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 第三个画面结束,李追远站在了孙柏深的面前。

第三个画面结束,李追远站在了孙柏深的面前。

他的容貌和第一段记忆画面里似乎没什么变化,可若是仔细观察的话,可以看见他面皮之下隐隐渗出的淡淡暗色,他的身体里,其实早就没有生机了,但他还存在。   没有人能真的鲜活地度过悠久岁月。   普渡真君的声音在耳畔再度响起:“现在,你上来了,帮‘他’起乩吧。”   李追远将手指,置于孙柏深的眉心。   他的皮肤很润,这种触感,像是在触摸着佛皮纸。   《地藏菩萨经》在李追远心里运转,少年的指尖渐渐变幻出各种颜色。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感受到来自孙柏深的排斥。   很快,李追远就看见了孙柏深体内的“颜色”,是白色的。   李追远此时若是起乩,那外面的黑色将逆流涌入回孙柏深体内。   少年开始起乩。   普渡真君的声音再次响起:“好,很好,就是这……”   下一刻,普渡真君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外面的黑色非但没有被孙柏深吸纳进去,反而孙柏深体内剩余的白色在疯狂地向外涌出变为黑色。   一时间,外面的黑,变得更为浓郁和稠密,而大殿里原本灰白的色泽,在此刻变得昏暗。   李追远是起乩了,但他是在反向起乩。   普渡真君并未气急败坏,只是以威严的声音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李追远点点头,回答道:“知道,我在把这些功德,给污染掉,省得被人白嫖。”   功德,是极为珍贵的。   江湖人士点灯行走江湖,真一开始奔着去竞争龙王的是极少数,大部分都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积攒功德,比如熊善夫妻。   功德,更是能让白鹤童子心甘情愿地主动跳槽,去追寻那更大的收益。   这里能建立起来,且运转下去,也是因门下乩童斩妖除魔时,能获取功德,这些真君大人则是以功德来为自己续命,将自己推上了“肉身阴神”的位置。   李追远收回手,转身向台阶下走来。   普渡真君:“你这么做,会遭受天谴反噬的。”   李追远:“天谴,谁给我的天谴?”   少年走下台阶后,向站在那里依旧手持卷文的普渡真君走去。   为什么主簿真君庙宇里关于孙柏深与他们每个真君相遇相识的经历记录都被毁去?   因为祂们早就清楚,孙柏深,也就是祂们一起推举的菩萨,并不是真的菩萨,祂们这是在毁去祂们的原罪,想要将自己摘洗干净。   为什么后世的官将首体系比这里的,更完善更适合传承更方便上位者管理,进步如此之大?   为什么这帮真君大人们能够毫不犹豫地发动反叛,谁能给予祂们这种保证和如此巨大的利益驱动?   为什么猴子会如此听普渡真君的话?   为什么与外界有接触的猴子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但被困于这里的普渡真君能知晓自己的存在?   为什么童子在桥上痛苦、在守门真君庙里一开始没出来,李追远都未生气?   这一切的为什么,都是因为虽然孙柏深是毋庸置疑的假菩萨,但真正的菩萨,或者说,菩萨的一缕分身,其实也一直隐藏在这里!   他陪着孙柏深一起创建的这里,他陪着孙柏深一起补全的《地藏菩萨经》,他陪着孙柏深建立这里的体系与传承。   当他表明自己的身份后,真君大人们立刻抛弃了他们共同拥立上位的假菩萨,梦想着要归于真正的菩萨座下。   但他的意图,只是将这并不完全属于自己的旧有体系毁灭,他好重建一个崭新的且独属于自己的新体系。   因此,这里的一切,都将被彻底掩埋,包括这帮真君大人们,因为祂们见过菩萨不干净的一面。   普渡真君的声音依旧平和稳定:“猴头说你和孙柏深一样聪明,其实不是,孙柏深一直都没看清楚我是谁,而你,却已经认出我来了。”   李追远继续向普渡真君走去。   普渡真君:“既已知晓我的身份,那你更应清楚该如何去做。”   李追远:“嗯,我知道,所以,我现在该如何称呼你?”   普渡真君:“不要喊出我的名字,否则一切都将不可收拾,你知道后果的。”   李追远:“好,的确。”   普渡真君:“再走上去,把一切调回正轨吧,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李追远:“你知道么,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因为自己的病情,害怕哪天一觉醒来,我脸上的人皮就掉了,但我没想到这世上还有……”   普渡真君:“还有什么?”   李追远右手摊开,掌心先是出现血雾,随即化作黑色的业火,手指攥起,业火在拳头上燃烧。   少年抡起拳头,直接砸向普渡真君:   “还有这么不要脸的!”   ———   这章1.55w字,把昨天欠的字数补回来了。求月票! 第两百三十一章   普渡真君依旧保持着双手持卷姿势,一动不动,但一层乳白色的光幕展开,挡住了少年的拳头。   对此,李追远并不感到意外,因为这里的黑与白,表面上看起来是功德的污染与洗白,实则是普渡真君与孙柏深的角力。   少年没练武,他拳头的攻击力本就不大,但少年拳头上附着的业火,却在对这片阻挡自己的白色光幕进行灼烧。   普渡真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李追远:“当然知道。”   普渡真君:“想想后果。”   李追远:“多你一个不多。”   普渡真君:“回头是岸。”   李追远:“我不信佛,更不敢信你。”   普渡真君先前给李追远开过一个极诱人的条件,少年相信,同样的条件,祂肯定也给殿门外那些被封印至今的真君大人们开过。   无垢的存在,并不意味着不会去干腌臜事,只需将一切痕迹掩埋,那自然就圣光依旧。   李追远不愿意赌,赌自己看见对方曾做过的丑事后,对方仍愿意放自己离开,去期待对方的慈悲为怀。   因此,要想掌握自己的命运,那就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至于祂所说的天谴,李追远还真不怕。   有过上次利用酆都大帝出手的经历后,李追远算是摸清楚了天道对这类特殊存在的态度。   自己越是去直面祂们、挑战祂们,天道只会越高兴。   这应该就是这一浪,江水给自己提前温柔铺垫,给予这么多从容的原因。   虽然早就预判到,江水这次会给自己来一个大的,但直到下到这片海底前,李追远也没想到,江水这次竟然会给自己推来一尊菩萨。   这,就是自己被特殊关照下的走江!   普渡真君身上的白光,忽然又一次大绽,不仅将李追远覆盖进去的同时又把殿内的光亮重新调高,更是将殿门外的黑白分界线,不断向外扩去。   然而,刚扩出去没多少,就再次被黑暗压了回来。   外面的那些真君大人们并不受影响,真正因此产生变动的,只有当年持棍冲在第一个也是距离大殿最近的——历猿真君。   普渡真君:“猴头速速醒来护法。”   历猿真君尘封的眼眸里,浮现出了冷冽的精光,周身的黑色毛发立起,庞大的身躯,开始前进,它正在试图强行穿过这条黑白分割线。   鲜血自其身上不断溢出,将黑毛染红,身上的甲胄也出现了龟裂,不断脱落,猴脸的伤疤重新破开,皮开肉绽。   但它依旧咬着布满血丝的尖牙,承受着无比巨大的痛苦,前进!   在孙柏深的记忆画面里,魏正道曾建议过孙柏深早点把这猴子做成猴脑羹。   魏正道瞧出了小猴子脑后长反骨。   他们这类人,自己没人性,却因此能把别人的人性与兽性看得更为精准清楚。   当年,猴子反叛时冲在第一个;现在,当局面有变时,它依旧站在对立者的位置,再次前冲。   谭文彬:“准备。”   即使是到现在,谭文彬也不清楚这里的真实情况是什么,但他知道,不管小远哥现在在做什么,他都得带着伙伴们,帮小远哥拦下一切外部影响。   润生的气门开始不断开启闭合,他闭着眼,努力找寻着先前与守门真君战斗时的那种感觉,这样,兴许可以不用从头开始重新蓄势。   阴萌已经准备好了毒罐,指尖在诸条捆绑着毒罐的线绳上不断调拨,做着最后的随机排列组合。   谭文彬肩上的两个孩子都瞪着眼、嘟着嘴、攥着两只小拳头,随时准备跟干爹上。   林书友手持双锏,站在了自己位置。   谭文彬:“阿友?”   林书友:“我在!”   林书友没起乩,但就算没起乩的他,又不是不能打架。   历猿真君身上的鲜血越来越多,身上多处创口都已显露出白骨,但祂前进的步伐并未放缓,哪怕是褪下一层猴皮,祂也一定要进来!   因祂身上还残留着黑暗,所以不能进攻接触,要不然容易被拉扯进黑暗中,故而只能等祂彻底出来时,恶战才会爆发。   终于,历猿真君出来了。   它仰头张嘴,发出一声咆哮,看向莲花台上坐着的孙柏深时,猴子眼里,满是怨毒与憎恨。   “你,早就该死了!”   紧接着,猴子的目光落在了正与普渡真君对峙的少年身上。   “冥顽不灵,以下犯上,当杀!”   猴子直接无视了拦在它面前的润生等人,它也的确有这底气。   只见猴子将那浮现出裂纹的棍子在手里一攥,刹那间,震音传出,受煎熬的不仅是耳膜,仿佛心脏此刻都被猛烈一击。   谭文彬舔了一下嘴唇,果然,猴子先前路上说的没错,守门真君,应该真就是诸位真君里最弱的那一个,而猴子,也的确是真君里最强的那一撮。   哪怕先前因穿过黑白分割线而身受重伤,可它所流露出的力量气息,依旧无比可怕。   这就是初代阴神前端战力的表现,和增损二将祂们不同,初代的真君大人们,拥有自己的肉身,可以不受乩童身体的限制,将自己的真实力量完全发挥出来。   谭文彬:“润生……”   还没等谭文彬下完命令,润生身上的十六道气门,就已全开,气势迅猛攀升。   一上来就揭自己底牌显得很不明智,但润生已经感知到,要是不气门全开,自己怕是挡不住对方的一棍!   以战蓄力,那也得看对手是什么强度,超出自己应对范畴的对手,根本不可能给自己蓄力的机会。   猴子低下头,看向了润生。   怕是只有此时的润生,才能有资格,入一入它的眼。   猴子动了,几乎是转瞬间,它就出现在了润生面前,一棍落下!   “砰!”   润生举起黄河铲,挡下了猴子的这一棍,同时他体内的鲜血快速溢出,一瞬间,就把自己变为与猴子一样的血人。   猴子嘴角露出狞笑,继续施加力量,将棍子下压。   润生的膝盖开始颤抖,不受控地渐渐弯曲,重心也被越压越低。   要知道,润生是双手持铲,猴子是单手握棍。   气门全开的润生,在第一个照面下,就完全落入了下风,而猴子,甚至还未用出全力。   “御鬼术!”   谭文彬也果断孤注一掷,他的双眸化作黑色,头发向四周飘扬的同时,脚尖也随之踮起。   猴子微微侧过头,不屑道:“雕虫小技。”   原本的谭文彬,身体一阵扭曲后化作黑灰消散。   可当真正的谭文彬自猴子身后浮现时,猴子空着的那只手,马上抓了过去,直接将谭文彬喉咙扣住,随即一扭。   “咔嚓……”   谭文彬再度消散,猴子的手里,出现了一张被扭曲的纸人。   小远哥那里秘籍存货非常丰富,那些高端的,谭文彬自知没那个能力去学,但他也没闲着,着重于研究那些实用性高的小术法。   不知道多少个夜晚里,谭文彬坐在台灯下,督促着自己的俩干儿子,好好学习!   “噗哧……”   一双长长的翠绿色指甲,刺入了猴子的下腰位置,谭文彬成功完成了偷袭,可当他正欲准备顺着这个伤口,将猴子这块骨肉彻底撕开时,伤口竟然猛地收缩,连带着那里的黑色猴毛也顺着其手臂缠绕了上来,将其禁锢住。   猴子居高临下看着谭文彬,左手握拳,砸了下来。   就在这时,林书友飞身而起,手持双锏,砸向猴子脑袋。   本该砸向谭文彬的一拳,顺势改向,朝着林书友砸去。   “砰!”   林书友哪怕有双锏在手以做格挡,可从对面传来的强大力量,还是将其狠狠击飞出去,他后背重重撞在了大殿内的柱子上,缓缓落下。   鲜血,不断从其嘴里涌出,努力想撑着站起来,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面对这种级别的对手,单凭普通人的功夫去应对,实在是太过单薄。   猴子再次握拳,准备砸向谭文彬。   却在这时,谭文彬竟然脱离了它的束缚,双手离开了它的身躯,他十指鲜血淋漓,这是将十根指甲,全部留在了猴子体内。   面对猴子的拳头,得以脱困的谭文彬并未选择躲避,而是双手交叉结印的同时,猛然抬头。   “啊!”   两声怨婴的鬼啸,化作诅咒对着猴子激发而出。   猴子同样张开嘴,回应以咆哮:   “吼!”   怨婴的诅咒之力被瞬间冲垮,俩孩子如遭雷击,可无比痛苦的同时,依旧本能地伸出双臂抱紧谭文彬的头,确保干爹不会被猴子的咆哮冲击到大脑。   “呵呵……”   猴子发出畅快的笑声,封印煎熬这么久,一出来,就有这么多盘开胃小菜等着自己,确实有趣。   可正当猴子打算再次对着谭文彬出手时,忽然觉得自己手中棍子开始上移。   原本几乎要被它以单手之力下压到快要跪下的润生,竟在此时立起膝盖,绷紧身子,更是将铲子举起,将它的棍子给顶了回去。   气门全开的时间有限,但并非意味着气门全开时就不能蓄势。   鲜血不断溢出的同时,又在快速被气门吸回体内,润生现在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脏迅猛跳动的声音。   润生奋力一举的同时,又向前一推。   猴子的棍子被彻底顶开后,又向后退了一步。   而这时,谭文彬的印,终于结好了,先前的诅咒是怨婴自己发出的,不用他来筹备。   “砰!砰!砰!……”   残留在猴子身上的十根指甲,全部炸裂开。   猴子刚刚就有些不稳的重心,再次加剧,不得不再次后退一步。   润生抓住这一机会,手中铲子对着猴子连续拍去。   猴子一边退一边以棍子格挡,竟被润生以这种一往无前不要命的气势,给一连逼退了十几步。   “吱!”   猴子神情狰狞,它无法允许自己被这种角色压到如此境地,当即单腿后蹬,彻底稳住身形的同时,反手一记撩棍。   “砰!”   对拼之后,润生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滑行,在即将向后倒下时,他腰部猛地发力,改为向前,以铲子撑地,艰难稳住身形。   猴子伸手,将腰间的指甲一根一根拔了出来,再随意丢到一旁。   眼里的轻蔑渐渐退去,它身子前倾,重心下压,棍子侧举,郑重摆下架势:   “闹够了,该清场了。”   柱子下面的林书友,几次使劲想要撑着站起来,却都在半途失败。   他死死咬着自己嘴唇,有些不甘心,那只猴子的体魄实在是强得吓人,若是自己能像过去那样正常起乩,那伙伴们的情况应该能好很多。   哪怕这种尽揭底牌的方式无法维系太长时间,但只要能撑到小远哥那里结束,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可没法起乩的自己,作用真的太低,那种眼睁睁看着同伴陷入艰苦鏖战自己却无法正常参与的境遇,让林书友无比愤怒。   李追远是能理解白鹤童子的,因为他知道全盘情况,晓得童子在守门真君那里能出手,就已经很不错了;现如今,就在普渡真君也就是菩萨分身面前,童子不敢出手,是真的情有可原。   但林书友的想法就比较简单直接,也鲜有人能在此时去保持什么理性:   “童子,我现在有点后悔当官将首了。”   ……   孙柏深无法动,普渡真君也无法动。   但后者不能动,并不意味着祂没有其它办法。   当白光将李追远笼罩后,一股可怕的意志直接倾轧了下来,你的心防像是变得根本不设防,被对方以汹潮之势,无孔不入。   一片虚幻意识,逐渐凝实。   普渡真君的身影,出现在了一座稻田里。   前方,是一栋长条形的二层楼,东西两侧加平房。   “看来你心中,尚有美好一面,这家乡田园……”   普渡真君闭上嘴,抬起头,二楼露台上,出现了少年的身影。   少年身上全是鲜血,屋子里所有人刚刚都被他给杀了。   在普渡真君刚刚布置好这幻境,其本人也是刚进来时,就已完工,效率之快,简直匪夷所思。   李追远双手插在裤袋里,就这么看着下方田野里站着的普渡真君。   少年的心智本就比常人坚毅太多,加之又经历过梦鬼那一浪的磨练,既然能分得清真假,那这些假人杀起来,内心根本就毫无波澜。   李追远:“老掉牙的套路了,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普渡真君:“你的六根,可真清净。”   李追远:“我猜猜,下一句是不是,我与佛有缘?”   普渡真君:“生而入空门者,不知何为空门,生而断红尘者,不知何为红尘。你与佛,天生无缘。”   李追远抬脚往前踏出,明明走出了露台范围,却并未摔落下去,反而引得四周的环境产生了交错扭曲。   连带着普渡真君周围的稻田,也发生了变化,从挂满稻穗的稻子,变成了红得妖异的彼岸花。   普渡真君:“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可放心,你身上因果太重,我不会掩埋你。”   李追远:“但你会掩埋这里。”   普渡真君面露慈祥的微笑。   李追远:“可你还答应把这里的一切给我的。”   普渡真君:“官将首,你不是已经不问自取了么?”   听到这句话,李追远停下脚步,他忽然笑了。   “我明白了,你能感知到真正的‘你’所做的事,但真正的‘你’,却无法感知到你的存在。”   普渡真君笑而不语。   李追远:“不对?那就是说,是你不敢让真正的‘你’感知到你的存在,因为在真正的‘你’眼里,你也是需要被彻底掩藏的污点!”   普渡真君脸上的笑容敛去。   李追远:“真狠。”   普渡真君:“有些事,是你不该接触的,我已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   李追远伸手指了指四周不断交错变化的环境:   “你要是能动,应该能很轻松地杀死我,因为我没练武。但你现在不能动,我可不信,你能在这里,杀死我。   如你所见,我的心防里,没有破绽,以前倒是有,可惜你来晚了。”   在自己去过京里,在报亭那儿给李兰打去电话后,自己最后一点内心破绽,也被弥补了。   普渡真君:“不然,越是干净的地方,也就越容易脏。”   李追远:“哪里脏了?”   普渡真君摊开右手,一朵青莲缓缓自掌心绽放。   顷刻间,周围的环境不再是乡村田野,而是定格成了一片阴森鬼域。   普渡真君:“你既与佛无缘,那便是魔根深重。”   李追远:“不听你的话就是魔?另外,再提醒你一声,你的时间,不多了。”   少年抬起头,空中的乌云开始翻滚,这是自己现实里的掌心业火,将要烧到这里来了。   普渡真君:“没有人的内心是毫无破绽的,如若没发现,那就给他制造出一个破绽。”   “制造一个破绽?”   “我将给你制造出一个心魔,再让它来取代你。”   普渡真君手掌一台,青莲飘飞而起,燃起诡异的青色火焰,真君吟诵道:   “青莲降世,壮汝心魔。” 第两百三十二章   伴随着青莲上火焰的不断燃烧,李追远不复先前的平静与从容,脸上逐渐浮现出痛苦的神情。   普渡真君:“给了你机会缘法,可你自己却不懂得珍惜,身具大因果者,易成就大道果,却也易遭横劫而夭。”   李追远身形一阵摇晃,眼眸里出现了迷茫与混淆,但似乎存在着某种惯性,少年的声音依旧坚定,带着与先前无二的嘲讽语气:   “先前我只是不想用我的命,去赌你的慈悲为怀;现在你再与我说这些,不觉得很可笑么?”   普渡真君双手合什,青莲之火再盛。   李追远发出一声闷哼,跪倒在地,左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脸,胸口一阵起伏。   这是幻境,但普渡真君的幻境足以以假乱真,一切显化都是与真实无二的投影。   李追远:“你自己尚且需要将这里的一切痕迹掩埋,以遮蔽祂对你的感知,又怎么可能放任我活着离开?”   普渡真君念动佛号:“阿弥陀佛。”   青莲绽放,每一瓣上都雕刻着复杂的佛纹,蕴藏至理。   李追远双手撑着地面,身体不断抽搐,一缕缕黑气从他身上溢出,身体也渐渐出现了重影,像是有某个东西,将要从他身上分离。   只是,少年虽然表现得无比痛苦,可他依旧执拗地继续言语出声:   “你对这一流程如此熟练,是不是以前也遭遇过一样的事?”   普渡真君闭上眼,口念经文。   青莲瓣朵先是脱离本体,随即又环绕着本体旋转,火光四溢。   “啊………”   李追远发出哀嚎,双手死死抓着地面坚硬的黑色石头,身体剧烈抖动摇晃,另一道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形,正试图从他身上脱离出去。   只是,任凭这身影如何努力,却始终无法挣脱开去,总是差那么一步。   普渡真君睁开眼,开口道:“大毅力者。”   大毅力者,可过七情六欲,可受世间劫难,可内心通透无暇。   别人一生所求的终点,就是他的起点,更易得世间真萃。   普渡真君:“若非汝执念深重,本座倒可收你为世间行走,就算无法真入佛门,却亦可宣扬佛法。”   李追远猛地抬起头,他脸上冷汗淋漓,面容上的扭曲与挣扎,真实细腻,毫无表演痕迹。   少年艰难地抬起手,指向那一朵散开的青莲:   “你是怎么有脸说这种话的?   我刚刚问你,是否也遭遇过这一遭。   现在看来,这青莲莫不是你的本体,你本就是那位至高无上以这种方式分割下的心魔?”   脚下的黑色大地开始颤抖,远处的鬼哭狼嚎更加激烈,甚至能看见阴魂在天际飞舞。   这是普渡真君的幻境主场,其心境的改变,也对这里环境造成了直接影响。   李追远:“这,就是你们佛门的斩旧我?”   脏事是我做的,但不是我分身做的,是我心魔在外胡作非为,我也在找我心魔,可我心魔在躲着我,只要我发现心魔的存在,那我必然会灭杀它。   这是我的劫,我在受这劫,过了此劫,我依旧是我,是褪去旧枷锁后更好的我。   饶是李追远,也不得不惊叹于这种做法的高端玄妙,简直是一鱼不知多少吃。   而且,最有趣的是,眼前这位普渡真君与那位真正的菩萨,并非仇敌关系,祂们之间自有默契。   当真是将佛法修行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连自己的心魔都能渡化,为己所用。   普渡真君见少年虽是摇摇欲坠,却始终保持着最后的坚挺,不由发出一声叹息,指尖向少年一点。   “咔嚓……”   一朵莲瓣飞向少年,直入少年眉心。   原本在少年身上不断摇晃的身影,瞬间变得凝实,开始向外挣脱。   很快,它走了出来,但刚走出来一半,却被少年伸手狠狠攥住。   “你……给我回来!”   局面,变得更加糟糕,但新的僵持,又再次出现。   普渡真君:“阴阳循环,自然之理,不可强求,更切勿干预。”   真君再次朝着少年点去一指,又一莲瓣飞出,没入少年胸口。   分裂出的身影进一步分离,少年仍然攥着它,可这次,不再是单方面的桎梏,而是双方势均力敌的拉扯。   普渡真君微微皱眉,祂现在是真的有些后悔了。   寻常心志坚毅之辈,见青莲则心魔起。   可这少年,不仅让青莲着火,更是被打入两片莲瓣,却还未将心魔真正催生而出。   即使是大毅力者,也不该如此艰难才是。   早知其心性达到这种程度,真该换一种方式来对待他。   这样的人,毁去,实在是太过可惜了。   只是,青莲已烧,两片莲瓣已经投入,外面现实中的局面,也并非完全保险,依旧留有一线变数。   因此,在这处幻境中,自己必须得毁了这少年。   罢了,还是按照原本预想中的来吧,将这里彻底掩埋,以此地功德洗去身上业力,再秘行人间,重塑果位,最后再去寻本体,重归于一身。   普渡真君再次一指,又一片莲瓣飞出,没入少年体内。   被分离出去的它随之大振,不仅结束了与少年的僵持,更是将少年压在了身下,形成了控制。   心魔已起,心魔更是成势。   普渡真君很满意。   只是,这份满意并未持续太久,因为虽心魔占据了优势,可却未能达到心魔反噬的结果,反而又形成了一种占据优势下的僵持。   青莲本有十二莲瓣,其诞生时起,就被故意折去其一,取缺而存。   后又因各种意外蹉跎,折去三片避灾躲祸,剩八片。   今日,三片已入这少年心中,自己手里只余五片。   再赐予一片,心魔必将完成反噬,可这也就意味着自己手里将只剩下四片。   隐隐的,真君心里开始出现些许不安。   祂这种特殊的存在,对内心的警兆更为敏感,可对方身为走江之人,天机被遮蔽,无法推演,就只能认为,是自己莲瓣折去过多,导致的佛心不稳。   没有办法了,有时候催动你继续加注的,不是当下现实条件,而是你无法接受的沉没成本。   真君再点去一指,第四片莲瓣飞出,没入少年体内。   下一刻,少年被彻底压在地上。   接下来,就该是来自心魔的反噬融合。   它也正式开始了。   只是这融合,却没有顺着真君的想法开展,而是那道被自己催生与滋养的心魔,竟主动的融化,完全没入了少年体内。   躺在地上的李追远拍了拍手,站起身,脸上不见丝毫痛苦。   少年抬头,看着天上还剩下四片莲瓣的青莲,目露惋惜。   如果可以,他当然希望能将余下四片莲瓣一同骗过来,但不能把对方当做傻子,在先前自己的预估里,四片,已经是对方的极限,毕竟人家手里本就只有八片,自己都拿去一半了。   普渡真君:“你……”   刹那间,黑色大地开始龟裂,远处传来浪涛之声,像是有哪条河向两侧溢出,席卷而下。   普渡真君抬头看了看空中四瓣青莲,又看了看前方少年,发出疑问:   “为何?”   李追远回答道:“因为我,本就是心魔。”   虽然少年很擅长演戏,可先前的痛苦,真并不全是演的。   对方要以青莲来壮大自己心魔,可自己就是心魔,刚刚的他,等于在不停张口吞咽着对方主动送到嘴边的补品。   这补品一下子吃多了,也是胀得难受,消化艰难,好在,最终还是克服了。   现在,李追远感到自己的意识格外凝实,头脑也格外清晰,具体效果如何,还得事后抽时间来做一番细致检验对比。   但目前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以后的自己,不再会像过去那般稍稍用脑过度,就开始流鼻血。   普渡真君双手抬起,阴森地狱场景消失,转而又回归于先前的乡村田园。   “你怎么可能会是心魔?”   心魔反噬本体后,能在内心深处留下这片柔软美好?   而且,身为心魔,竟能将内心清理得干干净净,不留破绽痕迹?   李追远:“在大部分人眼里,也不会料到,你怎么可能会是那位。”   普渡真君双手再度合什:“佛法无边,莲花归位。”   少年身上浮现出四道莲瓣印记,像是即将要脱离身体,一同先前汲取的,好似也要重新被抽取出来。   “已经吃下去的东西,又怎么可能再吐出来?”   李追远举起手,上方业火猛地窜起,将天上烧穿,然后如流星般坠落,将这里的一切炙烤得出现扭曲。   少年不打算在这幻境里继续与真君玩角力游戏,只需要把这幻境破掉,那么这场交易就算结束,彼此钱货两清。   “轰!”   一声巨响传出,幻境崩塌。   二人同时醒来,只是白光依旧将二人包裹,让外界无法感知这里,这里也无法感知外界。   少年目光炯炯,不仅毫无疲态,反而精神更加精进。   这种感觉,大大超出了饱眠后的苏醒,因为存放精神的池子,不仅被拓宽变大,还被贴心注满了池水。   这还是李追远第一次,面对危机时,还能把自己越打越精神的。   反观普渡真君,仍然保持着原先姿势,双手持卷,念诵着孙柏深的罪状。   只是,真君的双眸眼角处,有鲜血开始流出。   一番交手下来,没有单方面碾压,也没两败俱伤,而是此消彼长。   普渡真君:“这是我的劫。”   李追远:“眼瞎就眼瞎,别给自己找借口。”   少年手中的业火,还在不断灼烧着四周的白光,但白光仿佛无穷无尽,李追远烧多少,真君就补多少。   即使脱离了幻境,可少年依旧无法脱离这位真君,仍然被祂牵制着。   唯一的变化是,白光在这里消耗后,殿内原本被抬高的亮度,又变暗了不少,开始复归先前黑白色调灰蒙蒙的感觉。   普渡真君:“渡劫之后,我依旧是我,而你,将成为劫数下的飞灰。”   李追远故意闭上眼,再睁开时,双眸中都有莲瓣流转。   当初李追远还小的时候,密宗高僧就说男孩与佛有缘,若是此时的少年再被那密宗高僧看一眼,怕是对方会当场惊呼这是灵童转世。   李追远这是故意表现给普渡真君看的,反正现在其它事也做不了,不如逗逗祂。   换做以前,李追远没这种兴趣,也不懂得这种快乐,现在,他有了。   毕竟,心魔暴涨了嘛。   李追远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回去后坐在二楼露台的藤椅上,该如何以更生动的语言,来向阿璃讲述刚刚发生的这一段趣事。   普渡真君:“魔根深种者,得佛物必遭反噬。”   李追远:“你我都是心魔,你在装什么清高?”   普渡真君:“日后功德圆满,我将回归于‘我’。”   李追远:“那你可真没出息,我当心魔后,只想着以后怎么把本体给彻底抹除。”   本体的存在,就是自己体内深埋的一颗雷,“他”会伴随着自己的成长也跟着愈发强大,这一点,魏正道已提前给自己打过样。   不过,这次之后,自己心魔提升幅度很大,至少在接下来挺长一段时间里,将形成对本体的优势压制,这样也方便回去后,喂“他”吃情绪垃圾。   总之,不想当本体的心魔不是好心魔。   深入接触后,这位真君大人在自己眼里的格调,正一路走低。   然而,那位地藏王菩萨,在少年心底的威慑感,反而在逐渐增强。   能把“废物利用”到如此程度的存在,怎能不让人感到心惊?   不管这里最终结局如何,菩萨都早已稳赚不亏。   新的官将首体系已经被祂建立起来,功德源源不断汇聚于身。   自己在这里解决了普渡真君,那菩萨心魔被除,更上一层楼;自己被普渡真君所杀,日后普渡真君再修行而归,主动融合,菩萨依旧能在楼上看风景。   或许,当初在这里布局时,菩萨早就推算到了今日这一步。   因此,相较于眼前的局面,以后自己该如何与菩萨“接触”,反而成了更棘手的难题。   普渡真君:“你早已明晰我的身份,却还未曾喊我一声法号,你心里终究还是害怕的。”   李追远:“你放心,我很快就会喊出来的。”   普渡真君:“祂,可是会听得见的。”   李追远:“嗯,我还真害怕祂听不见。”   “你没这个机会了,因为,你的人,拦不住猴头。”   “不见得,难道你以为,就你有帮手?”   ……   “砰!砰!砰!”   彻底认真起来的猴子,比先前更加可怕。   三连重棍之下,润生虽然还是挺住了,可在猴子抽棍离开后,润生自己就跪倒在了地上,右手死死掐住自己胸口。   气门全开本就是对身体极限的压榨,若是正常宣泄释放出来那倒还好,可但在这种情形下,还反被压制打击,心脏的承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   现在,心脏每一次跳动声里,都会带着一种类似风箱破损的杂音。   山大爷家灶台边的风箱,缝缝补补了很多次,润生每次回去使用时都得小心翼翼的,现在他的心脏也是如此,即将要散架。   润生力挺过去后,谭文彬顺势进入战场,想要给润生再争取一点喘息时机。   猴子对这种善于偷袭的小伎俩表现得极为不屑,只见猴子先是一声嘶吼,破开了谭文彬与俩干儿子一同营造布置出的迷瘴,然后顺势一棍子砸下。   “砰!”   迷瘴的作用,还是起到些的,这棍子没能砸中谭文彬,而是恰好砸在了他身前……身前的一堆瓶瓶罐罐上。   阴萌的皮鞭已圈住谭文彬的腰部,将其奋力一拉。   几乎是千钧一发之际,将谭文彬拉出了毒雾爆炸的区域。   早一点,猴子不上钩;晚一点,谭文彬就得死在自己同伴手里。   阴萌舒了口气,没了小远哥的及时提醒,靠她自己来掌握时机,压力是真的大,好在这次,她掐得很准时。   谭文彬落地后,眼耳口鼻处全是鲜血溢出,肩上俩孩子也变得萎靡不振。   想要迷惑住那猴子,真不是一件容易简单的事,人家只是正常发挥,自己这里则需要从一开始就全力以赴。   好在,这场偷袭,成功了。   谭文彬没办法像小远哥那样,步步为营、精密计算,他只能靠自己的小聪明再加上巨大风险,去搏出一个机会。   毒雾中,猴子的身体开始融化。   阴萌面露惊喜:“成了?”   谭文彬叹了口气:“它没棍子。”   待得毒雾渐渐散去后,一只残破的血猴“吧嗒”一声,彻底滩在了地上。   但在后方,也是毒雾未能包裹的区域,拿着棍子的猴子,依旧好好地站在那里。   谭文彬心里有些不甘,猴子应该是没能及时识破,但猴子的速度和反应,让它及时做出了应对。   要是小远哥在指挥,应该先以铺垫压缩猴子的反应时间,就算最后没能靠毒罐子杀死猴子,也能让猴子受个创。   果然,越是碰到实力强劲的对手,小聪明……就越是没效果。   谭文彬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润生,见润生还是抓着胸口,面色惨白,嘴唇发青,他清楚,润生应该是指望不上了。   “孩儿们,打起精神来,咱爷仨,再拼一把!”   俩几乎困得在磕头的怨婴,用力抬起头,将所剩不多的鬼气怨念,再一次注入谭文彬的体内。   原本搀扶着谭文彬的阴萌,发出“嘶”的一声,收回手,先前与谭文彬接触的手腕处,竟已被冻伤。   那边柱子下,林书友靠着双脚脚掌不停摩擦着地面,以后背抵着柱子,终于重新站了起来。   双锏握紧,向前踉跄两步后,身子摇晃之下,终于再次稳定住了身形,他抬起右手的锏,指向了阴萌方向。   猴子持棍再度进逼,如果说第一次是轻敌,那么第二次就是对方货真价实地阻拦住了自己。   得亏其祂真君现依旧被封印,看不到殿内的一切,要是被祂们知道自己被群大一点的蝼蚁挡住了两回合,肯定会被嘲笑。   棍子在地上拖行,猴子的速度越来越快。   谭文彬主动冲向猴子,再次凝聚出咒力,他晓得,猴子并不怕这个,但这已是现如今,他唯一能再次使用出来的术法了。   阴萌的皮鞭将林书友裹住,扬起一甩,林书友从侧面砸向猴子。   两锏在阿友手中交叉,想要借用这双锏的特性,给这猴子增加点伤害,最起码,得给彬哥多创造点机会。   在将林书友甩出去后,阴萌用手指拨开了一个银色毒罐子的瓶塞,她打算将它喝掉,把自己当作最后一份毒。   她不晓得这是否能产生更好的效果,但……试试呗。   总好过站在原地,被猴子手里的棍子,一个一个砸烂脑袋。   其实,到这会儿了,真谈不上什么团队真情与视死如归,主要是大家根本就没空去想这些,完全是打红了眼后,脑子里就一个想法:   拼死也得再咬下你一块肉!   猴子嘴角露出不屑的笑容,放在过去,它就很享受猎物的垂死挣扎,现在,它依旧为此感到沉醉。   虚弱不堪且没有其它办法的邪祟,将献上最后精神上的疯狂,来为其提供餐后甜点。   猴子双眸一凝,周身气势席卷,先是一声嘶吼,再次将谭文彬释出的咒力驱散,再左手举起,向前虚抓。   林书友还没来得及靠近猴子,就被隔空抓住,桎梏在了半空中。   正当猴子打算提起棍子,一个脑袋一个脑袋敲烂时,猴子的眼神里,忽然浮现出一抹不解。   润生所跪伏的那一圈区域,一下子变得亮堂起来。   殿内原本的色调就是灰的,是由黑白二色调和而成,那块区域忽然变亮,即意味着原本那块区域的黑色,消失了。   也有可能……是被吸收了。   猴子顾不得去敲烂脑袋了,它马上扭头看向莲花台上坐着的孙柏深。   猴子眼里的怨毒,在此刻变得愈发浓郁:   “你怎么敢帮他不帮我。”   背叛者之所以肆无忌惮,是因为哪怕在背叛后,它都觉得自己是被偏爱的那个,故而敢冲在第一个,它并不感到害怕与畏缩,因为它有恃无恐。   路上,李追远就嘲讽过猴子,说谁都能背叛“他”,唯独猴子不能。   可偏偏,猴子的背叛却最极端也最投入。   这世上,其实不乏这类人,谁对他们好,他们就容易蹬鼻子上脸。   魏正道曾提醒过孙柏深,不能把畜生当人养。   畜生理应更忠诚于主人,它也更适应这种存在方式,你把它当人养,那就得承受它像人一样对你进行背叛。   “啊……”   润生缓缓站起身,弓着腰,双臂下垂摇摆。   十六道气门集体吞吐,形成循环,只是这次吸入和吐出的,不再是单纯的气息,而是煞。   润生的心脏,在刚刚已经骤停。   他抬起头,双眸被白色彻底覆盖。   “滴答……滴答……滴答……”   煞气的流转,凝结出浓稠的水滴,顺着润生的身体不断滴落在地。   “吼!”   润生发出一声不类人的咆哮,随即手脚并用地奔向猴子,速度之快,超出刚才。   阴萌眼睛睁得大大的,她觉得现在的润生好是陌生,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低下头,看着已近在嘴边的银色毒罐,她马上将其盖上,只要还有同伴能有战斗之力,那她就得做好调度辅助。   润生如同野兽般冲到了猴子跟前,猴子身体一震,林书友和谭文彬全部被气浪卷得倒飞出去。   阴萌快速甩出两条皮鞭,将二人于空中接住。   而这时,润生已经临至猴子跟前,猴子一棍扫了过去,润生身体一侧,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躲了过去,随后一拳头砸向猴子的胸膛。   “砰!”   先前为了进殿,猴子身上的甲胄早已破碎脱落,此时这一拳,在它身上留下了一道不浅的痕印。   猴子再度将棍子收回,想要将润生架开,但润生猛地一窜,来到猴子身后。   猴子棍子一甩,抽向后方,润生抬起手臂,将棍子夹住,虽然吃了这一棍,让润生肋骨处出现大面积凹陷,但润生依旧将自己挂在棍子上没有被猴子拉开距离。   “哗啦……”   借着这一契机,润生张开嘴,咬住了猴子脖颈。   猴子身上的黑毛将润生刺得满脸都是血,但润生的牙齿,却死死嵌入猴子的皮肉之中,开始奋力地撕咬。   一时间,真的无法分清楚,到底哪个是人哪个是兽。   猴子伸出手,将润生从自己后背上摔了下来。   润生被重重砸落在地,但他很快就又弹起,四肢爬行,围绕着猴子快速转圈。   猴子伸手触摸着自己的后脖颈,它进来时,身上就带着很重的伤,但刚刚,润生将自己一大块血肉从身上撕扯了下来。   猴子张开嘴,露出獠牙。   双方全都化为兽态,撕扯到了一起。   渐渐的,润生开始不支,他一次次被猴子抓住,砸出去,再抓住,再砸出去,最后,更是被一脚狠狠踹飞。   可已经身受重伤的润生,依旧重新爬起,他的身体多处骨折,手脚关节多处外翻,但他好似没有痛觉。   事实上,润生根本就不知道现实里的自己到底在干嘛,他的脑海中出现的,是一段他早已忘记的画面。   画面中,他处于黑漆漆的一处区域,面对一个未知的存在,他不断地冲上去撕咬,被摔,再上去撕咬,再被摔。   他只知道他饿了,很饿很饿,他不怕死,他怕饿。   谭文彬也不知道润生这是怎么了,但无疑,润生的这种“发疯”,又为大家,更是为小远哥争取到了时间。   “怎么做到的,润生这是怎么做到的?”   不可能有无缘无故的力量提升,肯定有原因。   这时,肩膀上的俩孩子忽然变得兴奋起来,他们张开嘴,开始大口大口地吸收。   很快,谭文彬就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压力在变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无数冰渣,如同承受着酷刑。   他的大脑,也在这种快速下降的温度下,变得晕乎乎的,渐渐失去清醒的思维。   俩孩子见状,纷纷停下了快乐进餐的本能,扭头,看向干爹的脸,他们俩生怕再吸下去,把干爹给冻死。   “不要停,继续,不要停!”   笑话,这个时候能获得额外力量补充,怎么可能停?   都是奔着要拼命去了,他也不可能惜命。   俩孩子犹豫了。   谭文彬生气了:“听话,吸!”   俩孩子继续吸了起来。   谭文彬的体温开始进一步降低。   肩膀上,两片象征着封印的符片脱落,意味着这俩怨婴将再也不受谭文彬压制,父子三人,完全不设防。   最终,谭文彬的意识陷入了冰封,如同冬眠,连心跳都变得极为微弱。   谭文彬身体变得僵直,向后栽倒。   在后脑勺快要触地前的一刹那,忽然止住,然后再次立起。   谭文彬的眼眸,化作红色,一颗眼眸向左一颗眼眸向右,似是觉得不对,又马上全都改变方向,全部挤向鼻子方向,形成了斗鸡眼。   紧接着,眼眸快速转动,等再次停下时,终于形成了正常人的平衡。   弯腰,俯身,前冲,谭文彬身上充斥着浓郁的鬼气怨念,向猴子扑了过去。   这边,猴子刚刚将润生再次踹出,转身就看见谭文彬冲了过来。   猴子一拳砸了过去,谭文彬避开绕行,张开嘴,咒力释出。   猴子脑袋一震,紧接着立刻张嘴咆哮,将咒力驱散的同时,再次伸手,这次终于抓住了谭文彬。   可这时,润生又爬上了猴子背后。   “吼!”   猴子彻底不管不顾了,不惜燃烧起自己的鲜血,在自己身上形成火焰。   然而,润生完全无视了在自己身上燃烧的火焰,再次张开嘴,对着脖子后脖颈咬了下去。   这种打法,压根就没打算活着。   确切的说,面对如此强大的猴子,正是因为他们一开始就用的是必死的打法,才能将猴子拖了这么久。   但凡多一些心思多一些迟疑犹豫,这局面早就被猴子给破了。   猴子不得不伸出手,去够背后的润生。   而它另一只手攥着的谭文彬,也在承受着火焰炙烤,可那俩孩子非但没哀嚎求饶,反而像是彻底激发出心底的凶厉一般,主动将自己双手抱住猴子毛茸茸的手臂,将咒力混着干爹的鲜血一起,注入猴子体内。   猴子身上本就有伤,加之鲜血正在燃烧,咒力竟然真的被渗了进去,很快,那块区域的手腕就开始变黑。   远处,林书友的呼吸不断加速,彬哥的俩孩子都拼上了,自己不能什么事都不干。   但让他感到愤恨的是,当童子不下来时,他那正常人里很好的功夫,根本就没资格参与这种层级的战斗搏杀,连帮忙敲个边鼓都很难做到。   阿友的脑海中,快速浮现出过去的一幅幅画面。   有自幼跟随师长跪拜阴神像的场景,有自己第一次点香感应的场景,有自己小小年纪就起乩成功请下童子被师长师兄们簇拥称呼天才的场景。   原来,没有阴神大人降临,无法起乩……我,就是一个废物!   忽然间,林书友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扭头看向坐在莲花台上的孙柏深。   这里,是上一个时代的官将首庙。   如果当代的阴神大人自己现在请不下来,是否能够请得上一代官将首?   能请谁呢?   罚恶真君已死,守门真君也死了,其余真君都是背叛者,那现在唯一能起乩的对象,就是坐在莲花台上的这位。   林书友摇晃着站起身,左手摊开,右手握拳,单脚一跺。   “小子林书友,恭请您上身……斩妖除魔!”   莲花台上的孙柏深,依旧闭着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书友这里,也是毫无动静。   失败了,没有效果。   林书友忽然想起,上一代的真君,是靠血脉为纽带形成的乩童传承。   自己没有血脉,根本就无法请动这里的真君。   而且,眼前坐在莲花台上的那位,也不是真君大人,他可能根本就不具备降临的能力。   “唉……”   刚燃起的希望,脆如薄纸,被现实一捅就破。   林书友扭头,看了一眼那边还在与猴子缠斗,且陷入完全逆风中的润生和谭文彬。   紧接着,他又看向了被白光包裹的小远哥方向。   不管今日最后的结果如何,是死在这里也好,小远哥下一刻就能从白光里走出扭转局面也罢,他真的不想再当这样的官将首了。   忽然间,一道声音,自林书友脑海中响起,是童子的声音:   “唉,赢不了的,真的,你们不知道自己遇到的,到底是谁。”   林书友:“小远哥知道么?”   童子沉默了一瞬,随即回答道:“他……应该是知道的。”   童子认为李追远知道的原因是,这次少年居然没骂自己,他居然理解了自己!   设身处地,那少年肯定晓得自己这次为什么不敢下来。   林书友:“既然小远哥都这么做了,那肯定是能赢的。”   童子:“赢不了的。”   林书友:“童子,你要是真如此笃定,你就不会出来与我对话了。”   童子:“我是察觉到,你想抛弃道统了。”   林书友:“嗯。”   童子:“身为官将首序列阴神,我不能当着祂的面降临,守门真君那里我下来,已是极限,但是……”   林书友:“嗯?”   童子:“如果我不再是官将首序列的阴神,就可以了。”   林书友眼睛瞪大,他明白童子的意思了。   阿友:“为什么?”   童子:“你说对了,我不笃定。你们如果死在这里就算了,要是没死还赢了……我无法接受这种落差。”   童子觉得就算自己这次不下来,少年以后还是能容得下自己的,反正留着自己继续打杂干活嘛,又不是次次都能遇到那位无上存在,那少年理性得很,没什么感情。   但童子能感应到林书友这个乩童的情绪,就像林书友能感应到祂一样。   少年能容下自己,可这个乩童要是能活下来,是绝不会再向自己起乩了,一定会和自己彻底断绝关系。   祂能感受到乩童刚刚内心的煎熬情绪,乩童宁愿战死,也不想窝囊死,他绝不会允许自己以后再经历这一遭,甚至不敢重新回顾。   与那少年的理性比起来,自己这乩童满脑子都是感性!   一种深深的遗憾,在童子心底酝酿,祂有种预感,一旦放弃这次,祂将永久抱憾,且再无弥补回去的可能。   林书友:“童子,你终究还是放不下这输赢么?”   童子:“你信么,我觉得,我是有些放不下你。”   林书友点点头:“我信。”   童子:“那就,赌一把吧。”   林书友:“嗯,赌了!”   随即,林书友面朝莲花台单膝跪了下来,目光坚定,诚声道:   “小子林书友,请入菩萨门下,斩妖除魔,维护人间!”   莲花台上,孙柏深眉心深处,释出一道金光,没入了林书友的眉心。   林书友的气息,开始渐渐发生变化,变得沉稳,变得威严。   白鹤童子的力量,也在此时悄悄注入,祂很清楚,这一次降临后,祂将只能沉睡于这具身体,无法再行脱离,这是祂自己做出的选择,祂将自己,摆上了赌桌。   林书友的双眸,渐渐变为竖瞳。   一块白色的印记,在林书友眉心浮现,先是旋转闪烁,最后定型。   紧接着,一道威严的声音,在这座大殿内响起:   “今日,册封汝为——   白鹤真君!” 抱歉,请假一天。   其实剧情脑子里都有,没卡文,但因为昨天没休息好,导致今天精神有点萎靡,如果是正常剧情,是能写出来的,可接下来是设计好的爽点剧情。   已经在电脑前坐半天了,脑子里全是“册封白鹤真君”的定格画面。   努力找情绪,听各种“BGM”,可就是没办法让自己燃起来,找不到那种“癫”的状态。   然后就是不停写了删,删了写,总觉得不够味儿,感觉有些干巴巴的。   下面这段,要是写得不嗨,我会觉得很遗憾。   只能缓一天,休息积攒一下精神,抱歉,抱紧大家! 第两百三十三章   林书友身上原本还留有着类似开脸后的纹路,那是先前在岛上吸收了却还未能完全消化的神像力量。   此刻,这些纹路开始快速消失。   林书友暂时无法消化的力量,对白鹤童子而言,压根就不是问题。   当初李追远硬压着白鹤童子,只准祂吸收一半,余下一半就算知道转化率低会浪费,也必须要留给林书友。   现在,二者合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家人就再也不用说两家话。   旧有的纹路在消失后,新的纹路很快就浮现。   仍是白鹤童子以前的开脸风格,但这次不是用颜料画的,而是由内向外的浸润。   每一道纹路都与身体肌肤形成完美契合,色彩分明,如同身体天然一部分,极致的协调下,将神力流动的效率最大化。   不像是以前官将首开脸,主要还是取一个心理震慑作用,并无太大实质意义。   这就是乩童肉身成阴神的优势,力量是自己的和力量是跟别人借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林书友能感受到,白鹤童子的神力在自己体内疯狂的窜动,正在进行着改造。   长远的变动与调整,得需要足够多的时间,目前能做的,是短期使用更顺手的初步调配。   放过去,白鹤童子是不可能去做这些的。   一是每次降临所带的神力有限,由不得这般奢侈;二是时间上被压缩得厉害,基本一下来就得战斗,哪可能让你去重新装潢房间。再说了,就算装潢好了,你一离开,等下次再下来时,又变回了原样。   现在,局面不同了,白鹤童子这次是一股脑地把自己的神力全带了下来,完全进入林书友的身体。   扶乩状态下的时间限制,自此也不复存在。   因为林书友现在,就是童子能够永久附身的“神像”。   属于官将首的弊端,基本都被剔除。   诚然,如今这套传承也有着它的缺陷,比如在传承与发展上的桎梏非常大,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这是可以将真君实力最大程度发挥出来的状态。   最重要的是,白鹤童子以后不用再像过去那般,挣来的功德再按照比例划分上交。   以后挣到多少,就都是自己的……嗯,自家的。   以前童子再忙再累,横竖也就那点肉,按比例上供就上吧,反正所有官将首阴神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当童子通过林书友开始融入少年的走江团队后,相当于进入了一个前景广大的项目组,更可贵的是当下利润分成就已十分可观了。   这个时候,让祂继续按比例上供,就如剜祂的心头肉。   利益绑定是最稳定的关系,不过童子说祂放不下林书友也并非是假话,诸多乩童中,童子认可林书友的品性,有阿友在,才能确保自己现在以及未来的原始股份不会被剥夺。   毕竟再大的利益,没阿友这颗定心丸在,祂也不敢下来。   “咔嚓……咔嚓……”   林书友站起身,简单的动作,身体里传来一连串的骨节脆响,多处皮肤下似有流水在涌动,全身上下都得到了一次完全舒展。   当他仰起头,口中发出一声呼啸时,彻底意味着,一代白鹤真君,正式诞生!   与此同时,除了那种纯表演队混口饭吃的官将首庙,凡是真正存在乩童且能接引阴神降临的庙宇内,白鹤童子的神像要么崩碎要么垮塌。   自今日起,官将首将无法再起乩召唤白鹤童子!   ……   林书友的爷爷林福安,站在神像堂的隔间里,里头原本单独开一列,摆放着白鹤童子以及增损二将。   现在,前不久刚修补好的白鹤童子神像,已化作一堆碎块。   先前动静不小,林福安及时命人关闭神像堂的前后门,禁止庙内其他人进来。   陈守门开门进来再关门,然后急匆匆地小跑过来。   “师父,其它庙的童子大人像,也都碎了。”   林福安闻言闭上眼,叹了口气,说道:   “如果只是像上次那样的神像开裂,能解释成阴神大人们之间出现了些许矛盾和问题,是能恢复和调和的。   可一位阴神大人在所有庙里的神像集体崩碎,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童子大人,已不再属于我官将首序列,要么被菩萨开革,要么就是祂自行脱离。”   “师父,会不会是童子大人出了什么事?”   “就算童子大人陨了,祂的神像也不会有事的,只是从阴神供奉,变为传统怀念祭祀。”   “这样看来,童子大人真的离开了?”   林福安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马上道:“快,把庙簿拿来。”   陈守门马上将一本崭新的庙簿打开,翻开第一页,这一新建分支上,只有林书友一个人的名字记录。   “师父,阿友的名字还在。”   “呼……”   林福安闻言,舒出口气,可这口气才吐出一半,就被一声惊呼打断。   “师父,快看!”   林福安低头看去,发现庙簿上林书友名字位置,如同被烧焦了般渐渐变黑,直到彻底覆盖。   二人抬头看了看台面上童子碎裂的神像,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庙簿。   一个无比荒谬却又极大可能的猜测,在二人心中升腾而起:   “阿友带着童子大人一起跑路了?”   ……   猴子老早就瞧见了那边的动静,只是它现在还被润生和谭文彬纠缠着,再者事态发展得实在太快,一个说跪就跪,一个说封就封。   明明没有任何铺垫,可又进行得迅如闪电。   总之,它还没来得及抽身而出去干预,那边,白鹤真君已经完成了仪式,起身面朝这里,熟悉的真君气息开始溢散。   猴子是最早跟随孙柏深的,曾经,它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孙柏深册封好一位新真君时,就跑到对方面前去摆一下老资格,说一声以后我罩着你。   每次,孙柏深都会在一旁,一脸宠溺地看着它。   但这次,新册封的真君,明显是奔着它来的。   猴子狞笑道:“你这个假菩萨,居然还敢继续册封!”   林书友抬腿向前跨出,以往曾使用过无数次的三步赞,在这一刻,表现出了远超过去的速度。   几乎是眨眼间,林书友就出现在了猴子身前,双锏高举。   猴子正欲持棍而上,可润生与谭文彬竟再次发狠,不顾一切地去阻滞它的动作。   这场对决,早就不算战斗了,没有正儿八经的招式对拼,不具备所谓的交锋美感,只有最原始的泥潭搏杀。   润生他们的表现,早就比猴子更像一头野兽。   “砰!”   林书友将双锏交错,挥舞出了残影,重重砸在了猴子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