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 第四百零二章

第四百零二章

润生给罗工和薛亮亮清洗擦拭了身子,再给他们换上了自己等人登山包里的衣服,还把人在床上摆得板板正正,看起来庄重且安详。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没少陪李大爷坐斋殓尸。   李追远给他们分别施了针,又喂下了刚煎好的药,二人状况明显得到了舒缓。   亮亮哥是太累了,大睡一觉基本就没问题,好歹是前跳水运动员的身体素质。   罗工则需要一段时间的休息与静养,这样才能将流失的精气神给补回,不至于为年迈后的自己造成亏空。   陈琳来得很快。   她买来了不少生活用品,进屋后,也不朝房间里看,先问了下谭文彬是否还缺什么,得到足够的答复后,她就提着自己买回来的菜进了厨房。   虽是小家族的小姐出身,与哥哥离开家族后日子过得也很滋润,但厨艺这方面她亦有较高心得水平,整几个家常菜很是简单。   谭文彬腰间的传呼机响了,低头看了一眼,道:   “小远哥,我爸他们来了。”   李追远和润生离开了屋子,没下楼,去屋顶吹吹风。   谭文彬对厨房里的陈琳打了声招呼,将厨房门关闭。   不一会儿,身穿警服的谭云龙带着一众警员进到了小区,上了楼。   谭文彬将警察爸爸迎了进来。   走的是一个失踪案结束流程,确认身份、完成笔录,考虑到薛亮亮的身体状况,程序从简。   谭云龙稍稍打开隔壁房间门,看着里头躺着的罗工。   他清楚,罗工的失踪,案情级别比薛亮亮还要高,且是薛亮亮失踪案里的关键人物,但流程里,还得把罗工刻意剔除。   谭云龙吸了吸鼻子,指着厨房门问道:   “云云在做饭?”   “云云不在,是琳琳。”   “没事吧?”   “都解决了。”   谭云龙点了点头,拿出烟盒,自己咬了一根后,给儿子拔了一根,谭文彬拿出打火机点烟。   父子俩完成敬烟礼后,谭云龙就带着同事们都离开了。   经过小区中央绿化的那座假山亭时,谭云龙看见了站在上头亭子里的余树,余树身边还跟着一位身穿白衣的老者。   对方说过,这起失踪案可以问问自己儿子,结果还真是被自己儿子给找到了。   余树主动走了下来。   谭云龙示意同事们稍候,自己也走了过去。   “谭主任辛苦。”   “不辛苦。”   “那就是办案能力强。”   谭云龙微微皱眉,没作声,他听出来了,对方这意思是,这起案子的功劳还是得算在他头上。   他不喜欢贪功,哪怕贪的是自己儿子,可这似乎也是“时局所迫”,对方想要在这起案子上,有个合理的结束。   余树:“谭主任,失联原因是什么?”   谭云龙:“还需复核确认。”   余树:“最好不要是身体问题或精神问题,对前途发展不好。”   谭云龙:“初步认为是食物中毒导致的昏迷,他自己清醒过来后,报警求助。”   余树面露恍然:“哦,原来如此,怪不得。”   谭云龙离开了。   余树回头,看向亭子,原本站着的上官老先生,此时佝偻着身子坐在长椅上。   余树急匆匆走上去,听到了老人以手帕捂着嘴的压抑咳嗽声,待其挪开,手帕上残留着一滩血。   “上官老先生,您这是……”   “刚屋顶上有个少年,老夫看其面容清秀,气质不俗,就随性地想要算一算这少年的命数。”   余树看向屋顶,屋顶上已无人,但他大概能猜出那少年是谁了。   “上官老先生,您这习惯,得改改了。”   “确实得改了,江山代有才人出,若非那少年郎帮老夫抬了一手,老夫现在就不是坐在这儿,得躺地上了。”   “来,我给您顺顺气。”   “你倒不觉得奇怪?那是知道那少年郎的身份了?可否帮老夫引荐?”   “不方便。”   “哦,是了,是老夫才疏学浅,一直未能推算出其具体位置,好在,你还找了真正的大者能人,要不然,老夫真是无颜交代了。   行了,事既已了,那老夫也就先回去了,再会。”   “我安排人送您。”   “不用麻烦,家里俩小的就在外头等着,我无事,呵呵。”   看着老人离开,余树整理了一下衣着,调整好心态,上了楼。   迎接的还是谭文彬。   双方进门后,就互相行礼。   谭文彬:“台风天后,本还想找余先生吃顿饭尽尽地主之谊的,没想到余先生就这么走了。”   余树笑道:“台风太大,把树给吹走了嘛。”   谭文彬:“来,在这里,余先生可以查看。”   余树先检查了薛亮亮,又去隔壁着重检查了一下罗工。   “抱歉,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通过谭主任请……”   “自家老师,自家师兄,本就是我们分内之事,我家那位说了,日后再有这样的事,还望余先生早点告知。”   “是,是余某动作迟缓了。”   “我家那位还说了,若是有其它的事,余先生也可告知,不必见外。”   余树摇头:“从未见外,亦不能见外。”   谭文彬歉然道:“是我失言了。”   余树离开了,他默认薛亮亮与罗工留在这里,能得到最合适的照顾。   那边前脚走,后脚去医务室给陆壹送完药的林书友就回来了。   “来,阿友。”   “彬哥,怎么了?”   “家里给你介绍的相亲对象,人一来就进厨房做饭去了,你快去陪陪打打下手,要不然就显得我们拿大失了礼数。”   “彬哥,你又开这种玩笑。”   “呵,我也想不开,可架不住你一直在制造啊。”   谭文彬抬脚,轻轻踹了一下林书友。   阿友打开门,进了厨房。   看见正在厨房里忙活的陈琳,阿友有些局促地站在后头,双手忍不住搓了起来。   “那个……需要帮忙么?”   陈琳回头,对林书友露出柔美笑容,道:   “我手艺一般,待会儿帮忙多吃点就好。”   “这你放心,我很能吃!”   陈琳擦了一下手,走到林书友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子:   “行了,去客厅看电视吧,几个简单的菜,不用帮忙。”   “这不行,你在厨房里忙,我怎么能去看电视。”   “那你帮我看一下灶火,不要让它小,更不要让它熄。”   “好嘞!”   林书友开始聚精会神地盯着燃气灶。   饭做好了,林书友端了出来,然后顺势就要坐到谭文彬身边。   谭文彬:“去去去,坐那边去,你们初次见面,多加深一下了解。”   林书友红着个脸,坐到陈琳身边。   谭文彬对陈琳道:“真是辛苦你了。”   陈琳一边将自己买来的大粗香当大葱似的递给润生一边微笑道:   “不辛苦,能帮上点忙,很开心。”   谭文彬:“那就再继续辛苦你几天,药方在那里,药也买了,你每日负责煎药喂他们服下,阿友也留在这儿,负责安保。”   陈琳:“好。”   饭后,天色渐晚。   李追远没继续留在这里,而是打算回学校。   谭文彬在小区门口准备打车时,李追远开口道:   “彬彬哥,你去忙你的吧。”   谭文彬:“明天吧。”   陈琳是因为能帮忙且算半个江湖人才留下的,谭文彬不想今天就去见周云云,儿女私情。   不是要标榜圣人,而是公私不分的话,工作就无法顺利展开,他是船头吆喝,得以身作则。   “还早,只是浪花,不急。以及,你得回去和你爸妈见个面,谭叔叔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行,那我回家一趟。”   谭文彬把车拦到了,让小远哥和润生上了车,他又拦了一辆回到家里。   上楼时,碰到了也是刚下班回家的谭云龙。   谭云龙:“稀客。”   谭文彬:“久仰。”   父子俩默契地没谈白天的工作,上楼进了家门。   门一推开,里面郑芳和周云云正在将菜端上餐桌。   周云云不方便回自己的出租屋,就来到了郑芳这里。   郑芳看着谭文彬,双手在围裙上一拍,喊道:   “哎呀,哎呀,姑爷登门了,稀客,稀客。”   谭文彬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虽然刚吃过饭,但再吃一顿也没问题。   饭后,谭文彬与谭云龙坐阳台上,抽了几根烟,带着点含沙射影的浅浅聊了聊。   郑芳催促谭云龙去修卫生间马桶。   谭文彬与周云云去楼下逛了逛,外面有一条步行街,这个点正是人多的时候。   周云云会聊自己的学业与课题,谭文彬听完后不禁感慨道:   “你这样,会不会太累了?”   周云云:“不会啊,我又不用像其她同学那样,忙着谈恋爱。”   两个人的关系早就已经确定了,周云云在金陵上学,谭文彬主居南通,一个待准婆家时间多,一个去准丈母娘家次数多。   水到渠成,只等毕业后就办婚礼,或许在一些人眼里,这样的安排少了忐忑未知与激情期待,可这世上是有人钟意于这种一眼望得到头的平稳幸福,再回首,再多的波澜坎坷,也抵不过一句从校服到婚纱。   逛累了,在步行街中心的花坛边坐下,旁边有少儿游乐设施,很多父母带着小孩在这里玩耍。   周云云将头枕在谭文彬肩膀上,两个人安静地看着人家,憧憬着未来自己的小家。   “彬彬,我前阵子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说出来你可别笑话我,要不然我打你。”   “那你先打吧,我已经准备要笑了。”   周云云撩了一下自己额前的头发:   “我梦到了我未来会有两个孩子。”   “男孩女孩?”   “我要说都是男孩,你会不会觉得我重男轻女?”   “我喜欢女孩,生两个小班长,看着她们长大,挺有趣的。   要是生男孩像我,唉,我都要头大了。”   “是两个男孩,很像你。”   “那完蛋了,以后得买好皮带,怕不禁抽。”   “他们很乖,真的。”   “还没生呢,你就已经在溺爱孩子了。”谭文彬提起“青春期的自己”就咬牙切齿,“我跟你说,就得抽,狠狠地抽,学习不好不要紧,但做人的人品得端正。”   “他们学习好得很,在梦里,他们一直在跳级,然后大学招生办的老师,还跑到我们家里,来抢人。”   谭文彬腮帮子一股,使劲憋,却终还是没能憋住,大笑出来:   “哈哈哈哈!”   周云云握拳捶打谭文彬的胸口,不满道:“喂,你笑什么,你笑什么啊!”   谭文彬擦了擦眼泪,解释道:   “你这是做梦咱们未来生了两个小远哥?”   周云云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也认为,应该是当初和小远当同班同学的经历,给她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象,在做关于孩子的梦时,不自觉地代入进去了。   良久,二人都平静下来。   周云云感慨道:“要是这梦是真的,该多好。”   谭文彬:“喂喂喂,班长同志,你这个思想很危险啊,你不能因为以后小孩成绩不够优异就失望吧?”   周云云:“他们不仅成绩好,梦里,他们还很体贴乖巧懂事。”   谭文彬:“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他们成绩优异的这一缺点。”   周云云:“我把这个梦跟阿姨说了。”   谭文彬:“唉,你这是在玩火。”   周云云:“阿姨才不会这样。”   谭文彬:“行,那我妈怎么说。”   周云云:“阿姨说,这样的孩子,生下来,其实就是来报恩的。”   ……   李追远来到家属院找翟老,小院门是个摆设,一楼落地窗也没锁,少年很轻松地进来了,只是从一楼到三楼,都找了一遍,没见到人。   翟老,不在家。   他应该在忙,毕竟先是罗工失踪,再是薛亮亮失联,很多工作都得有人来承接。   李追远在一楼餐桌上留下了一封自己来过的信纸,就离开了。   与润生分别,少年回了寝室,润生回到商店。   昔日,润生与阴萌各自住的地下室房间还保存着。   润生在自己屋子里,摆上供桌,燃起黄纸。   有一张黄纸上,被润生写上了一句话,放进火盆里烧了。   做完这些后,润生坐在旁边,点燃一根雪茄,一边抽着一边等待。   等了许久,灰烬没吹出来落成字。   润生看了看地下室头顶的那一小节窗户,在这里,是开不了窗的,这让润生开始怀疑,是不是因此就没有风进来。   就在这时,几乎密闭的房间里,忽然刮起一阵阴风。   风有点大,把火盆里的灰烬卷出,拍打在了墙壁上。   随即,润生眼睛瞪起。   原本已经写得越来越好看的字,这次又变丑了,不仅歪歪扭扭还带着连笔。   但以往只有一句,这次,却是半墙。   开篇:   “牙刷儿,憋死老娘了,听老娘给你好好摆……”   ……   寝室里的书桌上,放着一片带回来的生锈盔甲碎片。   李追远手捏着它,在台灯下,仔细端详。   锻造工艺比较一般,哪怕是在那个时代,都谈不上精良。   而且,上面也没有后天雕刻上去的阵法纹路。   可那两个骑士与面具人所呈现出的状态,又并非是亡灵对载体的单纯附着,那种不会那么连贯,如臂使指。   指尖,在碎片上摩挲,似乎有种不一样的质感。   再将它放鼻前嗅了嗅,味道上没什么区别。   要是能回家一趟,让阿璃来研究一下这材质,她应该会有新的发现。   倒也不是不可以。   以往走江,出去后,那一浪没结束就不会回来,一是没机会回,二是中途强行回也怕带回因果。   但这一浪的性质不同,现阶段的浪花并未呈现出强递进性与引导性,自己等同于一只脚踏在浪上另一只脚还留在岸。   而且,如果自己执意要将另外三个“越狱者”掌握住的话,那么在去集安之前,还得再去三个地方。   李追远放下碎片,翻开无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