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 第三百六十八章

第三百六十八章

陈曦鸢迈着欢快轻盈的步子,向着那片桃林进发。   路上的些许疲惫,被那拂过两侧农田的风揉碎,心儿也跟着蒲公英打起了旋儿。   陈姑娘脑子里,已经在盘算起,待会儿见到小弟弟他们后,自己是忽然跳出来,喊着:   “当当当当~~~”   还是开着域,悄悄靠近,在悄无声息间,来到小弟弟身后,双手捂住小弟弟的双眼:   “哈哈,猜猜我是谁!”   小弟弟,没想到吧?   姐姐我这么聪明,你以为你不告诉我地址,姐姐我就认不清楚门了?   距离越来越近,那股常人无法感知到的桃花香,简直沁人心脾,如饮佳酿。   虽占地不大,也没做围挡,可这种螺蛳壳里做道场的本事,已然巧夺天工。   陈家祖宅前,有一片椰林。   虽然面积比这个大多了,也有防护大阵加持,可论质感品级,都远远比不得这片小小的桃林。   因此,在陈曦鸢看来,   小弟弟住在这里,很合理。   柳家老太太住在这如此雅致之地,更加合理。   毕竟,没亲自来过之前,江湖上没人能料想到:   龙王门庭的当代传承者,在家里想洗个澡,都得提着两个热水瓶往小淋浴间上面的水桶里倒水,随后还得拿水瓢往里头掺凉水调温。   至于三位拜龙王一起走江的得力干将,居住面积居然是人均一个棺材。   更不会有人料到,秦柳两家的话事人,那位位格在江湖几乎无两的老夫人,住的是普通平房,每天最爱做的事,是和几个村子里的老姊妹摸长牌。   加之,大胡子家与李三江家,按村里位置来看,不能算近,可恰好位于村道的南北两侧,自马路上沿着村道走入,越是行家就越是会认错目的地。   没有事先约好,也无任何洽谈。   但自然而然地,   那片桃林,起到了看门的作用。   故而,陈曦鸢先去往大胡子家,还真不算上错了门。   按照礼数,去大户人家拜访时,得先给门子投拜帖。   “嘿,这里景致真不错。”   没有山,视线无遮挡,虽说本地农村已兴起盖楼房的风潮,但目前还有大量民居依旧是传统平房,保留着一种偏水墨丹青的审美。   唯一让陈曦鸢有点不习惯的是,很多沿着村道修建的民房,其旁边紧挨着的茅厕,居然是正对村道的。   没人用时,你还能欣赏一下里头那样式不一、雕刻细腻的太师椅。   可当有人在用厕所时,那氛围感,就显得很诡异了。   陈曦鸢刚刚就遇到一位中年婶子,坐在上头,瞧见路过的自己后,还主动跟自己打招呼:   “哪里来的漂亮丫头,来找谁家的啊?”   说的是南通方言,陈曦鸢听不懂,但能感知到来自对方的热情与好客。   可她到底还是不太习惯,与一个两侧屁瓣露在外头正出恭的人聊起天。   只能礼貌性地笑笑,加快步伐。   来到大胡子家坝子前,陈曦鸢放缓脚步。   悄无声息地潜入,这一选项,被她给否了。   老夫人也住在这儿呢,自己冷不丁地潜入,对老夫人是一种不敬。   万一引起误会,被老夫人或者老夫人身边的人误以为是“刺客”,那就更得不偿失了。   因此,陈曦鸢拍了拍两侧裙摆,大大方方地走上坝子。   脚步刹那间止住。   低头,看了看双手,除了一支翠笛外,空无一物。   糟了,一路上只顾着拿钱刺激出租车司机赶路赶路再赶路,结果忘记带礼品,成了空手上门。   同等门庭间的拜访,倒是不用备什么厚礼,像自己爷爷邀请来家里做客的客人,带的也都是自家附近的特产,茶、酒、烟叶,甚至可以是用油纸包好层层封印保鲜起来的烧鸡。   可现在让自己去附近镇上买礼物显得很是荒谬,而自己也来不及跑回老家去摘椰子。   片刻犹豫后,陈曦鸢决定见面后,先对此表达歉意,向老夫人告罪说明。   老夫人,应该是位很好说话的慈祥长辈。   因为自家奶奶在自己爷爷耳边,提了大半辈子的“柳家小姐”,可从未说过一句柳老夫人的坏话,偶尔兴致来了,奶奶还会主动提起一些早年被柳家姐姐庇护的温暖趣事。   整理好心情,走上坝子,没看见人。   确切地说,是没看见大人,坝子上有一张婴儿床,床上有个粉嫩如瓷娃娃的小孩,正双手抓着栏杆,好奇地看着自己。   出于尊重,陈曦鸢没有将自己感知散开去探查,只能边向婴儿床走去边向四周张望。   咦,屋子里和坝子外,都没看到人影,没人在家么?   额外发现,坝子前与桃林之间,有一片打理得很精细长势极好的药田。   笨笨一只手继续抓着小栏杆,另一只手对着陈曦鸢挥舞,脸上笑呵呵。   他有本事讨得除了李追远与阿璃外,几乎所有人的喜爱。   陈姑娘也不例外,她主动伸手,将笨笨抱了起来。   这孩子,奶香奶香的,而且流露出一股空灵。   意味着孩子的天赋,已经满到几乎溢出,放在一些宗教门派里,都足以称之为“灵童”了。   家里,确实没人。   李菊香崴了脚,今儿个老田头就负责蹬三轮,载着刘金霞去了坐斋的人家。   到这会儿,老田头还在那里守着,等着丧事结束后,再将刘金霞给送回家。   萧莺莺骑着自行车,去镇上买酒了。   熊善与梨花夫妇,则都在鱼塘那里忙活。   家里,只有一个被放在坝子上的笨笨。   没人担心孩子会被人偷走,每隔一段时间,桃林里都会有一片桃花落入笨笨的婴儿床,夜里把孩子抱回去睡觉时,那桃花,能在床下面积成一块软垫。   陈姑娘一边轻拍着笨笨软嘟嘟且充满弹性的小屁屁,一边继续环顾四周。   最后,她的目光落向了前方桃林。   既然有洞天,那小弟弟与老夫人,肯定生活在这片洞天里嘛。   陈曦鸢走下坝子,向桃林走去。   笨笨愣了一下,然后双手攥住陈姑娘的秀发,双腿发力,蹬啊蹬的,嘴里发出“呜呀呜呀”的声音。   “乖乖乖,你不想走是吧,我给你放回去,放回床上。”   陈曦鸢返回,将笨笨又放回了婴儿床。   随即,她一个纵步,跳下坝子,立在桃林前,整理了一下着装后,步入其中。   笨笨瞧着这一幕,先是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开。   紧接着两只小嫩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低下了头。   越往桃林深处,就越觉得这里奇妙。   陈曦鸢觉得,若是于此修几座小木屋住着,那真是拿来天宫都不换。   刚念到此处,她就看见了一座小木屋。   木屋建在一座水潭前,清幽别致,似仙人居。   隔着撑起的窗户,隐隐得见一道背影,黑发中裹着冬雪似的白,丝舞翩跹。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如山崖矗立,无形自威。   白色的长发、萦绕的威严、强大的气场……   陈曦鸢嘴角露出一抹笑容:这位,必然是柳家老夫人!   “晚辈琼崖陈家当代传承者——陈曦鸢,携家中长辈之嘱,叙两家祖上之谊,秉至诚之心而至,特来拜访请安。”   窗内,传出一道慵懒中略带思忖的疑惑:   “琼崖陈家?”   这声音,带着些许低沉沙哑。   不像是纯粹女声,但又挺符合年迈老夫人的声线。   尤其是对方提起“琼崖陈家”的态度里,察觉不到多少郑重,这就更符合老夫人的身份了。   主要是陈曦鸢没见过货真价实的魏晋风流。   清安在桃林里,一直过着的是那种抚琴奏曲、纵情饮酒、洒脱不羁的生活,从赵毅身上剥离下“苏洛”有了玩伴后,二人更是日夜笙歌。   宽服长袖,长发飘散,似醉似醒,如梦如幻,越是承受着难以描述的痛苦煎熬,就越是需要表现得放浪形骸。   此时,木屋里的清安,确实是在思索着“琼崖陈家”。   陈姑娘的到来,他早不知道隔着多远就已感知到了。   屋里角落,苏洛正在研磨着五石散。   先前清安刚刚放下酒杯,冷笑一声:   “呵,又来一个找错门的了,这是真拿我当门子用么?”   彼时,桃林里有好几条藤蔓已经捆缚在了一起。   按照惯例,来都来了,那不吊起来抽上一顿,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进过这片桃林。   可谁知,那位姑娘开口就是“拜访清安”。   清安没想到,这是来找自己的。   他轻轻晃了晃脑袋,长期半迷失状态,让他记忆与思维,都出现了严重退化,也就只有面对那少年,被那少年拿出有关魏正道的事情时,他才能得到片刻的激动与亢奋。   琼崖陈家,自己似乎知道的。   仰起头,嘴唇微微抖动,努力回忆。   ……   琼崖陈家祖宅。   陈老爷子正在给祠堂前的那棵柳树浇水,浇的是他亲自去山间采集下来的晨露。   陈家奶奶则坐在旁边的藤椅上,一边轻轻摇晃,一边嘴角含笑。   每次与自己拌嘴后,似是为了故意气自己,老东西就喜欢去侍弄那棵柳树。   这时,祠堂里的烛火,发生了摇曳。   陈家奶奶朝祠堂里看了看,感慨道:   “最近先祖显灵得有些频繁呐。”   陈家老爷子疑惑道:“近期不是第一次?”   陈家奶奶:“你上次为了去钓鲨鱼没去望江楼开会,把那令牌直接丢给咱曦鸢了,曦鸢去参会时,我记得祠堂里的烛火,也像今日这般晃了好几下。”   陈家老爷子:“看得出来,老祖宗喜欢咱曦鸢得紧。”   陈家奶奶:“呵,下面其他房包括其他旁系族人,都晓得你这老祖宗最偏心曦鸢这丫头。”   陈家老爷子:“谁叫他们种不行呢,唉,我的错。”   陈家奶奶:“呸,老东西,你含沙射影谁呢?到底是我这块地不行还是你这种子本身就有问题,你自个儿心里不清楚么!”   陈家老爷子骄傲地挺起胸膛:“我的种子,自然是极好的。”   陈家奶奶:“比起当年那位秦家少爷呢?”   陈老爷子闻言,气得恼羞成怒,手指着自己老伴儿:   “好啊,坏老婆子,我就知道,当初你肯定最开始钟意的就是那位秦家少爷!”   陈家奶奶:“哎呀,隐瞒了大半辈子的秘密,到底还是被老东西你给发现了。”   陈老爷子气得把手里水壶重重一摔。   陈家奶奶叹了口气,道:“虞家的消息都传到咱家了,按理说,咱曦鸢,也快回来了。”   陈老爷子:“要她回来干嘛,我巴不得她多在外面漂一漂,最好给我拐回来一个种子好的上门孙女婿!”   ……   原本,清安以为自己会记不起来的。   但冥冥之中,他似有所感,目光瞥向南方看了看。   随即,   呵,他记起来了。   变浅变淡的记忆里,浮现出一个男子的身影。   自己追随魏正道走江时,虽一直按照魏正道的要求,做到不显山不露水,但他早早就清楚,以当时自己等人的阵容,这江面上能称为对手的,早就寥寥。   而这个自称琼崖陈家的陈云海,是其中一个。   其人动手方式如其名,云海一开,简直鲜有敌手,在一处古葬里,他一人连战五场,连战连捷。   最后遇到了自己等人。   记得当时魏正道对他说:自己绝不趁人之危,任他休息,等其状态恢复再堂堂正正战一场。   陈云海同意了。   当他收起身边云海,寻了附近一处天阳乾坤之位盘膝打坐时,恰好坐进了魏正道提前布置好的阵法。   下一刻,陈云海五感被隔绝、气血被堵塞、身躯被禁锢,直接被生擒。   而那时,站在魏正道身边的自己等人,纷纷结束磨刀霍霍的备战状态,一脸无奈地看向魏正道。   很突兀,却又很合理。   因为魏正道,一向不喜欢在可以省力的地方,去追求所谓的豪情,他要的是结果,从不看重过程。   古葬之地,险象环生。   魏正道没杀陈云海,而是扛着被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封印得严严实实的陈云海,一路破关拆险,直抵古葬最深处。   这陈云海起初不停痛骂,大喊小人行径非君子所为,魏正道次次都简单回应:   “你输了,你已经死了。”   许是骂久了,亦或者是骂累了,陈云海渐渐不骂了,有时他们中谁给他喂饭喂水时,还会脸色正常点,点头说一声谢谢。   再接着,魏正道布置计划时,他就直挺挺地躺在那里,睁着眼,不睡,就听着。   听着听着,还忍不住会发表一些意见。   再之后,除了吃饭喝水时,他还会主动在大家伙行进时,与大家聊聊天。   哦,对了,他似乎很擅长音律,与自己做过交流,引为知音。   接下来的路途,陈云海就不用魏正道威胁恫吓或循循善诱了,他会主动开启域,来帮大家伙遮蔽。   到最后,面对古葬最深处那头渐渐苏醒的先秦尸王时,双方爆发了一场激烈的血战。   众人费了好大的力,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终于将那头尸王身上的尸丹击碎,那尊事实上已经战败、回天无力的尸王爆发出雷声大雨点小的气势,就要消亡了。   魏正道解开了陈云海身上的所有封印,并大喊一声:“救命!”   得以彻底脱困的陈云海,不计前嫌,只是重重地瞪了一眼魏正道,而后将自己的云海彻底散开,冲向那尊“狂暴中的尸王”。   其人刚至,一招刚出,还未触及,那尊尸王自己就碎裂炸开。   陈云海不敢置信地看着一幕,然后一脸通红地回过头,对着正指着他哈哈大笑的魏正道,咬牙切齿地咆哮:   “魏!正!道!”   木屋里,清安笑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我记得,我记得他,傻乎乎的样子。   他现在,也早就是你陈家祖宗似的人物了吧?”   陈曦鸢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柳老夫人也记得自己爷爷。   大概,爷爷在老夫人的印象里,就是一个傻乎乎的家伙。   毕竟,自己的爷爷,当年可是老夫人的众多追求者之一。   追着追着,追上了老夫人的闺蜜。   不过,即使如此,陈曦鸢觉得,自己如果把老夫人这个评价回去后告诉爷爷,自己爷爷怕也是会在晚上,比往日多喝上一葫芦酒。   陈曦鸢回话道:“嗯,我家祖辈,也是一直念叨记挂着您。”   清安将手,放在了面前的琴上。   觉得自己被二次羞辱的陈云海,硬要找魏正道再战一场。   魏正道对他说:你陈云海,欠我一条命。   陈云海被憋得拳头攥紧,嘎吱作响,周身云海里,竟翻滚起了红雾。   魏正道说:行吧,你要打,就和你打一场,输的那个人,二次点灯。   陈云海说,我欠了你一条命,我本就该已经死了,无论输赢,他都会二次点灯。   魏正道对他竖了个大拇指,随后指了指自己说,先前为了解决掉尸王已经负了伤,让陈云海给自己时间先调理恢复一下。   陈云海答应了。   魏正道盘膝而坐,边运气调理边示意陈云海,去尸王棺椁里摸一摸,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货,大家按贡献,可以分了。   陈云海以周围云海,隔绝掉尸王棺椁边的尸气侵袭,但他刚靠近,就见盘膝而坐的魏正道竖起一根手指,随意一划。   刹那间,尸气燃烧,风水逆流,气旋狂卷,陈云海猝不及防之下,先是周围云海被扭曲卷入,而后本人更是被强行拉入棺中,最后“砰”的一声巨响,棺盖落下,完全闭合!   没人知道,刚才战斗中,魏正道是何时偷偷在尸王棺椁处布置好阵法的。   而且,似乎不是单纯为了封印尸王,因为按照他们这伙人走江的一贯风格,任何邪祟,都得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留一点残存痕迹。   以封印的方式,应付敷衍完一浪,将问题留给后来者,绝不是他们这伙人的走江风格。   所以,这个阵法,是魏正道特意预备着用来封印陈云海的。   魏正道走到那口棺椁前,敲了敲,提醒道:   “你又输了,现在欠我两条命了。”   棺椁内,轰轰作响。   像是一头新尸王重新诞生。   等里头安静后,魏正道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去将棺椁打开。   清安记得自己把陈云海扒拉出来时,陈云海很平静,只是双拳上全是血。   陈云海没再执着战一场,他说他认输了,回去就二次点灯。   魏正道说既已如此,那双方就不再是对手,朋友之间的切磋毫无问题,七日之后,于古葬之地外的望神坡上,自己会堂堂正正与他一战。   七日之后,陈云海正装而去。   步入望神坡后,魏正道提前七日布置好的大阵发动,将陈云海在里头整整镇压了三日。   那是魏正道新创的阵法,特意拿陈云海做测试,查漏补缺。   总之,效果,令魏正道很满意。   清安记得自己从走入解开的大阵,去接陈云海时,看见陈云海虽无比狼狈、几乎透支,却斜靠在一块大石上,手持一支笛子,神情中尽是释然。   连输三次,对方连留自己三条命,他已毫无执念。   这座江上,谁又能获得三次免死的机会?   陈云海说,他要回琼崖了。   此后余生,除了潜心完善自家本诀外,就是沉心于音律。   那一晚,清安记得陈云海吹起了笛子,自己则在旁抚琴。   琴笛合鸣,奏出天籁。   可终究,仍有一丝瑕疵,令二人都不满意。   因为清安手中的琴,太好了。   那是魏正道在两浪间隙,以祸水东引、驱狼吞虎之计,坑毁一座大门派后,趁乱自那门派宝库里,为自己取来的七玄琴。   而陈云海手中的笛子,虽然不是凡品,却在品相材质上,差七玄琴不止一个档次。   陈云海说,等自己死后,就要在自己坟头上种上遮阴竹,并留下遗言,让自己后世子孙坟头上,也都要种上竹子。   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纵使一千年,也要将所需材料筹齐,做出一支能与七玄琴完美合奏的笛子,弥补今日的遗憾。   木屋内,清安指尖在琴弦上一抚,一道琴音释出,如柔和的水韵,向四周扩散。   触及到陈曦鸢手中的笛子,笛子发出回应之声。   陈曦鸢低头,看着手里的翠笛。   清安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陈云海的后人,居然还真的找到了自己,来赴这场千年之约了。   清安:“小丫头,通音律么?”   陈曦鸢:“不敢妄言精通,但,我是以音入域。”   清安:“妙极!”   指尖抚琴,琴音袅袅,似神女抬头。   陈曦鸢也是笑着,将翠笛横于自己嘴边。   虽然没听自家爷爷与奶奶说过,柳老夫人是位音痴,但她对于自己与老夫人有相同的爱好感到欣喜。   再者,这琴声刚起,她内心就升起一股惊叹,自是不愿意错过这场由老夫人主动发起的合奏邀约。   笛声如松间溪流,潺潺流出,如青鸟啼鸣。   随即,   桃林上方,无风无雨,却出现了一缕虹,虹上流淌着的,是七彩妙音。   ……   “哟,蒸了这么多馒头啊?”   厨房里,水汽升腾,王莲迈步进来,很自然地开始给刘姨搭把手。   刘姨:“多么?孩子们今儿个要回来了,我跟你说啊,这些馒头,怕是只够他们吃两天的。”   王莲:“这也忒吓人了。”   刘姨拿过来一个塑料袋,给它装满,递给了王莲:   “来,莲婶儿,这些你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一个点儿的是萝卜肉丝,两个点儿的是咸菜肉丝,三个点儿的是豆沙。”   王莲赶忙推脱:“这不行,这不行,你留给家里伢儿吃,我不要,不能要。”   刘金霞今儿个去坐斋,花婆子被请去市里开慰问会了,故而今天的牌局是肯定凑不成的,但王莲还是按以往习惯,过来看看。   扫一扫坝子、拾掇个菜园,反正能找到什么活儿就干什么,若是手里得闲了,那心里就缺了踏实。   柳玉梅劝过,让她别瞎忙活了,坐下来陪自己喝喝茶吃吃糕点。   王莲不愿,她知道自己嘴皮子笨,不像刘金霞会陪着说话,也不像花婆子擅长一惊一乍解闷儿,那笨人就选笨方法。   刘姨:“拿着吧,不多,这一袋子都不够他们一个人一顿造的。”   王莲:“婷侯,这我真不能要。”   刘姨:“莲婶儿你现在不拿,待会儿我家老太太还得让我提着送你家去,到时候你还是得收,还累得我多跑一趟。”   王莲只得将袋子接了过来,放在旁边,然后坐进灶台后头,帮忙烧火。   李三江负着手,走进厨房,这边看看,那边瞅瞅,像是位老司令员,在检查部队后勤保障工作。   见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李三江点点头,没发表讲话,负着手走了出去。   王莲的脸被火光照得泛红,她笑着道:   “伢儿们吃得这么多,三江叔也不恼的。”   刘姨边捡馒头边回应道:   “三江叔从来不怕孩子们吃得多,一直生怕孩子们吃不饱,用他的说法就是:喂足了谷料的骡子才能更好地拉磨。”   坝子上,柳玉梅面朝南,斜靠在座椅上。   手里翻阅着一沓书信。   看完后,她将书信放置在身侧茶几,端起茶杯,揭开盖子,将茶水洒在了自己身前。   柳玉梅抬头,看向二楼露台。   她看见自家孙女,早早地就站在那里,眺望着村道方向。   这一刻,柳玉梅心里生出一抹羡慕。   甚至,再往私下剖析,倒像是一种做姐姐的,对妹妹的小小嫉妒。   当年,老东西留信说,在家等他回来。   可自己等了这么多年,却始终没能再见到他归家的身影。   这时,柳玉梅看见自家孙女,笑了。   女孩一身的红色,本来清冷,此时一笑,倒像是提前拉下了黄昏。   不用看,就知道,是她在等的人,回来了。   柳玉梅一脸慈祥,露出微笑,紧接着,似是触景生情,她又低下头,叹了口气,发出一声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得到的感慨:   “老东西啊老东西,你要是能回来,也回来吧。   哪怕你带回来个小的,也可以。”   ———   这章缺两千多字,莫慌,明天补双倍字数,至少1w5。   不敢说明天2w字,是怕明天状态不足,没办法及时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