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 第六百三十六章

第六百三十六章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本体看向徐福。   他笃定,自己刚才绝没有看错,那就是天道之眼。   正是为了躲避它,他才一直隐没于心魔之下;正是为了迎合它,才需要心魔以秦柳两家门庭为背书;正是为了不刺激它,才不能打磨体魄。   在几乎所有人的认知中,它应该高高在上,俯瞰世间,可就连本体都没想到,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到它,竟是在这深海。   徐福:“我知道它的存在,却不知它为何存在。”   大乌龟的特性,决定它会持续处于“新陈代谢”中,徐福东渡时,大乌龟就已经在这里了。   它的古老,大大超越了李追远所接触过的其余秘境掌控者,诸如墓主人、无脸人与阴长生,可假如未来以“李兰”重新计岁的话,它又是最年轻的。   本体:“是真的在里面,还是一扇窗?”   若真的在里面,指的是蛋山包裹着一只天道的眼睛;若是一扇窗,说明天道的目光可以自这里进行投射。   要是前者,代表天道在更古老岁月前,就有部分被分割脱离下来,魏正道“羽化飞升”的年代在后期,时间对不上;且本体与心魔都怀疑,魏正道可能不是“咬了一口”而是“喂了一口”。   徐福沉默了。   本体:“在送你去拜谒皇陵的基础上,再许你一世人间行走,但结局,依旧是秦柳祖宅或酆都二选一。”   一世人间行走,类似大帝与翟老的关系,翟老是阴长生的影子,可翟老又是独立的。   某种程度上,这像是强大存在于人世间小憩,打了一个真实的盹儿,实现一段臆想。   让徐福来做这个梦,大概率会是这世间诞生出一个妄人,天天叫嚷着要复活始皇帝。   徐福继续沉默。   本体:“去酆都,我能给你提升位置。”   一世人间,是本体能给出的极限加码,他当然可以空口许愿,可不现实的愿景,人家也能听得出来。   秦柳祖宅有自己的规矩生态在,无法改变;地府那边,心魔可以与他师父商量,自家人关起门来,什么都好谈。   徐福:“其实,没能打动我。”   本体:“我知道,但如果你打算上岸,这个秘密再珍贵,也对你没有价值了。”   徐福:“是一扇窗户。”   本体:“能翻进去么?”   徐福:“……”   这次,徐福是彻底震惊了,超过了本体先前以融入作威胁。   对秘密的好奇,能理解,世间生灵皆有好奇之心,但谁会在察觉到天道存在的痕迹时,紧接着就跟上一句:   “能翻进去么?”   徐福:“只出不进。”   本体:“我坚信这世上,并不存在只出不进的地方。”   徐福再度沉默,这次,不是为了拿乔,而是无话可接。   蛋山恢复,洞口消失,那道目光更是被隐藏至最深处。   本体开始推演。   既然不是一只天道的眼睛在这里,那天道为何要在此处留一扇窗?   最初代的大乌龟选择融入这里,究竟是它本性使然,还是受到了某种天意召唤,故意守护这里?   是天道之眼再搭配大乌龟的孕育能力,造就出了这可怕的复制效果。   看一眼,不是为了侵袭、读取,而是确认你是谁,再移入蛋内复刻。   这像不像是,留了一套备份?   斩三尸时的魏正道说过,在见到自己留有这么多分身时,他原以为未来的自己是去了东海学了乌龟生蛋。   事实是,魏正道的分身是利用昆仑镜制造出来的,他没来过这里,对于想自杀的他而言,肯定会对这种无穷无尽地蛋生蛋感到排斥。   所以,很大可能,魏正道是不知道大乌龟深处藏着这扇窗户的。   但,这里有一扇“只出不进”的窗,那昆仑秘境那里,是否藏有一扇“只进不出”的门?   所谓的“羽化飞升”,一定得是自下而上、飘渺于苍穹?就不能是褪去体魄,只为进入那一扇门?   沉默的徐福,再次开口道:“有件事,我需要告诉你。”   本体:“说。”   徐福:“那个刚才开启的山洞,如果你想进去……”   本体:“会如何?”   徐福:“一切威胁都将无用,包括你母亲在内,我们所有,都将对你不死不休。”   本体:“为什么?”   徐福:“不知道。”   本体:“哦。”   这是大乌龟的最底层机制,甚至可以理解成初代大乌龟,融入这座秘境时,与那道目光签订下的契约。   此处是东海,是大乌龟的“体内”,若是在这里迫使大乌龟掀桌子,那等同于在地府,逼着酆都大帝本尊站起来单挑。   本体:“你是何时具备自我意识的?”   徐福:“在我的船沉没于此之后,我就一直存在,你应该清楚,我是渴望登岸的那部分意念集合。”   本体:“我问的不是你们,我问的是你。”   徐福:“你究竟想问什么?”   本体再次环视了一遍这座蛋山:“除非以‘大乌龟整体’登岸,否则,按照这里的规则,想出去一个,是不是就得先进来一个?”   得先有真的,才能仿制出假的,眼睛里能倒映出的,是现实中的客观存在。   徐福:“你究竟……想问什么。”   本体:“有记录么?”   徐福低下了头。   本体问的,是生产日志,再直白一点,是造假记录。   徐福的反应,代表他真有。   本体:“条件,你开,我都可以答应,但不确保能兑现。”   徐福抬起头,看着少年:“当年若无陛下支持,我无法修行东渡,你说许我一世人间行走,靠自己一个人,很累也很难成功,我需要一个贵人。”   本体听明白了,徐福的意思是,要自己资助他的梦想,成为第一个为他复活始皇帝、再造大秦……打钱的人。   本体:“可以。”   徐福:“可以。”   本体:“在哪里?”   徐福:“在船上,在我这两千多年来,给陛下写的奏疏里。”   本体:“给他看。”   徐福:“你,比你的母亲,更可怕。”   “哐当!”   李追远身旁的一口开启着的箱子,忽然重重闭合。   之前假李追远乘坐这艘船时,曾让阿璃帮忙把船上的这些箱子打开,他拿起里头的竹简翻阅,看得津津有味。   这里无风无浪,童男童女都是千年预备死倒,阴气浓郁得都可以挤出水来,哪可能会出现这种响亮意外。   李追远走到那口闭合的箱子前,抬手想将盖子再撑起,双手抓住边缘,发力……棺盖死沉,抬不动。   假的阿璃,已抱着那颗蛋跳下船了。   好在,李追远还有其它方法。   要不然,本体在那边千辛万苦挖掘出的大隐秘,很可能会因少年力气小、而不得见。   “吼!”   黑蛟飞出,小心翼翼地缠绕起箱子。   “吱呀……”   箱子开启。   里头和其余箱子一样,里头装的是满满当当的竹简。   李追远拿起一卷,打开,扫一遍文字,丢到一旁,再拿第二卷。   船下方,官将首祖庙大殿。   得到最新同步的假林书友,缓缓站直了身子,就是手脚,无法克制地在抽搐与扭动。   当初,林书友为了追求快速起乩和降低损耗,这才将阴神全都纹在自己身上。   效果确实明显,力量的增幅效果让赵毅都感到心惊。   但因为效果太好太迅猛,让阿友自己都有些承受不了。   对面山峰上的真林书友也在扭动,眼前的假阿友随后,像是前者在为后者领舞。   得亏是这次能有机会实操一番,否则等真的需要动手时,林书友施展这压箱底的大招,还得来一段尬舞。   赵毅:“不要按照老习惯,想要掌控这些力量,顺着它们、放弃自己。”   假阿友:“你又要骗我。”   赵毅:“老子要是想,现在趁机会可以把你脑袋砍下来十遍,骗你做什么?”   假阿友思索后,觉得的确如此,就按照赵毅说的去做。   下一刻,假阿友后背上的所有脸谱全都像活过来一般,开始在他身上流淌游动。   这一幕,赵毅在清安身上见过。   本质上是一样的,清安镇压的是体内万千邪祟,林书友镇压……算了,说镇压太贴金了,像是呼朋引伴在自己身上开阴神大会。   一同听话照做的,还有对面山峰上的真林书友。   只是,虽然气息强度一样,但真林书友身上依旧维持着白鹤真君的妆容,并未像假阿友这般,脸谱游动。   真假两个阿友对视一眼,彼此竖瞳里,都目露疑惑,然后二人齐声道:   “三只眼,为什么会这样?”   赵毅:“童子这小子,能处。”   如今,同步已经完成,两个林书友的认知是一致的,出现区别,是因为真林书友体内的白鹤童子,在主动牺牲自己,为自己乩童充当肉垫。   童子没有告诉过阿友这件事,也就无法在假阿友身上显现。   阿友:“童子,你不用这样。”   白鹤童子:“闭嘴!”   本想着真正生死危机时再表现,童子也没料到能在这种试练中被揭发意图,童子对此很不满意,觉得少了很多悲壮。   阿友:“我是要和伙伴们一起的,就算我不在了,你也可以继续去做你的官将首或真君。”   白鹤童子:“别婆婆妈妈的,你只是本座的小乩童而已,本座一生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阿友:“我……”   白鹤童子:“本座只求你一件事,倘若日后本座不在了,给本座,多生几个小乩童。”   增将军:“这种话,在此时说出来,确实有点干硬。”   白鹤童子:“你也闭嘴!”   增将军:“适合说完后就烟消云散,这说完后还完好无损地留在体内,就挺尴尬的。”   白鹤童子:“伊呀呀呀!”   假阿友看着真阿友的状况,眼睛湿润,发自肺腑道:“三只眼,我发现我身边人对我都很好。”   赵毅:“因为你身边的坏人都被你砍死了。”   顿了顿,赵毅笑道:“因为你是个善良的人,连姓李的都受不了你。”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像林书友这样纯粹的人,都是稀缺的,当初李追远也是怔了好一会儿,才不得不确定,阿友之所以对自己出手,完全是出于一腔除魔卫道的热血正义。   假阿友:“三只眼,我感觉我现在能弄死你。”   赵毅:“你现在确实有这个能力。”   假阿友:“三只眼,我要来了!”   赵毅:“来吧,让我们堂堂正正、酣畅淋漓地大战一场!”   双方身形都从原地蹦起,而后出现在了广场分界线的上空,刀锋的碰撞似闪电频发,照耀着这片山谷。   鏖战之下,林书友越打越疯狂,表情与目光不断癫狂;赵毅身上蛟皮散开,鬼蛟法相矗立。   此刻的赵毅已叠完刀势,却无法在阿友面前,占得丝毫便宜。   而这,还不是阿友的全部,他的力量还在提升中,这是拿自己的意识换的。   鏖战越久,阿友的存在痕迹就会越淡。   彼此再狠拼一刀后,再各自对了一拳,自我处于迷失中的阿友,眼里只剩下杀死赵毅的渴望,他忘记了赵毅究竟是谁。   他疯了。   对面山峰上,真林书友咽了口唾沫,只觉得此时的“自己”,好可怕。   增将军:“这副作用比你我预想得还要严重多倍,照这局面,你牺牲你自己,也只够换一战之时。”   白鹤童子:“你也可以像我这样……”   增将军:“我无法像你这样,我做不到……”   白鹤童子:“你能做到的。”   增将军:“你高看我了。”   白鹤童子:“那你最好期待那位也死了,但凡那位活着从西域出来,他会把一切有关联的都吞掉,你觉得,会不会囊括不愿意忠心护主的你?”   增将军:“童子,以你的水平,是怎么想到这一层的?”   白鹤童子:“只是想编个瞎话骗你给我家乩童当肉垫,没想到这瞎话听起来,还挺真的。”   “啊啊啊啊啊!”   癫狂中的假林书友,脸上脸谱不断交织,身后更是站立着层层叠叠的一众阴神,他的皮肤龟裂,身体不堪重负,可却不影响下一刀的力量更为迅猛。   “轰!”   林书友破开了赵毅的防御,一同破开的,还有赵毅叠起来的势。   另一边,见此场面,那些蛋也同样疯狂地给林书友下注,代表阿友的那座蛋山,迅速超越弥生、陈曦鸢与润生,更是超过了原本最高的阿璃。   照这个局面下,林书友就要赢了,至于赢了之后假的阿友并不存在了,并不影响下注结果。   “嗡!”   赵毅只剩下勉强招架之力,当阿友的左手一刀破开他防御,右手一刀砍来时,赵毅最明智的应该是以重伤换重伤。   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在这危急关头,选择最不明智的回撤。   “噗!”   林书友的刀划过赵毅胸膛,秦氏与蛟皮共生的强悍体魄,被砍出深深的血槽,鲜血飞溅。   而这,才仅仅是开始,生死交锋,谁敢在此时弱一头、退一步,那就提前注定了必死结局。   真阿友攥紧双刀,他现在想去救三只眼。   这已经不是帮三只眼打另一个“自己”,那另一个“自己”这会儿已经磨没了,纯粹变为一件杀戮兵器。   不过,没等真阿友下场帮忙,几乎被逼入绝境的赵毅,胸前生死门长出一朵桃花。   刹那间,脚下这座因二人战斗而变得千疮百孔的广场,也立刻生长出密密麻麻的桃枝,开出漫漫桃花。   前些日子在南通,赵毅每天雷打不动地去桃林里跟清安喝桃花茶,不仅琢磨会了桃林那套阵法,还顺了不少桃核。   清安自然洞察到了,但懒得责罚他,因为他知道赵毅非刻意,完全是这小子贼不走空的本能。   阵法开启,林书友那迅如雷霆的身形被禁锢住。   虽然阿友双刀一振,桃枝枯萎、桃花尽谢,可这一瞬,在这种层次的交锋中,足称得上漫长。   赵毅一刀横切,斩下了假阿友的脑袋,再一刀竖切,将假阿友无头尸体劈砍为两半,最后更是掌心抬起,水韵流转冲出,将假阿友的碎尸块搅了个粉碎。   手段残忍,却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生怕你死得不够干净彻底,还能“爬起”。   山头上,真林书友才刚纵身跳起,跳到一半后,见三只眼赢了,就又落回原地。   前一刻还是对三只眼安危的担心,这一刻心里满满是对三只眼的惊骇。   白鹤童子:“这就是全能全修的可怕……”   如果是切磋,那赵毅输了;可这是分生死的交锋,就算你在体魄上占了优势,但他还是有太多方法能让你死。   并且,赢的代价还不是两败俱伤,他身上被劈出来的那道口子,也只能算轻伤。   这是考虑到接下来还得继续挑战,故意蓄存了状态。   增将军:“别忘了,这位,还是那位练武后的弱化版……”   赵毅将刀归鞘,看向对面山头上的阿友,喊道:   “记住,生死相向时,别说那么多废话,我在等种子发芽开花,你在等什么,等死么?”   ……   船上。   李追远没去看下面那场擂台的对决,专注地翻阅竹简。   对他而言,下方的结果是注定的,官将首祖庙的环境,与润生他们所处的龙王祖宅环境不能比,前者不存在对阵法的压制效果,也就是说赵毅能从容布阵,天然立于不败之地。   箱子很大,竹简很多,也很沉,一捆一捆地拿起、翻开再丢下,累得胳膊发酸。   等好不容易把上头的竹简基本都清阅干净确认没重要讯息后,少年才看见被压在最下面的丝帛。   李追远眨了眨眼,有点庆幸,本体这会儿不在自己体内。   取出帛书,展开,最上面记载的是:“始皇三十七年,臣奉命第二次……”   略过上面徐福关于第二次出海准备情况于出航后的记录,少年着重关注于下面,徐福在陷落于大乌龟体内成为大乌龟一部分后,对这两千多年来,所有进出大乌龟的人员记载。   进来的人不少,记录得满满当当,有机缘巧合自己进来的,也有特意被吸纳、蛊惑进来的,但出去的人,并不多。   徐福的记录很详细,有对照,凡是从这里出去的,必然是先前进来过的,这是常理。   而且,凡是从蛋里孵化出来的,其都会在这座磅礴蛋山里,保留最基础的一份,类似备份,这亦是大乌龟是如此多意识集合体的由来。   直到,李追远看到了一个例外:   有一个人,只有从这里被孕育后走出去的记录,却没有进来的记录。   不是因为这位进来得比徐福更早,因为前面记录中也有相似情况,徐福都能找出备份记录上。   只有这个人,他没有,无迹可寻,仿佛他就是这里原生的……但这又显然不可能,他必然是有复刻对象的,只不过不是来自于外面,而是来自于……   因本体还未回来,李追远无法与本体交换信息差,少年只能猜测,这个人的来历,和先前出现的那座蛋山里的幽深山洞有关。   这个人,是从山洞里,走出来的。   年号制度是从汉武帝时期才开始设立的,在这之前都是以帝王在位年数纪年,徐福执拗地记录到始皇两千多年。   李追远快速演算出这个最特殊的人,从这里走出来的时间。   这对少年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加减法,可在得出这个答案,且快速形成相关联想后,李追远怔住了:   因为在这个人走出这里的同一年……   秦爷爷率秦柳两座龙王门庭底蕴尽出,镇压动乱! 请假一天   昨儿不小心熬穿了,导致今天状态不好,休息调整一天,抱歉,抱紧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