的鬼瘴裂口处逃出。
阴萌的手臂横移,手指指向润生。
与先前那般,相同的幻境施展在了润生身上。
随即,阴萌向那里走去,她的步频很慢,可速度却快得惊人,这一点很像是林书友的三步赞,但她更显鬼魅。
两个眨眼间,阴萌就来到了润生身前,对着已经逃出鬼瘴还在继续逃的姐妹俩,再次举起手。
阴萌没有表露出要杀死姐妹俩的执念,但呈现出了要杀死她们俩的必要,她应该是需要什么东西。
“哐当。”
铲子砸落,没对着阴萌的头,而是对着她肩膀,一旦成功砸下去,阴萌得失去一条胳膊,连带着胸侧和大腿外侧,也会被削去一大块皮肉。
不致命,但致残。
润生不愿意杀她,但能接受她残废。
反正润生不介意,他能养着她,属于很理性的妇人之仁。
铲子落下前的一瞬间,阴萌避开了,她不像是自己动的,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强行拉扯开。
一如先前从坟墓里出来时,她先伸出的是一只手,现在回想起来,像是有人将她从坟墓里拉出来。
一铲落空,润生并不气馁,下一铲子横扫继续。
横扫的高度压低了一些,不是腰斩,只是截肢。
阴萌再度后退,仍是那种带着违和感的姿势,这力道,不是由内发出。
润生扭了扭脖子,发出一串脆响。
先前让梁家姐妹大为震撼的幻术,对润生而言,似乎没起到丁点作用。
事实也的确如此,因为润生可以做到不用脑子。
当你不用脑子时,任何的“花言巧语”就都对你无效。
这一切,源自于梦鬼那一浪,处于梦境中的润生迷失了一切,却唯独在梦中气门全开时,没有对小远动手。
那次之后,润生对“不动脑子”这件事,就越发认可。
他不仅自己琢磨,还会把自己的感悟与阴萌分享,经常劝她也别用脑子了。
蠢人有蠢人对这个世界的独特理解,但不管是以何种方式,只要你能理解深入,那就是对这个世界截然不同的解读。
况且,润生真的不蠢。
先前赵毅曾以极大代价,做出了“李追远”的傀儡,骗过了所有人,却唯独没能骗过润生。
在判官布置的鬼瘴里,润生早早就站在了小远于鬼瘴外要进来的位置。
事后,其他人都认为是润生对小远的独特羁绊,类似于一种心灵感应。
但其实也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现在的润生……已越来越能够看破虚妄。
当然,也不怪别人没有发现,因为连润生本人,都还不晓得,自己现在竟然有了这种能力。
脑子简单,亦是一种清晰。
铲子再次挥舞而出,润生不知道阴萌身上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不是阴萌。
可是,连续几次攻击,都落了空,对方的速度很快,无论润生如何爆发,都没办法触及到她。
场面,很快就陷入到了这种动态的尴尬。
阴萌现在很强大,先前一个眼神就差点葬送姐妹花,可偏偏对眼前的润生却无可奈何。
僵持了一段时间后,阴萌停下了身形,不再移动,嘴巴张开,似要说话。
润生不想听现在的她说话,一个铲子,直接拍下。
话语被打断,没能说出来,但口中的鲜血却喷吐而出,顷刻间化作血雾,无数印记在血雾中闪烁,将润生包裹。
润生气门一直处于开启阶段,无法避免地将这些血雾吸收。
“砰!”“砰!”“砰!”
密密麻麻的爆裂之音自润生体内传出,润生忍不住身形后撤,可预想中的炸体状况并没有出现,身上只是出现了一个个小洞,里面窜出的是煞气。
秦叔当初教润生《秦氏观蛟法》时,本就是为其量身定制的邪路,接下来海底真君庙的疯狂再加上桃林下的滋养,让这邪路走得越来越匪夷所思。
这一套,只适合润生,没其它人能练,不具备传承性。
用赵毅的话来说,就是除非你能有绝对力量将其碾碎,要不然他就能一直立在那里,在队友眼里是最坚固的屏障,在敌人眼里,那真是太他妈恶心了。
三根香发生时,那会儿被入体的墓主人,拥有一举击爆在场所有人的能力,包括润生。
那是因为墓主人的这具躯体品质,摆在这里,它可以更大程度发挥出幕后操控者的实力。
可阴萌……天赋实在是太差了。
倘若阴萌天赋没那么差,正常一点,这会儿的润生,可能都没办法继续站着了。
即使是刚才以鲜血吐出印记咒术,确实对润生造成了不小的伤势,可继续这样吐下去,先崩溃的,绝对是阴萌。
四周的鬼瘴开始疯狂扭曲,阴风不断呼啸,像是在宣泄着某种愤怒。
这时,阴萌抬起手,鬼瘴一下子变淡了许多,鬼气开始不断外溢扩散。
这里再偏僻,也是在镇上,附近是有不少居民的。
扩散出去的鬼气,接触到活人,不仅能将人杀死,还会拘禁其灵魂,把其转化为行尸走肉。
阴萌面朝着润生,掌心微微晃动,似在拿整个镇子的普通人,来对润生施以威胁。
意思是,再缠着自己,那这个镇子……
“啪!”
阴萌上半身在后,下半身在前,再次以强行拉拽的方式,避开了润生的铲子,先前所站的位置,被润生拍出了一个坑,石头都被碾成粉末。
润生以实际行动,无视了威胁。
他看不懂这威胁,也不愿意去尝试看懂。
鬼气,终究没有弥漫开去,而是又收了回来,不是仁慈,而是戕害附近的普通人,只能给自己带来无意义的消耗。
润生继续发动攻击,明知道打不到,却仍不停止。
至少,大家都别闲着。
已经逃出去的梁家姐妹刚刚给自己止了血,这下,姐妹俩本就很不好的状态,更是雪上加霜。
梁丽:“姐,你下手可真狠,我几乎要被你切成两半了。”
梁艳:“你下手很温柔?就差一点,我以后的孩子,只能靠你来奶了。”
梁丽:“我是真不懂,她为什么一定要杀我们?”
梁艳:“那肯定有必然要杀我们的理由。”
这时,不远处的坡上,出现了两道人影,一男一女,面色死白,像两棵枯树立在那儿。
梁丽:“他们是谁?”
梁艳:“不认识。”
姐妹俩没见过他们俩,也不知道,正是因为那俩人,她们才会被那位提前自卡车里唤醒挪位置,以免被搜找的人发现。
本该在县城医院太平间里躺着的钱莹和吴澜,此时却出现在了这里。
二人徐徐转身,面朝鬼瘴方向。
迈开腿,开始行进。
一缕缕青幽色的火焰,自他们俩眼角、鼻孔、耳朵里溢出,环绕身边。
头顶,连续大雨好不容易放晴没几日的天空,再度变得阴沉下来。
他们走到了鬼瘴前,身上的火焰将阻挡于身前的鬼气吞噬,起到了极为明显的助燃效果。
随即,整个鬼瘴,被染成了深邃透亮的绿色。
“啊啊啊啊啊!!!”
鬼瘴内,还在继续与润生纠缠的阴萌,忽然仰头发出痛苦的厉啸。
被剥离控制权的鬼瘴,打开了两道缺口,钱莹和吴澜走了进来。
他们已经死了,所以没有表情,哪怕周身被火焰包裹,依旧无动于衷。
在与阴萌直面相对时,钱莹和吴澜加快了速度,扑向阴萌。
阴萌再次被强拉着躲避,可这次,钱莹和吴澜展现出了相似的一幕,他们俩也像是被外力拉扯着一样,与阴萌以一样的姿势进行行进。
而且,许是因为他们已经死了,不怕坏,所以他们被拉扯得更狠,也更快。
钱莹和吴澜撞在了阴萌身上,二人身上的绿色火焰过渡上去。
阴萌再次发出痛苦的咆哮,三人的位置被彻底固定。
钱莹和吴澜如同两根绿色的柱子,将阴萌死死牵制住。
伴随着火焰灼烧,阴萌眼眶里的灰霾褪去,但呈现出的,不是属于阴萌自己的眼神,反而泛着阵阵金色光泽。
阴萌的面容,也是一时庄严一时扭曲,不断切换着变化。
得益于鬼瘴被更改,身处于外头的梁家姐妹也就能看清楚里头的情况。
梁艳:“我知道她为什么要先杀我们了。”
梁丽:“她不先杀我们,等被这样固定住后,我们就可能杀了她。”
梁家姐妹这里,用的还是“可能”,迟疑的原因是,即使阴萌发生异变,她们也得顾虑擅自杀掉那位的手下后,可能会引发的后果。
润生则没犹豫。
他举起了铲子,脑子里想的是如何在保留阴萌性命的同时,尽可能地让她更残,残到不管是谁在操控她,都无法继续使用。
因为只有让她失去价值,才能保下她的命。
然而,即使润生没做犹豫,在阴萌被困锁住的第一时间,就举起了铲子。
可异变,还是发生了。
钱莹与吴澜的身体,本就在燃烧中,这种燃烧是有时间限制的,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
但吴澜那里火焰还在继续正常维持时,钱莹这里,火焰却渐渐熄了下去,且她的身体,在快速脱落和崩溃。
当初二人被恶鬼附身下山来到镇上时,是李追远将恶鬼镇杀掉的。
在那一过程中,李追远对企图逃跑的钱莹,使用了黑皮书秘术,这才让钱莹从逃跑转变为主动奔赴向自己,一个滑跪,主动将脑门贴上了李追远早就摆在那里的罗盘上。
黑皮书秘术是一种对身体内部灵的再搜集与利用,也是一种消耗,后期在此基础上形成的傩戏傀儡术,其所施术的尸体,在用完后,就会马上化作尸水。
等于说,钱莹的遗体,被提前掏空过。
虽然这种掏空,对正常走葬礼流程比如让其父母过来见最后一面没什么影响,但真拿来做后手什么事时,就不行了。
两侧的钳制,因一侧塌陷,让阴萌找到了机会。
四周的鬼气疯狂涌入吴澜体内,加剧其燃烧,阴萌也发出更为惨烈的厉啸,但同时,她又连续吐出三口血雾,将举铲过来的润生又一次击退。
在主动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后,阴萌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吴澜独木难支,过度旺盛的火焰加速其消散,钳制消失。
获得自由的阴萌身子往后一倒,如同一具木偶,被人拉拽而出,双脚几乎离地,双腿无力地晃动。
先前她之所以将自己包裹在鬼瘴里,就是因为她清楚,钱莹和吴澜早就在这附近了,守墓的人,一直都不仅仅是梁家姐妹。
现在,最大的威胁解除,阴萌选择朝向西方离开,只是这速度,明显比先前要慢上很多。
润生身上又出现了一连串的小洞,煞气的紊乱明显加剧,不过,他没有停下来查看自己的伤势,而是捡起铲子,面朝阴萌离开的方向……气门全开!
先前在鬼瘴内,就算气门全开,润生也没办法追上那时阴萌的速度,现在,他可以,但也只有这一次的机会。
因为像是感应到了润生气息的变化,对方原本降下去的速度,又提了起来,不再顾忌阴萌现在的身体状况是否还能够承受。
润生在冲刺途中,指尖按下卡扣,黄河铲一甩,铲面当即脱落,只留下一根棍子。
这棍子,来自于桃林。
拼尽全力之下,润生出现在了阴萌身后,他的右手撩起桃木棍,左臂勒住阴萌的身体。
无形中,一股强大的力道向润生袭来,要将他和阴萌拉扯开。
就在双方即将脱离时,润生的右手将桃木棍对着阴萌,戳了下去。
“噗!”
木棍先是洞穿了阴萌的身体,随后又洞穿了润生,两个人就这般,被一根桃木棍串在了一起。
阴萌身上的鬼气和润生身上的煞气,进行着剧烈的反应,贯穿二人身体的桃木棍迅速变黑,散出火星,似是在被火烧。
而那股先前还强大无比的无形力量,在此刻渐渐消失。
润生双臂抬起,用最后一点力气,将身前的阴萌抱住。
紧接着,两个人失去平衡,一同滚入下方山崖。
梁艳:“我去救人!”
梁丽:“我去把这里的事,通知给头儿。”
……
“啊……”
头儿,正被墓主人掐着脖子,抵在墓壁上。
比起窒息,更可怕的是脖子濒临粉碎的可怕压力。
偏偏,在赵毅的视角里,正掐着自己脖子的人,一脸愧疚,眼里更是流出心痛的泪水。
事实上,如果不是墓主人在竭力克制,赵毅的脖子早就断裂了,毫无悬念,也毫无痛苦。
三道光影,在墓主人身后不断交织,与墓主人眉心处的庄严印记形成了一种极为诡异的和谐呼应。
本该被封印的,现在获得了自由,本该封印祂们的力量,却开始主动接纳祂们,这很显然,新一轮的媾和,已经达成。
“姓李的,这真的没法玩儿啊……”
这种阵容,赵毅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抵挡,他现在之所以还活着,也是靠墓主人对自己的“发小之情”,可墓主人也坚持不了太久。
“姓李的,我早就说过了,不该自作主张,你不听,现在好了吧,我要被你这小子玩死了……”
赵毅心里,在疯狂地对李追远进行输出,但脸上,除了必要的痛苦之外,还有对墓主人的理解、同情、认可、宽慰,让自己的目光尽可能地柔和些,仿佛在告诉墓主人,我懂你,这不怪你,你别痛苦了,杀了我吧,没事的。
只有这样,才能加深墓主人心底的愧疚,让其继续努力支撑抵抗,好让自己多活个片刻。
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即使面对碾压局,赵毅依旧会抓住一切求生机会。
可今天,他都不晓得自己该如何破局,他甚至都不懂自己特意跑到这里的意义是什么,难道就是被杀么?
来之前,自己还问了姓李的,希望他把步骤描述得再详细些。
姓李的回应的是:你随意。
原来,这不是在表达对自己能力的相信,而是姓李的自己,也不知道该让自己去做什么。
赵毅当然清楚,姓李的不会特意让自己跑过来受死。
他知道,姓李的对这一浪的认知,应该比自己高一层,但高得……不多。
姓李的大概觉得,这个空位,现在需要落一子,具体这一子起什么作用,他也不清楚。
“轰!”
“轰!”
两声震动,打破了这里的压抑氛围,主墓室两侧的墓壁被撞破,分别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身穿铠甲,身形威武,面色铁青,周身贴满了紫色的封纸。
一个衣着华贵,身上配饰齐全,但躯体只剩下白骨,没有血肉。
这两位,都不是身份一般的主儿。
当初在这里应对三根香时,赵毅也发现了这处吉穴下头,有两座规格极高的墓。
那会儿,他也下意识地认为,第三根香会从那两座高规格墓里二选一,但姓李的执着于靠运气,选择了一口中间的小墓。
眼下,赵毅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两座墓,它们的规格,比自己所预想的,还要高得多。
赵毅嘴里一直含着一张紫符,整个九江赵,就三张,当初自己点灯前分家时,自己想要,家里族老还不舍得给,还是他自个儿偷出来的。
可这将军身上,却几乎贴满了,这得是多大的手笔?
而那华贵骷髅,其身上的每件玉石,都清晰可见内部华理,这是把阵法雕刻融入其中,只为将其镇压。
放在世俗中,这两位真正意义上,是用钞票在将人活埋。
“嗡!”
“嗡!”
将军身上的紫色封纸全部燃起脱落,华贵者身上的玉石也全部崩碎化作粉末,二人在同一时间,解开了身上的所有束缚。
转瞬间,就来到了墓主人身侧,一人架起墓主人一只手臂,三方陷入了角力僵持。
至于因此得以脱离锁喉获得新鲜空气的赵毅,在这里,都不算一方,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添头。
墓主人面露喜悦,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他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可这一次,经过自己的努力,他保护下了赵毅。
墓主人的目光里流露出柔和,他希望赵毅赶紧离开,逃离这里,就能活。
赵毅一边揉着脖子,一边站起身,表现得很云淡风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忽然间,僵持的三方身体微微一颤,一股可怕的力道震荡过来,墓室都随之摇晃,受到冲击的赵毅“噗通”一声,又跌坐了回去。
“唉……”
赵毅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什么叫神仙打架,今儿个,他算是真的见识到了。
不仅是实力上的对抗,更是布局上的层层相扣。
很显然,虽然这一浪是由菩萨推动的,但大帝,并不是毫无准备。
自己和那姓李的,只不过是双方角力时,用以串联所有钩子的那条线。
姓李的的确是不知道派自己过来能做什么,但姓李的笃定,另一方会有相对应的手段留在这儿。
来都来了,那必然得做点什么。
再强大的存在,现在终究是形成了平衡,这给了赵毅,做那最后一根稻草的机会。
这次,赵毅起身得很快。
“接纳我!”
不做犹豫,生死门缝快速旋转,他的手指,抵在了墓主人的眉心。
给姓李的做外置大脑次数多了,赵毅发现自己居然也熟能生巧了。
墓主人很听自己的话,没有防备自己,可这次意识的进入,还是让赵毅感到过于顺畅丝滑。
等进去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到底犯了多大的险。
如同大海被分了层,最上面是一层金光,自己的意识在这里哪怕多停留一刻,都可能会被同化;
下一层是三道疯狂肆虐的色泽,若是没能及时脱离的话,自己的意识就注定会被搅碎。
好在,他进了,进到了最深处,来到了那处层层雾气中,将它们拨开后,赵毅看见了“一座漆黑”。
“轰隆隆!”
雷声响起,照亮了这里的环境。
屋宅内,墓主人依靠在柱子上,呆呆地坐在那里。
赵毅走了进来。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赵毅与墓主人的第一次见面,先前二人的关系,纯粹是靠姓李的给他灌输的记忆……
一念至此,赵毅猛然醒悟过来,自己之所以能有惊无险地进来如此之快,纯粹是因为姓李的当初来过,把这条路给趟平了。
他可是记得那晚,姓李的指挥墓主人进行自我封印。
墓主人很是颓然地坐在那里,看见赵毅后,面露微笑。
“我叫赵毅。”
“我知道。”
“你叫什么?”
“苏洛。”
“这名字不吉利,输喽。”
墓主人仰起头,看向自己头顶的黑暗。
生前,每当有阴差要进入自己身体内时,自己的意识就会被挤压进这最深处的小小角落,这里的黑暗,是他自己给自己绘制的。
他不希望自己被找到,他想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你是来劝我重新振作的么?那位曾劝过我,但好像效果,并不算好,结局亦是一样,你现在再想激励我,几乎不可能了。
你应该走的,活着离开这里,而不是还想试图再做些什么。
它们很强大,很可怕,我生前经历的那么多阴差阴官,与它们根本就毫无可比性。
这本就不是我,也不是你们,能参与的事。”
“你把话都堵死了,你让我还怎么撺掇你?”
赵毅在墓主人身边坐下。
墓主人低下头,缓缓道:“我只是不希望你做無謂的尝试,得到必然的失望。”
赵毅:“我自小就能看出别人内心的想法。”
墓主人:“我知道,我看见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
我小时候,很多事。
赵毅:姓李的,你到底编排了我多少?
他可从未和姓李的坐一起聊过年少,所以墓主人所看到的,基本都是姓李的编的。
不过,赵毅相信姓李的能力,肯定编得很符合自个儿人设,倒也不用担心穿帮。
赵毅:“所以,我从小就很难相信别人,看得太清楚了,往往也就太没意思了。”
墓主人:“嗯。”
赵毅:“你帮了我几次了。”
墓主人:“有么?”
赵毅:“有。”
墓主人:“应该的。”
“嗯,应该的。”赵毅伸手,搂住墓主人的肩膀,晃了晃,“说真的,我会这一套,却又很不会,有个姓谭的,比我会来事多了,换个位置,让他来,我相信他肯定能把你感动得要死,说不定就在这儿结拜了。”
墓主人:“他也自幼命苦?”
赵毅:“不算,他日子过得挺幸福的,没事儿被妈妈骂骂被爸爸打打,长大考科举时,还遇到个同窗神童帮他温习功课。中举后,同村的青梅竹马还主动跟他倾诉衷肠,他一开始还扭捏,后来扭捏不下去了,就把人给抱了。”
谭文彬的经历,赵毅门儿清,都是从林书友那里诈来的。
墓主人听完后,沉默了,随即释然:“真是令人艳羡的人生。”
赵毅:“谁说不是呢。”
墓主人:“上次,那位来我这里,讲你的故事给我听,是为了我振作起来帮他,那么,你现在讲一个我无法共情的故事,目的是什么呢?”
赵毅:“意思是,我想跳过这一步骤。”
墓主人:“跳过?”
赵毅:“虽然我演技挺不错的,但我就不和你演了。苏洛,反正你都帮我好几次了,也就不差再多一次了。
不是为了你,就当是为了我,付出也应该是能收获某种快乐的,你就当再快乐一次吧。”
墓主人:“……”
“哈哈哈哈!”
赵毅自己都笑了,他都觉得自个儿挺不要脸的。
更不要脸的是,这种不要脸,也是他刻意营造出来的。
说是跳步,实则走的,还是这一步。
因为赵毅清楚,墓主人,会吃这一套。
果然,墓主人点点头,给出了回应:“好,继续帮你。”
目的达成,可不知为什么,赵毅心头一黯。
这种感觉,在梁家姐妹上次为自己拼命时,也有过。
真是奇了怪了,这江,越走就越有种原本的那个自己,正在被慢慢纠正的感觉。
墓主人:“我会的术法不多,那位上次教过我一个,你要教我什么?”
赵毅:“眼下的局面和那晚不同,光是一两个术法,不顶用了。”
墓主人:“那就没办法了,我不会那些东西。”
赵毅:“我会啊。”
墓主人:“你说吧,我照着做。”
赵毅舔了舔嘴唇,开口道:
“苏洛,当我的傀儡吧。”
“好。”
没犹豫,没迟疑,直接给出了答案。
赵毅知道墓主人为什么能答应得如此痛快,因为他这辈子,就一直是个人生不受自己操控的傀儡,眼下,无非是再当一次。
收起杂念,赵毅站起身,运转起自己的傀儡术。
几乎术起效果就涌现而出,轻松得让赵毅都有些不适应,还是因为姓李的来过,给自己打下了良好的地基,使得自个儿现在几乎可以拿来就用。
这时,墓主人开口道:“我没学过,但我体验过,他对我用的,和你现在对我用的,好像不一样。”
赵毅:“没事,只是引子不同,他留下的东西,我都能继续用。”
墓主人:“我不懂……”
赵毅:“你不用懂,只需不反抗配合我就行。”
墓主人:“我不懂会不会对你造成影响,上次他对我使用时,我能看见他的意识,我感觉,我在他那里,留下了我的痕迹。”
赵毅:“……”
这一刻,赵毅意识到,自己和姓李的所用的傀儡术是不同的。
他想到了桃林下那位的悲惨境地。
墓主人:“会对你有影响么?”
赵毅:“会。我虽然没学过那个秘术,但我接下来照着他留下的继续用的话,会收到一样的副作用。
这个副作用,他似乎能解决,而我,不能解决。
你想知道,这个副作用是什么吗?”
“是什么?”
“我的意识里,自此会多出一个你,你会住进去。”
墓主人闻言,眼睛先亮了,随后又暗了下去,道:“这不行的。”
“没事,这秘术我没学过,这次能用也是运气好,以后大概率不会有这个机会,多出一堆人,我肯定会迷失成邪祟。
到时候要想不为祸苍生,就只能找个地儿给自己埋了,上头再找点树种种。
但只多你一个的话……就当解闷儿了。”
墓主人:“这对你不好。”
赵毅:“来吧,正好,不承受点代价,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这样一弄,挺好。
咱俩都有悲惨的过去,那你就跟着我看看那不知道是否美好的以后呗,纯当以另一种方法,再活一世了。
发小发小,不就是得一起玩儿么?”
墓主人站起身,走到赵毅面前。
赵毅对他笑了笑,墓主人的脸上也重新浮现出笑容。
傀儡术,运转。
李追远当初布置下后来被中断的所有准备铺垫,此刻全都向赵毅涌来。
墓主人一步一步向赵毅走去,最终,融入了赵毅意识。
现实中,还处于三方僵持平衡状态下的墓主人,重新睁开眼。
只是这次,这双眼睛里没有迷茫和颓然,多出了锐气与兴奋。
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看看身后,再向上翻眼看看自己额头上的金色印记。
瞧瞧,都是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存在,这会儿在单独伺候自己一个。
点灯走江时,成为龙王是他赵毅的梦想,可梦想太高,不够接地气。
现实是,他赵毅还真未料到过,有一天,自己居然也能打上这种高端局,而且,自己竟然有可以左右局面的能力!
“姓李的,你说得对。
有价值的刀,就得有自己的意识!”
第两百八十九章
其实,墓主人本身,并没有什么力量,如若不被外界惊扰,他就是埋葬在这里的一具平平无奇的尸体,也因此,将他转化为傀儡的难度和成本,并不高。
只是,因其体质的特殊承载力,使得他体内不仅存在着三色光泽,眼眸里还流转出佛门金光,种种巧合下,让这具傀儡,拥有了极为可怕的力量。
这种机遇,可遇而不可求,必须得天时地利人不和。
赵毅都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遇到第二次。
不过,他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的本体给送出去。
接下来,狭窄墓室内一旦彻底动起手,自己的本体必会遭殃。
许是眼下“体内”流转着多种强大混乱的力量,这种被充斥的感觉实在过于上头,让赵毅现在对自己的本体,怎么瞧都有种不顺眼的感觉。
凡事没对比就没伤害,相较而言,自己的本体还是过于羸弱,跟一棵随风摇摆的柳树似的,真是嫌弃。
双臂被左右死死钳制着,可脚还能动弹。
他先一脚将“赵毅”撩起,等“赵毅”悬空后,再对着上方盗洞的方向,像踢球似的,将“赵毅”一脚踹出。
整个过程,必须得收力收力再收力,因为一旦力量掌握失衡,那么现实中自己的身体,就会被“自个儿”一脚踹爆。
上方,“赵毅”通过盗洞,成功且安全地落到了外头地面。
本体距离的拉长,让下方赵毅的意识产生一阵眩晕和拉扯,好在,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应该是感受到了这具身体再次出现了明显“失控”,赵毅双眸里的金光一时大盛,连带着体内的三色光泽也开始迅速抢班夺权。
当初姓李的在操控墓主人时,就遇到过操控纽带被斩断的情况。
但当下的环境与那日,截然不同。
先是右侧的将军张开口,对着赵毅的眼睛喷吐出浓郁的尸气,将金光覆盖。
华贵者身上的衣服裂开,一只只由其骨骼化成的骨虫飞出,钻向赵毅的胸口,确切的说,是直入心肝肺。
每个区域的骨虫进入,都激发出了相对应的光芒色泽。
体内的两股力量,被压制了回去,极大减轻了赵毅操控傀儡的压力。
很显然,将军和华贵者察觉到了“墓主人”的变化,并开始主动提供配合。
立场倾向,是姓李的一早就定下的。
赵毅不会更改,更没理由更改,只能在心底发出一声呐喊:
“大帝,您可得好好睁眼瞧着,我将为您拼命,也将为您流血!”
赵毅双臂一震,给两侧盟友传递出信息。
果然,下一刻,将军和华贵者就松开了对赵毅双臂的束缚。
赵毅二话不说,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对着自己的一双眼睛就戳了上去!
指尖刚触及到双眸,还未来得及发力,一股无形的金色屏障就已撑起,随之而来的,是来自佛门金光更进一步的沸腾。
赵毅清楚,自己对这具身体的掌握时间会很有限,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完成“自我戕害”。
赵少爷虽不像李追远那般博览地下室,可赵毅脑子里的术法手段亦是非常多,可心神转动之下,硬是没能找到应景的。
毕竟这种级别的对抗实在是太高端了,绝大部分手段甚至都没上台面的资格。
也不晓得是破罐子破摔,还是关键时刻决意拼一把选择信任老祖宗,赵毅运转起了赵氏本诀。
赵氏本诀在催动各项术法方面有着比较大的优势,但总体来看,并不算过于优秀,乃至连赵家人都会觉得,自家本诀实用性上不错可依旧难掩战斗性上的平庸,这也是赵家历代都执着搜集增补江湖功法的原因。
可这次,当赵毅施展出自家本诀时,本被完全隔绝在外的两根手指,泛起了幽幽蓝光,竟开始逐步下压。
要知道,眼睛里释放出的力量,可是来自于那位,可这古朴的蓝光,竟依旧能在这重压之下不断突破。
没有绝对强大的气势,只有平静的一往无前,哪怕眼前是一座座高山,亦是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登高向前。
赵毅忽然意识到……不行的不是自家本诀,而是自家的人。
先祖赵无恙留下的这一传承,是人越强,传承越强,走的是厚积薄发的路子,但后世子孙却很难再有站到那一高度领略同一风景的存在。
一时间,赵毅心中生出极大感慨,先祖当年虽出身草莽,可留下的财富却已极为丰厚宝贵,九江赵没能再出龙王,真就是子孙不争气。
指尖戳入眼眶,刺痛感传来。
不过,对这种身体自残,赵毅早已习惯。
指尖弯曲,变戳为挖,他将自己的双眼,强行掏了出来。
这眼睛,不仅亮,还发烫,就算已被挖出,却仍有着极强的冲势妄图回归这具身体。
不晓得“盟友”是否已做好准备,反正自己该做的已经做了,赵毅将两只眼球一边一个,投送向将军和华贵者。
两边,分别将眼睛吞下,然后身上全部燃起了金色的火焰,这是用自己的阴暗一面的力量与其进行消耗。
赵毅动作不停,先以双手,强行撕扯开自己胸膛上的皮肉,如同拉下拉链,打开外套。
而后,红色的肝,白色的肺,一件一件被他先抓住再撕扯最后拽出体内。
和那眼球一样,被剥离出来后,它们又第一时间想回去。
赵毅将肝给了将军,将肺给了华贵者,他们照例开始咀嚼吞咽,身上的火焰夹杂着不同颜色到处溢出,充斥着整座墓地,乃至整个地下,连带着上方地面上很多植被都开始快速枯萎。
最后一处,是赵毅最熟悉的器官,黑色的心脏。
他没有第一时间将其挖出,因为这会导致这具傀儡失去最后一部分力量。
上方的“赵毅”,心脏处生死门缝疯狂旋转。
下方的赵毅,黑色心脏不断扭曲,赵毅将这具残破的傀儡身体,当作最后一具用以熔炼的容器。
“吼。”
“吼!”
将军和华贵者身体消融了大半,发出嘶吼。
赵毅为了融入且不破坏氛围,也跟着张开嘴吼了一下。
紧接着,赵毅张开双臂,主动与将军和华贵者搂在了一起,一同燃烧。
“轰隆隆……”
这座小山头开始了塌陷,原本流经这里的小河也裸出河床,本该是夏日一片青翠,却成了一大片光秃,连带着土壤都失去了活性。
“呸……”
回归于自己本体的赵毅从土坑中爬出,抖落身上的泥土后,赵毅四肢摊开,躺在地上。
喘息的同时,身体会时不时抽搐几下,不仅双眼在流血,心肝肺处的剧烈撕裂感,无比清晰。
赵毅也没料到,控制傀儡自残的行为,竟然会转移到自己本体身上。
而这,仅仅是这一秘术副作用的最底层表现。
赵毅的意识里,出现了混沌,他一会儿觉得自己是赵毅,一会儿觉得自己是苏洛。
前一刻还觉得自己干成这么大一件事无比激动自豪,下一刻又觉得人生毫无意思。
但很快,似乎是出于一种以前的惯性,属于苏洛的那部分消失了。
赵毅得以恢复也清醒了过来。
苏洛消失的原因是,他按照以往那样,将自己封闭在了赵毅的意识最深处,这是他最熟悉也是最适应的环境,尽最大可能地避免了对赵毅的干扰。
赵毅坐起身,用手敲了敲额头。
只是半道借着姓李的以前留下的布置,体验了一下那种秘术,结果负面效果竟如此强烈,苏洛还只是个不争不抢恬淡平和性子,换做其它刚猛扭曲或狰狞极端的,怕是这会儿自己脑子里,还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呼……呼……”
赵毅现在无比庆幸,庆幸自己没有去练桃林下那位给自己的那本黑皮书。
一旦练了,没第二个可能,他会沉迷于这种可怕秘术所带来的掌控力量,最终会让自己走向相同的归宿——去植树。
“姓李的,你他妈真是一个怪物!”
……
李追远浮出水面,爬上了船。
谭文彬把船老板聊开心了,当他建议今晚的月色正好,就在这里停下来赏月聊天,船老板答应了。
“小远哥?”
听到动静的谭文彬马上跑到船尾。
少年坐在那里,浑身湿漉漉的,但气息却很平稳均匀。
以前的谭文彬或许感触不深,现在的他却能清晰察觉到这一点。
就像是年级尖子生,一直在努力学习做题,却从未参加过考试,没有在名单里出过成绩。
小远哥没练武,却一直在给自己打基础,天知道等小远哥成年身体发育完全可以正式练武时,那地基,到底得有多浑厚。
“我没事,回去吧。”
“好嘞。”
谭文彬跑去让船老板靠岸。
船行途中,李追远低头,看向船下水面。
一尊巨大的菩萨法相,在下方不断上浮,不断放大放大再放大,这艘船,在这张“脸”面前,渐渐渺小。
下一刻,菩萨的双眸睁开,似高高在上的神祇,俯瞰着渺小的蝼蚁。
这是李追远第二次,与菩萨的目光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