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 第一批的菜上来了。

第一批的菜上来了。

阴萌:“啊啊啊,我我我,开吃开吃!”   她是真饿了。   这时候,阴萌感受到小远哥阿璃坐自己面前的好了,不用聊天,不需说话,只需吃饭。   整个用餐期间,阴萌都在报复性饮食,字面意义上吃到顶嗓子眼儿。   “呼……”   阴萌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   “嬢嬢,结账!”   阴萌将手探进官袍袖口,取出来一沓纸钱。   “额……”   李追远去结了账。   刘昌平吃完火锅后,就上去烧香了。   李追远这边则又回到了阴家棺材铺。   有老街坊老邻居瞧见铺子开门了,就过来瞅瞅,与阴萌聊聊天寒暄客套一下。   阴萌后腰靠在柜子上,一边抚着撑起的大肚子一边做回应。   后来发现这样实在是太吵了,不方便自己和小远哥讲话,就起身把门板又装了回去。   “啪嗒!”一声,打开灯,铺子里一下子变得暗亮暗亮的。   李追远将手里的豆奶喝完,放到一边。   这是刚吃饭时在火锅店里点的。   阿璃趁着少年走向阴萌背对着自己时,默默地将空豆奶瓶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包里。   不出意外的话,这瓶豆奶接下来将会跨越千山万水,收藏进南通家里的收藏室,在一众健力宝里,独领风骚。   李追远看着阴萌,没问她过去过得好不好,也没问她具体生活细节。   他可以演,但在熟悉自己的人面前,没什么意义,他晓得自己要是嘘寒问暖,阴萌反而会非常不适应。   李追远:“抱歉,我现在还没能力带你走,再给我一点时间。”   然而,这声抱歉,不,确切的说,是这句承诺,对阴萌而言,胜过千言万语。   不同的人哪怕说一样的话,效果是截然不同的,阴萌眼睛一下子湿润了,开始哽咽。   情到深处,不能自抑。   “嗝儿!”   她打了一个响响的饱嗝儿。   阴萌马上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拼命扇风,把吃火锅时的蒜泥味儿驱散。   “小远哥,其实我过得还不错,不愁吃不愁穿的,就是东西有点难吃,衣服……”   阴萌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官袍,   “衣服还行吧,穿了比不穿还冷,挺适合夏天的,可惜下面没四季。”   李追远:“你现在能在鬼城里活动多久?”   阴萌:“天黑前得回去,我再消化一下,就去吃冰粉儿、糍粑、酸辣粉儿,麻花,然后晾一晾肚子,天黑前再去吃顿兔儿!”   李追远把手伸向后面。   阿璃从登山包侧面口袋里,取出一沓钱,放到少年手里。   少年把钱,递给阴萌。   这次谭文彬不在,所以李追远特意让谭文彬拿存折去储蓄所给自己取了款。   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多带点钱比术法都好用。   阴萌:“这么多!”   李追远:“拿着。”   阴萌:“小远哥,不用这么多,我今天就算给自己吃撑死了,也吃不了这么多钱。”   李追远:“放店铺里,又不止这一天。”   阴萌沉默了。   她其实只有这一天。   但她马上就又抬起头,露出笑容,因为她听懂了小远哥话语里的意思。   “真的么,小远哥!”   “嗯。”   现在不行,接下来就行了,只要口子开了,规矩,就是用来突破的。   等自己去完活人谷后,阴萌就能得到更多的放风时间。   自己这边表现越好,大帝那里给的甜枣就越多。   用不了多久,应该就能达到鹊桥相会的阶段。   “哈哈,真好!”   阴萌把钱接过来,先抽出两张放自己口袋里,余下的打算包起来,找个地砖或者墙缝小心藏好,方便自己下次还阳时花。   她不缺钱,现在阳间渐渐流行烧“天地银行”的冥钞,冥钞上印刷的,还是酆都大帝。   在大殿时,她没事儿做就烧钱取暖。   只是,那里的钱,在这里没法花。   目光看向阿璃,阴萌脑海中回忆起刚刚小远哥手往后伸时,阿璃就把钱取出来递过去的动作。   不需要额外交流,彼此心意相通。   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家的那个大傻……   一直刻意回避,但这会儿被触及到了,就开始吸起鼻子,用力眨眼,可仍是无法阻止眼眶泛红。   擦了一下眼角,阴萌哭笑道:   “嘿,吃饱喝足了,居然有点想他了。”   眼泪有点止不住,只能撩起自己官袍袖子去擦。   “小远哥,我待会儿写封信,麻烦你回去后带给他,其实晚上他给我烧纸时,我有很多话想说,但我笨,学东西慢,还是没办法回过去那么多字……”   李追远把手伸向后面。   阿璃从登山包里,把大哥大取出,放在少年手上。   少年把大哥大递给阴萌。   阴萌:“啊……”   接过大哥大,阴萌的情绪一下子有点不会了。   “对了,小远哥,润生这次为什么没和你一起来?”   “我们分头行动,他和谭文彬、林书友在做另一条线。”   “那我现在不适合打电话给他。”   此时可能不适合接电话,就算适合接电话,也可能影响润生的心态。   阴萌走过江,晓得这么做很危险。   电视里也经常这么演,在执行危险任务时,接到家里电话后,说等任务完成后就怎么怎么样的,结局一般都不怎么好。   阴萌将大哥大递还给李追远。   李追远没接。   “不是让你打给润生的。”   “啊,那是打给谁?”   ……   南通,西亭镇。   瑟瑟秋风中,山大爷双手揣袖口里,蹲在田埂上,看着面前的菜地,不时叹气。   旁边,是同样蹲姿的李三江。   李三江掏出烟,拔出三根,一根咬自己嘴里,余下两根,一根夹在山大爷耳朵上,另一根递送到山大爷嘴边。   “山炮儿,乖,张嘴。”   山大爷没好气地看了一眼李三江,还是将嘴张开,叼住了烟。   李三江点燃火柴,给自己点了,再给山大爷点了,然后甩灭火柴,随手一丢。   “山炮儿啊,方向是好的,第一次种大棚,亏了就亏了嘛,这世上,谁能干啥都一帆风顺的?”   山大爷看了一眼李三江,更郁闷了。   李三江:“要不,咱别种地了,搞点养殖呢,养几头猪?”   山大爷:“最近在闹猪瘟。”   李三江:“你这难办得很呐,干脆你就凑合过得了,反正干嘛亏嘛的,不折腾就是给润生侯赚钱了。”   山大爷:“我也想在城区里给润生侯买套房。”   李三江:“那种鸽子笼有啥好买的?”   山大爷:“你给小远侯买完房后跟我炫耀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李三江:“我那是拿你当真朋友。”   山大爷:“我谢谢你啊。”   李三江:“要不,先给你家里整修整修?房子推了,原地重新起个二层楼?咱也拿水泥,硬化出个大大的坝子!   这个便宜,人力现成的,力侯、善侯、润生侯、壮壮他们过来半个月的事儿,水电交给友侯就行了。”   山大爷心动了。   村里盖房是便宜,宅基地是自己的,人力管个饭,只需出个材料钱。   用力嘬了一口烟,山大爷侧着身子,往李三江身上一撞:   “三江侯,盖房,你得借我点。”   李三江伸手,搭住山大爷的肩膀:“搁以前,借钱给你赌钱,我是一分钱都不会借的,你盖房嘛……”   山大爷:“谢了。”   李三江:“……我也不借。”   山大爷甩开李三江的手臂,沉着脸,朝边上看去。   “借什么借,我出,润生侯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给伢儿说亲得用到房子,要不然人家姑娘一瞅你家这个破逼样,吓都给吓跑了。”   山大爷:“要还的,肯定还你。”   李三江:“行了行了,这么多年老伙计了,以前也不知道是谁老是折胳膊断腿儿的,我都帮你不知道多少次了,也不差这一次了。”   山大爷:“李三江,你他娘的真是好不要脸!”   以前那么多次,要不是他折胳膊断腿儿,能换得你一直平平安安?   跟着这东西出门坐斋捞尸,没事还好,一旦有事儿,这东西保管平平安安的,啥苦头都落他身上!   李三江拍了拍山大爷的肩膀,开始指着山大爷的老破屋,规划起新房。   “等盖好了,就可以给润生侯安排起说亲了,家里穷是穷了点,但润生侯有把子力气,家里也没婆婆妈,你个老东西也是个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   会有头脑灵光的女子想嫁进来的,嫁进来了就直接当家做主了,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山大爷把嘴里的烟,吸到过滤嘴后,丢地上,用鞋底踩了踩,闷声道:   “等弄好了,我就背着润生侯,想办法给萌侯写个信或者托人带个话,就说家里楼盖好了,让她回来看一眼……”   山大爷深吸一口气,手指用力擦了一下眼角,声音也颤了起来:   “保不齐女子看一眼后,就变了想法,愿意跟着润生侯继续搭伙过下去呢……”   “唉。”   “三江侯,这新楼我不住,村里有个水闸房,缺人看管,我就住那儿去,我晓得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我不碍他们的眼,不拖他们后腿。”   “哎哎哎,过了过了啊,润生侯再怎么样也不会让你住那儿去,你好歹一把屎一把尿、饥一顿断一顿地给他拉扯这么大。”   “三江侯,我悔啊,我当初要是不赌钱,不去输那个钱,萌侯就不会看不到奔头,就不会走,萌侯那丫头多好啊……”   “山大爷,山大爷!”村道上有人招手在喊,“电话,电话,找你的电话!”   李三江在山大爷家院子里,等山大爷接完电话回来他好回家。   左等右等,人还没回来。   “这山炮真是的,到底是接电话还是去接亲去的。”   正念叨着,只听得“砰”的一声,本就只是个形式主义的院门,被从外面踹开,倒在了地上。   不好,有人打上门来了!   李三江下意识地观察四周想要抄家伙。   结果一瞧,是山炮回来了。   山炮手里提着酒,好几袋熟菜,这是刚从镇上买回来的。   李三江指着门骂道:“你发什么猪瘟,好端端的门就这么踹烂了?”   山大爷:“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反正是要盖新楼了!”   李三江:“呵,行,我走了,回家去了,你慢慢砸。”   山大爷拦在门口:“不成,今儿个我高兴,你得陪我喝酒,酒、菜,我都买回来了,管够,今晚你得和我不醉不休!”   李三江:“我不喝,我不喝,我都喝了好几天了,这几天都忘记自己每晚是怎么回家的了。”   山大爷无视了李三江的阻拦,放下酒菜,以摔跤的方式抱着李三江的腰,将他顶回了屋内。   “哎哎哎,真不喝了,真不喝了,我都好几天没撞见我家小远侯了!”   ……   中午,李追远回招待所的会议厅开会。   阿璃留在了棺材铺。   李追远与阴萌没什么好聊的,能聊的也都在上午吃完火锅后的短短几句里聊完了。   但你既然人在这里,就得做个陪,毕竟人阴萌刚放出来。   整个下午,阴萌都在鬼街上到处买小吃,买到了就回棺材铺,请阿璃先尝一尝,阿璃就只尝一点,余下的都进了阴萌的肚子。   “好吃吧?”   “我想这一口很久了!”   “这个我也想好久了!”   “这个也是,这个也是。”   阿璃只需安静地坐在那里,对阴萌而言就已足够。   李追远那边会开完了,翟老带着他去和很多人聊天。   “小远,晚上和我一起去个饭局?都是些老朋友了。”   “翟老,我应了朋友的约。”   “那行,你去吧,呵呵。”   “嗯。”   李追远走出会议厅,招待所门口停车处,刘昌平坐在出租车内正等着自己。   坐进车,李追远看见副驾驶位置上放着的很多鬼脸娃娃、鬼面具、鬼扇子。   刘昌平介绍道:“买了准备带回去的,鬼城上头一位算命的大师说,这些布置在家里,能趋吉避凶,让小鬼不敢靠近造次。”   李追远礼貌性笑了笑。   刘昌平被大帝目光注视加之运载自己,这种效果还能残存一段时间,他只要回到家,家里附近都不会出现鬼,压根儿不用什么镇宅布置,他自个儿现在就是鬼见愁。   “小远哥,我给你们也买了一套,嘿嘿。”   “谢谢。”   “还有这个,这个是我求的,能驱邪的护身符,小远哥,这个你先拿着,放兜里保平安,我看那算命的,是真有点本事,他算我算得可准了。”   盛情难却,李追远将护身符接过来。   触碰的瞬间,倒握在手,隔绝刘昌平的视线。   护身符,变黑了。   这说明,那个算命的是有点道行。   他做的护身符,也的确能斥鬼驱邪。   但他这次驱到了酆都少君身上。   这就是这一行当的运数,越是有道行会算的人,就越是会惜卦。   车子发动。   李追远指尖揉搓,把手伸出窗外,让变成灰的护身符飘散,中断了对方的反噬。   ……   鬼城“杨半仙”的旗幡下,杨半仙正招呼自己的胖弟子收摊。   “师父,今儿个庙会,来算命的多,可是赚了不少啊。”   “呵呵,收获是不错。”   “师父,今晚我想吃点好的。”   “行呐,天色尚早,为师给你钱,你自己去蛋糕店买个蛋糕。”   “真哒?师父,你真是太好了,我买回来和你一块吃。”   “不用不用,为师今日还有红尘一卦未了,得先去做个了结,你自己吃吧,今晚不用等为师回来。”   “好的,师父。”   “嗯。”   杨半仙侧过身,避开人群时,以拂尘遮手,揉了一下裤裆,这新袍子太繁琐,啥都好,就是容易裤裆卡毛。   与徒弟一起回了附近的出租屋后,杨半仙把道袍换成便服,胖徒弟乐呵呵地跑去买蛋糕了,杨半仙也乐呵呵地跑去反方向街区的小发廊。   业内规矩,开卦日,得忌荤忌污忌女色。   “正所谓女色傍身过,道祖心中留~”   进了亮着粉灯的小发廊,里面坐在沙发上正在织毛巾的女人笑着站起身:   “来啦?”   “嗯,来了。”   “上楼先坐。”   “好。”   杨半仙上楼去了。   女人则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了下来。   关门后,女人走到楼梯口,瞧见杨半仙站在台阶最上端等着自己。   女人笑道:“怎么这么猴急。”   杨半仙:“想你了。”   女人把放在楼梯口的塑料小篮子提起来:   “有多想啊?”   “想你想得……噗!”   杨半仙一口老血喷出,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啊!!!”   女人吓得大叫一声,随后马上跑上楼查看情况,见杨半仙眼珠子还在转,没直接暴毙,才算是舒了口气,随即怒骂道:   “你走,你赶紧给我走,走!要死别给老娘死在这儿!”   业内规矩,忌接老头。   越是上年纪的,越不敢接,保不齐喷的时候直接给你来个马上风。   这个倒好,还没开始呢,自个儿就直接喷血了。   杨半仙没理会人情凉薄,只是转动着眼珠子,嘴里感慨道:   “我的天爷道祖哟,今儿个到底算到了哪位太岁头上咧……”   ……   桌上,仔姜兔、泡椒兔、花椒兔、尖椒兔、霸王兔……   都是用比脸盆还大的盘装的,哪怕跟辣子鸡一样,料多肉少,但架不住摆满了一整桌。   并且,阴萌还配了一小桶饭。   她这一整天,嘴就没停下来过。   李追远知道,这已经脱离报复性饮食范畴了,是她的饭量,真的提升巨大。   太爷有个定律:吃得越多的骡子,拉磨的力气越大。   饭量和武功,成正比,吃得越多,体魄越强,也就越厉害。   阴萌自己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小远哥,嘿嘿嘿,你们也吃啊。”   招呼的同时,阴萌也没忘记扒饭,天快黑了,她得抓紧时间再多吃点。   这时,李追远登山包里传来声响。   阿璃打开包,将大哥大取出,递给少年。   李追远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谭文彬的声音。   阴萌停下了吃饭的动作。   “小远哥,第二个和第三个目标刚处理完,我们正在赶往最后一个地点。”   “状况。”   “我的错,是我没指挥好,差点遭了邪祟的道,幸好润生气门全开,关键时刻力挽狂澜,要不然我们真可能会有人把命折进去。   这会儿,润生躺在车里,处于透支昏迷状态。”   林书友的声音传来:“小远哥,不怪彬哥,我们实在是没料到那第二个第三个邪祟会待在一起!”   谭文彬:“小远哥,你放心,最后一个目标,哪怕没润生,我和阿友肯定也能完成任务的。”   李追远看向饭桌对面的阴萌,问道:“润生哥能接电话么?”   谭文彬:“不行,他现在完全不省人事。”   李追远:“告诉他,萌萌现在在我身边。”   谭文彬:“小远哥,你见到萌萌了?”   林书友:“我艹,润生睁开眼了!”   李追远把大哥大递给阴萌。   阴萌在官袍上快速擦了擦手,然后将大哥大接了过来,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润生的声音:   “喂……”   “哎……”   “吃了么……”   “在吃,你呢……”   “还没……”   “那你得吃……”   “你多吃点……”   说完这话后,润生又昏迷了过去。   林书友正想回复情况,刚把嘴张开,就被谭文彬伸手捂住。   阴萌又说了几句话,似是察觉到润生可能不在那头回应了,又像是不适应在两边都有人的情况下说那些有的没的,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就是在过去,她和润生之间也不会有事没事就坐一起,一聊就聊很久。   在大学看店时,润生把工资分红给自己,让她喊新认识的闺蜜去逛街。   就简单的一个字:“给。”   她给润生挑选好衣服买回来,给出的回应也只不过多一个字:“试试。”   写不出情书,也讲不出漂亮话;一个恨不得只吃主食,一个零嘴停不下;   俩人也不会什么琴棋书画,看一眼这花前月下也只是为了判断雨下不下。   跟师学艺时,一个被打孔一个被泡缸;在店里,一起搬搬货一起睡地下。   也不知道哪天,就这么看对眼了,就自然而然地,把对方搁心里放不下。   阴萌把电话,递给李追远。   “小远哥,我说好了。”   李追远接过大哥大:“彬彬哥。”   “小远哥,我在。”   “注意安全。”   “我会的。”   李追远把电话挂了。   对面,阴萌重新端起碗,继续夹菜,混合着米饭,往自己嘴里塞。   一直塞到……   时辰到。   阴萌放下筷子,明显察觉到了些许不适。   刘昌平吸了吸鼻子,疑惑道:“什么味道?”   这是香火的味道,是阴间的味道。   “小远哥,我吃饱了,嘿嘿!”   李追远站起身:“走吧,送你回去。”   账在点完菜后就结好了,后头加的米饭本就不算钱。   天刚黑,鬼街正是最热闹时。   得幸这里是鬼城,今儿个也是个庙会节日,街上奇装异服的表演者与故意做了打扮的游客本就多,阴萌这一身阴间正式官袍,在这儿都算素雅简单的。   来到阴家棺材铺,李追远停下脚步。   阴萌走了进去,对李追远和阿璃挥了挥手。   “小远哥,谢谢你。”   阴萌从没觉得自己受困于地狱,是小远哥的错。   也丝毫不认为,小远哥就该拼尽全力将自己给接出去。   当初要不是小远哥带着润生和谭文彬来丰都,她的爷爷就不会走得那么安详,她也无法离开这间冷清的棺材铺,去开启一段她自认为非常精彩的人生。   正因为享受过了,体验过了,她才能够在那个地方待着,不至于被逼疯。   将她羁押在这里的,是她的先祖,一位一直坐镇在丰都,坐视着她从小到大悲惨生活的先祖。   但,她其实也不恨先祖,不过敬也谈不上。   虽然在地狱待了这么久,但阴萌身上并没有什么怨气。   无法离开这里,无法去和朋友们团聚,固然是一种遗憾,但当下多少人背井离乡出去打工挣钱,家里留一个,外头去一个,日子不也就这么过的嘛。   为了心中以后更美好的日子,当下什么孤单寂寞,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阴萌对着李追远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将最后一块门板关了上去。   很快,李追远就听不到里面的动静了。   她消失了,她下去了。   少年转过身,看向山上鬼城最高处,那是酆都大帝庙。   刘昌平先一步跑到前头去,发动车子等待。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沿着鬼街慢慢向下走。   女孩时不时扭过头,看向少年。   即使是街道两旁店里的灯火再璀璨,也照不进少年此时的眼眸。   就这么安静地走着,一直走到出租车前,坐进了车里。   刘昌平发动车子时,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少年。   最开始,他还觉得那些年轻人喊一个年龄最小的少年“小远哥”很奇怪,但伴随着自己的相处次数增多,他也渐渐融入。   无论在哪里,这少年都会成为中心,现在,刘昌平在车里,感受到了一股凝重与失落。   “那个,不急着回招待所的话,我开车带你们在周围逛逛兜兜风?”   李追远没有反应。   阿璃对刘昌平点了点头。   刘昌平:“好嘞,那就欣赏欣赏这里的夜景。”   金陵牌照的出租车,在丰都的夜里很是随意地开着,临近深夜,才回了招待所。   下车前,李追远开口道:“谢谢。”   刘昌平挠了挠头:“小远哥,你别这么说,这次出来,我真觉得挺有意思的,下次你要是再打算出远门,也可以喊我来开车,哈哈。”   细思回想,好像没经历什么特别的,只是不断地开车抛锚,可感觉上,又像是已经经历了好多好多。   回到宾馆房间内,李追远坐在床边。   阿璃像以往少年对她时那样,给少年洗了一条热毛巾,折叠好,递过来。   李追远眨了眨眼,看着女孩:“应该是我来照顾你的。”   阿璃微笑着把毛巾轻轻敷在了少年脸上。   李追远抬起双手,把毛巾继续扣在自己脸上的同时,也握住了女孩的双手。   这种感觉,其实是提前了。   以往每次都是走完一浪后,回到家时,才会感受得到。   这也是他每次解决掉一浪,就必然会立刻回南通的原因。   李追远的声音自毛巾下面传来:   “其实,一直以来都是你在照顾我。”   ……   大雨。   山道一侧,不断有碎石滚落,泥浆也渐渐漫上了路。   “气象站那边怎么回事,说不会下雨不会下雨,怎么下得这么大还下得这么久!”   开车的男人很是生气。   坐在后排,翘着腿,借着车内摇晃的灯光看着手中报告的女人,翻开一页,道:   “吵。”   男人立刻缩了一下脑袋,噤声。   女人抬起头,将视线从报告上挪向前方:   “刹车。”   男人立刻踩下刹车。   女人身体向车内远离山坡一侧滑去,手抓住门上的扶手:   “来不及了。”   “轰!”   泥石流滚落,覆盖了前与后,冲击在了这辆吉普车上。   就在这辆车即将被裹挟着下坠悬崖时,一股力道施加上来,让这车抵住了后续冲击,最后堪堪停在了山路边。   司机头破血流,脑袋抵在方向盘上,没死,但昏迷了。   后排的女人抬脚,踹开变形的车门,下了车。   车外,站着一个腰间挂着一根翠笛的年轻女孩,大雨淋在她身上,带出了不少血水。   显然,她受了伤。   但她的注意力,却在泥石流刚刚冲击下去的方向。   年轻女孩跺了一下脚,攥紧拳头:   “可恶,又被这家伙逃了一次!”   不应该是《山海经》里,佩之无畏的妖兽么,怎么就是不敢和自己硬碰硬打一场,反而逃跑功夫一流。   从车内下来的女人开口道:   “谢谢你救了我。”   陈曦鸢扭头看向女人,只一眼,仿佛一下子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存在:   “你是大……”   “我是李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