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 第四百六十二章

第四百六十二章

李追远看着跪伏在自己面前的中央鬼帝。   少年知道,对方跪伏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背后所代表的酆都。   根据山精野魅的情报描述,上一浪里,一众点灯者是付出巨大代价从外围一路爆发冲突杀进去的。   但当自己带着人进入哀牢山外围,开始清障时,活人谷直接撤回外围所有亡魂,没做丝毫干扰。   等自己私器公用,在外头多耗费了些时日,终于来到活人谷门口时,这门,就自己开启了,仿佛是终于等到了,里面的更迫不及待。   再结合孙喜带着剩下的九尊阎罗,在河滩上被一波送走后,大帝将少君鬼玺赐给了自己,并暗示自己不要吝啬宣扬酆都少君的身份。   一切,其实早就水到渠成。   对方这几日不断向外召集方圆大鬼游魂进入小地狱,并不是为了背水一战,而是在注水财报,抬高收购价。   李追远仍旧认为,给孙喜看到那张老照片的,是大帝,可孙喜选择“认贼作父”,单论这件事,是可以判定为大帝在孙喜身上的布局失败了,但……万一大帝的“老照片”是群发的呢?   “自今日起,此地划归少君府封地,尔等官位自降一级,留用。”   “谨遵主上法旨。”   “地府,当干净。”   “遵命。”   单膝跪伏在地的中央鬼帝抬起手。   后方,岩壁脱落处那尊体格庞大的白骨抬起头颅,发出一声嘶吼,下达指令。   因鬼瘴遮挡住了高台上的感知,所以己方平台处所有人,都不清楚那里正在发生什么。   但很快,大家就看见了对面平台上正发生的事。   鬼帅举起令牌,鬼将纷纷听令,鬼卒集体上前,站在前两排持旗幡舞动或擂鼓而鸣的活人谷传承者们,遭遇到了来自身后的背刺。   一声声惨叫发出,有人被割去头颅,有人被鬼卒撕咬成碎片,有人身上燃起鬼火,还有人反应快一点,主动跳下平台,但还未等落地,就遭遇下方数目更为庞大的亡魂吞噬。   活人谷的鬼修们,在这一刻,几乎被杀戮一空。   朱一文:“有没有一种感觉,跟着他后,事情好像总能变得很简单?”   冯雄林:“那是因为跟着一个有能力解决事情的人。”   朱一文:“你个四肢发达的武夫,怎么这么喜欢动脑子?活该你长不出头发。”   朱清:“哥,活人谷的传承,被灭了。”   骆阳:“谁灭的?”   朱清:“内鬼。”   在场众人,对眼前的一幕,既有震撼,又觉理所应当。   大家伙心里都猜测这位除了两家龙王门庭家主的身份外,还与酆都地狱有着很深刻的关系。   深刻到,让大帝愿意对一座龙王门庭出手。   李追远看见身前的中央鬼帝嘴角露出的快意笑容。   显然,做这一决定,它没有丝毫负担,在这里,活人与死人的矛盾,早已非常尖锐。   事实上,活人谷小地狱,这种活人传承与死者地域的强行糅合,本就显得十分畸形。   更像是谷主为了确保自己的地位,刻意进行的权力结构设计,包括孙喜这种谷主亲自从外面挑选带回来的小地狱少君,也像是特意引入外来鬼往内部掺沙子。   不过,李追远并未觉得大局已定,心里反而生出了另一股危机感。   事情,不会这般简单的。   若真如此简单,天道不会在第一浪失败后,马上推动实力更强劲的第二浪;大帝也不会特意让自己来跑一遭,只为了一个传檄而定。   当这里的亡魂不再构成威胁时,就意味着那位谷主……是真的在酝酿着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中央鬼帝还是跪在那里。   先前,是它在等李追远说话,现在,是李追远在等它说话。   它没有说话,比如继续反戈一击,将那位谷主拿下,献俘于自己面前。   按理说,投都投了,不继续纳投名状,很违背常理。   似乎是自己也知道无法再沉默下去了,中央鬼帝面露犹豫,开口道:   “主上,僭越伪君所在之地,我等亡魂无法深入,若非如此,我等早就颠覆其治,迎奉酆都正统。请主上明察!”   李追远:“我,该信任你么?”   中央鬼帝:“主上……”   李追远将自己手中的鬼玺,送到了中央鬼帝面前。   鬼帝面露不解。   “拿着。”   鬼帝双手接过鬼玺。   它的投影,出现了涣散波动,连带着后方岩壁脱落处的白骨,也开始发出震颤。   等它终于适应了鬼玺上的大帝气息,也终于拿稳后,李追远开口道:   “即使我输了,即使我死了,大帝还在。   现在,给我们让开一条路,然后,让这里的所有亡魂,集体静默、自我封印。”   这一浪的尽头,是那位谷主,大帝的目标,亦是他。   李追远必须得带着自己的人进去。   可这儿数目如此之多的亡魂,留在自己退路位置,会成为另一扇不可控的大门。   你不能为了自己安全,把它们都驱赶出去,在这里,它们还保留着基本秩序,谁知道都散出去后,会出什么岔子?   但将它们留在这儿,你还得担心自己前面事情不顺时,这边会不会再次动摇反水。   因此,李追远将鬼玺当作信物,以大帝作为公正与威慑,让它们能安心隔岸观火。   中央鬼帝双手呈还鬼玺。   “请主上放心,属下会压制好它们,静候主上讨伐伪君凯旋。”   它很识时务。   李追远没接回来,而是道:“我若是死在这里,大帝必然震怒,小地狱注定无法存续,你手持我鬼玺,大帝至少会对你,网开一面,你拿着吧,待会儿再还我。”   “多谢主上恩宠。”   中央鬼帝的投影裹挟着鬼玺,回归本体。   紧接着,伴随着岩壁处那尊巨大白骨的不断嘶吼,长臂挥舞,岩壁上五方鬼帝里的其余诸位,身上集体散发出冷冽的气息。   大坑处的所有亡魂,集体下潜,一层层蓝黑的冰霜不断覆盖,垒高。   对面平台上的鬼帅,带领着鬼将鬼卒,列队前进,呈阵势站定后,缓缓融入。   五方鬼帝为阵眼,鬼帅鬼将鬼卒为阵旗,化作一座巨大的伏鬼大阵,将大坑内数量庞大的亡魂,进行了镇压。   这种镇压强度,哪怕五方鬼帝想要反悔,解开大阵重获自由,也至少得花费三天时间。   这意味着,在这三天时间里,李追远不用担心自己身后。   这位中央鬼帝明明很早就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但那之前,它就没主动提,更没主动表现。   所以,送出鬼玺当信物还是有用的,把对方领头的利益与对方的整体切割出来,更是有用。   当下,原本横亘在两座平台处的大坑,被蓝黑色的冰面填平。   李追远原本所站的高台位置,成了平面。   少年抬起手,向前一挥。   队伍走上冰面,前进。   令五行的团队,走在最前面,比谭文彬他们都要快。   因为谭文彬等人还是等小远哥挥手示意才动的,令五行是冰面刚结好,就带着自己人踩上去了。   走在队伍里的陶竹明,看着前头令五行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   罗晓宇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   “阵法拆解,让不懂阵法的人可以帮自己布阵已让我大开眼界,这让亡魂自己给自己封印成阵,更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不如他,我该不如他,我当不如他。”   花姐忧心忡忡地看着罗晓宇,她很怕这孩子,已经生出了二次点灯的心思。   江上竞争,你都把竞争者当成崇拜者了,那还争个屁?   罗晓宇念叨念叨着,停下脚步,原地坐了下来。   花姐:“你这是做什么?”   罗晓宇没回应,而是将自己棋盘在冰面上展开,自己与自己对弈落子。   但这次,落子的位置不在棋盘交叉点上,而是落在了格子里。   “棋在盘上,更在盘外;阵在道中,更在道外。”   花姐马上醒悟过来,矮矮的个头,撑开双臂,将顿悟中的罗晓宇护持在自己身后。   弥生和尚目光不停扫向冰层下方,那里的鬼影密密麻麻。   看着看着,下方的鬼影在他脑海中变成了一位位身穿袈裟的僧人。   如若寺里没有佛,那寺里就皆为佛。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寺里无佛我自成佛。   弥生和尚驻足,闭目。   一道道佛气,自他身上流淌而出,这佛气很纯,是鎏金色,隐隐发黑。   穆秋颖心绪杂乱,连带着她背上的琴也发出“沙沙沙”的细响。   柳家若是没衰落,穆家人是没争龙王心思的,正是因为柳家衰落了,才得以让穆家人得以挣脱家臣的定位。   而李追远作为柳家家主,每次令人震撼的表现,都等同是在将那家族历史烙印,重新钉入她的认知。   往前一步继续争下去,是前途未卜;往后退一步,借着柳家复兴的东风,穆家人也能靠归附随风而起。   当你有了保底盈利计较时,你就很难再继续孤注一掷下去,但点灯时的雄心壮志,还在进行着不甘反抗。   直到,那根由阿璃亲自修复的琴弦,发出了一道特殊的脆响。   “呼……”   穆秋颖泄了气,将古琴摘下,竖在身前,倚琴而立,发着呆。   在场的人都清楚,顿悟多么可贵。   如若换做以往,见别人在顿悟,怎么着也要尽可能地去打断一下,但这次,没人敢率先这么做。   李追远开口道:“为他们护法。”   众人纷纷点头,在冰面上散开,开始给自己的竞争对手护法。   许是这种氛围感实在是过于特殊,有些人护着护着,居然也心有所感,盘膝坐下,由护法者变成被护法者。   林书友:“彬哥,我现在理解了老师以前最常说的那句话。”   谭文彬:“什么话?”   林书友:“一个班级里的学习氛围,很重要。”   谭文彬:“还真挺应景,要不你也坐下去,融入一下?”   林书友:“我还没感觉。”   谭文彬:“装模作样的学习,你不会?”   林书友:“我怕我乱顿悟……一不小心回归我真实水平了,反而让我退步。”   谭文彬:“也是。”   王霖把被褥摊开,躺下去,闭眼睡觉。   李追远的目光落在这小胖子身上,少年知道,他不是在顿悟,他是在记录。   顿悟不会持续太久,渐渐的,该睁眼的睁眼,该起身的起身,当最后一个人结束后,队伍继续前进。   走过宽阔的冰面,来到对面平台,继续向里深处,很快,一座大殿出现在众人面前。   大殿四周,被一片红色包裹,这红色并不局限于地面,而是蔓延浸润至每个角落,且还在按照韵律蠕动,自外面看去,像是这座大殿本身在发出着动态红光。   谭文彬:“大家用各自方法,检查一下。”   朱一文弯腰前倾,嗅了嗅味道,喃喃道:“有种很奇怪的血味。”   冯雄林在朱一文身侧,小声建议道:“尝一口?”   朱一文回瞪了他一眼。   罗晓宇尝试向前落子数枚,棋子虚影落入前方消失不见,他用一种像是向老师请教的口吻对李追远道:   “不像是阵法……”   穆秋颖拨弄琴弦,霞光溢出后又很快消散:“也不是结界……”   陶竹明将手中方印掷出,砸向一侧高处岩壁,令五行甩出雷鞭卷回,入眼一看,发现是普通石头。   润生更直接些,用黄河铲向前一铲,等收回到面前时,发现是普通的土层,不带丝毫红色。   还有人释放出了傀儡,结果傀儡进入这个区域后没多久,就中断了控制,僵停在了那里。   众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进行检测,却始终没能得出一个合适的答案,它像是超脱了众人的理解层次。   李追远没专注于细节,而是不断扫视这广袤的诡异红色,少年眼眸里被倒映出一片红光,且还在不断跳动。   随即,少年侧过身,在人群里锁定王霖的身影。   王霖笑了笑,主动走了过来。   李追远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王霖:“前辈,我吃不准对不对。”   李追远:“先照着念出来。”   王霖:“如若把这红光看作一个整体,前辈觉得,这像什么?”   李追远:“心脏。”   王霖:“我与前辈心意相通。”   李追远:“可如果这里是心脏的话,那这座小地狱,又是什么?”   王霖先摸了摸自己心脏位置,又摸了摸胸口肚子和胳膊:“前辈,这心脏都有了,那其它的,该有的肯定也是得有的吧。”   咽了口唾沫,王霖又道:“前辈见多识广,应该是见过类似的。”   李追远见过酆都大帝的本体。   可以说,整座酆都地狱,都是酆都大帝以自己本体为基,开辟出来的。   如若照搬过来,那这座小地狱本身,很可能也是另一种存在的本体。   李追远:“令五行,探路。”   令五行深吸一口气,周身雷蛇游动,似附着了一层甲胄,他抬脚,走入前方红色区域。   起初,没察觉到有什么变化,但当他又向前走了一小段距离时,身上逐渐附着起红色,并与雷蛇发生摩擦。   令五行转过身,看向李追远,李追远对他点了点头。   没再向前,令五行开始往回走,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对抗着什么,等脱离这红色区域后,他长舒一口气,显得有些疲惫。   “前辈,这红光,能吞噬魂念,越往里,吞噬强度越高,我刚刚还只是走到外围,距离那座大殿还远……如若按照这种增幅强度持续下去,我无法走到大殿门口。”   李追远点了点头。   这与中央鬼帝所说的一致。   可放眼这整体,却又非常可笑,在所谓的小地狱里,其最核心区域,竟然是亡魂禁区。   徐默凡:“里面的那位谷主都能用出这种手段了,他还在等什么?”   把这种红光,向前挪动,将众人笼罩住,令五行这种都无法坚持太久,在场其他人,能超过令五行的,不多。   朱一文:“我拜访过很多古墓主题的餐厅,常常碰到食材品质远远落后于餐厅装修风格的情况。”   徐默凡:“好好说话,不要滥用比喻。”   朱一文:“意思是,这里的环境,不一定受其主人控制。”   大家都在等待李追远做出决定,要解决的目标在大殿里头,可现在连靠近都无法做到,那该如何解决?   李追远:“我们之前在冰面上顿悟等待的时间还不够,大家再等等,肚子饿了的,现在可以吃点东西,调整好状态。”   这个指令,实在是太过消极,大家听完后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次红光抖动,它整体覆盖范围向后收缩了一大截。   但在这期间,大家除了探查外,什么事都没做。   人群中,不少人都意识到原因是什么,也一下子理解了李追远刚才为何让大家继续原地休息。   陶竹明手指向后方:“因为这里的亡魂都集体封印了,这块区域失去了鬼气供养,开始收缩。”   罗晓宇:“如果我们不是在冰面上耽搁了时间,最开始见到的这红光范围,应该会更大。”   问题无法被解决,但问题自己在消失。   大家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原地等待。   李追远找个地方坐了下来,从包里取出压缩饼干,撕开包装袋,掰开后分给阿璃,阿璃也将一罐插入吸管的健力宝递给少年。   其余人,也都各自三五成群地坐着,吃东西的吃东西,喝水的喝水。   每隔一段时间,红光都会自己往后收缩一大截,而且收缩的幅度正越来越大。   一顿悠闲野餐的功夫,红光区域就缩小了一半。   一座倒塌的石碑,显露了出来。   众人纷纷起身,前去查看。   石碑上的文字被岁月侵蚀得很厉害,但勉强还是能读懂。   落款是孙清化,上方文字内容用的是第一人称,所以这是孙清化记录的自己故事。   孙清化没做自我介绍,不知何门何派,只说自己是听闻此地有妖邪作祟,才为除魔卫道而来,到这里后,与这作恶多端鬼母恶斗十日,终将鬼母斩杀,而他自己也身受重伤、命不久矣。   刻留此碑,一是给自己当墓碑,二是让后世有缘人经过此地,得见山清水秀之美时,也能知晓是谁当年为了这片美景做出了贡献。   笔锋飘逸,文字洒脱,但他所说的美景,却位于众鬼盘踞的地狱。   石碑本该是立起的,从截断面来看,应该是人为推倒。   如若不是这次小地狱内亡魂集体封印,这块区域一直被红色覆盖,这座石碑应该也不会显露出来,这上面的记录则会被永远遮掩。   伴随着红光进一步收缩,又有两座被推倒的石碑显露。   这两座石碑距离很近,一前一后,代表着时间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