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 第一页里,《邪书》的牢房中,出现了一口大锅,一个女人正拿着长勺对里面不停搅拌。

第一页里,《邪书》的牢房中,出现了一口大锅,一个女人正拿着长勺对里面不停搅拌。

无字书剧烈震颤,《邪书》画面中的搅拌则更加迅猛。   “啊啊啊啊啊!”   女人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嚎叫,这次,不带一丝一毫表演成分,因为她的灵魂和意识,正在快速被剥离,吸纳进这书中。   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无论是先前的阵法对决,还是刚刚的心理战术博弈,眼前的少年,都是让她先出招,然后进行反制。   天赋可以从娘胎里带,机缘有时候也能从天上掉,可这心性……还能自己闭关养成么?   再次结合少年先前主动走出来让自己先出手的举动:   “你……在……江……上……”   “对。”   “轰隆隆!”   外围的风墙骤然变化,女人终于向同伴下达了动手的命令。   再不动手,她就要死在这里了,而且是被剥魂抽灵,余下全被对方当材料拿走的最惨烈死法!   虽然她知道,少年肯定早就猜出来她有同伴,而少年自始至终的平稳也表明他那里也有后手,但她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同伴可以扭转这局面了。   天上的风筝,在此刻朝着少年所在位置,垂直落下。   速度之快,所刮起的音啸,远超林书友前阵子在南通放的哨口风筝。   李追远听到了,但他没理会。   王对王,女人这里没机会,兵对兵,她更没机会。   “咿呀呀呀呀呀呀呀~~~~”   先前在外头等待许久,这使得林书友有了充分时间去思考准备自己接下来的出场方式。   该喊什么,该念什么,也早已打好几版腹稿。   然而,对方的这一阵音啸,将林书友的稿子一把撕碎。   除了这最原始的戏腔鬼神之音,但凡正常点的发言,都会被完全盖过去。   白鹤童子手持双锏疾驰而至,自皮肤底下显露而出的本色纹路,此时像是泛起了光泽。   自打阿友与童子再次确定好主从关系后,阿友还没正儿八经的动过手。   润生被三只眼做了美颜,重活儿都不敢干怕崩了皮吓到李大爷,让阿友一直手痒痒到现在。   这会儿,他可算逮到机会了,这无处释放的热血与躁动,终于得到宣泄!   “轰!”   朝着少年垂直而落的风筝,被中途撞飞,双方在地上一阵滑行,给废墟硬生生清理出了一条干净的道路。   林书友没动,风筝自己先行脱离退开,落于远处。   风筝内,有一个男人,他先前其实就跟着风筝在天上飞。   按理说,成年人的分量肯定不适合这种行动,若是小孩子倒还可以,亦或者是侏儒身材。   但他的分量,真的很轻,因为他全身上下只有一颗脑袋和一个胸口,四肢被削了个干干净净。   一根根黑色的铁丝,将身上的风筝与他本人串联在一起。   伴随着快速折叠,风筝开始分解闭合。   其人,变成了双脚踩着高跷、一身白色、头顶高帽的白无常形象。   他和白无常没半点关系,单纯就是这种折叠比较偏向那种形象,故而又额外做了些装饰。   李追远一边在炼化身前的女人,一边留意到了那处的动静。   机关术。   很古老的秘术。   李追远曾在车匪路霸村里感悟到过一套《齐氏春秋》,里面记载的是历代古墓里的机关要术,算是一个重要分支,这机关术里还有一支,是专门针对个人的。   再看女人对自己的折叠狠辣,显然,这个女人和自己一样,会主动地将感悟用在同伴身上,并且帮助同伴们发展和成长。   她的建队思路,比早些时候的赵毅还要夯实与长远。   当然,每个人的优势点不一样,赵毅那家伙早前不注重团队深度培养的一大原因是,他擅长哄骗女人来吃软饭。   “生人勿近,勾魂拿命~”   艺术加工久了,就成习惯了,那个被机关包裹的人彘,是真的把自己代入到了白无常的身份。   如若没去过丰都,还真会觉得这一幕有点冲击力,可去了丰都后,这种形象,林书友见到了,只觉得可笑。   眉心印记一闪,白鹤真君的气息瞬间切换为鬼帅。   林书友:“你要和我比……谁更阴间?”   白无常显然没料到,自己的艺术靠拢遇到了真家伙,但这时候已顾不得其它了,头儿那里快没命了,必须得抓紧时间破局。   两根杀威棒抽出,白无常速度飞快,冲向林书友。   林书友竖瞳开启,双锏抡动,不闪不避,直接迎击。   双方的身影快速交替闪烁,彼此都将身法发挥到了极致,一时间,竟难分胜负。   可白无常知道,是自己输了。   因为对面的林书友,显然越打越兴奋,越打越畅快。   人是活的,机关术却是死的。   这也就意味着,白无常的实力已经定型在这里,他接下来,只会因机关的磨损战力不断降低,而对面的这个大活人,可以靠精神信念,压榨出更多潜力,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对方肯定有短时间内可迅猛提升力量的秘术还没有用。   自己破不了局,这个对手,他打不过,只能暂时牵制住他。   “哈哈哈哈哈!”   林书友一边打一边在大笑,尤其是小远哥还通过红线,告诉他没必要急着结束战斗,可以多玩会儿。   这真的是难得的好机会,下次遇到这种轻松的情境以及这么合适的机关桩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打着打着,林书友还尝试进行真君和鬼帅状态的切换融合。   他本不至于玩儿这么大的,但童子告诉他,眼前的这个“白无常”,就这个实力了,不可能再忽然突破这一范畴,阿友这才敢大胆地试。   “无量天尊!”   斜后方的建筑物内,一个道士手持桃木剑跳了出来,飘然落下。   鞋底一触地,其剑尖就直指李追远,身形如虹,急速而至。   道长:“邪魔,尝我流云剑气!”   谭文彬:“牛鼻子,邪魔在此!”   道长出来时,谭文彬也动了,直接落在了道长与小远哥之间,下落过程中,他还扯下了脸上赵阳林的面皮,怕被损坏。   而他的这一真身显露,相当于将原本的既定局面彻底改写,标志着有一个团队彻底落入了陷阱。   道长神情一滞,不可思议地看着谭文彬。   与林书友打斗中的白无常,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   而正在被《邪书》抽取灵魂意识的女人,眼里则多出了一抹释然。   “你们……真狠……”   言外之意是,已经拿到了身份,却还敢主动出击,去剪除其它竞争对手。   一般来说,如果摸索到这一浪有其它团队活动的痕迹,第一反应是先做好自身隐藏。   那种敢主动去找其它团队麻烦的,要么是二愣子,要么就是有着绝对强大的自信与实力。   走江越往后,二愣子几乎就见不到了,所以只可能是后者。   李追远:“你说反了,到底是谁在对谁动手?”   捋顺了来看,其实是女人这边的团队,主动对自己这边下的手。   虽然,李追远也的确是定点钓鱼了,可这把玩儿的,本就是愿者上钩。   “你……就不……担心……这一浪……完不成……这么早……就……自相残杀……”   “是你要杀我的。”   李追远再次进行纠正。   当然,站在对方的视角,这并不算错,她也不是在强词夺理。   如果李追远愿意,主动透露出自己也是伪装者的身份,那么女人这边大概率不会强行动手,而是会将手尝试性摸向其它房,如果她们不知道其它房也早就被替换的话。   从完成这一浪的大局考虑,如若大家在进赵家山里老宅前,互相争斗损耗过大,很可能就会导致这一浪的最终目标无法完成,所有人都输。   “你竟……如此……自信……”   “在我选择这一浪时,我根本就没想过还会有帮手。”   女人眼睛一颤,少年先前话语里,有一个词,让她清晰捕捉到了,那就是:选择。   如果说先前,还是技不如人在实力上被这少年给压制的话。   那么此时,女人终于感受到了一种绝望。   冥冥中,她好似察觉到,自己和眼前少年所走的江……好像不一样。   谭文彬扯动了一下嘴角,又用手揉了揉,道:“还是自己的脸用得舒服,看来,我是没有当老爷的命。”   道长:“找死!”   剑锋快速刺出,如池面竖起后的波光粼粼。   谭文彬身上弥散出血气,血猿之力激发的同时,五感全部提到最高峰,浮光掠影般的剑气在他眼里像是被按了慢放,耳朵也在细听着对方的步伐。   一个在不停地刺,一个在不停地闪躲。   等一个回合交手结束,道长不得不后退换气时,谭文彬还站在原地。   就是,胸口有一道斜向的伤口,是被剑锋刮出来的。   感官上完全来得及,可脑子里的身法分析以及应对措施,有点慢,吃了一记小亏。   谭文彬清楚,这是其它配置都没问题,自个儿给拖了后腿。   但好在,伤得不重,这学费他也给得起。   另外就是,虽然道长隐藏得很好,但谭文彬还是听到了对方心脏的超频跳动。   看来,道长的剑很犀利,刺得很猛,却不够持久。   谭文彬摊开双手,看着掌心里泛起的红色。   初步估算了一下,继续保持先前那种交手烈度,自己肯定能耗得过这道长。   “别休息了,继续!”   谭文彬身形如猿猴跃起,道长后退,谭文彬砸落至那处位置后,又俯身前冲。   道长现在的本意还是想要第一时间解决掉眼前的阻拦,去救自家的头儿,所以先行选择闪避寻找空档以求一击重创。   然而,谭文彬的感知极为敏锐,压根就不给他取巧的机会,他自己反倒因为为了避让而避让,险些被对方近身创伤到身体。   他的身体虽然灵敏,却又极其精贵娇气,以往走江踏浪时,他只负责出挑一击,而后迅速返回至同伴身后,绝不恋战。   故而,他只得重新更改策略,再次拾起攻势。   谭文彬见状,也就不再攻击,继续进行着身法上的特训。   但每当道长又想像先前那般后退寻求换气时,谭文彬都会主动前扑,打断掉对方的节奏。   不得已之下,道长抽出一张符纸,低喝道:   “流云道法——画地为牢!”   桃木剑刺穿符纸,朝着谭文彬身前画圈。   一时间,谭文彬只觉得周遭一切都变得模糊。   桃木剑又一次刺来,这次,扎中了谭文彬的右肩。   谭文彬左手立刻伸出,抓住桃木剑,不顾触及时自己掌心里升腾出的灼热白烟,沉声道:   “南通妖法——还没想好!”   双眼眼白消失,彻底变黑,黑色快速流转,于身前一片模糊中,精准定位到了道长的眼睛,成慑!   “额……”   道长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眼角处流淌出鲜血,视线泛红。   谭文彬一个猿步,成功近身,一拳砸去。   道长战斗意识还在,脚尖点地,尽可能地避开大部分力道,可自己的右肩膀还是吃到了这一拳。   “砰!”   道长身形于半空中一阵不规则旋转,最后虽是平稳落地,可那右臂却开始不跟着身形进行甩动。   一个右臂被刺了个窟窿,一个右臂骨折。   谭文彬觉得自己不亏,还赚了。   他对自己的定位,一直放得很低,他觉得自己是被小远哥强行“提”起来的实力,能做到与对方成员换伤,就算没拖后腿。   道长目光看向头儿那边,又看向白无常那儿,最后锁定自己身前一身妖邪味儿的谭文彬。   谭文彬:“你的目光不再坚定了,想跑是么?”   道长冷笑一声:“跑什么,我们这边最强大的那位,还没出手呢。”   谭文彬:“巧了么不是,我们这边也一样。”   一直停留在外围风墙中的身影,终于动了。   他身前的风,因他的步伐而“熄灭”。   走出来的,是一具全身被黑衣包裹的大汉。   伴随着喉咙里的一声低吼发出,大汉身上的衣服崩碎,显露出其真容。   一张脸,除了眼眸处,全被铜钱覆盖。   这铜钱,从脸上一路下延到四肢,铜钱的年份不一,并且有的腐朽老旧,有的完整崭新,而铜钱夹缝中,更是夹杂着不知多少张分属不同门派传承的符纸,陈腐的岁月气息流转。   他张开嘴,两颗獠牙显露而出,可怕的尸气更是在剧烈沸腾,引得四周沙石不断滚落。   这个团队的最后一位成员,竟是一头僵尸!   青绿色的光芒,自僵尸眼眸里泛起,比之其身上那份浓郁的古老沧桑,他的目光,就显得稚嫩很多。   李追远推测,应该是在某种机缘巧合下,另一个人的灵魂意识进入到了这具僵尸体内,完成了入主。   至于这种“机缘”到底是纯天然的还是人工的,有待商榷。   可就算他并不是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古老僵尸,其现在所展现出的气息,已然十分可怕。   里面的那位也是真能忍,灵魂不仅得承受尸气的折磨与侵袭,本身更是成为人弃鬼厌、天地不容的存在。   怕是只有每次浪后的功德分润,才能化解些许他身上的业债,求得短暂珍贵的舒缓。   毫不夸张地说,这个团队的整体水平,是李追远自走江以来所遇到的所有团队里最高的。   即使是赵毅,在小道童陈靖没有起来前,正面对上这样的团队,也没胜算。   它的高,是那种平均没短板的高。   而且,明知道头儿已经落败,这边明确成了陷阱,可团队里余下的人,依旧一个接着一个地跳下来填。   那位道长有想法要走,可到底没走。   这种团队凝聚力与纪律性,当得上一声优秀。   李追远心里甚至都产生了一种惋惜,这个团队如果不是对上了自己,如果他们一开始选择替换的不是二房,那他们应该能在江上继续走很远。   可如果永远只停留在口头上,并不存在于现实。   或许以后,也会有人以相同的心情,来评价自己呢?   僵尸的出现,让白无常与道长的信心为之一振。   过去多次团队遭遇危机时,都是靠他来挽回局面,哪怕是看似必死的局,也能得到扭转。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与自己对战的人,并未有什么特殊变化。   没震惊,没低落,没慌张,甚至,还变得更加高昂。   林书友手中的双锏挥舞得更加起劲,他自己这里打爽了,也就开始期待润生的真正实力。   谭文彬还特意分出了不少注意力,去注视那边即将开始的新战局。   僵尸向李追远走来,他每一步落下,都会在原地留下一道被尸气灼烧的脚印,其身形,更是出现鬼魅般的折叠。   当你注视他时,他就能影响到你,哪怕,这并非他的刻意。   此时,女人的意识已经开始进入一种模糊。   无字书第一页上的绘画中,那口锅里,已出现了一具白骨。   等皮肉再被附着上去,就意味着女人的灵魂意识被彻底抽入。   《邪书》很积极,伴随着少年实力的不断提升,它终于得以从少年的禁库中放出,这是它第一次帮少年战斗。   它得好好表现,这样才能有第二次、第三次,等少年渐渐习惯且依赖自己后,才能有机会去反叛弑主,将这少年化为自己的书下玩偶。   女人:“你……不怕……”   李追远:“不怕。”   女人:“江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李追远:“正常。”   与其他伙伴们的自信洋溢不同,女人心里虽说对僵尸的出现有期待,但已经不多了。   “选择……选择……选择……”   这个词,自从听到后,就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底。   哪怕是酷刑般的抽取,也比不上这个词所给她带来的震撼。   僵尸的脚步,停了下来。   尸气从其眼耳口鼻中不断溢出,却并未再嚣张的向前,而是向后。   因为,润生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被赵毅修补过的皮肤,在昨晚杀赵家守灵卫时都没破裂,这会儿,倒是完全散开。   一条条沟渠,流遍润生全身,虽未动手,可这种实打实的压力,却近乎实质化般的压了过来。   不用动脑,《秦氏观蛟法》开始以极为刻板的方式运转。   润生低头看了一眼,微微皱眉。   他不满意这种蓄势的速度,太慢。   看来,还是得靠打架,才能加速。   右手将黄河铲举起,黑色的铲柄,曾沾染过润生和阴萌共同的血。   对润生而言,打架很简单。   如果你不能第一招就将我击倒无法站起,那最后,输的肯定是你。   尸气聚集于僵尸身前,他的双臂举起,十根黑色的指甲不断延伸而出,是他最为倚重的武器。   伴随着一声原地轰鸣,僵尸冲向了润生。   润生也主动迎了上去。   但僵尸的速度更快,冲势也更凶猛,润生甚至都没来得及将黄河铲挥起来,身体就被僵尸狠狠撞击。   僵尸立在原地,润生身形倒飞出去,但这飞得很低,很快就落地,然后又是连续十几步的后退,以黄河铲拄地,彻底稳住身形。   李追远知道,润生赢定了,对方不仅没能将润生哥击垮,甚至都没能将润生击倒,是字面意义上的击倒……地。   其实,就连李追远本人都无法准确评估润生现在的具体实力。   《秦氏观蛟法》作为龙王秦的本诀,实在是蕴含着太多玄奥。   从润生身上,好像可以理解,当年的秦叔为什么能从那场围杀中活着出来。   这样的对手,历代的秦家龙王,到底能给同时代的人,带来怎样的阴影绝望。   虚弱的女人眼里,多出了些许光彩,人在绝望中,是更愿意相信希望的,现在,她看到了。   僵尸再次冲向润生,润生则再次迎上去。   整片废墟,仿佛都因为他们二人的冲锋而开始颤抖。   这次对撞的结果,依旧是润生落于下风,他手里的黄河铲挡开了对方的右手指甲,却没能拦得住对方左手指甲的撩刮。   只是这次润生没倒飞出去,后退了十几步后,就稳住了身形。   胸前五道爪印,血肉翻开,却并未影响到身上沟壑的流淌。   如果这种雕刻只流于表面,那也太辜负李追远那晚整出的大阵仗了。   伤口上,尸气弥漫,尸毒也正顺着这口子向内部入侵。   白无常开始吟啸,像是在打气。   林书友见对方敢这么跳,干脆结束了两种状态的切换试验,金锏不再留力,对其进行进一步爆锤。   很快,对方身上就传出了些许杂音,这是机关在不断承压,出现了断裂。   道长:“且看你还能嚣张到何时,正道昌盛,邪祟必败!”   谭文彬:“牛鼻子,你的脸皮可真厚,你家正道指望着僵尸匡扶?”   道长:“竖子,休要逞口舌之利!”   谭文彬:“你还是多逞一逞吧,最后再过过瘾。”   润生没有处理身上的伤口,而且这一轮,是他先发动了冲锋。   “砰!”   双方的肩膀,实打实地碰撞到了一起。   僵尸站着没动,润生后退了几步。   按理说,僵尸此时应该乘胜追击,毕竟这次对撞后,彼此距离并未拉长。   但僵尸没这么做,他那绿色的眼眸里,出现了闪烁。   作为当事僵,没人比他更了解这一次次对撞后,对手身上所发生的变化。   每一轮后,对方的力量都能变得更强,仿佛一开始,对方是故意留力与自己打,故意自个儿给自个儿造难堪似的。   更可怕的是,你不知道,对方的这种实力提升,天花板究竟在哪里。   “吼!”   这一声吼叫,是润生发出来的。   果然,战斗才是蓄势的最佳捷径,先前无论运转了多少遍功法那都是虚的。   润生再次主动冲了过去,这次在最原始的碰撞完成之后,黄河铲与僵尸的指甲对拼到了一起,一时间,火星四溅。   而后,彼此都各自朝着对方出了一脚,各自踹中对方,双方集体后退三步。   均势。   女人眼里刚刚才燃起的希望,先是熄灭,随即破碎。   熄灭,是因为她看出来了此消彼长,这场对决,几乎没了悬念。   那位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僵尸,他是自己最开始的一位同伴,当时在那处大墓中为了活下来,不得不嫁接进这头僵尸体内续命。   因此,他所能发挥出来的,只有这僵尸强横的体魄,一旦这方面无法占据碾压优势,余下的,就都是他的劣势。   破碎的原因是:   “秦氏……观蛟……法……龙……龙王秦。”   女人看着身前正在不断致自己于死地的少年,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李追远:“看出来了?”   女人:“先祖……曾……死于……秦家……龙王……之手……”   女人家族里没有诞生过龙王,但也曾出现过几代惊才绝艳的人物,可惜,不是谁都能像赵无恙那般,以草莽出身,在龙王门庭手中强势得位的。   在这一浪中,第一次进到赵家时,女人还去过赵家外宅的祠堂,以目光祭拜过被摆在最上方的赵无恙。   只有江湖上拥有底蕴的势力,才清楚龙王门庭的真正含金量,因为他们历史上,都有自家先祖被龙王家走江的镇杀过。   女人看过家族记录,那是那位先祖二次点灯认输后于病榻上所书写。   词句杂乱,形容重复,密密麻麻的书页上写满了字,可归纳下来就一句话:   他怎么还不倒下?   先祖机关算尽,掌天时地利人和,那位秦家走江者已入陷阱,可以说就差那最后的临门一脚。   可那位秦家走江者,硬是靠着一个人的力量,在称得上绝境的境遇里,一步一步翻盘。   打绽了皮肉,打裂了骨骼,打得不成人形,可他依旧能在下一次站起身。   当你的对手一直不倒下时,那倒下的,就必然是你。   平等对决打不过就算了,大好局面还能被对方以一己之力翻盘,自家那位先祖捡回一条命逃了回来,二次点灯后,本可以受救治继续活下去的他,失去了活下去的执念,除了留下这篇混乱的记录后,还留下了一句吩咐:   “当他成龙王时,祭告于我。”   先祖是被打服了,那时的他,就笃定那一代里,只有那位秦家走江者才能成为龙王。   女人没料到,相似的境遇,她也遇到了。   一时间,她竟无法去区分,自己和先祖,到底谁输得更惨。   先祖记录中的那种惨状并未发生,因为自己这里是全方位被压制。   先祖好歹前半场,享受到了胜利在握的快感。   她是全程被按着打。   与机关雷和流云道士对战的那两个,她早就看出来了,他们根本就不是在生死搏杀,更像是在磨练,当一场实战演练。   包括自己团队最大的依靠……   “轰!”   又是两轮冲撞之后,变成了润生站着没动,僵尸倒退了出去。   局面,就这么被硬掰了回来,而且,这还不是结束。   当下一场冲撞中,润生以一记过肩摔,将一头僵尸狠狠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可怕的凹坑时,就彻底宣告胜负已分,接下来就是垃圾时间。   白无常不叫了。   道长脸上呈现出哭的神情。   女人扬起脖子,嘴巴里无字书卡着,正在汲取她最后的那一点灵魂意识。   “吧唧”一声,女人的左眼球炸开。   外围的风墙出现了变化,开始向内部压缩。   她自己不打算逃命了,也知道逃不了了,但她主动在为自己的伙伴,争取最后的逃脱机会。   你们拜我走江,是我不行,没办法带着你们走上那龙王之位。   一场相聚,换一场好散。   大家,各自逃命去吧。   被压在地上的僵尸、白无常以及道人,察觉到了这一变化,他们没有犹豫,也来不及悲伤,不想辜负头儿的最后好意,那就拼尽一切地挣出一条命来。   然而,还未等他们有所动作,预想中四面风墙围拢制造混乱的场面并未出现,这风墙才刚向内侧移动没多远,就全部退了回去。   地上出现了一道道圆圈,映照在了风墙上,使得原本灰色杂乱的墙面,被染上了一片又一片清脆绿色,如同精美的影壁。   它们变得更稳固,也更不近人情,更是让女人团队的所有人,感到陌生。   自家头儿一开始布置的大阵法,易主了。   李追远很平静地开口道:“没机会了。”   女人只剩下的一颗眸子里,露出了凄惨。   就算不提先前自己布置的阵法还没用完,就是站在这儿这么久了,少年总不可能就一直看着《邪书》抽魂,自己别的什么都不干。   给了他这么长时间,且阵法掌控者还被自己镇压着,要是再拿不到这阵法控制权,他答应,地府的鬼门都不答应。   “可以……求……求饶……么?”   “是你要杀我的。”   “呵……呵呵……呵呵呵……”   “我不喜欢,给自己留后患。”   “我……懂……这就是……走江……”   “你有资格,成为我的后患。”   “谢……谢谢……”   她不是什么好人,从她想要顺手杀掉那个“孩子”时,就不能归于传统好人之列。   但她确实是一个合格的对手,她是,她的团队也是。   江水这次,真的是给九江赵下了猛料。   落后于平均节奏,最后完成替换的团队,就已经是这种素质了,那些早就替换好蛰伏下来的团队,又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水平?   现在,除了赵家深藏的肮脏隐秘,李追远心里还多了些,对这一浪中其它团队的兴趣。   不出意外,接下来肯定能碰到一个与自己这边旗鼓相当的团队……甚至是个人。   “如果……我不莽撞……选择……团战……是否还……还有机会……”   问这句话时,女人独眼里有愧疚。   李追远:“那样的话,你更没机会。”   女人彻底放下了。   片刻的沉寂后,她的声音忽然变得高亢尖锐:   “输了、败了,诸位,死个体面吧!”   李追远:“给他们个体面。”   当林书友开始认真后,白无常的境遇就越来越差了,尤其是当他看不见赢和逃生的希望后,连身上的机关,仿佛也唯心的开始加速碎裂。   各自的头儿,都下达了命令。   预示着这场对决,当步入收尾。   白无常拉开距离,残破的机关身躯再度展开,没有再继续苟延残喘的必要了,接下来要求的,是个体面死法。   “机关雷第十六代传人,雷不缺,请阁下尊讳!”   林书友拿出一根符针,对着自己胸口刺下,刹那间,他的气息迅猛提升。   现在的他,只是一根符针的话,只会事后短暂脱力,不至于有其它影响。   紧接着,林书友双锏先是横举,随后交叉于胸前,沉声道:   “龙王门庭座下第一护法真君——白鹤童子!”   林书友没念出自己的名字。   他感念于童子主动成为自己的鬼将,所以把这份头衔,给了童子。   即使,阿友其实也是非常渴望出这种风头,这种场面也很符合他做梦中模拟无数遍的场景。   雷不缺压低身形,向林书友疾驰而来。   他的速度,比一开始要慢太多,而林书友现在,状态更上一层楼。   因此,林书友得以轻松避开他的同时,先将一把锏刺入其残破的机关中,将其钉在地上,而后第二把锏举起。   在砸落下来时,雷不缺将机关完全敞开,显露出他那残破至极的身躯。   如果继续保护自己扛砸的话,林书友起码还得再砸个七八下,现在,他的意思很明显,他想要一击之下死得彻底,不再留残缺剩余在这人间。   林书友满足了他这一要求,一锏落下,其躯体炸裂成血雾,崩得干干净净。   将锏拔出,林书友舒了口气,内心有失落,也有一股豪迈。   然后,他马上扭头看向彬哥那里。   现在去帮忙,肯定不礼貌。   但阿友挺关心彬哥的安全。   只是,看了后发现,彬哥那里的画风……有些奇怪。   那道人明显心态有点崩了,一半是他确实耗不过谭文彬,拳怕少壮,偏偏他修的还是个道家剑客。   当然,耗不耗得过这会儿已经没意义了,大局已败,但他是真的怕死。   道长:“我是真不想死,能给我再额外求求情么?”   谭文彬:“别人以前跟你求情时,你留过手么?”   道长:“当然没有。”   谭文彬:“喏。”   道长:“就不能再商量商量?”   谭文彬:“你要是有什么遗愿,信得过我的话,可以跟我说,比如徒弟或者私生子什么的。”   道长:“这么狠,你还要斩草除根?”   谭文彬:“那没得聊了。”   道长:“我有个仇人。”   谭文彬:“这个好。”   道长:“西鸾山问清观观主,与我有弑师之仇,师父死后,我才叛出道观,本想着靠走江历练,积攒够实力后再亲自回去报仇,现在看来,没机会了。”   “行,我记住了,那么,价钱呢?”   “价钱?”   “不收你好处,你信我会为你报仇么?”   “问清剑谱?”   “我不练剑。”   “问清心法?”   “我不缺心法。”   “养生秘笈?”   “家里有的是。”   双方一边在讨价还价,一边还没停止打架。   谭文彬身上又被划了两个口子,后背还被刺了个小窟窿,道长肋骨被打断了两根,眼耳口鼻全都在汩汩流血。   “刚那个都报出来龙王门庭了,我哪里可能有东西能打动你?”   “其实我们没你想象中条件那么好,主要是你没拿得出手的东西。”   “罢了,让我歇一口,求个体面,别再跟上来打岔了!”   “好。”   这一次,道长后退时,谭文彬没跟上来。   道袍残破,浑身是血的道长,将断裂的桃木剑竖于身前:   “问清观‘流’字辈叛徒申流云,请阁下尊讳!”   “龙王门庭座下船头吆喝——谭文彬!”   下一刻,道长身上隐隐有光火流转,身后的视线也出现了扭曲,而后,他手中的桃木剑竟燃起了白色火焰。   林书友见状,以为对方要拼命,刚要上前打算阻拦时,心里传来李追远的声音:   “别动。”   林书友马上停下身形。   谭文彬也是愣了一下,随即喊道:“你……”   一剑刺出。   别人都是打到最后,越来越弱,可道长这一剑,却快得惊人,如瀑布倾下,一泄如注。   谭文彬尽最大可能闪避,然而,依旧被这一剑抵住了身体一个位置。   正当谭文彬以为自己身上又要被留下一个窟窿时,一股暖流,涌了进去。   而谭文彬的拳头,则砸中了道长的胸膛。   道长身形飞出,重重地砸在了身后墙壁上,缓缓落下,在墙上留下一滩血渍。   谭文彬:“你这是什么意思?”   流云道长:“你以前应该是不走正道,蓄养了太久阴灵,导致体质亏虚,贫道那一剑燃烧本源,刺中你肾穴,为你补了一记肾气,祝你日后,早生贵子。”   谭文彬:“这怎么好意思,看来,这仇以后不帮你报都不行了。”   道长脸上露出笑意,可算是找到能打动对方的东西。   谭文彬走到道长面前,伸手想要拂下他的眼皮时问道:   “你真没徒弟和私生子?敢不敢赌一把,我不斩草除根?”   道长就这么看着他,目不转睛。   显然,他有,但不告诉。   “行了行了,我帮你杀了那个观主报仇,你安心去吧。”   道长的眼皮落了下来,生机全无。   谭文彬低下头,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那边,林书友觉得自己也需要一根事后烟。   “彬哥,彬哥,来一根,来一根……”   谭文彬瞥了他一眼,说道:   “不是当哥哥的不给你,是怕给了你后,被三只眼闻到烟味了又要啰嗦。”   “咚!咚!咚!”   润生已完全压制了僵尸,坐在僵尸身上,不断用黄河铲削,用拳头砸。   僵尸身上的尸气已经大量溢散,身体竟也渐渐软化下去。   而润生身上,也有很多伤口,大量尸毒已经深度侵入,但润生并不当一回事,反而觉得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身下的僵尸,眼睛里流露出解脱在即的期待。   输了。   以后,再也不用每日苦苦煎熬,每次走江只为了那一浪后的片刻安歇。   自己从孤儿院里跑出来,遇到了头儿,头儿带自己过正常人的日子,教导自己进入玄门,可惜自己笨,学不会头儿的阵法,简单术法也就只学会了几种。   可头儿点灯后,还是让自己拜她,带着自己一起走江。   头儿说,走江分润功德后,自己就能变得越来越聪明。   可惜,他就是不聪明,那一浪中他几乎身死,是头儿救了自己,虽然他活过来了,却变成了一头僵尸。   他很痛苦,他一直渴望解脱,可他舍不得头儿,在他眼里,头儿就是姐姐,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现在,终于可以有个合理的方式,将一切结束了。   “孤儿……邱浪……求问阁下尊讳!”   润生停顿了片刻,开口回答道:   “孤儿,润生。”   僵尸眼里出现了一抹柔和:   “帮……帮我清理干净……不做……再也不做僵尸了。”   润生点点头,等对方彻底死去,尸体也完全软化后,他张开嘴,对着其脖颈,咬了下去。   清理干净,   吃进肚子里,最干净!   无字书第一页的大锅里,女人的形象几乎已经完成。   这意味着,女人即将彻底离开身躯,步入消亡。   “张掖邱家……邱怀玉……请尊下名讳。”   “龙王门庭传人,李追远。”   “姓……李?”   “嗯。”   “怪……怪不得……”   女人先前,还在思虑,等死后到下面,该怎么向自己那位先祖解释:   这秦家走江者现在不单打独斗一个人走江了,拉起了团队,而且也不会被人那么容易算计了,反而更擅长算计别人。   “你阵法中……有风水……风水之局……那是……如何做到的……”   前者问的是身份,这次,是她以阵法师的名义,求教。   “《柳氏望气诀》。”   本该要消散的女人,因为这个回答,硬生生地又挺了一口气。   无字书第一页的《邪书》都打算盖锅盖了,发现居然还没进完。   “柳氏……望气诀?”   “嗯,我也是龙王柳传承者。”   刹那间,邱怀玉只觉得今日的一切不甘、疑惑、愤怒、释然,种种无数情绪,都得到了升华。   死亡,也是看意义的。   毕竟是两家龙王传承的走江者,杀的我!   她觉得,自己死得比先祖更值,也更体面。   “玉门关北……黑虎丘……血海……祭祀……瓷……”   这本是上面求问后的回报,女人将血海瓷的发现地,告诉了李追远。   李追远点了点头。   女人灵魂被彻底抽走,她死了。   女人的躯体,无力地垂落,像是一摊被衣服包裹着的碎瓷片。   李追远将无字书捡起,翻到第一页,《邪书》正围绕着那口锅,载歌载舞。   当《邪书》化作的形象,跳到那口锅的右侧时,李追远快速将这半张纸折叠,同时掐印,打上封印,让《邪书》虽然与这口锅同处于一张书页上,却永远无法再够着。   《邪书》:“……”   做完这些后,李追远将书收好,站起身,环视四周后,开口道:   “打扫现场。”   ……   赵毅离开了赵宅后,先画好了赵家山里老宅外的阵法准备图,交给梁家姐妹后,让她们现在就去山里。   并叮嘱她们,一旦发生意外,被里面的人发现了,可自曝新媳妇的身份以保命。   做完这些后,赵毅拿出大哥大,尝试拨通一下姓李的那边的电话,拨打时,他其实没抱能被接通的希望。   这时候,姓李的应该不方便接电话,在忙着做布置,亦或者是刚开场,电话受阵法影响无法打通。   然而,电话那头很快就被接通了。   “喂,是我。”   “姓李的,我这边已经忙活好了,你那边钓场选好了么,什么时候开始钓……”   “已经收网了。”   “……我立刻赶过去,应该能赶得及帮你们的忙,嗯?你再说一遍?”   “结束了。”   赵毅咽了口唾沫,把大哥大放在面前的茶几上,起身,深吸一口气,蓄力。   李追远挂断了电话。   赵毅近乎咆哮道:   “姓李的,你他妈到底是不是人啊!”   ———   月初说过,不写出2w字的章节,不求月票的,其实每天都一直在努力想要爆发,但在更新1w字的基础上想要再多写,比较困难,今天好歹终于写成了。   1w9字,没到2w,因为以前试过,发现起点一章最多2w字,不可能做到剧情点卡到正好2w字上,这章就当2w字大章了。   最后,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