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 第四百三十七章

第四百三十七章

琼崖陈家。   祠堂院子里的柳树,鲜嫩翠绿。   自它被植入这里起,就得到了陈老爷子无微不至地悉心照料。   而本该被放在里面的蒲团,此时却被置于祠堂外。   陈老爷子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摆放着一尊香炉。   他手持清香,轻轻一甩,香火自燃。   插入香炉内后,这袅袅白烟却全部向着陈老爷子本人飘散,似是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禁止这香火入内。   陈老爷子不为所动,自顾自地将礼行完。   陈家老夫人走了进来。   陈老爷子:“曦鸢走了?”   陈家老夫人:“我给她下了一锅酸粉,她嗦完后走的。”   陈老爷子:“呵呵,自己家里人千言万语,抵不过别人的一通电话,唉,女大不中留啊。”   陈家老夫人:“曦鸢跟我说了些话,我觉得她的意思,是让我转达给你听的。”   陈老爷子:“说吧,我听听。”   陈家老夫人:“曦鸢说,她已经尽力了。”   “就这?”   “她说,她知道那位的行事风格,哪怕什么都没提,但这通电话打来,就意味着那位愿意让步了。”   “嚯,好狂妄的口气。”   显然,陈老爷子指的,不是自己孙女。   “曦鸢说她对得起陈家了,这件事,已经从死整个陈家,变成只死一个爷爷。”   “哈哈哈哈!”   陈老爷子大笑出来,神情上不见丝毫愤怒。   陈家老夫人:“我的孙女只是单纯,她不傻,她一直都很聪明。”   陈老爷子:“的确。”   陈家老夫人:“老东西,我是不是该提前给你准备好后事了?”   陈老爷子:“好歹夫妻一场,就这么迫不及待?”   陈家老夫人:“我不想你走后,手忙脚乱。”   陈老爷子:“如此,挺好。”   陈家老夫人的语气猛然提了起来,道:   “你们爷孙俩,一个个的都把事儿瞒着我,我是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真就见不得你现在这个样子。   你要么干干脆脆地去磕头认错,大不了我陪着你一起去。   要么,就……”   后半句话,陈家老夫人到底是没有讲出口,她的目光,落在那棵柳树上,默默红了眼。   虽然不知道事情真相,但她晓得事发时,自家孙女在谁家做客。   陈家老夫人:“去认错吧,我们一起去,把事儿说清楚。”   陈老爷子舔了舔嘴唇,仰头看向头顶这蔚蓝纯澈的天空,发出一声长叹:   “可是,我不知道到底该向谁认错啊。   我甚至都不晓得,到底什么是对与错。”   “所以,你就这么一直等着,等着别人有朝一日亲自上门来给你一个交代?   陈平道,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啊,从年轻时起就是这样,什么都是等着,什么都是唯唯诺诺,都得等着人家来找你!”   陈老爷子似是破罐子破摔了,敞开双臂,嬉皮笑脸道:   “对,我就是这么个德性。”   陈家老夫人卸了口气,似是不再想说话了,转过身,准备离开。   陈老爷子立刻跟了上去,看着老伴儿眼里的哀伤与脸上的落寞,心疼道:   “咋的了这是,往下接啊?”   陈家老夫人不语。   陈老爷子掐着嗓子模仿着老伴儿声调喊道:   “老娘当初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   ……   “开慢点。”   “哦,好。”   “再开慢点。”   “好的,彬哥。”   “你还是开快了。”   “可是……”   林书友这下子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踩油门了,因为隔壁骑着三轮车载着一位老奶奶的老爷爷,都已经把自家的小皮卡给超车了。   谭文彬坐在后排,左手托举着一个罗盘,右手掐印,两腿间有个小火盆,里头烧的是从被盗古墓里搜寻来的一些相关痕迹。   只是,这寻路香虽然被引出来了,可位置却很飘忽,难以捉摸。   起初,谭文彬怀疑是自己的水平不行,无法像小远哥那般轻松写意。   然后,他开始怀疑是车太快了,过高的移速,干扰了寻路香的指引。   等看着车窗两侧,步行的行人都走到前面去后,谭文彬又想到了一个可能。   “阿友,我们要找的盗尸贼,会不会就在这附近?”   停车,熄火。   这里,是通州县的县郊,算是一个城乡结合部。   往南是小镇,往北就全是农田以及分布在农田里的一栋栋民房。   眼下距离最近的,是一家模具制造厂,没有厂的规模,更像是个单独分出来的翻砂车间,也就是民间小作坊。   林书友:“彬哥,是这里吗?”   谭文彬:“进去看看。”   如果将小远哥确定方位的能力比作用一支削尖的铅笔往下戳一个点的话,那他谭文彬就等于拿着一支蘸满墨汁的毛笔往下使劲一砸。   理论上来说,南边镇子上的铺面以及四周农田里的民居,都在他谭文彬的误差范围内。   小作坊处于停工状态,大门锁着。   二人从外墙翻了进去,一落地,立刻都察觉到不对劲。   这种湿冷感,虽然极不明显,也不存在什么能被具体分析的东西,可走江以来所塑造出的第六感,让二人几乎确定,这里头有问题。   林书友:“彬哥,你真厉害。”   谭文彬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怪不得小远哥说:运气也是推演的一部分。   厂房里,堆积着大量像黑泥一般的原料,一座接着一座,跟谷堆似的。   林书友走到一座近前,把金锏往里头一插,再轻轻一拨。   “哗啦啦……”   黑沙滑落,里面显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谭文彬走到另一座面前,锈剑插入再挑开,里头也存放着一具尸体。   用锈剑扒拉开尸体头部,让其面容呈现得更清晰,依旧是一具女尸。   并且,女尸开始本能地吸收谭文彬锈剑上的怨念。   谭文彬指尖一震,怨念回收,不再释放。   再吸下去,大概率就会引起尸变。   而对怨念有如此强烈本能的尸体,绝不可能是刚刚死。   小远哥说得没错,那家伙,就是在有意识地进行收集。   谭文彬耳垂轻动,道:“有卡车朝着这里减速了。”   小作坊大门前,一辆卡车停了下来,接下来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卡车再次发动驶入。   一个男人从驾驶室里下来,正准备去后头卸货时,他看向厂房里,皱眉。   没有太多弯弯绕,谭文彬与林书友就这么直白地走了出来。   男子身材高大,面部轮廓深刻,当他的目光落在阿友手中的金锏时,似是确认了来者玄门中人的身份。   “呵……”   一声冷笑过后,男子摇了摇头,一边捏着响指一边主动走了过来。   “二位,这里是我的道场,不问而擅闯,可是犯了江湖忌讳。”   谭文彬:“整个南通都是我们捞尸李的道场,所以,到底是谁不问而擅闯,先犯了忌讳?”   男子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似是在嘲笑眼前二人的不知天高地厚。   伴随着靠近,他裸露在外的皮肤,青筋暴露,一股特殊的力量威压自他身上散发而出,波动感强烈,像是在做着强力隐忍。   他走到林书友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林书友。   林书友举起金锏。   他再次笑了,露出了牙齿,同时掌心摊开,向上去抓取金锏。   抓了个空。   “砰!”   金锏砸在了他脑袋上。   他跪伏在地,面露痛苦,鲜血直流。   谭文彬看向林书友。   林书友:“彬哥,我努力及时收力了。”   波动感强烈,不是隐忍,而是力量根基浅薄;散发出的气息不是威压,而是他的全部。   因为太久没有遇到这般弱的对手,林书友的第一锏,就出得有些慎重,可即使是慎重的重,也是差点将男人的脑袋直接敲炸。   还好接触时,林书友察觉到不对劲,拼着手腕吃痛也要强行回收掉大部分力道。   男人已经被砸懵了,眼睛不断翻白。   谭文彬眼里蛇眸显现,下一刻,男子的意识逐渐复苏凝聚。   “你……你们……你们……”   很多人都喜欢将“江湖”挂在嘴边,殊不知,江湖分层,不同的人其实处于不同的江湖。   男子在他那个江湖里的自信,在南通捞尸李面前,被一锏击碎。   谭文彬摸了摸口袋,兜里的烟先前在车上焦灼于寻路香时,被他抽完了。   林书友伸手,从男人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一包玉溪。   阿友打开烟盒,掏出一根咬在嘴里,准备给彬哥也掏出一根递过去时,自己嘴里的烟被彬哥无情拿走。   林书友有些无奈,只能拿着火机,帮彬哥把烟点燃。   谭文彬深吸一口,对着跪在二人面前的男子,吐出一口烟雾。   五感成慑是战斗时的手段,其实在其它方面也有更多细致运用,比如审讯。   不过,男子的心理防线并不强大,而且这会儿已经垮了一地。   在自家山头上呼风唤雨的总钻风,跑外面,居然被某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地方捞尸人一招干趴,生死被握,换谁心境都得崩。   谭文彬:“哪儿来的?”   男子:“活人谷。”   林书友:“咦,耳熟,好像听过。”   谭文彬:“你忘啦,咱碰到过活人谷这一代的点灯者,在你家三只眼的祖宅。”   林书友:“记得了,打过架。”   谭文彬:“对方团队里的阵法师,还是被你一锏砸爆的脑袋。”   林书友:“后头他们都死了,死在了三只眼家祖宅里。”   跪在地上的男子,听着这番对话,头上的血有冷汗的加入,流得更快了。   活人谷,位于云南玉溪境内,它还有个名字,叫哀牢山。   小远哥说过,活人谷的传承和酆都很像,但有酆都阴司在前,活人谷只能叫小地狱。   谭文彬:“来这儿盗墓取尸,是想做什么?”   男子:“是为了祭尸,淬炼尸珠。”   谭文彬:“这里的这些尸体,都是在南通挖的?”   上了年份且还能保存如此之好的尸体,一般只存在于高规格墓葬中。   谭文彬并不觉得,南通的地下,物产能如此丰富。   男子:“不是,大部分是我在外地收集好,集体运到南通来的,我发现,在南通这里祭尸炼尸珠,这些尸体不会尸变,操作上会更安全简单。”   谭文彬:“可真会选地方。”   男子:“求求你们,饶了我,是我不知深浅,误闯贵宝地,是我的错,我再也不敢了,我马上走,马上走!”   林书友扭头看向谭文彬,发现彬哥正在思考。   “彬哥?”   “我在想,盗墓和侮辱尸体罪,能不能够判死刑。”   “彬哥,他没拿墓室里的陪葬品,这些尸体年代久了,也不具备公民身份。”   “你居然还真的在和我理论这个?”   “啊?”   谭文彬吸了吸鼻子,目光看向那辆卡车:“阿友,去检查一下后车厢,我闻到了新鲜的鲜血味。”   林书友跑过去检查。   谭文彬则继续对男子问道:“为什么要给她们换衣服,还弄丢一个掉进河里。”   男子:“因为祭尸前,得让符合条件的尸体,沾一点阳气,我得带着她们在有人群的地方逛一逛,昨日下午我撞到了一个在巷子里偷偷抽烟的小女孩。   她发现了我,然后追我,我好不容易甩开她,但不小心将带着出门的这具尸体,落入了附近的河里。”   抽烟的小女孩,罕见,但不算少。   但能一眼瞧出这家伙有问题的,整个南通,不多。   “彬哥,车里有一具新出土的女尸,还有一个老人,好像死了。”   谭文彬:“解释。”   男子:“我在挖墓时,他在旁边种地经过,让他走他不走,还拿着锄头想砸我,我就打算请他去活人谷做客。”   即使是正统玄门中人,哪怕是名门正派,在拥有超乎于普通人想象的能力后,也往往会将自己不再视为普通人。   那种沾点邪性的,就更是如此了,请他去活人谷做客,就是顺手把人杀了的意思。   而且,人家并不觉得这般阐述有什么问题,他眼里的江湖,就是这样,因果对他而言,无论距离多近,都会觉得很遥远。   谭文彬点点头:“那好,我也请你去酆都做客。”   锈剑探出,直接刺入男子的面门,怨念激发,将男子的灵魂从肉身里逼迫而出。   “阿友。”   林书友张开嘴,竖瞳开启,白鹤童子发力,将那道灵魂吸入口中,咽下。   阿友:“彬哥,童子说,祂会在肚子里,好好炮烙他的灵魂,最后再彻底消化,保管让他后悔曾活在这世上。”   谭文彬环视四周,皱眉道:“该怎么处理这里的尸体?”   林书友:“一把火烧了嘛,现在不是提倡火葬么。”   谭文彬:“其实,这种尸体,也算是文物了。”   不过,被扒去衣服、首饰以及种种陪葬品,换上了当代人的衣服,这文物价值也应该大打折扣了。   林书友忽然打了个嗝儿,一缕淡淡的雾气吐出,飞入卡车内。   “彬哥,他居然也是把老人的灵魂吸进的肚子。”   卡车内,探出一只老人的手,随后“噗通”一声,老人摔下了车,刚回魂的他,又摔昏了过去。   谭文彬看向林书友:“你先前检查时,没发现问题?”   林书友挠挠头:“所以我说的是,好像死了。”   谭文彬走到老人面前,蹲下来检查。   老人气息很微弱,魂魄一出一进,对三盏灯是一种摧残,但目前来看,没生命危险。   不得不说,老爷子的命是真硬,按那个男子的说法,老爷子是见他在盗墓,主动阻止才被害的。   谭文彬在厂房里找了个榔头,对着男子尸体的脸砸了一下,沾上血与白后,擦去自己指纹,将榔头柄放在昏迷的老人手里。   掏出大哥大,拨通自己亲爹的电话。   尸体怎么处置,现场怎么收拾,交给警察叔叔们处理即可。   不出意外,过几天,本地报纸或电视台上,就会刊播《老农勇斗盗墓贼》的新闻。   电话那头,听完叙述后,   谭云龙:“你连新闻都给我编好了?”   谭文彬:“说不定老人家孙子今年高考呢,正好可以加分。”   谭云龙:“你想得可真长远。”   谭文彬:“行了,爸,不打扰你琢磨借口了。”   挂断电话,谭文彬对林书友挥手道:“咱们走。”   林书友:“嘿嘿,没想到这事儿解决起来这么轻松。”   谭文彬:“轻不轻松,看在谁手上。”   林书友骄傲地挺起胸膛,以为是在夸赞自己那一锏的神勇,道:“那是。”   谭文彬:“阿友。”   林书友:“嗯?”   谭文彬:“回去把小远哥的《追远密卷》抄十遍,抄完后手稿记得烧毁。”   林书友耷拉起脑袋:“哦。”   走出厂门,谭文彬舔了舔嘴唇:“烟。”   林书友把玉溪拿出来,准备抽取出来时,整包都被彬哥拿走了。   “别好的不学学坏的,抽烟有害健康。”   “啪!”谭文彬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时,用夹着烟的手指向远处正朝着这里走来的白糯,“你看,这就是抽烟早死的案例。”   白糯是在走,又像是在跑,也像是在飘。   她很快来到厂门前,看着谭文彬和林书友,不敢置信道:   “天呐,你们居然来得比我早唉!”   昨儿个撞见这家伙带着一具女尸逛街后,白糯就一直在找寻他的踪迹。   谭文彬伸手抓起小女孩的羊角辫,边把玩边说道:“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还是先通知我们。”   白糯攥着拳头道:“我有信心解决他!”   谭文彬给小女孩的两根羊角辫打了个结:   “这次是个面的,万一下次遇到个扮猪吃老虎的狠的,我们的线索可能就是以发现你的尸体为起点。”   白糯:“我死过了,不怕死的。”   谭文彬:“再死一次就彻底没烟抽了。”   白糯:“我不敢了。”   谭文彬:“来,顺路捎你一段,到那边马路上后,你自己坐城乡大巴车回城区。”   黄色皮卡驶出没多远,谭文彬就看见一队警车与自己相对而过。   真是不得不佩服自己亲爹编借口的高效率,应该是熟能生巧了。   坐在后排的白糯,正在吞云吐雾。   林书友偶尔通过后视镜看她一眼,有点懂彬哥看自己想抽烟时的那股不舒服劲儿了。   就算是知道后座的小女孩实际年龄比自己奶奶都大得多,但看她熟稔夹烟的样子,还是想一巴掌抽过去。   白糯:“姑爷打算再买一套房。”   谭文彬:“你们确实人多,住得嫌挤,打算搬哪里?”   白糯:“还在原地买,买楼上或者楼下,主要是我们这栋单元楼连续出了两次事,想卖房的很多。   我跟着姑爷和姐姐继续住现在租住的房子,他们三个住上头或下面去。   姑爷说,他和姐姐的孩子,肯定要在这个租的房子里生出来的。”   谭文彬点了点头。   亮哥虽然没入玄门,他的身份也不适合入,但很多事情,亮哥是能看得明白的,就算他看不明白,他妻子心里也是门儿清。   白糯:“我们楼上和楼下都挂出来了,楼下降价很多,诚心出,楼上没降价,说是等一个有缘人,嘿嘿,有缘人。”   说到这里,白糯忍不住笑了,谭文彬也笑了。   林书友也想笑,所以问道:“哪里好笑了?”   谭文彬:“买卖房子时,说等一个有缘人,意思就等同于是等一个大冤种。”   白糯:“和你有缘该降价便宜的,结果和你有缘得更贵。”   林书友:“哈哈!”   白糯:“唉,我真想住到下面去。”   林书友:“和他们住给你压力了?”   谭文彬:“她估计想整个雪茄柜。”   白糯:“你怎么这么懂我!”   谭文彬从兜里取出一根润生的粗香,递给了白糯:“尝尝这个。”   白糯接过来,点燃,吸了一口。   脸红了,整个人快速升温,脑袋上冒起热气。   “噢噢噢噢!我要这个,我要这个!”   谭文彬:“以后定量给你,好好在家照顾你姑爷和姐姐。”   白糯把身子缩回座位,道:“我是不会被你策反,背叛姐姐和姑爷的。”   谭文彬:“你脑子被烟熏糊涂了?”   南通城区到石南镇有一条长长的南北马路,林书友刚把车停下来,就看见远处有一辆拖拉机正在“哒哒哒”的行驶。   林书友:“三只眼。”   开拖拉机的是赵毅,他的人,全都坐在拖拉机后头。   这当然不是集安工地上的拖拉机,他也不可能开着拖拉机从东北回来,只是开回来的车在进入南通后被拉爆了,临时跟人借了一辆拖拉车。   拖拉机上的陈靖看见谭文彬车里坐着的小女孩,以为遇到了一个小妹妹,就露出温柔的笑容,但伴随着他鼻子一吸,在察觉到对方是什么后,眼里忽然泛红,喉咙里也发出一声低吼。   坐在车里的白糯身子一颤。   陈靖意识到自己野性暴露了,缩回脑袋,调整状态。   赵毅:“姓李的还没走吧?”   林书友:“小远哥在家。”   赵毅:“那就不急了,你们先回去,我再开会儿拖拉机回味回味。”   白糯坐上大巴车后,车内的其他乘客,忽然都觉得天气又凉了许多。   小姑娘在座位上坐下,嘟着嘴,拆解着自己被打了结的羊角辫。   许是意识到谭文彬他们还没走,就立刻恢复表情管理,隔着车窗对谭文彬他们挥手说再见。   看着大巴车离去后,林书友将小皮卡调头,没故意放慢速度等赵毅,而是踩下油门先走,他得提前回去,帮三只眼准备好抽奖现场。   到家后,林书友去准备抽奖券,谭文彬则上楼把事情对小远哥做了一下汇报。   “活人谷。”   李追远点了点头,咀嚼着这个传承名字。   赵毅快到了,陈曦鸢这会儿应该也在路上。   接下来的兵分四路,很快就会展开施行。   猼訑与血瓷,这两条线分别交给陈曦鸢和赵毅,以他们的能力,这只不过相当于江上中等难度的一浪。   谭文彬带着润生与林书友,去快速跑四个地点,缉拿那四尊小邪祟,过程繁琐但难度不大。   最具不可测性的,是自己接下来要去的丰都线。   因为大帝是真可能拒绝。   酆都的规则,是大帝的根基,大帝的本尊也坐镇被镇压于酆都地狱中。   与其说自己这次去是帮林书友开口子,实则是自己这个酆都少君第一次将手伸入酆都之中。   林书友这个鬼帅用得,他李追远,只会更加用得。   故而,想靠让大帝通过长远利益来默许自己的行为,真的很不稳,但如果再加上“活人谷”这一短期利益呢?   李追远觉得,如果自己愿意将下一浪,主动引向“活人谷”,帮酆都地狱解决掉一个处于竞争生态位的小地狱,那大帝应该就会同意自己的僭越了。   活人谷的点灯者,李追远与他们交过手,虽然他们已沦为浪涛下的失败者,但也能从他们身上瞧出活人谷的底蕴不俗。   撇开大乌龟与墓主人这种主动找上自己的极端浪不谈,放在正常情况下,活人谷都算是高难度的一浪了。   但只要能确保自己这一计划完成,李追远愿意付出这个代价,拿这个当作筹码。   最重要的是,计划完成后,现在的高难度,相对而言,就会降低一大截。   天道不喜欢酆都地狱,却因为拿酆都大帝没办法,只能暂时认下,那难道天道就会喜欢那座小地狱?   自己这把刀,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去挥砍向天道不喜欢的目标,相信天道那里也会给予一定的方便。   而且,这正好也是一场新阶段的预演。   柳清澄那种成为龙王后,再提剑一家一家的报仇,李追远是不喜欢的。   这仇,要报就在江上报,在江上,仇家反而会束手束脚,更容易被利用与击破。   李追远站在二楼露台上,思绪渐渐追远。   别人走江,都是一浪过后再等着闭眼摸索下一浪,少年现阶段,则已经在给未来的浪做规划设计了。   拖拉机的声响,打破了少年的思绪。   赵毅把拖拉机开到坝子上,熄火后下来,对着二楼的李追远叉着腰喊道:   “姓李的,我想死你了!”   李追远知道,赵毅接下来很快就会想自己死了。   “你不是要去看望你干奶奶么,还有你家老田。”   “老田今儿个去帮我干奶奶家挑瓷缸去了,我就先到你这儿来,不去打扰他们的甜甜蜜蜜了。”   南通的厕所,上摆龙椅下挖坑,坑里置一大瓷缸承接,故而当地将上厕所称为上瓷缸。   挑瓷缸,意思就是里头满了,要挑粪去沃田了。   李追远下了楼。   陈靖蹲在狗窝前,正在摸小黑的狗头。   小黑在陈靖面前很乖,是那种带着点战战兢兢的乖。   “嘿嘿!小远哥!”   陈靖把头凑过来,李追远只得伸手摸了摸陈靖的头。   陈靖在李追远面前也很乖。   就算是走火入魔,在李追远面前,阿靖也会先掐自个儿的脖子。   赵毅搓着手,走到李追远面前,开半门见半山道:   “姓李的,我是要准备考大学的,打算跟你这儿借几套书回去好好复习看看。”   林书友从地下室里跑了出来,将一本册子递给赵毅:   “在这里,在这里。”   赵毅接过册子,册子上从壹开始写,结尾处都写到过仟了。   林书友:“三只眼,你来选吧,你放心,我都在对应的书上,贴好了相对应的数字标签,你想选哪个号,就在上面画个圈,我再带你去取,保证绝对公平!”   赵毅把册子合起来,在手上拍了拍,道:“那你直接告诉我从一到几,我在这一范围里说三个数不就好了,你写这么厚厚一册子数字,手不酸么?”   林书友愣住了。   赵毅:“三,三十三,三百三十三。”   林书友:“这就选好了么?”   赵毅:“盲选嘛,要多纠结?”   林书友:“我还以为你会设坛算一卦。”   赵毅:“我相信我的运气,肯定能选到适合我的。”   陈靖:“回来路上毅哥已经算过了,肯定行!”   赵毅:“咳……”   林书友:“三只眼,那你现在跟我去地下室拿书吧。”   赵毅:“这世上,我要是连你都信不过,就没人能信得过了,你去帮我拿出来吧。”   林书友重新走回地下室。   李追远:“坐下聊会儿天?”   赵毅:“哈哈哈,我就知道了,但我借完书就马上……”   陈靖把一张板凳放在了赵毅身后。   另一张板凳,被阿靖放在了李追远身后。   李追远坐了下来。   赵毅也只得坐下,但他马上继续道:   “姓李的,你什么都不要说,什么也不要问,书一到手,我立马去给我干奶奶磕个头,然后头也不回地回我的庐山。”   “不是让你陪我去丰都。”   “打住打住,我哪儿哪儿都不去,我这人思乡心重,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我美丽的家乡,那生我养我的地方!”   李追远不再言语。   林书友拿着三本书出来了,脸色有些难看。   赵毅:“这么薄?微言大义?”   林书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赵毅:“看你神情,我应该是选到好东西了,呵呵。”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以前都是他给姓李的送秘籍,今儿个终于能从姓李的收藏里,开一次洋荤。   将三本书接过来,看到第一本书的封面后,赵毅愣了一下:   “《金刚纯阳经》?”   这是一套佛门重宝秘籍。   可是,修行此等功法,需要一直保持童子之身,一旦破身,不仅功法会破,连先前的积累也会一并卸开,消散掉大半实力。   赵毅:“阿友。”   林书友:“嗯?”   赵毅:“这是不是你夹带的私货?”   林书友:“什么?”   赵毅:“行吧,反正三本,你拿一个名额选自己想要的,可以,咱俩谁跟谁啊,呵呵。”   林书友气红了脸:“我要是想要,直接跟小远哥说就好了,不需要用你的名额,不,我才不要这个!”   赵毅:“那你家童子呢?”   林书友竖瞳忽地开启,童子气急败坏地上身。   但童子马上意识到这不是自己该出现的场合且那位就在身边坐着,立刻吓得缩了回去。   童子巴不得林书友早点开枝散叶好推广祂的真君体系,哪可能让阿友去练什么童子功。   赵毅把第一本挪开,看向第二本。   “《天绝阴相功》?女人练的?”   赵毅翻开第一页,快速扫过内容。   男的也能练,只要愿意自宫。   赵毅看向李追远:“姓李的,这地下室里的东西,其实和你没丁点关系,压根就不是你的,对不对?”   显然,赵毅回过味儿来了。   他不可能这么倒霉。   他信姓李的不会那么小气,答应给自己的东西再背地里做手脚,他更信林书友绝不会暗箱操作。   可这他妈抽出来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这时,笨笨从外头爬进了屋。   谭文彬回到家后,那幅画立刻偃旗息鼓,笨笨得以下课。   笨笨想去找小黑,让小黑带自己逃离这里。   结果在经过赵毅面前时,被赵毅一只手抱起,晃了晃。   “我到底是什么运势,抽三本里,两本跟雀雀有关?”   李追远:“别告诉我,这种极端情况,你没考虑过。”   赵毅:“姓李的,我算错了你家那位太爷的运势!”   极端情况,赵毅肯定考虑过,但他就算是携一浪功德在身,居然也没能压得过那极端情况!   运势好坏,得看和谁放一起比,再汹涌澎湃的河,在大海面前,那也是涓涓细流。   赵毅:“呵,让我看看,第三本又是怎么和雀雀较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