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 第三个混混见状,被吓得开始哆嗦。

第三个混混见状,被吓得开始哆嗦。

伴随着谭文彬抬头瞪向他,竟吓得不敢上前,转而直接跑了。   欺软怕硬的主儿,遇到真正的狠茬子,往往怂得最快。   谭文彬松开手,身下这货直接身子朝前摔倒,晕了过去。   伸手,从台球桌上捡起一盒烟,抽出一根,用旁边的火柴点燃,吸了一口   “嘶……呼~”   墙角处,郑海洋很是惊讶地问道:“彬哥,你啥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以前彬哥也勇,保护同学时敢于下场,但更多时候是互殴,哪像今天,三下五除二地就把这帮家伙解决了。   “厉害么?”谭文彬有些疑惑地看向台上台下俩不省人事的混混,“是啊,自己好像确实变厉害了,还是他们变废了,这么不经打?”   谭文彬又抽了口烟,吐出烟圈时,看向手里夹的烟:咦,啥时候,抽烟开始过肺了?   以前,他也没少对着家里的镜子,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   也买过烟,假装很潇洒地点起,但吸进去后会咳嗽干呕,所以他每次都只吸入嘴里,再吐出来,这样更浓,更方便吐出造型。   “你没事吧?”谭文彬看向郑海洋。   “我没事啊,彬哥,嘿嘿。”   谭文彬伸手,摸向郑海洋的脸。   郑海洋脸上被狠狠抽过巴掌,此时被触碰后,倒吸一口凉气,却没躲开。   谭文彬摸了又摸,都把郑海洋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彬哥……”   “哦,没事就好,走回学校吧。”   “不准走,我的台球桌,赔钱,赔钱!”   台球室的阿姨从楼上下来,发出尖叫。   她企图拦住想要离开的谭文彬,伸手要去抓男生衣领子。   谭文彬瞪了她一眼,故意向前一步,这阿姨不知怎么的,被吓得连连后退。   “找这俩孙子赔钱去,桌子又不是我弄坏的!”   随后,谭文彬就带着郑海洋离开了。   出学校要翻墙,但进学校直接走大门就是了,保安也不会拦穿着校服裤子的学生进去上学。   只是,刚来到教室门口,就看见班长周云云抱着作业走了出来。   谭文彬对周云云挑了挑眉,赞叹道:“班长大人,你今天竟有一种莫名的甜美。”   周云云原本绷着的脸泛起了红霞,然后低下头,重新整理后,瞪了谭文彬一眼,骂道:“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你今天就是挺好看的,年轻啊,真好,唉。”   谭文彬叹了口气,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叹气。   “谭文彬,你再口花花,信不信我报告老师?”   谭文彬皱了皱眉,自己这是怎么了,以前只是喜欢和冷面的班长呛个嘴,当个刺头气气她,今儿个怎么会说这些话?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先前说的话有些过于轻佻了,他打架的话,他爸只会拿皮带抽,要是他骚扰女同学,他爸大概率会开警车撞他。   一想到自己亲爹,谭文彬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绕开周云云,谭文彬回到教室。   郑海洋先回来的,已经告诉了谭文彬的壮举,班里的男生见他进来了,纷纷发出欢呼声。   谭文彬举起左手,右手捂胸,示意大家伙保持低调。   然后,他就翻过课桌,坐进了靠窗的第一排位置。   扭头一看,发现自己旁边桌上有个同学坐着,谭文彬好奇问道:   “你怎么坐这里?”   这个学生被问得不明所以,回答道:“这就是我的座位啊。”   “你的座位?”   这时,一个课间上完厕所的矮个女学生走了过来,怯生生道:“你为什么坐我的位置?”   “你的位置?”   谭文彬看向讲台左侧,熟悉的书桌,熟悉的书本摆放,以及熟悉的放在抽屉里的锡兵军团。   自己的确是坐错位置了。   谭文彬起身离开了这里,坐回自己的王座。   周云云送完作业回来,经过谭文彬身边时,对他冷笑道:“班主任已经打电话给你爸了。”   “哦。”   谭文彬点点头,手撑着下巴,开始拨弄起了橡皮。   接下来的这节课,谭文彬基本没听,只是继续发着呆。   讲台上的老师知道他在神游,但一个班上,总有那么一小撮人,他们只需要不去破坏教学秩序,随便他们干什么,老师都不会去管。   下课铃声响起,谭云龙的身影,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谭文彬看着谭云龙,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烟,拔出一根,递给他。   “爸,你张嘴啊。”   谭云龙嘴角抽了抽,然后被气笑了。   后头的其他见状,纷纷发出哇声。   “跟我回家。”   “哦。”   他爹的摩托车,一直开得飞快。   今天的车速,比往日更快,透露着一种对家庭的急切渴望。   打开门,系着围裙的郑芳从厨房里走出,看见父子俩回来了,她问道:“儿子出什么事了?”   谭云龙不发一语,只是默默解开皮带。   郑芳后退。   儿子的学习,他们夫妻俩其实已经不怎么指望了,除非高考状元能给儿子全天补课,但这怎么可能?   所以,儿子的品性,是夫妻俩现在最看重的,可以学习不好,但人不能长歪,不能不守规矩。   谭文彬被谭云龙带入了房间。   郑芳回到厨房,把原本打算切下的青椒从菜板上推开,她原本想做个青椒炒肉丝的,但考虑没必要家里一顿饭炒两道一模一样的菜。   菜炒好了,正煮着汤时,门被敲响。   郑芳打开门,是郑海洋。   “海洋啊。”   “阿姨。”   “你等等,彬彬现在在忙。”   “阿姨,我是来告诉叔叔今天的事的,彬哥是为了帮我。”   “今天好像不是为了这件事。”郑芳看自己丈夫回家时的神情,应该是她那宝贝儿子,除了日常犯错外,又加了某种新花样。   不过,出于母性,郑芳还是喊道:“彬彬啊,海洋来找你玩了!”   “啊!啊!啊!”   回应她的,是一阵又一阵的惨叫声。   可这其中,还是夹杂着对好朋友的亲切问候:   “啊!海洋啊,客厅里有苹果,啊!你先吃着,等我忙完了再和你玩,啊!”   父子亲密活动结束。   郑芳留海洋吃饭。   谭文彬习惯性蹲起马步,端起碗筷。   现在的屁股,是万万不能落座的。   “哔哔!哔哔!哔哔!”   谭云龙腰间的传呼机响了,低头看了一眼,说道:“所里有事。”   往饭碗里舀入一点汤,谭云龙快速把饭碗扒干净,起身离开家。   谭文彬开口道:“妈,你看我爸整天不着家的,你图他啥。”   郑芳:“你啥意思?”   谭文彬:“我支持你追求自己的幸福。”   郑芳:“又想再被打一顿了是不?你爸那是工作忙。”   谭文彬:“再忙也不能不陪老婆啊,我以后肯定不会这样。”   郑芳没好气地瞪了自己儿子一眼:“希望你对你以后对象说到做到。”   饭后,郑海洋在家里陪了谭文彬一会儿,然后他就回学校上课去了。   谭文彬面朝下趴在床上,手里一开始翻着小说书,翻了会儿后就丢掉,又翻开了漫画书,也是才翻几页就觉得很没意思,最后干脆把压床底的黄色杂志拿出来,以前觉得很刺激的东西,现在忽然有种索然无味的感觉。   就这样,心神不宁地持续了一个下午,等到傍晚时,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郑芳今天下午没班,一直留在家里,就走过去开门。   门开后,传来哭腔:   “嫂子,谭队出事了!”   ……   谭云龙牺牲了。   谭文彬目光呆滞地站在床边,床上躺着的,是经抢救无效而宣布死亡的自己父亲的遗体。   逃犯自知被包围后,不惜劫持人质企图鱼死网破,谭云龙为了救下人质,被逃犯手里的枪击中。   谭文彬不敢揭开父亲身上的白布,怕看见那可怕的弹孔。   屁股上还残留的疼痛,让他希望床上的父亲能爬起来,他皮还痒着呢,想继续被打。   母亲紧绷了一会儿后,趴在床边,哭成了一个泪人。   谭文彬深吸一口气,他也想哭,却发现找不到眼泪。   他只能上前去安抚母亲,然后等所里领导和镇上领导过来探望时,上前与他们询问烈士名誉和葬礼相关事宜。   要是公家参与,那就不适合办得太过重民间习俗,得更考虑庄严肃穆和清简。   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也来了,爷爷和外公还好些,只是默默地站在边上用力地噙着眼泪,奶奶和外婆则和妈妈抱在一起痛哭。   时间,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流逝。   谭文彬参加了自己父亲的葬礼,派出所里,以及市里的很多父亲生前的领导和同事前来参加吊唁。   谭文彬陪着母亲,一一向他们回礼。   期间,母亲身体实在太虚弱,谭文彬就让她专心去陪自己丈夫最后一程,场面上的事,他来安排。   他安排得井井有条。   市局的领导,亲切地握住他的手,对他进行安慰和期许。   爷爷和外公站在他旁边,无言却又掷地有声地陪伴。   父子交接班很容易遭受社会舆论的诟病,但有一条除外。   不少同学也来参加葬礼了,郑海洋来了,周云云也来了。   葬礼的最后,谭文彬带着谭云龙去火葬场火化。   他感到很诧异,他爸这么大一个人,是怎么装进这么小一个盒子里的?   他抱着骨灰盒,坐上车,回家。   父亲的遗像被摆在了家里。   谭文彬煮了些挂面,和郑芳一起吃。   郑芳:“儿子,你放盐了没,淡得没味。”   谭文彬:“我觉得正好,不信你问爸……”   郑芳和谭文彬,下意识地一起看向桌上那个空位,三口之家,往往每个人吃饭时的位置都是固定的。   顺着空位方向看去,则是那张黑白遗像。   郑芳低下头,一边哭一边吃,眼泪掉进碗里,这下不用放盐了。   饭后,郑芳回屋休息,里头很快传来压抑的哭声,她躲在被子里。   谭文彬掏出烟盒,他每抽一根,就给遗像面前的香炉里点一根。   他甚至很臭屁地,故意把烟叼得老高,对遗像里的亲爹进行挑衅。   可挑衅来挑衅去,他又很快觉得没意思了。   毕竟,他爸又不能从遗像里钻出来拍落自己嘴里的烟。   房间里的抽泣声渐渐敛去,他知道疲劳的母亲,终于在悲伤中睡着了。   谭文彬留在客厅里,换了个坐姿,他很想趁着这夜深人静的机会,和亲爹再说会儿话。   可思来想去,却又发现没什么好说的。   因为他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当的,挺失败的,没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让自己老子骄傲一下。   最后,迟迟未曾落下的雨,终于滴淌了下来。   谭文彬一边擦着泪一边说道:   “老谭啊,白费你帮我挣来的高考加分了,你儿子是个废物,算上加分也考不上大学,唉。”   脑袋往桌边一磕,谭文彬似睡非睡。   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房间里传来的一声“噗通”。   他马上挣扎着站起身,走向父母卧室门口,敲了敲门,问道:   “妈,你没事吧,妈?”   里头没回应。   继续敲门,继续喊,里头依旧没回应。   谭文彬尝试开门,发现门自里面反锁了。   “妈!妈!妈!”   谭文彬意识到不对劲,开始撞门。   “砰!”   门被撞开了。   谭文彬打开灯,看见自己母亲躺在地上,嘴里有泡沫,旁边有个已经空了的农药瓶。   “妈!”   谭文彬弯腰,将母亲抱起来,他现在要赶紧把母亲送医院,只要及时送医院,还来得及,绝对来得及。   移动时,脚踹翻了那个空瓶,空瓶撞击到床脚后又回转了回来。   谭文彬的视线,落在了农药瓶标签上,他的眼睛立刻睁大。   他清楚,这个农药喝下去了,哪怕及时洗胃做了处理,人能短暂恢复正常几天,可最后,还是救不回来的。   它能给你后悔的时间,却不给你活着的机会。   谭文彬身体颤抖,面容开始扭曲,但他依旧强撑着抱着自己母亲,喊醒了隔壁有摩托车的邻居,央求人家开车送自己和母亲去医院。   深夜的医院手术室门口,谭文彬坐在那里。   刚刚医生已经出来了,欲言又止,想对自己说明一些情况。   他告诉医生,他心里知道结果。   医生点点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后,离开了。   谭文彬清楚,等天亮后,自己母亲将会醒来,她将能吃能笑,还能抱着自己,抚摸自己的脸和头。   可能会说她后悔了,她不会再寻短见了,会好好陪着自己,陪着自己彻底成人,陪着自己工作,陪着自己结婚,然后以后给自己带孩子。   这些可以想见的温柔的话语与神情,将化作不久后把自己刺得最痛的锋锐。   谭文彬抱着脑袋,低着头,嘴巴张得大大的,没有发出丝毫声音,鼻涕眼泪不停地滴淌落下。   楼道处,走来一道身影,是郑海洋。   他在谭文彬身边坐了下来,伸手轻拍谭文彬的后背:   “医生说抢救得很成功,阿姨会没事的。”   谭文彬扭头看向郑海洋。   郑海洋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道:“彬哥,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谭文彬摇摇头,说道:“我刚想通了一件事。”   郑海洋面露微笑:“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什么事都会过去的,真的。”   “我妈很坚强,她是不会自杀的,我爸走了,她会负担起陪伴我的责任,她当了这么多年警嫂,她有这个心理建设。”   郑海洋:“再坚强的人,可能也会有绷不住的时候,彬哥,这不是阿姨的错。”   谭文彬:“那瓶农药,是谁放进她房间里的?”   郑海洋惊讶道:“彬哥,你怀疑有人故意……”   谭文彬把自己的脸,贴向郑海洋,贴得很近很近,他仔细看着郑海洋的眼睛,问道:   “我除了喊了邻居送我外,到现在没把我妈出事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哪怕是我的爷奶,你为什么会这么及时地出现在这里?”   郑海洋先是一愣,随即反问道:“彬哥,你在怀疑我?”   “不然呢?不应该么?”   郑海洋很生气地说道:“彬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   下一刻,   郑海洋脸上委屈生气的神情,以一种极为丝滑的方式,化作极尽戏谑的嘲讽:   “就是我亲手放的农药啊,还以叔叔的口吻给阿姨写了遗书哦,哈哈哈哈!”   谭文彬抓住郑海洋的胳膊,拼命摇晃:“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剧烈摇晃下,郑海洋的脑袋开始前后摇摆,一只小小的乌龟,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郑海洋的头顶。   乌龟的嘴和郑海洋的嘴同时张开,   笑道:   “因为我心里不平衡啊,凭什么你有爸爸妈妈在身边,而我却没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