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什刹海相见,确实是一场缘分,但这缘也就跟香烟里的烟丝似的,点着后,也就燃成灰了。
这第二次,就有些太过明显了。
“来,小远侯,明儿就回家了,再陪着太爷我走走,咱爷俩多吸吸皇城根下的龙气。”
“太爷,那咱往里头走走吧,马路边只有尾气。”
“哈哈哈!”
最终,这步也没散多久,这些天走路太多了,李三江也是累了。
回到宾馆休息后,翌日一早,大家伙就早早地赶去了机场。
来时所带的东西并不多,但回去时,带了很多特产与纪念品,大包小包的,这都是要拿回村里送人的。
你想让人听你得瑟,配合你哄着你,那就得给人家点甜头,没谁平白无故地愿意给你主动提供情绪价值。
李三江不懂“情绪价值”是什么东西,但他早已看透了人情世故。
飞机起飞时,李追远主动把手放在了太爷手背上。
李三江调整了一下坐姿与呼吸,这算是他第二次坐飞机了,可依旧紧张。
等飞机平稳飞行后,李三江拿出故事报,摊开,翘腿,一会儿看看窗外的云,一会儿低头看看故事。
顺便,跟空姐要了一杯咖啡。
抿了一口后,一直到飞机下降前被空姐收走,都没再喝过第二口。
兴东机场落地,走出机场,看见南通的蓝天白云,呼吸着家乡的气息,李三江整个人都活跃了起来。
最先做的事,就是划了根火柴,给自己点了根烟,拉低一下家乡的空气质量。
早就得到返程航班信息的秦叔与熊善,骑着三轮车来接了。
回去途中,李三江就开始跟熊善聊起飞机上的见闻。
“善侯啊,我以前听说坐飞机时,空姐能给你点烟还给你倒茅台哩。
唉,没想到居然是假的,这飞机上,连烟都不能抽,可憋死我了。”
李追远把玩着手里的传呼机,京里的事暂时告一段落,现在,该着重考虑下一浪了。
谭文彬这些天并未特意找自己联络,只是每隔三天会有一个标准传呼过来,示意他还健在。
到家后,李三江就开始串门,把自己在京里拍的照片,专程拿给眼睛不好使的刘瞎子看。
李追远则先探望了一下阴萌的情况,阴萌已经恢复了,正穿着一条大背心,手持锯子,做着棺材。
这边土葬管得更严,棺材铺是没办法开的,但偶尔有空做出几口,也不会愁卖。
所有住在太爷家的人,有意无意的,都会寻些事情做做,好显得自己不是纯粹在吃白食。
没去成京里,阴萌没什么失望,因为中途刘姨带她去了趟上海。
刘姨照例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出门给老太太取用一些东西的,这次特意带上阴萌,也是想着让她也能跟着散散心。
反正,对于阴萌来说,比起名胜古迹,她更钟情于商场繁华。
不过,这并不影响她以此为借口,对润生带着些许幽怨道:“玩开心了吧?”
润生:“哎。”
阴萌指了指旁边一口新棺,说道:“那就给我刷漆。”
润生:“好。”
阴萌放下手中的锯子,端起旁边的茶缸,“咕嘟咕嘟”地喝了大半杯藿香茶,有些茶水顺着脖颈滴淌下来,混着汗液向下流淌。
自打被刘姨传授毒术时在毒虫缸里浸泡过后,阴萌的皮肤就一直都很白皙,是那种大姑娘的白。
刘姨的解释是,山城女孩的皮肤本就天生水灵,阴萌以前是没注意保养,外加……吃得太糙。
也就是团队里的小伙子们基本都心有所属,再加上都清楚阴萌的某些特性,就没人觉得她有多好看。
事实上,萌萌现在穿上时兴的衣服,再去镇上理发店搞个时兴的发型……
莫说是在镇上了,就是在城里,回头率那也是相当之高。
太爷说,已经有人来探口风,想给阴萌说媒,几个男方家里条件还不错,也不晓得是啥时候瞧见过阴萌,就迷思上了。
但这些,都被太爷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拒绝理由是人丫头早就有对象了。
阴萌坐在旁边椅子上,晃动着腿,看着润生忙活,时不时地在提点几句自己在家的无聊以及对他们能出去玩的羡慕。
其实,回来时路上,熊善就说了,刘姨带着阴萌去了趟上海,买回来不少新衣服,梨花也有。
但润生并未点破,只是应着。
林书友去小房间里,看望白鹤童子。
因为太爷也去了京里,所以这些天就没人进来收拾。
林书友进来时,不仅发现自己亲自雕刻的增损二将落在地上,连白鹤童子,也在地上。
不过前二者身上满是尘土,不知在地上被滚了多少滚,童子身上则是崭新干净得很,而且是稳稳立在地上。
这是第一天照例新职场霸凌时,把俩前同僚撞下了桌子。
结果第二天发现没人收拾,为了继续霸凌,童子干脆自己也下来了。
林书友把三尊神像都归置好,开始打扫这里。
挤着脏抹布时,听到供桌上“吧唧吧唧”的声响。
童子是真喜欢这具神像,也爱煞了这座简陋道场,没事儿时就喜欢降临到这里玩。
主要是那少年给祂的规格实在太高,就跟林福安和陈守门他们巴不得自己被吞并一样,像秦柳两家龙王门庭现如今的情况,空缺空位太多,实在是太适合投入了。
林书友洗好抹布,甩了甩手,说道:“小远哥说怕你无聊,可以从秦柳两家先祖牌位那里,请一尊过来陪陪你。”
原本还在摇晃着的神像,一下子愣住了。
林书友:“呵呵呵。”
童子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主动前摇,要来撞这胆敢以下犯上的乩童!
林书友将童子神像抱住,用布给它细心擦了擦。
临了放回去前,又用无名指在神像眉心处轻轻一弹。
“嘶……”
林书友痛得捂着手指原地跳起了圈。
什么叫真正的上等惊雷木,可不是现实里那些侥幸被雷劈过的木材,这里头,是真残留些东西的,这一指弹下去,刹那间有种灼烧触电的感觉。
童子乐了。
“啪嗒。”一声,后仰,倒在了供桌上。
林书友缓过神后,吹了吹自己发黑的无名指尖,把童子像重新立起。
“啪嗒!”
刚立起,它又后仰倒了下去。
再立起,再倒。
林书友一阵无语:“昨晚面对那位时,怎么不见你这么神气,怂得很,害得我连饭都没吃好。”
听到这话,倒在供桌上的童子像开始左右摇摆。
也就是现在林书友没有起乩,童子没上身,要是扶乩状态下,童子怕是得对这个乩童好好教育一番,那位到底是个什么人物,祂怎么敢在对方面前造次!
哪怕换做阴间体系,在地藏王菩萨麾下,曾经的自己也只是鬼衙差官身份,人家那是啥!
甭管阴神阳神,什么牛鬼蛇神敢往他面前靠?
你自己莫名其妙地跑去跟这种人物同桌吃饭,连声招呼都不提前打,本童子还没找你算账呢!
见童子是真生气了,林书友只得把它抱起来开始哄。
哄了好久,童子像才消停下来。
其实,童子一直是那个童子,祂还是那位高高在上的阴神,从未变过。
变的,是林书友的地位,各种原因之下,他现在是真的可以与童子称兄道弟了。
以前站得太低,还跪着,看供桌上的阴神大人自然高高在上,现在平起平坐,没滤镜了,反而觉得童子也挺接地气的。
林书友把门关了后,走出来。
他一直都有个梦想,如果以后所有官将首与阴神,都能拥有自己和童子这种平等的关系,那以后除魔卫道时,官将首的伤亡率,肯定会降低很多吧。
小远哥是有改变官将首传承体系的能力的,但小远哥没有这般做的必要性,站在小远哥的立场,他只需要保证不管是童子还是增损二将,都帮他出力做事就好。
那这一责任与使命,自然就落到了自己身上,林书友觉得,这就是自己追随小远哥走江的意义。
这一刻,林书友忽然觉得自己成熟了。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整理起身上这件短袖上并不存在的衣领。
直到太爷的声音响起:
“友侯,送货去!”
“好!”
立志于未来将主导官将首变革的那个男人,熟稔地将推车推出,麻利地装货。
坐在二楼露台与阿璃聊天的李追远有些诧异于太爷这么早就回来了,连本该拿去送给刘金霞的礼品也依旧提在手上。
李三江抬头对李追远喊道:“小远侯啊,你跟太爷我去卫生院看看刘瞎子。”
李追远站起身,下楼。
原本在一楼忙活着的润生和阴萌放下手头工作,看向李追远。
李追远对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暂时不用跟着。
如果只是简单探病的话,他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了。
李三江骑着三轮车,载着李追远去了石港镇上的卫生院。
思源村所在的石南镇也有自己的卫生院,但太小,跟大学里医务室似的,所以附近村民但凡有大一点的病都去石港镇。
“太爷,刘奶奶怎么了?”
“不晓得,她邻居说是晚上呕血,被急送进卫生院了,有两天了,我去的时候家里还没人。”
李三江和刘瞎子很多年的交情了,毕竟都是吃这口饭的,也算半个同行,彼此经常互相介绍生意。
于情于理,他都得去看看,至于带上小远侯,是因为李三江知道,刘瞎子以前帮过小远侯驱邪破煞,要是刘瞎子真弥留了要不行了,小远侯也是该去看个最后一眼的。
到卫生院后,李三江通过询问,找到了刘瞎子所在的病房。
刚推开门,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瞧见躺在病床上的刘金霞身体开始抽搐,头往床侧一歪:
“呕!”
红通通的东西,不断呕出。
香侯早有防备,拿痰盂接着。
等刘瞎子不再呕吐,重新躺回床上眯着眼后,香侯才站起身,打算去把痰盂里的脏物给处理掉。
然后,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李三江和李追远。
“三江叔,你来啦。”
李三江看了看痰盂里的红色,皱着眉问道:“你妈这是……”
就算是个青壮年这般呕血也得坏事,更别提一个老年人了。
香侯领着李三江走出病房说话,将医生的诊断告知。
李追远没出去,而是走向病床。
他刚刚看见了刘金霞的呕吐,是红色的,但并不全是血,只是被血染了色,不过,这种情况,也算是相当严重了。
刘金霞已经失去了意识,挂着水,眼睛半睁半闭。
李追远伸手,将她眼皮翻开,然后给她把起了脉。
脉象很强劲。
但断促明显,似野马随时可能脱缰。
如果真是身体正常的病症,那李追远也没办法了,只能指望医生。
目前为止,李追远并未在刘金霞身上感知到非正常的气息残留,但他还是想最后做一下测试,保险起见,打算用最不容易出错的土方法。
李追远掏出一张符纸,先捏着符纸,让其自刘金霞眉心处一路下滑到脚踝位置,再重新回拉。
符纸在回拉过程中燃起,瞬间化为青烟。
本该消散的青烟,悬聚于刘金霞的腹部,出现了波浪纹。
李追远伸手,将青烟驱散。
看来,是有问题,在肚子那儿。
藏得,可真够深的,居然避开了自己的眼睛。
李追远掀开刘金霞身上的衣服,将左手手掌贴于老人腹部,稍稍施力,向下压。
紧接着,李追远开启走阴。
一息,两息,三息……
李追远的视野里,终于出现了一道深褐色的影子,影子似乎察觉到有人在探查它,马上抬头,露出了一只独眼。
这是,咒。
曾经被自己灭门的石桌赵,就擅长于使用咒术。
李追远右手掌心血雾溢出,打算强行破咒,但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那只独眼的可憎玩意儿开始剧烈颤抖,连带着刚刚吐过血的刘金霞身体又开始了抽搐。
这个咒,不能强行破除。
相同的咒,如果落在润生或林书友身上,手段激烈一点,他们也能承受得住。
但放在刘金霞身上,还没等自己破开这咒,她就得先一步死亡。
李追远收回手,右手血雾收起,弯腰,拿起了床下放着的一个塑料盆。
先前他在做这些事时,香侯在病房外与太爷说自己母亲的病情,连带着本该要来查房的医生,也被李三江叫住询问。
这会儿,听到里头传来的动静,香侯和医生他们,都进来了。
香侯阿姨一把抢过李追远手中的塑料盆:“小远侯,你离远点,脏的。”
她用身体将李追远挤开,自己去接母亲吐出的脏物。
等又吐过一次后,刘金霞的精神头一下子变好了,原本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了红晕。
“翠翠呢?”
“翠翠在上学呢,放学就过来。”
“哦。”
刘金霞的目光,看向女儿身后:“三江侯!”
“哎。”李三江应了一声,“一从京里回来就去找你了,就想着显摆显摆,没想到你这老瞎子为了躲我,干脆住进了卫生院。”
刘金霞“哼”了一声:“咋了,就不让你显摆,你有什么好神气的,等以后我家翠翠考上京里大学,我不也是要去京里逛逛的。”
“行行行,你厉害得很。”
医生过来检查了一番,先劝慰了一下刘金霞说病情有所好转,然后示意香侯跟他出来,询问病人家属是否需要提前出院回家。
别说是乡下了,就是城里的老人,在面临这种情况时,也是想要死在家里。
香侯捂着脸,压抑着自己的哭声,但她还是坚定地摇摇头,希望自己母亲可以继续住院。
领回家,就意味着可以准备丧事等死了。
她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回来时的香侯已经抹去了眼泪,只是眼眶和鼻尖略有泛红,她坐下来,开始给母亲削苹果吃,一块一块地切下来,送入母亲嘴里。
刘金霞:“你也吃,这苹果甜的。”
“妈,你先吃,这里还有着呢。”
“那你也少吃两个,给翠翠放学后留点。”
“她还小,以后吃好东西的机会多的是。”
“你呀你,头一次见到跟闺女抢食的妈。”
李追远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露台上,看见了蹲在那里抽烟的太爷。
太爷当然瞧出来了,刘金霞这是回光返照。
等李追远走过去时,太爷感慨道:“人啊,真假。”
他真没料到,自己只是出去旅了一趟游,回来就得目睹自己老友的离开。
李追远开口道:“太爷,其实……”
李三江先一步说道:“其实我懂,人到了这个年纪,就是这样,小远侯啊,保不齐哪天太爷我也……”
李三江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我去给山炮村里打电话,让山炮过来看看刘瞎子,好歹这么多年的交情。”
李追远将双手放在裤袋里,就这么看着太爷急匆匆离开。
少年习惯了。
太爷其实是个很精明通透的人,但有些时候,会受福运影响难得糊涂。
自己刚刚是想对太爷说有救治方法的,但太爷没有听,这应该是被福运作用主动规避了。
以前,这样的事情也发生过很多次。
看来,福运不想招惹这件事。
李追远慢慢跟着走了过去,太爷刚打完电话:“小远侯,你留在这儿,太爷我去外头买点水果常食。”
“嗯。”
等李三江离开后,李追远拿起电话,拨通了大学平价商店的电话。
“喂。”
接电话的是陆壹。
“是我。”
“小远哥!”
电话那头的陆壹一下子身子坐得笔直,且快速拿起柜台上的笔,将本子挪到面前。
李追远让陆壹帮忙给张婶小卖部打电话,通知润生他们准备好自己所需的一些东西。
挂了电话后,李追远走回病房。
之所以他不自己打,是因为张婶得先去喊人,太麻烦,而且一些话不能直接对张婶说,有陆壹做语音台,更方便。
李追远走进病房,继续观察着刘金霞,脑子里思索着合理破咒的方法。
“小远侯,京里好玩么?”
刘金霞“气色好了”,也愿意说话了。
“好玩的。”
“你太爷有你,真是跟着沾光了哟,呵呵。”
“这是太爷自己中的奖呢。”
“他一个人哪可能敢去京里。哎,真羡慕三江侯啊,潇潇洒洒一辈子,临了还能领回家个好孩子。”
“刘奶奶,我太爷给你带回来礼物的。”
“呵,啥礼物,那是马屁费。”
香侯给李追远递了一个刚削好的苹果。
“谢谢香侯阿姨。”
香侯问道:“小远侯,在京里见到你妈妈了么?”
“见到了,她让我向你问好。”
香侯笑了笑,理了下自己的头发。
刘金霞听到这话,侧过脸,撇了撇嘴。
她可不信兰侯会说这样的话,分明是这小远侯随口编的瞎话。
刘金霞很早就知道兰侯这人的特殊,聪明得很,却又没什么人情味。
当初之所以喜欢跟自家闺女耍,也是因为自家闺女没其他朋友,安静不烦人,还能帮忙跑前跑后。
就自家闺女憨,到现在都把人家当发小闺蜜。
挂的这瓶点滴要见底了,香侯站起身:
“我去喊护士换盐水瓶。”
等香侯离开后,病房里就剩下了刘金霞与李追远。
刘金霞:“小远侯,你帮奶奶打开床头柜看看,有没有线团。”
“哎。”
李追远走过去,先打开抽屉,没有,再蹲下来打开下面柜门,发现里面放着两根蜡烛一瓶墨汁一支毛笔以及一个用好几层报纸包裹起来的圆球。
他见过这些东西,当初自己遭遇了小黄莺,被祟上了昏迷不醒,刘金霞与李菊香就是用这套东西帮自己破了的。
看来,香侯阿姨是打算再以这种方法,来给自己母亲挡灾续命。
居然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
既然那个咒没办法在刘金霞身上破除,那能做的,就是把这咒给转移出来。
不过,这咒凶得很,香侯阿姨命再硬,也扛不住。
翠翠……说不定可以。
但扛不扛得住是一说,能不能转出来是另一说。
命硬的人,天然不容易被下咒。
你诅咒一个命硬的,还得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反克。
给刘金霞下咒的,很有手段,她被下咒成功了,却因为其命格太硬,导致咒力藏得极深。
这个咒也很特殊,自己先前探查以及打算对它动手时,它明显受了激。
有一定自我意识的咒,怎么可能好不容易入了虎穴,又轻易地出来再进龙潭?
“小远侯,有东西么?”
“没有,空的。”
李追远将柜门关了回去。
躺在病床上的刘金霞笑骂了一句:
“臭丫头,脑子还是清醒的。”
刘金霞没有怨恨,只有欣慰,如果香侯打算这么做,她是会阻止的,毕竟她走了没关系,翠翠还需要有人照顾。
李追远坐在旁边椅子上,吃起了苹果。
刘金霞的问题并不严重,至少那个咒,对李追远而言,不算什么,但寄生虫如果在外头连娃娃都能轻松扯断捏死,可钻入人器官里就很麻烦。
他得想法子,怎么把那咒给吸引出来。
“刘奶奶,你最近是不是出过远门?”
“咋了?”
“就问问。”
“是去了一趟盐城,被人请去的,赶了一场法事,当天去当天回。
那户人家以前是在咱镇上开渔场的,当初他们俩儿媳妇同时怀孕,都来请我测过男女。
我说都是儿子,结果生下来还真是。
后来,他们也没少找我来测算,反正就认我这个本事。
这次是她男人走了,就请我去做了趟法事。
你太爷是去京里旅游了,要是他在家,我也会喊他一起去。
那户人家有钱,以前做渔场就赚了钱,后来转去开大渔场了,赚大了。”
李追远:还好太爷去了京里,要是跟你去了,保不齐也得带点东西回来。
“刘奶奶,法事就你一个人做的么?”
“那哪可能,请了不少人呢,和尚道士都有,可不是咱们平日里见到的那种假的,都是从山上和观里下来的,那派头气场,不是演的。”
李追远点点头,继续吃着苹果。
刘金霞:“小远侯啊……”
“嗯?”
刘金霞:“翠翠你多带她玩玩。”
“嗯。”
刘金霞不再言语,睁着眼,看着病房里的天花板。
李三江买来东西回来了,然后一直陪着刘金霞说话。
李追远一直坐在角落里,推演引咒的方法。
下午,山大爷也来了。
三人在病床边絮叨了很久。
刘金霞精神头好得很,竟是一点都不累。
近黄昏时,李三江和山大爷才起身打算离开。
“太爷,我在这里等翠翠放学。”
“等翠翠放学?”
香侯说道:“那就让小远侯待在这儿吧,我晚上带翠翠回去时,把小远侯也一并送回来。”
李三江点点头:“那就这样吧,辛苦你了,香侯。”
太爷和山大爷离开了。
翠翠放学后,就背着书包跑了过来,跑得一身的汗。
在看见远侯哥哥也在这里时,她眼睛一亮,等看见奶奶气色好多了开始喝粥时,她才真的露出了笑容。
“好了,你带伢儿们回去吧,明早再来,反正我这盐水都挂完了。”
“那我就带他们回去了。”
翠翠有些奇怪地问道:“妈妈,我们今晚不在这里陪奶奶么?”
刘金霞:“翠翠啊,听话,奶奶好了,你跟着妈妈回家。”
陪护是件很累人的活儿,刘金霞不想看孙女受苦。
香侯带着翠翠和李追远出了卫生院后,去了外头一家小餐馆吃晚饭,她点了好几个荤菜。
翠翠以为奶奶真的好了,就吃得很开心。
李追远留意到香侯阿姨是没食欲的,但她在强迫自己把那些肉往嘴里塞和吞咽下去。
这是晓得自己晚上得“干活”,提前给自己补补。
等把翠翠送回去后,她夜里应该会再独自离家,来到病房。
吃完饭后,香侯阿姨骑车载着二人回了村,先把李追远送回坝子上,与翠翠挥手再见后,李追远走进西屋。
西屋里,该准备好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家里各种材料都挺富裕,算是刘金霞母女那一套的豪华版。
润生:“小远,刘奶奶是怎么了。”
阴萌和林书友与刘金霞没什么交集,润生因为山大爷的关系和刘金霞接触过很多次。
三人小团体,经常完成一单活儿,吃了一顿庆祝后,他爷爷会和刘金霞再去吃第二顿,就为了说李三江的坏话。
李追远:“被下咒了。”
润生闻言愣了一下:“在这里么?”
李追远摇摇头:“不,在外头被下的咒。”
虽说桃树下的那位只是镇压邪祟不敢靠近,但玄门人士不在此列,上次辛继月不就来了么。
但刘金霞毕竟就住在这个村,你要说谁敢来这个村里给人下咒,那位肯定也不会允许,毕竟是在它眼皮子底下。
李追远去二楼,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和阿璃说了今晚的安排后,本打算让阿璃先回东屋休息,但阿璃摇头拒绝,继续坐在房间里刨着祖宗牌位。
意思是,她会在这里等少年回来再回屋休息。
李追远也就同意了。
山大爷留在家里吃了晚饭,和李三江一起喝酒,全都喝高了。
这酒一旦带上情绪,就更容易醉人。
太爷被林书友背去了二楼房间床上,山大爷则被润生放进了自己平时睡的棺材里,其实他睡的那口本就是山大爷预定的寿棺,这也算是提前入住新宅了。
看了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李追远就带着三人收拾好东西,去了医院。
本以为香侯阿姨得先等翠翠做完作业睡了才会出来,但谁知道,众人来到医院时,看见她正好停车走进去。
不仅出来得早了,而且走的是另一条村道,没从太爷家面前过。
李追远知道,她肯定不是在避自己,而是在避太爷和山大爷,毕竟她们家有什么擅长的门道,那两个老人也是知道的。
“阿友,去把她打晕,温柔点。”
林书友深吸一口气,温柔地打晕,这难度不是一般大。
阴萌:“我有蒙汗药。”
润生:“小远知道。”
香侯阿姨是自己人,非必要时刻,还是别用阴萌的药了。
林书友本就是个专业练家子,走江后功夫提升得也很明显,在香侯阿姨上楼梯时,他自背后窜出,一记手刀劈中其后脖颈,香侯阿姨立刻晕厥了过去。
林书友将人搂住,第一时间去探对方鼻息。
确认没出差错后,松了口气。
李追远走了上来,说道:“隔壁病房是空的,给她安置在那里,再手脚捆了,嘴里塞上棉布。”
手刀劈砍,没办法确认昏迷时间,而且香侯阿姨这种命硬的人,越是这种时候反而越是坚强。
林书友:“明白!”
李追远:“阴萌,去给刘奶奶贴上清心符。润生,去检查一下太平间。”
阴萌轻轻推开病房门,她身法灵活,很快就潜了进去,刘金霞还没睡,依旧睁着眼。
她知道自己现在这是什么情况,马上就要长眠了,这会儿得再多看看。
忽然间,眼前一黑,脑门上被贴了一张符。
回光返照本就是一股虚火,清心符刚好对其镇压,刘金霞直接昏睡了过去。
李追远进来后,检查了一下刘金霞的情况,判断老人家坚持到明天天亮没问题。
换句话来说,她目前这状态,最好结果也就是看见明早太阳了。
李追远之所以摒开其他人,偷偷来做这件事,是因为他还无法判断,这起事件,算不算下一浪投递过来的一片浪花。
为她们好,她们还是暂时做个不知情者吧,省得因此沾惹上走江因果。
阵法不难,很快就布置好了。
两根蜡烛点燃,再牵一条浸染过黑狗血的线团,一端缠绕住刘金霞腹部,另一端握在李追远手中。
阵法开启,李追远打算自己先来。
这时,林书友眼皮一跳,先狐疑了一下,然后明悟过来,主动上前道:
“小远哥,把咒转我身上吧。”
李追远:“没事,我先来。”
林书友:“小远哥,还是我先来吧。”
李追远:“我知道大概率转不到我身上,所以我才先来。”
林书友:“……”
李追远开始尝试咒力转移,他很努力尝试,但不出所料的失败了。
这很正常,他的身体连阴神都不敢下来,那个明显有着初步自我意识的咒,敢过来才是真的奇怪。
李追远把线递给阴萌,自己往后退了一步。
他早就清楚,以自己等人为载体的话,咒力转移不大可能成功,但不管怎么样,也得试一试,最好能试出这种咒力的喜好,比如它对哪种特征更为敏感。
这样,自己才能对症下药,他先前让润生去检查太平间,就是去确定那里是否有尸体,待会儿他会用傩戏傀儡术,把一具尸体捏出来,“装扮”成咒力喜欢的样子,骗它出来。
至于尸体的原主人,该给赔偿给赔偿,自己再为他亲自办白事,为其适度超度。
阴萌手持丝线,阵法发动。
咒力毫无反应。
她是阴长生血脉,虽然已经稀薄得很了,但正常东西还真不敢上她的身。
轮到润生,手持丝线,阵法发动,依旧毫无反应。
润生身上带煞气,那东西也不敢上来。
李追远抿了抿嘴唇,看来,接下来捏傀儡时,还得重新试错其癖好。
最后一个上来的是林书友,作为乩童,他如今和童子关系又最紧密,其实也是不可能的了。
但当阵法发动后,李追远竟意外察觉到,原本龟缩在刘金霞体内的咒力,竟然活跃了一下。
林书友也察觉到了,开始主动勾引。
但那东西确实有反应,却还不至于出来。
李追远:“停。”
林书友松开线,很是疑惑道:“小远哥,为什么就我有反应?”
按理说,他应该是小远哥之下,最不该有反应的,毕竟阴萌和润生接手时毫无动静,而且身上可是有白鹤童子的气息残留。
李追远:“你身上有白鹤童子留下的灵念,这种咒力,应该是对灵念极其敏感,甚至饥不择食到,连童子留下的灵念都能引起它兴奋。”
林书友:“灵念?”
润生:“壮壮。”
林书友:“那要是彬哥在这里,靠他身上那两个干儿子勾引,岂不是就把它勾出来了?”
李追远点点头,但问题是,谭文彬人并不在这里。
另外就是,自己可以随便捏傀儡,但没办法捏出灵念,现在去抓邪祟不说来不来得及,如今整个南通怕是最缺的就是邪祟了。
场面,一下子陷入了安静。
李追远开口道:“萌萌,你看着刘奶奶,阿友,你去看着香侯阿姨,润生哥,你载我回一趟家。”
等李追远和润生离开后,林书友对阴萌道:“小远哥这是想到方法,回去取东西了?”
阴萌点点头:“应该是的。”
林书友:“就是不知道取的是啥。”
阴萌:“你快去隔壁吧,到时候就知道了。”
过了一段时间,润生先跑回病房,推开门。
阴萌好奇地问道:“小远哥呢?”
润生:“小远他们在后面。”
阴萌:“他们?”
很快,李追远走进了病房,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是阿璃。
第两百二十章
林书友听到动静后从隔壁病房出来,看见出现在这里的女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阴萌也很是惊讶,她没想到小远哥会把阿璃带过来。
其实,阿璃以往不出门的原因是她的病情让她抗拒与外人接触,但阿璃不是不能出门。
以前少年在石港上高中时,阿璃就时常坐着润生的三轮车,寻个僻静的巷子待着,等少年放学一起回家。
深夜的卫生院没多少人,病患也都在各自病房里,先前阿璃经过走廊时,呼吸是稍稍急促了一些,但只要有少年在身边,她完全能够承受。
李追远回去将局面告知女孩时,女孩马上放下手中的事情,主动牵起少年的手。
至于这件事是否是浪花以及是否会将阿璃牵扯进去,这根本不用担心,因为阿璃本就一直在与自己一同走江。
赵毅说过,他家里某位地位尊崇的老人曾做过一个梦,梦里天上有两条龙遨游过九江。
那位老人将之视为吉兆,直接力排众议,将那带有请婚性质的拜帖发到了柳奶奶手中。
梦应该是真的,但解开的方式应该是错了。
李追远将线头拿起,递送到阿璃手中。
阿璃接过线头,将其缠绕在自己指尖。
在测试出这咒力对灵念极为敏感且痴迷后,事情一下子就变得简单了,毕竟这世上论灵念……无论是在数量上还是质量上,能比得过阿璃的,真不多。
只要能把它引出来,那它的存在,就不是什么威胁。
李追远并不担心阿璃会遭受咒力的伤害,因为阿璃梦里每一道邪祟身影都可以理解为一道咒印,随便一个单拿出来,都不是刘金霞体内那道能碰瓷的。
阵法开启,阿璃闭上眼,开启走阴,进入梦中。
刹那间,刘金霞体内的那道咒力陷入了疯狂,几乎没有犹豫,它即刻就从刘金霞体内出来,顺着线绳转移进了阿璃体内。
感知到咒力的加身,阿璃脸上依旧平静,眉头都没皱一下。
陷入昏睡中的刘金霞开始大吐黑水,阴萌马上将其扶起,让其吐入痰盂,顺便轻拍她的后背,怕老人家呛到。
这是咒力离体后,刘金霞身体开始排毒。
李追远看向阿璃,阿璃睁开眼,对少年点点头,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萌萌、阿友,你们留下来善后。”
“明白。”
“明白。”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离开卫生院,润生将三轮车推出来,载着二人回家。
先前隔着农田,能瞧见东屋门开着,灯亮着;等三轮车上了坝子后,发现门关了,灯也熄了。
孙女夜出,老太太是担心的,但她不会让自己的关心添乱。
为此,她甚至拒绝了秦力按照以往惯例跟随出去远处陪同。
以前只想着孙女的病能有所好转就已是谢天谢地,现在,她已经可以做更多的梦了。
“润生哥,辛苦你按照这个单子煎药,再去给病房里送去,这份是刘奶奶的,这份是香侯阿姨的。”
送佛送到西,刘金霞被自己救回来了,那就再顺手送一份汤药调理,这是李追远的擅长。
至于要给香侯阿姨也送一份,是因为少年清楚,香侯阿姨肯定为了今晚的“转移”,提前做了更多的准备。
她们母子自己琢磨出的土办法,效果有是有,但副作用也是过于生猛。
自己刚回到老家时,香侯阿姨因自己是李兰的儿子,对自己格外好,李兰不领这个情,他得领,纯当一报还一报。
“好嘞,放心。”
家里的药材真不缺,人不喝,狗也要喝。
煎药是个技术活儿,但难不倒润生,小远吩咐给他的事,只要步骤明确,他就从未出过错。
刚点燃煤炉,陶锅往上一架,小黑就打着呵欠走了进来,对着陶锅闻了闻。
润生拍了拍它的狗头:“不是给你的。”
小黑闻言,干脆趴在润生脚下,把润生的鞋面当枕头,又睡了起来。
这条五黑犬,还是刘姨亲自挑选买回来的。
一直好吃好喝好药地供着,越养气血越足,平日里大家所需的那点血量,对它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昔日的小狗崽,如今壮实得很,明明不喜运动,除了吃就是睡,但皮毛下的肉那可真是紧实。
润生伸手在它身上摸了摸,有种摸壮牛犊的感觉。
小黑砸吧了几下嘴,挪了一下身子,把自己肚皮给润生,方便他继续给自己按摩。
李追远带着阿璃回到二楼自己房间,咒力被吸收进去了,也是得处理的。
只是这处理的方式,得看具体情况。
二人相对而坐,两只手相握,都闭上了眼。
李追远来到了阿璃梦里。
现在,阿璃的梦真的安静多了,站在这平房屋子里,已听不到往日的喧嚣,甚至连小规模的叽叽喳喳也消失了。
当初的浓雾雾气并未消失,但不在地上,而是全都飘到了空中,隐约可见雾气内的黑影存在。
这场景,有种佛教雷音寺画卷即视感。
但那上头的,可不是什么漫天神佛,它们之所以高高在上,纯粹是不敢下来。
等李追远迈过门槛走出来时,上方的雾气立马就急速升腾,形成层层叠叠的云。
不过这次,李追远的目标并不是他们。
刚迈出门槛的他转过身,看向蜷缩在墙缝处的咒力。
它有头有四肢,瘦削细小,像是一只独眼的猴儿。
此刻的它,正瑟瑟发抖,丝毫不复先前的激动。
原本以为找到了组织,谁知进来后才发现,组织里的人……混得更为凄惨。
李追远走近它,目光微凝。
独眼瘦猴儿马上跪伏下来,开始磕头。
李追远蹲下身,伸手抓住它小小的脑袋,让其抬起头。
独眼里,各种神采不断转换交替,它似乎还想过反抗,对少年发动偷袭,但它忍住了。
什么样的咒术,能让咒力本身,拥有自我意识,如同活物一般?
李追远推测,这应该是与下咒时的祭品有关,大概率是以活物为牲下的咒。
就在这时,本就一直在承受巨大压力的独眼瘦猴儿,似是终于支撑不住了,它的独眼里溢出了一团特殊的光晕,是业力。
很杂,很乱,像是把各种时期各种成分的业力给做了强行糅合。
这种感觉,很像是当初辛继月用以储存业力的抹胸。
一般玄门中人,没谁会傻乎乎地去碰这个,大家都想着自断因果以确保干净,碰这个的且碰得这么简陋粗暴的……
李追远确定了,这就是浪花。
谭文彬已经被自己早早安排去舟山群岛负责一条线,那眼前的,就是浪花给予自己的另一条线。
如果单纯从理性角度来分析,两次线索,都给得相当贴心且明晰了。
一次是主动送上门的辛继月,一次是主动去外面染了咒回来的刘金霞。
甚至,在第一条线和第二条线之间,自己还能抽空带太爷去京里玩了一圈。
江水在这一浪中,给予了一种未曾见过的包容与柔和。
这同时也意味着,这一浪的不简单。
只是,站在出题人的角度,怕是应该通过刘金霞之死,来向自己传递去盐城那户人家做法事的讯息,引出这条线。
出题人应该没料到,自己能把这咒力给成功抽出来。
按理说,被咒者身死,也就意味着这道咒力的消散。
少年回过头,对站在门槛处的女孩说道:“阿璃,我要将它从你的梦里,抽出来。”
女孩点点头。
李追远身形自梦中消失,睁眼回到现实,女孩还在闭着眼。
少年将无字书取过来,摊开到第二页空白,右手手掌贴在上面,左手再次握住女孩的手。
李追远又回到了女孩梦中。
原本蜷缩在墙缝的独眼瘦猴儿,此时已经跑到前方空旷处,对着上方“漫天诸佛”不断发出嘶鸣,像是在祈求它们可以对自己搭把手。
但上方的它们,都在装傻,没人敢在这时候下来。
李追远走了出来,瘦猴儿准备溜走,但少年只是摊开左手,黑色的雾气升腾,将瘦猴儿拘束回来。
哪怕是现在,李追远也不知道自己在梦鬼的梦里到底对酆都大帝做过什么,但他很清楚,自己一次次在阿璃梦中动用《酆都十二法旨》之力,等于一次次“假传圣旨”,把自己走江的水渍一遍遍泼洒到大帝身上。
光凭这一点,大帝恨自己,想弄死自己,还真不冤。
李追远怀疑,这大概就是大帝虽身在丰都,却坐视自己血脉子孙日渐凋零的原因。
对他们那样的存在来说,血脉不仅失去了传承意义,反而会成为自己的因果破绽。
但大帝没料到,阴家退化堕落出的十二法门,能被一个少年逆推回十二法旨,这称得上是人在家中坐,嫡传自己来。
柳奶奶看个画都能吐个血,大帝的法旨被自己拿来当竹篙一样在江水里使劲搅弄,应该也不会太好受。
瘦猴儿绝望地被拖到少年面前。
少年将右手手掌覆在它头顶。
现实中,无字书轻颤,第一页中已是粉末状的《邪书》,竟在此时又浮出一颗脑袋,好奇地看向第二页的邻居。
它在想象着,这会是何方神圣。
很快,第二页中画面出现,是一个小小的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猴儿。
《邪书》很诧异,随即又爆发出了强烈的不满情绪。
这是关押着它的牢房,怎么连这种不入流的玩意儿也能被收押进来?
相较于邪书的不满,阿璃梦中高处的黑影们,则是集体陷入恐慌。
它们不知道前因后果,不晓得这次李追远只是把阿璃的梦当作一个中转站,或者叫临时收容所。
在它们的视角里,看到的是少年就这么把一个已经存在于梦中的东西,给又收走了!
从最早的拿灯笼指路抓人,再到拿灯笼钓鱼,接着是以酆都法旨直接拘,这次好了,变成定向转狱收押,这少年每隔一段时间,都能给它们带来不一样的震撼。
按照这个势头继续发展下去,那自己等人究竟成什么了?
它们明明是来落井下石、诅咒恫吓遗孤的,现在怎么快要变成主动上门自首的了?
这一刻,已经有黑影开始离开,它们滞留在这里,本就是在等一个契机,盼一个希望,现在事情,已经变得越来越不可控了。
秦柳两家当代的这位走江少年郎,或许现在没有它们那个时代所面对的龙王强大,但少年的手段,正让它们感到绝望。
李追远站起身,拍了拍手,抬头看向空中。
现在是自己手头有事,而且除了像上次黑袍人那般特意主动过来的,留在这里上不得台面的杂碎,已经够不上出题人的难度要求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李追远会放过它们,他瞧见有一部分已经离开了。
只是,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李追远走回房内,对站在那里的女孩问道:
“阿璃,你都记得它们吧?”
阿璃点头。
那是她自年幼时起就不得不面对的梦魇,怎么可能记不住。
“那就再等等,以后一起把它们都扫个干净。”
凡是来过的,诅咒过的,都留下了印记,这是相互的,它们既然能过来,那阿璃也能主动去找寻和感应它们。
与出题人斗智斗勇所积攒下的经验与认知,并不会因为走江成功而变得毫无用处。
李追远相信,未来的自己,有足够的方法,去帮阿璃加深这种因果关系,让它们无所遁形。
等自己成为龙王时,伙伴们也将成长到一个相当强大的地步,到时候可以派遣他们分头去搜捕解决。
而且那时走江因果的束缚不再,秦叔和刘姨也能加入,甚至一道龙王令,可以让江湖上类似九江赵这样的势力都出动,来帮自己进行大扫除。
少年还年轻,哪怕是眼下,依旧能被称呼为“孩子”,也因此,他懒得去选择相信后人的智慧。
他会亲手,把过去秦柳两家龙王未收尾好的残留,清理个干干净净。
现实中,二人同时睁开眼。
李追远目光看向无字书中的第二幅画,瘦猴儿紧张兮兮,对这里的环境感到惊恐。
同时,少年还察觉到了来自第一幅画中的幽怨。
翻回第一页,骷髅头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在声讨与抗议。
李追远将手指覆上去。
看来,你很有精力,那正好把今天的推演量用完。
推演结束后,骷髅头又化作了粉末,它消停了。
李追远摊开右手掌心,血雾弥漫中,那根红色的丝线已经可以盘踞叠起。
这个长度,已经勉强可以使用了,但正常交手时,伙伴们的位置会隔得很开,不可能全都挤在一起,所以,这个长度还得继续延长,以期可以覆盖整个战场区域。
李追远再次看向第二幅画中被关在笼子里的瘦猴儿,他发现,画中的笼子没有变化,但笼子里的瘦猴儿却改变了方向。
少年将无字书闭合后旋转,再打开,第二幅画中瘦猴儿的坐姿又变了位置。
变的,是以纸张为格局的方位,但实际上,瘦猴儿的独眼,一直朝向现实中的一个固定方向。
李追远拿出纸笔,先测算出瘦猴儿的方向角度,再在脑海中,将地图浮现。
以自己所在区域,按照这个方向一直画线,偏东南方向,可以划到舟山群岛。
至于盐城,则在差不多相反的方位。
刘金霞是在盐城染了咒回来的,按照常理,自己应该先去盐城找线索,再顺蔓摸瓜,可现在……自己可以跳步了。
少年将无字书闭合,轻拍书的封面,这本书,确实是件好东西,难怪那位读书人就算看不懂,也对它爱而不舍。
接下来,可以收拾准备一下,前往舟山了。
李追远将阿璃送下楼,来到东屋,屋门没锁,少女推开门,走了进去,关门时与少年四目相对。
李追远回到楼上,洗漱休息。
阿璃走到床边,以往,她都是睡在床内侧,奶奶睡在外侧。
今晚,奶奶躺在内侧,似是睡熟了。
阿璃就在外侧躺了下来。
柳玉梅睁开眼,嘴角带笑。
阿璃侧过头,与奶奶对视。
但很快,少女又回过头,盯着上方房梁,一直未闭眼入睡。
柳玉梅拿起薄被,轻轻盖在孙女身上,柔声道:
“我们家阿璃,是不是也想出门陪他一起去……”
阿璃没说话,置于腹部的两只手,轻轻绞在了一起。
“奶奶能看出来,其实对小远来说,每次出门后回家能看见你,就已经心满意足了,真的。”
阿璃双手交叉,指尖安静了下来。
“会有那么一天的,等我们家阿璃病再好些,就能跟着小远一起出门了,我们不要着急,慢慢来。”
阿璃闭上了眼。
柳玉梅盯着自己孙女精致光滑的侧脸。
虽然小远是秦柳两家传人,她也已经将少年当作自家孩子,但这并不影响她同样希望,自家孙女有一天,也能亲自站在江面上。
毕竟,孙女身上可是流淌着秦柳两家的血。
秦柳两家虽有祖宅,却没有家乡的说法,因为他们的家,就在这江上。
老太太伸手轻抚胸口,她忽然觉得有些庆幸,庆幸小远和阿璃是一男一女,且俩孩子关系早已亲密到连“青梅竹马”都不配形容了。
真要是两个同性孩子,一个顶起门户,另一个病情渐好,哪怕双方再明事理,怕也难免会引起些矛盾。
现在好了,矛盾还未出生,就已被掐死。
柳玉梅不自觉地又笑起来,这日子,确实好起来了,自己居然都能分心去思虑内斗这种事儿了。
搁以前,这是想都不用想的东西,因为你就算想内斗,家里都凑不齐人手。
柳玉梅伸手轻轻抚下孙女脸颊上的青丝,然后她也闭上了眼。
自己也该睡了,梦里什么都有。
……
翌日清晨,李三江走出房门,他今天醒得比往日都要早许多,下楼梯时见到了正往楼上走的阿璃。
“早啊,丫头。”
阿璃停下脚步,看了李三江一眼,然后继续向楼上走。
山大爷也醒了,自棺材里坐起。
俩人昨晚喝多了,有心事时容易喝醉,同理,有心事时也醉不久。
李三江开口问道:“山炮,新房验收得如何?”
山大爷:“软和,宽敞,那丫头脾气虽然差,但手艺是真没的说。”
李三江:“那可不,荒年饿不死手艺人,不比你一直靠天吃饭来得踏实多了?”
都是捞尸人,李三江早早地就转型白事上下游生意了,因此坐斋的机会也更多。
山大爷只能偶尔在村里坐坐斋,大部分收入,还是得靠捞尸,但谁投河或失足溺死前,也不会提前和你打个招呼或者排个次序表,真就是靠天吃饭的买卖。
“要是脾气能再好点就好了,我听说,那边的女人爱吃辣,也都泼辣得很。”
李三江对山大爷翻了一记白眼:“性格软的也不敢跳进你家这种坑里,你他娘的知足吧,还有脸挑上了。”
山大爷没反驳,从棺材里翻出来,说道:“就是润生这伢儿,是个木讷的,比不得你家小远侯,脑瓜子好使。”
李三江:“我是觉得润生侯脑子也挺好的,懂在聪明人面前不动脑子,就超过这世上太多‘聪明人’了。”
两个老人习惯性打着嘴炮,但打着打着,都停歇了下来,觉得没劲。
山大爷:“走吧,去接她。”
李三江点点头:“接她回家。”
这死人接触得多了,回光返照是什么样子,俩老人比医生都清楚,看似人精神了,实则死气已经弥漫上眼梢了。
昨日刘金霞就是这种状态。
他们俩这辈子就是吃这口饭的,自然相信自己的判断。
山大爷收拾起香烛纸钱放入破布包里,李三江则找了两条黑纱,给自己和山炮都绑了。
刘姨站在厨房门口,见俩老人出来,停下嗑瓜子的动作,说道:“早饭还没开始做的,得等一会儿。”
李三江:“不用做我们的了,我们现在去,说不定还能瞧上刘瞎子最后一面。”
山大爷:“可以做的,我们接她回来后再吃。”
李三江:“山炮你这时候还想着吃饭?”
山大爷:“不吃饱饭怎么帮她张罗后事?”
李三江将三轮车推出来,山大爷坐后头,两个老人离开了坝子。
刘姨嘴里吐出口瓜子壳,她觉得刘瞎子应该不会死,要不然昨晚小远也不会深夜出去折腾这么久,还带着阿璃。
李三江和山大爷来到病房门口,推门,门被锁住了。
山大爷马上喊道:“人走了也不用急着锁门吧,人呢,人呢?”
李三江也跟着附和道:“是啊,快开门,我们是接她回家的。”
医生和护士被喊来了,听到俩老人这个动静,医生忙询问护士谁走了?
这时,病房门被打开。
刘金霞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羞意和愠怒。
这模样,倒是把李三江和山大爷都吓了一跳,以为刘瞎子诈尸了。
但细看之下,发现刘瞎子确实没死,而且精神也恢复了正常,连昨儿个那种回光返照的诡态也不见了。
刘金霞与医生护士道歉,然后瞪了一眼俩老友,示意他们进来。
山大爷:“刘瞎子,你真好了?”
刘金霞:“好了,我命硬,可不敢走你俩前面。”
山大爷:“你走我后面我认,走他后面,悬。”
李三江:“嘿,这还真奇了怪了,刘瞎子你是不是以前在哪里积了大德,这才让你在鬼门关前拐了个弯?”
刘金霞:“谁晓得哩,我这辈子倒也没做什么亏心事。”
哪怕是来请她赐福求符水的,她也会反复叮嘱人家谨遵医嘱。
李三江:“那你刚刚在里头这么久不开门干嘛?弄得我和山炮都以为你已经走了,被停尸在病房了。”
听到这个就来气,她正在病房里用痰盂出恭呢,这俩老东西就在外头使劲敲敲敲!
刘金霞指着俩人说道:“好啊,这是多迫不及待啊,连黑纱都绑好了,真是想喝我丧事酒想得紧呢。”
山大爷马上将黑纱扯下来。
李三江疑惑道:“嘿,你居然能瞅得见。”
刘金霞:“我白内障手术早做过了。”
山大爷:“那你还一直装瞎干什么?”
李三江给山大爷的后脑勺来了一记毛栗子:“活该你这老小子一直受穷!”
刘金霞:“不瞎了,不就不灵了么,还不是为了混口饭吃。”
李三江从衣服内衬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里头装的都是照片:
“没瞎好,没瞎好啊,正好山炮也在,来,一起看看我在京里拍的照片。”
刘金霞纳罕道:“你今儿早不是来给我收尸的么,居然还带着这些照片?”
李三江:“小远侯给我洗了好几份,这一份你生前没看到,本就打算烧给你的。”
刘金霞被气笑了:“李三江,我谢谢你啊,真是做鬼也不会放过我。”
李三江“呸”了一声,道:“说什么胡话呢,别让香侯听见误会,我比你还大了一辈分呢,对了,香侯人呢?”
刘金霞:“她睡落枕了,脖子痛,去找医生帮忙正骨了。”
医生查房后对刘金霞的病情恢复感到惊奇,并劝她再多住院观察几天,刘金霞拒绝了,执意要求今天就出院。
就这样,等李菊香顶着个歪脖回来后就去办理了出院手续,两辆三轮车载着四个人,回到李三江家。
李三江吩咐刘姨,今天中饭做得丰盛点,庆祝刘瞎子出院。
刘瞎子见柳玉梅坐那儿喝着茶,也就含蓄地凑了过来。
以往闲暇时,刘瞎子也会张罗着人,来这里与柳玉梅打桥牌。
柳玉梅笑道:“到底是遭了一灾啊,还好挺过来了。”
刘金霞:“可不是,我都以为自己过不去这一坎儿了。”
柳玉梅:“这是你行善积德的福报。”
刘金霞:“可不敢当你这般说,纯粹是老天保佑吧。”
柳玉梅把面前茶点推到刘金霞面前,示意她吃。
刘金霞“应”了一声,也确实饿了,拿起茶点吃了起来。
过去她都是靠留饭以及茶水,引得那些老牌友过来与她打牌的,到柳玉梅这里,像是调了个儿。
人不仅不嫌弃自己命硬晦气的名声,而且茶点总是不重样,且各个都很好吃,就是这茶,她虽然品不出来,但也喝着觉得香。
柳玉梅见小远下来,就对他招手,然后对刘金霞说了声下午打牌,就起身离座进了东屋。
李追远先和刘金霞聊了几句,恭喜她恢复出院,随后就进了东屋。
柳玉梅开门见山道:“小远啊,你觉得阿璃什么时候能出门?”
李追远:“以后吧,不急,应该不会太远。”
其实,昨晚的事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从感性角度来说,李追远是不希望阿璃跟着自己走江冒险的。
而且,现在阿璃的病情虽然恢复了很多,有自己在身边时,避开点人群也能克服下来,但出门走江的话,还是不太现实。
走江途中,可不仅仅会遇到人群,上一次的尸群,将军墓下的鬼群,这些,都容易引起阿璃的病情反应。
柳玉梅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阿璃,是想帮你的。”
李追远:“我知道,而且阿璃已经帮了我很多很多。”
柳玉梅:“你心里是有计较的,我很放心,这些事,你看着安排吧。”
这时,秦叔从外头进来,是刘姨让他进来取膏药给香侯去贴的。
柳玉梅指了指秦叔,对李追远到:
“不光阿璃,像阿婷,还有这阿力,你也都着手计划着安排吧,笨是笨了点,但好歹有一把子力气。”
秦叔脚步一顿,他不晓得自己是继续进屋取膏药,还是站在原地听候安排。
李追远:“奶奶,都是一家人,没什么安排不安排的。”
柳玉梅摆摆手:“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就算是一家人,也得有个一家之主才算安生,奶奶我,是盼着你早点长大,好接过这担子呢。”
“我会的,奶奶。”
都这个时候,也没必要推辞了。
柳玉梅看向秦叔,眉毛一挑:“听见没有?”
秦叔:“听见了,我会跟阿婷转述的。”
柳玉梅:“阿婷哪里用得着你转述,她都懂,顾好你自己先。”
秦叔:“是。”
坝子上,林书友正坐在小板凳上剥着毛豆。
阴萌走了过来,在旁边板凳坐下,伸手抓过一把过来,打算帮他一起剥。
林书友马上把那一把又拉到自己跟前:“剥这个容易伤手。”
阴萌:“我又不做饭,你怕什么?”
林书友:“不吉利。”
阴萌偷偷拉了拉林书友的衣袖,小声道:“你发现没,那个香侯一直在看你。”
“有么?”
“有。我说,你是不是被她给发现了?”
“没有吧。”
“她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润生给我们送了药,我给她喂药时,她醒了。”
“她看见你了?”
“没,天那会儿还黑着呢,她看不见我的模样,我就对她进行警告,说她要是敢乱动和反抗,就对她母亲和女儿不客气,然后她就乖乖喝药了。”
“她听出你声音了?”
“我故意掐着嗓子变音说话的,我怎么可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掐着嗓子还变音?”
“没错,保准听不出来。”
阴萌:“来,你跟我念,福州。”
林书友:“湖纠~”
阴萌耸了耸肩。
林书友:“不标准么?我说话可从来不带口音。”
在一个全部说南通方言的环境里,说普通话就已经很突兀了,更别提还是带福建口音的普通话。
阴萌:“你自己去找小远哥坦白吧。”
林书友站起身,见小远哥从东屋出来了,他马上跑过去。
过了会儿,林书友坐了回来。
“小远哥说,就算香侯怀疑了,但没确切证据的话,问题就不大,而且她并未把自己被人打晕的事说出来,应该是见母亲病好了,晓得神秘人的意图,就主动帮忙保密了。
另外,我们明天就要出发去舟山找彬哥,着手解决这一浪了。”
阴萌:“那你还是练好普通话吧,要不然下次还容易穿帮。”
林书友忽然一笑,小远哥刚刚对他说的,还不止这些。
“萌萌,这是几?”
林书友对阴萌摊开双手,竖起十根手指头。
“十啊,怎么了?”
林书友对阴萌竖起四根手指头:“这是几?”
“你真幼稚,十啊。”
……
岛上的生活很枯燥,谭文彬一开始除了应酬外,就是在钓鱼。
鱼是越钓越少,应酬却是越应越多。
因为来这里等候登船去无心岛“交货”的人,不断增多。
这个规模,明显是有人策划组织的。
这帮人里,有东北来的,也有海南来的,真正意义上的天南海北囊括。
而且普遍都有一个特性,那就是他们原有的师门家族传承,和林书友的官将首很相似,都是走的起乩请神路线。
原本谭文彬觉得,没带林书友一起过来可惜了,有阿友在,怕是能更好地打成一片。
但伴随着他两边扇阴风,让两个人红了脸动手后,谭文彬发现自己想多了,还好没把林书友带来。
因为这帮家伙,起乩的起乩,请神的请神,叫大仙的叫大仙,看似都起了效果,打起架时动静也不小,但他再加上自己肩膀上俩干儿子,三双眼睛使劲瞧,硬是没能瞧见这俩人身上到底附身的是什么。
明明什么都没请下来,却又有着请神成功的威能。
再经过一番卧底交流,谭文彬发现了他们这帮人的又一个共同特征,基本都是门派家族里犯了错被逐出来的。
有的断了与大仙的香火,有的名字被庙簿抹除,也就是说,除非他们能像林书友那般,让白鹤童子跳槽,否则他们其实就已经失去了起乩请神的资格。
要是把林书友带来了,他来一记正经起乩,请下阴神,反而直接成为场中的绝对异类。
人一旦尝过那份力量的滋味,就很难再接受失去的日子了,这个时候,有人出现,说可以把这份力量还给你,那真是让你去做什么都行。
谭文彬最开始认识的那几个人,是挺憨直的,尤其是那个叫辛继月的女的,是真心认为自己在行侠仗义、惩恶扬善。
后头来的那批人,身上业力更为浓郁,性格则更极端扭曲,很明显这是在把“行侠仗义”当生意做,为了获得更多业力,不惜故意极端化、扩大化。
自家小远哥虽然也喜欢销户,但真没哪个是无辜的,可他们,就是一门心思奔着销户连坐去的,生怕牵扯的业力不够深。
距离登岛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新的争端也随之出现。
居然发生了拉帮结派争抢其他人手中业力器物的事件,而且愈演愈烈。
更可笑的是,彼此厮杀争夺时,还会喊出“你业力深重,我代替天道来惩戒你!”
最先被厮杀争夺的对象,就是那些还保有朴素正义感的家伙,他们往往单独行动,且实力较为普通。
谭文彬这两天到处忙活,倒是救下了好几个。
主要是这几个家伙他认识得早,虽然做的事比较糙,但骨子里真不能算坏人,再者性格憨直,也方便利用。
但让谭文彬没料到的是,因为他救了人后自己这里形成了一个小团伙,渐渐开始有人主动向他靠拢,想要加入寻求庇护。
入夜,篝火上烤着鱼。
谭文彬坐在那里,面容被篝火照得忽明忽暗。
外围,坐着三个人,再外围,坐着六个人,这还没算谭文彬安排出去守夜放哨的呢。
辛继月走了过来,对谭文彬道:“彬哥。”
“怎么了?”
“那几帮人的头头派人传话过来,说明早想请彬哥你去开会谈判。”
“我知道了,你先帮我照看一下这里,我去一趟下面的村子。”
“彬哥,你一个人去?”
“你放心,我能隐藏身上的业力,很安全。”
其实,谭文彬身上压根就没有业力,走江的人,就算原本身上有残留,也会在一浪过后被功德消解掉。
村里有电话,谭文彬这是去打电话的。
之前,他是三天一次给小远哥打一次标准传呼,告知小远哥自己还健在。
这两天事情比较多,局面变化快,他觉得得正式打个电话给小远哥做个汇报了。
“小远哥啊,你们再不来,我都要混成老大了。”
第两百二十一章
这座岛比较偏,岛民不多,村子也很小,再加之前年才进行过一次迁移安置,如今也就每年渔忙时才能见到些人。
村中心有个依旧挂着供销社牌子的店面,里头空间很大,但如今利用率不高,只在靠门口处摆了点米面粮油,至于货架上的东西则是积了一层灰,怕是不少都已过期。
一位老婆婆坐在里面,安静地织着毛衣。
谭文彬走上台阶,来到柜台前。
“婆婆,打电话。”
老婆婆停下手头活计,长长的木质织衣针在鬓角轻轻刮了刮。
良久,才像回过神来,起身,慢悠悠走过来,将放在柜台里用盒子锁着的电话机取出来,摆在了柜面上。
“打吧。”
谭文彬拿起话筒,正欲拨号时,却发现话筒里没声音。
“婆婆,电话出问题了?”
老婆婆皱了皱眉,顺着电话线检查了一下,说道:“不得坏哦,应该是线路那里出问题了。”
电话,打不了了。
谭文彬拿出烟盒,分给老婆婆一根。
老婆婆动作娴熟地把烟接过来咬在嘴里,熟稔地掏出火柴盒,“嚓”的一声,先给自己点了,再把火柴送到谭文彬面前,谭文彬赶忙低头把烟头递过去点了,老婆婆这才甩手,将快烧到手指的火柴熄灭。
一老一青两个人,靠着柜台,吞云吐雾。
老婆婆:“听广播说,有浪要来了哦,你还不离岛?”
谭文彬:“我挺喜欢这里的,风景好,清静,最适合治疗情伤。”
“年轻人还是得看开点,一辈子很长,犯不着为这点情情爱爱的耽搁太久。”
“晓得,但我不是还年轻着么。”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谭文彬天生就有这种胡诌拉关系的本事,住宿舍时宿管阿姨把他当干儿子,缺课再多任课老师平时分也都给他打满。
也因此,谭文彬能察觉出,老婆婆有点问题。
具体是什么问题,他说不上来,因为他没能在老婆婆身上察觉到什么异样,外加供销社墙壁上贴的证书以及老婆婆曾给自己看过的老照片,都说明她大半辈子都待在这座岛上,守着这间供销社。
但在与她交流时,谭文彬能感受到老婆婆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抹精明与通透。
这座岛上,还有另外两个人,也给了谭文彬一样的感觉。
一个是灯塔上的老者,老者神情木讷且麻木,但投向海面的目光里,时不时会透出一股深邃。
另一个是频繁往来于这座岛的一位船老大,他对这片区域很熟悉,接下来,他也会收钱载着岛上众人前往无心岛。
这三个人,统一有一个特征,那就是身上有种超出他们自身工作生活环境的特质。
虽然一直在隐藏,但当谭文彬拿“刻板印象”去与他们接触时,会有种误差感。
“走了。”
谭文彬摆摆手,转身走下台阶,电话能否打通,效果都一样,毕竟今天是第三天了,没报平安,小远哥那里肯定清楚岛上出了事。
老婆婆将电话机端下来,放回木盒子里,然后坐了回去,拿起织衣针。
还没织两下,外面就刮起了风,紧接着雨水也随之落下。
老婆婆绕出柜台,拿了个长杆,套住门帘上的挂钩,将其下拉。
拉到一半,打雷了。
老婆婆将自己的头探出去,对着夜色看了看。
门帘只拉下一半,她却丢下手中长杆,走回柜台里头,蹲下来,揭开脚下的一块地砖,下方露出一个凹槽。
凹槽中,摆着一尊黑漆漆的像,前方有个香炉,香炉里没有香灰,而是有一只只剩下下半截身的老鼠,里头是一层血水和尸水的混合,老鼠的尾巴还不自觉地摇来晃去。
老婆婆对着神像跪伏下来,双手合什,将头深埋,额头抵在地上。
渐渐的,老婆婆的身体开始发颤,传出骨节的摩擦与脆响。
等老婆婆再次抬起头时,双眸充斥着紫色。
她站起身,原本佝偻的身形此刻立得笔直。
雷电闪烁之际,供销社里的灯泡也跟着忽明忽暗,老婆婆的身形在每次光亮再现时,都改变了位置。
她先是出现在了柜台外,下一刻又出现在了门口,她拿起了那条长杆,满是皱纹的手指发力,长杆碎裂,露出了一杆长枪。
枪尖古朴,但枪尾处,镶嵌着一颗黑色骷髅头。
在下一道雷电轰鸣中,老婆婆的身形彻底消失。
远处一间没人居住的民房屋檐下,探出谭文彬的身形,抽了一半的烟早就被他捏在指尖。
原本,他是该走了的,只是这雨来得太快,把他给留下了。
然后,他就鬼使神差地躲了下来,一边隐藏身形一边看向供销社的方向。
恰好瞧见了老婆婆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离开了店里。
小远哥的《追远密卷》记录着每一浪的经验总结,谭文彬本人更是亲身经历者,有些时候看似无意识的举动,其实是本能地催使。
“果然,浪涛中越是不起眼的存在,就越是不能掉以轻心。”
谭文彬没急着回营地,而是去了灯塔。
灯塔上的灯亮着,且还在转向与闪烁。
但给人的感觉,有些过于机械和死板。
谭文彬躲在礁石后头,观察了许久,猜测灯塔内的那个老者,此刻应该不在里头。
必要的险还是得冒的,这样才能在小远哥他们登岛后,提供更有价值的情报。
谭文彬离开礁石,经过岸边与灯塔连接的石桥,来到塔下。
塔门没锁,稍稍用力就推开了,接着,他顺着梯子往上爬。
“大爷,喝酒不,我又想我前女友了,我们就是在雷雨天分的手。”
爬到顶楼,他看见一个女人正趴在灯上,麻木地做着移动。
当谭文彬出现时,女人缓缓扭头,看了过来。
她的脖子和手上,有着明显的缝补痕迹,一只眼眶泛白,另一只则是空落落的。
女人身上戴着镣铐,镣铐另一端被挂在塔壁上的铁钩上,像条狗般被拴了起来。
除此之外,女人全身上下都湿漉漉的,脚下更是积攒着浓稠的液体,整个人泡得发白,却不显得多胀腻。
塔底生活的房间里,挂着一张照片,背景是这座塔,里面有老人和这个女人的合影,老人对这张照片很珍惜,说这是他的女儿。
谭文彬还问过老人他女儿去哪里了。
老人回答:嫁人了。
嫁给大海了。
估计平日里,都被老人泡在海里。
“你忙,继续。”
简单打了声招呼,谭文彬就下去了,女人并未发狂发怒追下来,而是收回视线,继续做起麻木的动作。
接下来,是最后一站,也是最重要的一站。
如果那位船老大也出现问题,那去无心岛的旅途,就将变得无比艰难。
因为大部分关于无心岛的信息,都是由那位船老大提供的。
谭文彬跑至码头,那艘船还停在那里,没等谭文彬继续靠近,一股寒意升腾而起,从双肩一直下发到尾巴骨。
这是自己那俩干儿子,给自己示警,很多时候,作为鬼物,它们的感知更加敏锐。
谭文彬无条件啃小。
不做犹豫,直接一个侧身,将自己藏进一个礁石角落里。
然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通过缝隙,观察船的方向。
船老大紫色的眼眸,在漆黑的雨夜里,显得那么刺眼。
他在岸边缓步行走,一只手提着渔网一端,后面拖拉着长长一截。
渔网里装的不是鱼货,而是一个个人。
伴随着偶尔的电闪雷鸣,视线得以瞬间通亮。
谭文彬不仅看见了渔网内不断溢出的鲜血,甚至还能认得出里头尸体的身份,因为有些人的特征,实在是过于明显。
一个是光头,哪怕岛上气温偏低,他也喜欢光着膀子,没事儿还抹点油,显摆那肌肉;
一个身上满是纹身,说是来自家里的传承,叛出家门后自己洗了纹身,没洗干净,弄得一泡污。
俩人的性格都很乖戾,两天前,他俩是最先联手,对其他人开展偷袭与抢夺。
辛继月就差点死在他们手下,是谭文彬救下的她。
现在,这俩家伙都死了,连同他们组织的那伙人一起,全被打包进了渔网。
船老大面朝大海,喉咙里发出叫声,即使是雷雨声以及海浪,都无法将这声音完全掩盖。
很快,海边出现了一些形状诡异的浪花,它们打了过来,却并未拍在岸上,而是在岸边止住。
船老大打开渔网,从里头抓起一具尸体,将其抛向海中,尸体一落到海面,马上就被拽拉了下去。
一具一具地抛,像是饲养员正在喂食。
谭文彬留意到,每抛出一具尸体前,船老大都会在尸体上取下一件东西,应该是这帮人用来盛装业力的器物。
谭文彬默默退了回去,他现在在考虑,要不要回自己的营地了。
他身上没有业力,这也就意味着他大概率不会成为被猎杀的目标,因此再去和那帮人凑在一起,就容易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可那帮家伙毕竟是自己攒起来的,虽然他是被迫当的老大,但明知道有危险还不管,好像也不太合适。
“不,还是得回去看一眼,看‘土著’是在清理不稳定份子还是真的在进行无差别屠戮。”
前者能够理解,不守规矩对他人业力进行抢夺的,明显是害群之马,需要清除,这样才能利于这个体系继续运转下去。
要是后者,事情就变了性质,也是谭文彬最无法理解的。
因为登岛交货的这帮人,明显是被组织和发展起来的,肯定耗费了不少精力,“土著”就算是要业力,守着这里抽成不行么,为什么要把人给一锅烩了干这种涸泽而渔的事?
你这次把人全杀了,下次岂不是还得重新招人,何苦来哉?
谭文彬摸回了自己的营地,篝火还在,外围的哨卡也在,还主动跟自己打起了招呼:
“彬哥,回来了啊。”
谭文彬对他点了点头,坐回到篝火边。
自己的营地,目前还安全,并未遭受袭击,也不晓得是因为自己这里的都是“规矩送货人”,还是因为太弱太散,所以被留到最后再宰。
“彬哥,给,喝了暖暖身子。”辛继月递过来一口小锅,里头是冒着热气的鱼汤。
当初在岛上认识时,辛继月就对谭文彬产生了朦胧好感,她喜欢和这个男人一起钓鱼一起聊天。
在自己被谭文彬救了后,好感变得更强烈也更清晰。
这个营地之所以能聚集这么多人,其中也有她主动帮忙拉人入伙的原因,在她看来,谭文彬应该会喜欢这种当老大的感觉。
谭文彬没心思喝汤,将它推开,说道:“你去把大家伙都叫来,所有人。”
“好的,彬哥。”
很快,所有人都聚拢了过来,包括放哨的。
谭文彬开门见山:“听着,现在这座岛上很危险,很多人已经死了,我惜命,我不想赌了,我退出。
我劝你们把手里装有业力的器物丢掉,躲起来,然后找方法离开这座岛,不管怎么样,命最重要。
好了,言尽于此,我走了,大家保重!”
谭文彬起身,挥挥手,毫不留恋地离开。
要是按照正常节奏,他在这里拉拢起一帮人,立一个山头,倒也不是不可以,至少能接应小远哥他们登岛,提供一些便利。
现在,他可不敢把自己的命赌在这里,他相信小远哥也绝不会允许自己干这种傻事。
众人面面相觑,不清楚“彬哥”忽然抽的什么疯,现在放弃,怎么可能?
谭文彬知道自己不可能解散得了帮派,人的贪欲,尤其是对力量的贪欲,很难戒除;自己就算离开,他们很快就会再推举出一个头儿。
但让谭文彬没料到的是,居然有两个人跟着自己出来了。
一个是辛继月,另一个叫吴钦海。
“彬哥,我听你的。”辛继月追过来,一只手抓住谭文彬的手臂,另一只手拉开自己胸襟,“你看,抹胸我丢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无论是话语还是动作都带有明显暗示,可谭文彬这会儿绝不能避嫌,因此探头向里头仔细看了看,确实空了。
吴钦海:“彬哥,我的命都是你救的,你说咋样就咋样,我的茶包,也丢了,和继月的抹胸一起,连带着里头的业力,都留给他们了,这会儿他们已经在选举新的带头人了。”
谭文彬伸手在吴钦海身上摸了摸,然后呼唤自己俩干儿子帮忙嗅嗅,等干儿子们回应说已感应不到业力源后,谭文彬这才信他们将货给抛了。
辛继月:“彬哥,离岛后,你打算去哪里,我反正没家了,就跟你一起去吧。”
谭文彬:“先不说这些,来,到这里,藏好。”
这里距离营地不远不近,是个很不错的观察点。
辛继月和吴钦海虽然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还是听吩咐,跟着一起将身形隐藏了起来。
雨还在下,不同于营地里有帐篷有篝火,在野外沟槽里淋雨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藏了一会儿后,吴钦海准备开口发问,却被谭文彬捂住了嘴巴。
“嘘……”
那股自肩膀至尾巴骨的酥麻感,再度袭来。
“你是谁?”
“你们是谁。”
“啊!”
“啊!”
惨叫声不停发出,谭文彬看见了供销社的老婆婆,还看见了灯塔老人。
两个老人分别从两个方向走向营地,虽然雨水同样在他们身上冲刷着,但身上的血腥粘稠感依旧还在,这是来这里之前,都在其它地方杀过人了。
营地里的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见二人一出现就开始杀人,马上开始起乩请神。
然而,无论起没起乩,效果没什么区别。
老婆婆手里的长枪每次刺出,都洞穿一个人的胸膛;灯塔老人手中锁链每次甩出,都砸碎一个人的脑袋。
这根本就不是战斗,而是被单方面碾压地屠杀。
很快,整个营地里,除了他俩外,就没有站着的人了。
两个老人,开始从尸体上收拢起承装业力的器物,这对他们来说,可能比杀人更累一点。
吴钦海和辛继月都睁大了眼睛,不敢出声。
谭文彬眉头深皱,居然真的是大屠戮,所有持有业力器物的人,都是他们屠杀的目标。
这么搞,是日子不过了么?
还是说,刚好就这么巧,到这一批,业力收集够了?
这时,两个老人抬起头,紫色的眼眸对着天际,喉咙中发出声音。
雷雨天下,居然出现了一群体格庞大的怪鸟,它们落了下来,开始疯狂地啃食起地上的尸体。
一具尸体被吃完后,衣物这些居然也被大鸟给叼走。
至于血迹,只要今夜雨不停,那一切都会被冲刷干净。
供销社老婆婆和灯塔老人低下头,开始对视。
他们似乎是在说话,但谭文彬隔得太远,雨声雷声夹杂着鸟叫,根本就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要是小远哥在这里就好了,以小远哥的听力,应该能听清楚他们的对话。
“业力还未收集足够。”
“这是大人的旨意,必须要快速清场,抹去这里的所有业力,将这座岛打扫干净。”
“你与大人更亲近,知道大人为什么要我们这般做么?”
“大人说:‘有位不好招惹的存在,就要登岛了。’”
第两百二十二章
“得亏天亮后风浪停了,要不然我也不敢这时候出船,你们啊,运气是真好哦。”
“那是那是。”
林书友学着过去彬哥的样子,走到老船夫面前,掏出烟盒,给正在开船的老船夫嘴里递上一根烟。
掏出火机时,林书友想玩一个帅的,火机在手上一抛,正准备换另一只手去接时,一道浪拍了过来,船身一晃,火机砸到船舷后落入海中。
老船夫被逗乐了,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自己掏出火柴点了,顺便帮林书友也点了。
“我说,你们这时候上那座岛做什么呢,没到季节呢不是。”
“去观光,写生。”
“哦,吃饱了撑的。”
林书友:“也是生活,也是工作。”
彬哥不在,这种交际的活儿,自然而然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其实阴萌也是可以的,但阴萌毕竟是女的,而且现在变白变漂亮了,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时,难免遇到那种眼里带邪光嘴里带花花的。
老船夫:“你们啥时候回来?”
林书友:“哟,这不晓得。”
老船夫:“平日里去那座岛的船不多,你们要回来时,就在岛上给我村里打个电话,我再开船过来接你们。”
林书友:“那好,辛苦你了。”
老船夫:“那这趟价格翻倍吧,得提前给钱不是。”
林书友:“只能多给你一半,当订金了。”
老船夫点点头:“成。”
林书友觉得自己谈得很稳妥,老船夫只是在心底笑笑,接下来他就要偷偷开渔去了,哪有功夫等在家里去接他们,能多捞一点是一点。
这时,老船夫瞧见林书友抽烟时嘴里吐出的烟圈都是浓浓的,当即咂嘴道:
“啧,你的烟都是吸进嘴里就吐出来的?我说啊,你要是不会抽烟就别硬抽啊,白糟蹋东西。”
说着,老船夫主动伸手跟林书友讨要,把他兜里刚开的那盒烟也要了过来,说是返程回去时抽。
林书友有些尴尬地应付着,余光偷偷扫向同伴们,见大家伙没人注意到自己这里,他也就舒了口气。
以往每次出去时,彬哥都能把一切安排妥当,每个搭把手的路人都挺上道的,怎么这次轮到自己安排时,就有点怪怪的。
老船夫:“看到了没,就在前面了,要到了。”
前方,出现了一座岛的影子。
站在船头的李追远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无字书,第二幅画中的猴子坐朝的方向,也正对着这座岛。
可这座岛只是谭文彬所在的位置,并不是裘庄所在的无心岛。
这说明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与眼前这座岛和无心岛,三者在一条直线上?
亦或者,这猴子所坐朝的那个“目标”,此刻并不在无心岛,而是在眼前这座岛上?
船靠码头,码头上还停着一艘更大的渔船,船主此时正蹲在船头,手里拿着碗筷,正在吃饭。
老船夫主动撩手打招呼,对方看了他一眼,没做搭理,低头继续吃饭。
林书友:“你认识?”
老船夫:“见过,不熟,他总是走这条线,这座岛的补给也是由他送。”
众人登岸后,老船夫就调转船头往回开了。
李追远再次看向自己手中的无字书,猴子低头抱着膝盖,将自个儿蜷成一个球,没了明显的坐姿方向指引。
林书友牢记自己现在的责任,主动上前去和对面那艘船的船主攀谈。
对方先是问了他们的船费,林书友说了。
船老大:“这是被捉了虾米。”
林书友没听过这句俗语,但能听懂,自己这是被宰了。
在听到自己还提前预付了一半回去的船费后,船老大笑得用手掌擦了擦嘴,将吃完的碗筷放水里涮了涮:
“你们跟着我的船回去,都可以不要你们的船费。”
说完,他就起身欲往船舱里走,林书友赶忙再次询问关于谭文彬的事。
船老大停下脚步,回答道:“你问那个小伙子,他是你们的朋友?这小伙子人不错,和我聊得挺来,他人应该还在岛上吧,你们去村里自己找找。”
在林书友与船老大攀谈时,李追远就在观察着他。
对方身上没有特殊的气息,一举一动都透着船上人的习惯。
但谭文彬的平安传呼中断了,意味着这座岛上肯定出了事。
林书友跑了回来:“小远哥,我们去村里找彬哥汇合吧?”
“嗯。”李追远点点头。
众人沿着路,向村里走去。
船老大走出船舱,先看了一眼正在离开的四人,随即转过身,面朝大海,目露深邃与怅然。
原本正在前行的李追远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艘船以及船上的人。
在这一刻,仅凭这个画面,李追远就笃定,这个人有问题。
一个确定已经出了事的岛上,任何与原始画面不符的画风,都不能掉以轻心。
去往村子的路上,经过一座灯塔。
灯塔下,有个老人正坐在那里钓鱼。
从文艺写生角度看,这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取景图,诠释着宁静与悠远。
老人身旁放着一瓶酒,他端起酒瓶,喝了一口,然后摘下草帽,看向对面的四人。
他没招手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继续照顾自己的鱼竿。
李追远微微抬起头,看看空中,再看向海面,以风水气象之道,开始分析这块区域的鱼群位置。
老者所坐的位置,是灯塔斜背角,这里礁石滩凸起,水位比较浅,正常来说,应该坐灯塔正前方,那里水深,更容易钓到鱼。
普通钓鱼爱好者不知道很正常,这种常年守塔的老人,不晓得哪里更适合下钩,就有些奇怪了。
他选这个位置,最大的方便,就是面朝码头方向,可以注视登岸上岛的人。
村子乍看不算小,但如果把已明显废弃连新春联都未贴的房屋给剔除,那依旧留在这座岛上的生活的人,确实寥寥。
进入村子后,路上连个人都没有,想找人询问打听一下谭文彬都很难。
还好,那家供销社还开着门,里头坐着一个正在织毛衣的老婆婆。
林书友走上台阶,来到柜台前,想要与阿婆攀谈。
只是,林书友在那里柔声喊了好几遍,老婆婆像是耳背,完全没听到,依旧专注织着手里的毛衣。
林书友只得提高了音量,老婆婆依旧不为所动。
这时,林书友瞧见了老太太面前放着的那个已经生锈了的烟灰缸,里头还有几根烟头。
他就摸了摸登山包外侧口袋,从里头又拿出一包烟。
他有一段时间喜欢没事儿嘴里叼根烟,后来被彬哥见一次拍一次,这才没抽上瘾,这次出门晓得自己得暂代彬哥角色,这烟他可没少准备。
打开烟盒,从里头抽出两根烟:“阿婆,借个火。”
声音不大,但老婆婆马上停下动作扭过头,起身走过来,从口袋里拿出火柴盒,接了烟,点火,一气呵成。
“阿婆,问你个事儿,你知道谭文彬住哪里么,我们是他朋友。”
“那边山上吧,他喜欢去那儿搭帐篷,说是可以更好地亲近大自然。”
“哦,好,谢谢,阿婆。”
林书友摆摆手,走下台阶:“小远哥,彬哥可能在那儿,我们去找找?”
李追远:“你去打个电话,打给张婶小卖部,给太爷报个平安。”
“哦,好。”
林书友又折返回去:“阿婆,打个电话。”
老婆婆弯腰,将柜子下面的木盒打开,取出电话机,放到柜面上。
“打吧。”
林书友拿起话筒,拨通号码,很快,那边张婶就接了电话。
“喂,哪位,找哪家?”
林书友用自己学的南通话特意改变音色回应:“找李三江家。”
张婶:“哟,福建伢儿。”
林书友怔了一下,原来自己的口音这么重,说南通话时也能让人听出自己是福建的?
张婶:“我去喊你三江爷爷接电话?”
“不了,张婶,您帮我跟三江大爷说一声,说我们在外头挺好的。”
“好,我待会儿去说。”
“麻烦你了,张婶。”
挂断电话后,林书友付了电话费,走下台阶:“小远哥,打好了。”
李追远点点头,再次看了一眼这间供销社以及里头又坐回去织起毛衣的老婆婆。
电话可以打,但谭文彬还是没和自己联络。
要么是谭文彬已经发生了意外,要么就是谭文彬不敢再来这间供销社打电话了。
众人离开村子,前往山上。
先前在海上看时,这座岛并不算多大,但真身处岛上后,才发觉这岛上的沟沟壑壑到底藏纳了多少面积。
找了许久,也未找到谭文彬。
按照谭文彬之前在电话里汇报的情况,这座岛上应该有很多前来交货的人,也没能瞧见他们的踪迹。
期间,倒是发现了几处谭文彬留下的标记,但顺着标记找过去,依旧一无所获。
标记应该是真的,没找到人,应该是谭文彬不断在更改他的藏身位置,也就是说,他在东躲西藏。
李追远席地而坐,从包里取出几面小阵旗,摆了一个接引阵,再在里头点了一根香。
紧接着,李追远将罗盘置于掌心,开始感知。
有时候,找鬼比找人要简单多了。
谭文彬肩上那俩怨婴还是他亲自封印的,对那俩怨婴的气息,少年自然格外敏感。
香烟开始逆着风飘动。
李追远将罗盘置于上方,指尖指着烟,将其接引置罗盘上,随即,罗盘上的指针开始出现具体朝向。
这个方法对距离方位有着较强局限性,但运气不错,第一次就成功了,不用再腾换位置再布阵。
“走。”
既然那两只怨婴还在,那谭文彬肯定还活着。
李追远相信他们的父子之情,那俩怨婴不会看着谭文彬死而自己苟活。
下了坡,来到这座岛的背阴面,这里沟壑更深,平日里应该很少有人会来这里。
顺着罗盘指引,四人来到了岸边,看见了在礁石间隐藏着的一个洞口。
洞口里头被海水倾入,只留下上半部分。
涉水进入其中,刚进去没多远,一根掸子就扫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润生对这个掸子很熟悉,他曾把这掸子的主人,狠狠压在身下。
这次,掸子的力道比上次更加不如,润生甚至都不用取出自己的黄河铲,只是徒手将其抓住,然后不给对方反应时间,顺势向自己身后一扯。
一道身影被拉拽出来,是辛继月。
润生肩膀靠去,将辛继月抵在湿漉漉的岩壁上,另一只手抓住女人的脖颈。
他现在只需轻轻用力,就能结果掉女人性命。
被制服的辛继月瞪大了眼睛,看着润生。
她心里原有不甘,认为自己要是没受伤不是虚弱状态,绝不会这么不堪一击就被对方制服,但在看清楚来人是润生后,不甘消散了,因为她清楚,自己就算全盛状态下,也绝不会是他的对手。
李追远:“谭文彬在哪里?”
润生稍稍放松了抓着女人脖子的手。
辛继月:“你们居然认识彬哥?”
这一声“彬哥”里,带着异样的情感。
林书友没见过辛继月,西沟村那场丧事举办时,他人还在福建并未回来,但这并不妨碍他也觉得女人这声“彬哥”喊得很奇怪。
看来,彬哥和她之间,有事儿!
李追远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罗盘,指针指向洞穴更深处,说道:
“谭文彬是我们的人,我们是来救他的。”
辛继月:“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
李追远:“我们需要你的相信么?”
辛继月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这个解释很有道理。
“彬哥就在里面,但他……”
就在这时,洞穴里的水面出现了特殊的波纹。
这是阵法的气息,还与洞穴内部的空间形成了完美契合。
一道立起来的浪涛,从洞穴内掀出,冲向这里的众人。
润生松开抓住辛继月的手,让其摔入水中,自己则抽出黄河铲,气门开启,对着前方浪涛狠狠拍下!
林书友则撑起罗生伞,挡在小远哥面前。
只要力道足够强大,那就可以镇压一切花里胡哨。
只听得“砰”的一声,那道浪涛被拍了个细碎,化作激流飞溅。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潜入水中,将辛继月捞起,向后退去。
这是连打带救,心思倒挺缜密。
润生双手下压进水面中,气门运转,身前水位快速降低。
阴萌趁势甩出驱魔鞭,只听一声脆响,随即,一个中年络腮胡男人的手臂,就被驱魔鞭圈住。
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拉扯鞭子。
阴萌单手一卷,驱魔鞭上立起一根根倒刺,警告道:“不想死,就别碰。”
吴钦海马上停住了动作。
辛继月开口道:“他们是彬哥的人。”
吴钦海疑惑道:“什么。”
虽不理解,但吴钦海还是放弃了抵抗。
阴萌将驱魔鞭收回,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林书友,小声道:“听听,我们是彬哥的人。”
吴钦海:“彬哥在里面,他现在状况,很不好,希望你们有办法能救治他。”
说罢,他与辛继月就在前面带路。
李追远:“你们是遭遇追杀了么?”
辛继月:“是的,彬哥为了带着我们在这岛上躲藏活命,付出了很大代价。”
洞穴最深处有一块干燥区域,海水冲不到,上面石台上有一个草堆,谭文彬就躺在上面。
脸色发白,气若游丝,无比虚弱。
这分明是使用御鬼术后极度透支的状态,但如果这样的话,那俩怨婴应该也会跟着一起陷入沉睡,自己就不可能定位它们的位置。
所以,谭文彬并未动用御鬼术,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也不会允许自己在这里陷入昏迷瘫痪,而且……还是带着俩人一起躲藏。
“谭文彬?”
李追远轻轻推开润生,走上前。
润生很自然地侧身挡在了吴钦海面前,阴萌见状,也马上跟进,将辛继月拦下,确保小远哥与谭文彬附近没外人。
林书友则踮着脚,焦急地想查看彬哥的伤到底重不重。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从包里取出一罐特意给彬哥从老家带回来的虎鞭酒。
谭文彬虚弱地睁开眼,看着李追远:
“小远哥……”
李追远将一只手放在谭文彬手腕上,脉搏虚弱。
少年的另一只手,看似是去给谭文彬整理头下的草垛,实则顺便在他两侧肩膀处拍了拍。
那俩怨婴最怕自己了,自己这一接触,怨婴立刻吓得剧烈颤抖。
俩怨婴状态很好,那谭文彬就不该这般虚弱,所以,这是故意伪装出来的。
“小远哥,我终于等到你们了,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谭文彬声音里流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艰难地用双手抓住李追远的手。
李追远感知到谭文彬将自己食指与无名指单独攥在一起,用力握了握。
“小远哥,这座岛上有三个人,很危险……”
李追远点点头,道:“你放心,我明白。”
他知道了谭文彬想要传达的意思:
辛继月与吴钦海这两个人里,有一个是内奸。
第两百二十三章
“阿友,你来把彬彬哥背回去。”
“好!”
林书友跑过来,将谭文彬背起。
这一背,林书友就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初接触时,彬哥身上冷冰冰的,但过了会儿,就感受到一股余温。
咦,居然没凉透!
要知道以前彬哥每次陷入这种状态,就跟搁冰柜里速冻过一样,要不是还有鼻息,简直比死人更像死人。
似乎是察觉到林书友的愣神,谭文彬的手,在林书友腰间掐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位置太过精准,林书友马上抬起头,鼻子一酸:“彬哥,你可千万别闭眼,别睡着,我这就背你回家~”
说着,林书友趟着水,背着谭文彬向外走。
这处洞穴或许是一个不错的藏身地,但并不是一个适合打架的场所,外面人把洞口一堵,自己这群人在里头就太被动了。
李追远看向辛继月和吴钦海,说道:“感谢你们对彬彬哥的照顾。”
辛继月摇头道:“是彬哥救了我,也是他保护着我。”
吴钦海也附和道:“没错,没有彬哥,我们早就死了好几回了。”
李追远:“那我们现在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希望接下来,你们能听我的话。我承诺,将尽可能地将你们安全带离这座岛。”
吴钦海:“没问题,我们听你的。”
辛继月的目光落在林书友背上的谭文彬身上,稍稍愣了一下神,然后说道:“嗯,听你的。”
李追远觉得,吴钦海是内奸的可能性更大。
因为辛继月曾去过南通,桃林下那位,不会允许外部邪祟进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而且,辛继月现在对谭文彬明显产生了情愫,身为一个内奸,打感情牌看似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这操作难度太大,一不留神就会翻车,可谓性价比极低。
但也不能因此排除掉辛继月是内奸的可能性。
李追远怀疑,可能会有一个极端的状态……那就是内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内奸。
离开洞穴,回到岸上,李追远选了一处较为平坦的区域。
“就在这里扎营吧。”
吴钦海提醒道:“在这里扎营,会不会太显眼了?”
李追远:“没事,就在这里。”
没什么显眼不显眼的,既然有内奸存在,那人家没找到这里来,就绝不是因为他们之前藏得有多好,而是装作故意找不到罢了。
与其去犄角旮旯的地方猫着,倒不如自己给自己选一个适合战斗的开阔场地,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润生哥,吴钦海,你们去那边警戒。阿友,辛继月,你们去那边。”
润生和吴钦海对视一眼后,马上点头起身离开。
林书友也没二话,直接去往小远哥安排的位置,但辛继月却脚步迟疑,问道:“我能留下来一起照顾他么?”
李追远:“不能。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给谭文彬治疗。”
辛继月点头:“好,我相信你能治好他的。”
比起曾两次将自己击败的润生,她对眼前这个少年,更加忌惮。
等辛继月离开后,李追远开始亲自搭帐篷,他将小阵旗隐藏在其中,布置了一个隔绝阵法。
阴萌想要帮忙,却看出了小远哥在布阵,只能站在原地。
李追远:“闲着也是闲着,你把饭做了吧。”
阴萌:“啊?”
李追远:“提前备料也是好的,趁着现在包里食材和调味料都充足,你先预备一锅。”
阴萌听懂了:“明白。”
随即,阴萌就坐下来,架起锅,点燃酒精炉。
小远哥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专注点,哪怕是自己骗自己,也要相信这是待会儿要做给我们吃的饭。”
“我懂。”
阴萌抚住胸口,开始深呼吸。
特性这种东西,一旦被发觉,那接下来必然会被总结与归纳。
阴萌做饭的毒性强度,和她做饭的投入度有关,也就是凝聚在饭菜里的情绪。
简而言之,越是花心思想要做得好吃的饭菜,它越有毒。
要是一门心思当毒药去煮,煮出来的效果,就明显降低了。
阴萌在心底反复对自己念叨洗脑后,开始撕开包装袋,将脱水蔬菜等东西往锅里丢。
做的时候,她脸上还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其实,做饭的毒肯定比不过正儿八经调出的毒罐罐,但正如李追远说的,闲着也是闲着,先搞出一锅来备用也是好的。
吴钦海扭头看向身侧的润生,好奇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物?”
润生没回答。
吴钦海再次问道:“你们是哪里人?”
润生依旧没有回答。
吴钦海:“你不信任我?”
润生:“嗯。”
吴钦海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释然地叹了口气:“等彬哥彻底清醒过来,他就能告诉你们,我是否值得信任了。”
另一侧警戒点。
辛继月看向林书友:“彬哥不是金陵人么?”
林书友:“也可以是福建人。”
辛继月目露幽怨道:“他是南通人?可是,他对我说,他是金陵人的。”
林书友:“大学生可以迁户口,他没骗你。”
辛继月:“他以前是不是有个感情很好的恋人?”
林书友:“嗯。”
辛继月:“后来,嫌弃他出身小门小户,和他分开,嫁给别人联姻去了?”
林书友摸了摸头,这种剧情,怎么和以前上学时,班上女同学喜欢看的黄色封面爱情小说这么像?
辛继月:“他很喜欢她,对吧?”
林书友:“嗯。”
辛继月:“是她不懂得珍惜这种好男人。”
林书友上下打量了辛继月一眼:你拿什么和周云云竞争?
辛继月:“我以后会跟着他的,他去哪里我去哪里,我会代替她在他心中的位置。”
林书友:“我支持你,加油。”
辛继月:“谢谢。”
林书友:“不客气。”
两处警戒点的中间区域。
外头,阴萌一边哼着歌一边做着饭,心中默念着心诚则毒。
里面,李追远的帐篷搭好了,他将帐篷帘子拉起。
“好了,可以大胆说话了。”
谭文彬即刻诈尸般坐起。
没再寒暄,直入正题。
谭文彬先将自己登岛后经历的几次事件浓缩概括讲述出来。
李追远在听到那晚出手屠戮掉岛上所有交货者的是那三位后,微微点头。
他自登岛后,也察觉到了那三位有问题。
而且,那三位在岛上的身份,可以说将这座岛完全控制了起来,就像是三个监狱看守。
谭文彬和供销社老婆婆回忆过往昔,和灯塔老人喝过酒,更是和船老大打过牌。
三人的名字,他也清楚。
老婆婆叫胡秀花,灯塔老人叫吴成立,船老大叫周思虎。
那晚杀戮后,谭文彬就带着辛继月和吴钦海在岛上玩起了躲猫猫。
有好几次,都快被人抓到藏身点了,但都被他们幸运地躲避过去。
这躲着躲着,谭文彬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那三位的实力毋庸置疑,再者,他们仨还是这座岛的“土著”,对岛上环境必然极为熟悉。
按理说,在如此大的优势下,依旧不能真的抓住他们,就有些过于奇怪了,你抓不到老鼠,至少也得踩中尾巴吧?
换做其他人,可能会自我感觉良好,觉得是自己躲藏手段高超,可以将他们戏弄于股掌之间,但谭文彬在团队里,一直对自己的硬实力不是那么有自信,时常为此陷入焦虑。
“所以,小远哥,我为了验证我的疑虑,所以故意开始放水。”
“嗯。”
李追远应了一声,没批评谭文彬这么做太过冒险。
作为先行探路者,谭文彬是团队先抛出来的问路石,探路的同时确保自身安全没错,但他绝不会允许自己成为对方的“饵”。
“等我放水后,他们就逮到我们了,不过不是三个,而是一个,我们第一次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与他交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