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 第一百零五章

第一百零五章

寺庙深幽,院内有一口古井,上盖青石板,板上覆陀罗尼经被,四条锁链自井边延伸至四方角的罗汉石像手中。   一白须老僧,盘膝打坐于井前。   这块区域本就不对游客开放,日前住持更是严令寺内僧人不得靠近。   日落西斜,老僧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直到另一道身影,踩到上面。   老僧睁眼,舒了口气:“柳施主,你可算来了。”   刘姨将手中的大袋子往地上一丢,走到一尊石雕罗汉像前,伸手抓住一根锁链,往后拉扯。   伴随着一阵“哗啦啦”的声响,另三条锁链也跟着联动,抵在井口中心的四块石头被打开。   刘姨走到井口边,将陀罗尼经被揭开,往地上随手一丢,然后抬脚,“砰”的一声,将最上头的青石板踹翻。   老僧没做过多言语,只是默默将经被捡入手中。   刘姨没急着下井,而是看向老僧,问道:“你还待在这儿做什么?”   老僧回答:“柳施主既然在此存寄,贫僧自当亲自帮忙看管。”   “多管闲事。”   “柳施主,这是本寺的井。”   “乾隆年间,我柳家先人就以此井镇尸妖了,后命其侍者于此立庙看护,细算下来,老和尚,这座庙的初代住持,也就是你的师祖,当年拜的也是我柳家龙王。   所以,这庙,不该是我柳家的么?”   老僧:“柳施主所言极是。”   “呵,我还以为你个老和尚会跟我来一句,此一时彼一时。”   “不敢。”老僧坦然道,“俗世未修尽,无颜见佛祖。”   “一边去。”   老僧抬起手:“还请柳施主,先收了那物。”   刘姨手掌一挥,一道黑影从旁边不知哪个角落里窜出,来到刘姨脚下后顺着往上爬,最后来到刘姨掌心,再反手一收,那东西就已消失不见。   老僧长舒一口气,起身抱着经被离开。   他是来看东西的,但看的不是井下的,而是被布置在井边的那物。   那东西一旦失控为祸,那自己全寺上下,估计都得全身漆黑,集体去西天拜佛祖了。   等老和尚走后,刘姨跳入井中,很快,浑身上下一丝不挂的阴萌被她提了出来。   落于井口边后,刘姨轻挲指甲,一缕异香传出,递送到阴萌鼻前。   阴萌睁开了眼。   “师父……”   “自即刻起,改回以前的称呼。”   “刘姨。”   刘姨点了点头,手指在阴萌的皮肤上划动,感知着这白皙细腻,笑道:   “这才像川渝女娃子该有的样子嘛。”   阴萌问道:“刘姨,不是说该泡一天一夜么?”   没有哪个女孩子能拒绝自己皮肤变得更好的诱惑。   “有人让我提前把你捞出来。”   阴萌马上点头:“那应该的。”   “给你带了几套衣服,你选一套先穿上,其余的带走,你原本的那些衣服,太过土气,乡下老婶子穿得都比你时兴。”   阴萌从袋子里选了一套衣服穿上,直起身,双手朝后撩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有一种青春洒脱的风采,她本就很年轻。   “刘姨,谢谢你。”   爷爷是男人,其父母又很早离开自己生活,在刘姨身上,阴萌找寻到了母亲的感觉。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刘姨伸了个懒腰,心中倒是没多少依依不舍,只有无限解脱,这段日子,她是真被折腾得够呛。   “萌萌,你记得,以后找对象,得找个会做饭的。”   “嗯。”   “要是遇人不淑,你就亲自下厨给他做顿饭。”   ……   阴萌回到柳家,推开院门走进来,看见李追远和阿璃坐在花架下,男孩女孩都抬着头,把星空当棋盘。   李追远挪过视线,看了阴萌一眼,然后又收回视线继续下棋,但还是吐出两个字的评价:   “白了。”   阴萌笑了笑,问道:“你们吃了么?”   李追远:“这话问得,怪吓人的。”   阴萌忙摆手道:“不不,是刘姨去买菜了,待会儿就回来做饭。”   “那是给老太太和阿璃做的,我们怕是赶不及吃了。”说着,李追远目光看向远处小道上正奔跑过来的谭文彬。   “小远哥,我都安排好了。”   “辛苦了,彬彬哥。”   李追远扭头看向阿璃:“我要出门了,回来给你带礼物。”   阿璃点头。   李追远目光看向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骨戒,他很喜欢这枚戒指,可惜的是自己的身体还会继续发育,这枚骨戒戴着戴着就会不合手了。   不过无所谓,再从死倒灰里扒拉就是了。   少年走出院门时,驻足回望,花架下的女孩依旧在看着他。   李追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接下来这段时间自己身上的人皮,又会重新绷紧。   少年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在后头跟着的谭文彬和阴萌彼此对视一眼,彼此都看懂对方眼里的意思:   小远哥要离开阿璃一段时间了,我们要小心不能犯错,尤其是不能犯蠢。   谭文彬的安排很妥帖。   他将切磋场地,安排在了校医务室外的河边空地。   并且,他还提前从老四川那里订了餐,带了椅子。   当李追远等人过来时,已经有人坐在那里,把烤鱼盘下面的酒精块点燃,所有菜盒都打开,一个人正大快朵颐。   谭文彬:“喂,阿友,你怎么一个人就先吃上了。”   “谁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太磨蹭了。”   月光下,林书友抬起头,他已经开脸,画上了脸谱。   随即,他看向李追远,手指着润生,问道:   “喂,我要是打过他了,那不就没办法从你这里拿到秘法了?所以,我是不是得故意放水输给他啊,呵呵。”   李追远同样看着林书友,平静道:“把你刚才的话,再复述一遍。”   林书友犹豫了。   开脸前和开脸后,他的性格会发生极大的变化,目前来讲,已很接近人格分裂症状。   而且,开脸前的林书友越乖巧,开脸后的他就会越乖戾。   “他们”俩,只会走向彼此的两个极端。   但哪怕是开脸后的他,也是有完整记忆的,所以对李追远以及其背后龙王家的进一步认知,他心里同样也清楚。   势力远比不过人家,珍贵的秘法还有求于人家,他确实没资格在人家面前如此嚣张。   林书友:“这样吧,你给我秘法,我就听你的。”   谭文彬走上前,对林书友后脑就是一拍:“出息了啊,还谈上条件了你。”   林书友过去这些日子,天天粘着,虽然有点烦人,但好不容易在远子哥面前积攒下来一点好感,就被你小子三两下地直接败光了。   林书友应激般地扭头看向谭文彬,虽然眼里有怒火,却并不算太多,哪怕是开脸后的他,对谭文彬的态度也是带点特殊的。   谭文彬:“看什么看,好好说话!”   林书友再次看向李追远,说道:“好,我听你的。”   口头上是这么说了,但这语气目光,搭配着脸谱形象,有一种街头痞子梗着脖子口服心不服的姿态。   李追远:“拿出你的全部实力来和润生打。”   说着,李追远看向润生:“不要下杀招。”   润生:“嗯。”   林书友像个炮仗被点燃般“蹭”的一声站起,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愤愤道:   “我听你的,我会全力以赴的!”   随后,他离开座位,来到空旷处。   润生走了过去。   谭文彬重新回到李追远身边,小声问道:“小远哥,阿友这个样子越来越离谱了,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治这种精神分裂?”   “彬彬哥。”   “嗯?”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治?”   “我……我心里的小远哥你什么都会嘛,哈哈哈。”   “他的那份人格影响,来自于白鹤童子,所以光治他不行,得治童子。”   “可为什么我觉得他师父和他爷爷症状远没有这么夸张?”   “他天生灵性敏锐,更容易感应到官将首,自然也就更容易受浸润影响。   而且,他目前只能请童子,以后等他能请增损二将时,人格影响会更明显。”   “小远哥,有治祂们的方法么?”   李追远没说话。   谭文彬以为小远哥懒得管这种事。   实际上是,谭文彬的话,给予了李追远一定启发,他正在思考。   前方,林书友起乩了。   竖瞳开启,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   但白鹤童子的第一眼,不是看向将要与他交手的润生,而是看向谭文彬。   谭文彬只觉得一股杀机向自己袭来,当即后背一凉,自学会走阴后,他对这方面极是敏感。   “我艹,他为什么想搞我?”   “因为上次是你插了祂。”   “阴神还会记仇的?”   “你都说是阴神了,祂们前身可都是鬼王鬼将。”   润生指了指自己:“你现在的对手,是我。”   白鹤童子目光微沉,身形前扑,三步赞下出现幻影,来至润生面前后,抡起拳头,对着润生面门砸来。   “啪。”   润生抬起右手,将这一拳挡在了面前。   谭文彬先前约架时,特意嘱咐了林书友不要把那把三叉戟带来,未开脸的林书友还是很听话的。   当然,润生也没拿黄河铲,同样是赤手空拳。   双方此时,陷入了僵持。   白鹤童子竖瞳里流转出血色,祂感到了愤怒,因为一个普通人,居然接下了自己的一拳,而且显得很轻松。   祂开始持续发力,脚下的河滩地面逐渐下沉,润生脚下也同样如此,同时润生的右臂和右肩处,隐隐有风声。   白鹤童子抬腿,润生也同样抬腿。   “砰!”“砰!”   双方各自朝对方身上踹了一脚。   然后因为双方的手还死死纠缠在一起,各自一踹的结果就是,彼此都被踹起,然后都面朝下摔在了地上。   就算到这时,各自的手依旧没松开。   紧接着,白鹤童子和润生同时起身前扑,想要来到对方上方占据主动,最后只变成彼此肩膀间的一记猛撞。   “砰!”   对撞之后,彼此另一只手去抓对方的另一侧肩膀,然后各自侧过头,夹住对方的手。   两个人在地上打起了滚,一路翻滚下了河里。   率先探出身子的是白鹤童子,但刚探出来,祂就被润生再次摔入水中。   双方在水下的缠斗,激起大量的水花,明显更擅水性的润生,此刻渐渐占据了优势。   然而,白鹤童子的竖瞳,开始流转。   润生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虽然还能克服,但出拳出脚的速度,也因此出现了些许滞缓。   李追远心里暗记,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实际看到官将首动用法门。   在连吃白鹤童子数拳后,润生发出一声低吼,眼眸泛红,竖瞳的效果被驱散,拳脚恢复,再次将势头扳了回来。   因为都是贴身肉搏,且都选择了力量上的比拼,所以招式上就很难好看,这场景,更像是在水中摔跤。   李追远:“润生哥赢了。”   白鹤童子的战斗习惯,是一上来就发挥出乩童身体的所有实力,不会留手更不会怜惜。   而润生,虽然在交手时动用了各处局部气海,却还没有集体完全开启,意味着他一直留了一手。   可能这一招要是用了,会让润生透支太严重,眼下出任务在即,他得确保自己状态平稳,但胜负因为这枚筹码,其实已经分出来了。   接下来,验证的就是润生的耐力。   白鹤童子没有在第一时间选择脱离对自己不利的水中战场,但在持续受压下,祂不得不做出选择,祂吃了润生的一拳,身体倒飞出水面,落回陆地。   这种反应迟缓,并非是白鹤童子不会打架,而是因为祂的傲慢。   润生跟了出来,在陆地上继续跟祂打。   观战的三人耳畔,全是拳脚对拼的震响。   渐渐的,白鹤童子的气势开始出现滑落,竖瞳也逐渐难以维系。   “润生哥。”   李追远喊了一声,润生停手,往后退了几步,开始深呼吸。   每一次深呼吸,衣服都会被吸得贴紧身体后又快速膨胀开。   这是故意给白鹤童子机会,让祂点起引路香。   三根引路香燃起,插于鹤冠之上,白鹤童子气息恢复,再度打来。   润生停止深呼吸,再次迎了上去。   不断的对拳,对脚,对肩,对撞,双方在用最直接的招式进行最原始的力量与耐力较量。   谭文彬咂舌道:“啧啧,润生进步这么大。”   之前,他们三人面对白鹤童子时都落尽下风,现在润生一个人,就可以打个平分秋色。   谭文彬也清楚,白鹤童子缺少的,就是时间,只要能熬下去,祂打不死你,那祂的乩童,就“必死无疑”。   三根香燃尽,白鹤童子身形再次陷入迟缓,竖瞳重新出现涣散趋势。   润生这次不用李追远提醒,自己先行停手,后退几步后,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他身上的衣服现在已经成碎条了,原本鼓风机一样的衣服,现在变成了布条不断贴合再吹起。   但他身上那十六处曾经是棺材钉的伤口并未因此张开,依旧闭合。   棺材钉类似小孩学骑车时的后轮两侧辅助小轮,让你清晰知道气海位置与运用,润生通过这场战斗,加深了对此的理解。   那些伤口,在不久后也会彻底愈合,只是气旋依旧会在那里汇聚,发挥着同等的功效。   谭文彬问道:“小远哥,要用针么?”   李追远摇摇头,他走到林书友面前,林书友此时已经跪坐在地上,即将结束扶乩状态。   少年将手指抹上红泥,对着林书友眉心点去,然后顺着面门下拉,在其脸谱上,画上了一条红线。   紧接着双手重新掐印,然后在林书友两侧太阳穴位置画了一个圈。   最后,手指指向空荡一侧,再撩向林书友。   四周,出现了一股微弱的风,带着森然的寒意,这是煞气。   李追远刚刚在林书友身上,布了一个简易的,甚至可以说是一个一次性的聚煞阵。   以前,他曾用这种阵法,尝试激发死倒凶性。   现在,他在用同一种方式,去激发阴神的本能。   聚煞完成,林书友眉心的红点变为黑色,黑色一路向下,将那条红线覆盖。   李追远一边后退一边伸手勾了勾:   “起!”   林书友再次睁开眼,竖瞳恢复。   李追远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成功了。   这是一种乐趣,不亚于当初在太爷家二楼看书学习时,自己的猜想被证明可行。   白鹤童子瞪向李追远,眼里流露出清晰的杀意。   身为阴神,受庙宇供奉,与乩童形成约定俗成的默契,乩童召唤,祂们降临,借乩童之身,灭邪祟,积功德,祂们是主位,来去自如。   可眼前的少年,正在尝试颠覆这一生态!   白鹤童子攥紧拳头,从跪坐姿势,瞬间起身。   没人知道祂是否真的要对少年挥出这一拳,因为润生没给事态朝着这个方向发展的机会。   润生及时冲上来,将白鹤童子撞飞,然后白鹤童子再次起身,与润生厮打在一起,又重复起了先前两轮的故事。   李追远则在注意观察林书友的身体状况,第一次在操场上与官将首交手时,林书友是在扶乩状态结束后,瞬间重伤。   当时,李追远怀疑的是伤情被压后了。   但,真的是这样么?   枯燥乏味的击打,又继续了一段时间,不同的是,这次润生也明显出了颓势,白鹤童子得以压着润生开始打,润生只能被动防御。   不过,润生的颓势是降到一定程度后就止住了,仿佛一个下抛物线,逐渐趋于平缓,而不是一跌再跌直至破位。   李追远暗暗点头,这意味着以后面对棘手对手时,润生就算不是巅峰状态了,也能继续去拖延迟滞对方。   秦氏观蛟法与炼体术的结合,果然玄奇。   这第三轮后半段,润生是纯粹熬过去的。   等白鹤童子再次“噗通”一声跪伏在地,竖瞳又一次涣散时,润生也同样跪在地上,双手撑地,艰难咽着唾沫的同时,身上的呼吸声也变弱了许多。   “润生哥,还行么?”   “可以!”润生抬起头。   “阴萌。”李追远喊了一声,然后再次走向白鹤童子。   阴萌快速冲了过来,站在李追远斜前方。   李追远伸手,将掌心覆盖在林书友的额头,沉声道:   “四鬼起轿。”   酆都十二法旨:四鬼起轿。   童子大人,你想走是么。   来,   给我回来,继续抬轿!   林书友扬起头,喉咙中发出厉啸,下一刻,竖瞳再次恢复,气息回归!   成了!   白鹤童子一拳,对着李追远砸来,这次,它毫不犹豫!   四轮了,四轮了!   这么多年的规矩,只有引路香再续一轮,但在这少年手中,却已经续到四轮。   而且,白鹤童子还记得,少年这帮人手里,还有一套符针,可以再续一轮,就是五轮!   他得死,他必须死!   要是这等术法真的流传出去,那祂们这些原本高高在上的阴神,就可能沦为乩童的工具!   阴萌双肘击出,将白鹤童子的这一拳给砸偏移了位置。   拳头从李追远耳侧掠过。   少年神情平静,开始后退。   等白鹤童子第二拳砸出时,润生再次赶到,接下了这一拳。   双方开始了第四轮交锋。   只是,白鹤童子的第四轮,如第一轮一般强势,而润生,则只能全方位被动挨打,虽说还能继续坚挺,但继续这样下去,白鹤童子就能很轻易地脱离润生的牵扯。   事实上,回到边缘处继续观战的李追远,已经察觉到白鹤童子的杀机不断在自己身上扫过。   祂在等机会,脱离润生纠缠,来杀自己。   “阴萌,让我看看你的特训成果,记住,不要下杀招,拖住祂就好。”   “明白。”   阴萌再次加入战局,她的功夫其实并未长进多少,但身法却比过去更加灵活,她袖口里应该藏有某种香囊,此刻捏碎了后不断有黑雾扬起。   寻常的黑雾自然无法干扰到官将首,但阴萌的黑雾却能让白鹤童子陷入某种迷瘴。   应该是类似“归乡网”的效果,看不见且不自知,却真的有效。   有了阴萌的牵扯,润生压力大减,二人联手,重新和白鹤童子拉出了一个平衡。   李追远则着重观察白鹤童子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