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 第三百五十八章

第三百五十八章

几乎所有多团队的浪涛,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江水会在背后推动搭台,让走江者之间爆发冲突、厮杀角逐。   身在江上,百舸争流,那就得争、就得抢。   不过,这里的争抢,也分档次。   少年自从来到洛阳以来,面临过多场冲突、杀了不少人、找回了很多失物。   这,是小争。   寻常多团队浪涛,大体就是这么个玩儿法,挤走竞争者,自己吃那最大的一口桃。   可放在这一浪里,就有些配不上龙王门庭作为试炼场的规格。   李追远习惯性将每一浪都看作一张试卷,把江水比作出题人。   因此,虞家祠堂的动静爆发后,李追远不仅猜测历代虞家龙王之灵仍在,他还进一步猜测出了这一浪的真正意图。   它在考核,谁才具有真正的龙王气象。   而这,才是大争!   如果对江水了解足够深入,就会发现,江水擅长将每一浪里各个圈层的存在,都打上一个作用标签。   越是规模大的团队浪涛,这一现象就越是明显。   李追远怀疑,虞家历代龙王之灵,会“被动”成为这一浪的陪考官。   少年不知道现如今,这一浪里已经死了多少走江者,但按照惯例,最后肯定会有一批心性、实力都绝佳的幸存者聚集到一起。   然后,在这一浪的结尾,也是最难点,再快速死上至少一半!   天,无绝人之路。   谁能在那个时候,获得更多活下来的优势,那就得看“陪考官”给你打多少印象分。   该死的人死了,而活下来的人收获的可不仅仅是活着,而是更进一步。   这就是所谓的,踏着竞争者的尸体,走上更高处。   因此,李追远现在做的,就是在刷分。   而且他不光自己刷,还带着陈曦鸢一起刷。   陈曦鸢无法理解,为何虞家遭遇变故,虞家龙王之灵却还存在。   李追远懂。   其他龙王门庭的传承者都活在蜜罐里,闻着点甜味,就觉得是全部。   可李追远入门时,看到的就是阿璃梦里破裂的牌位,坐拥两大龙王传承却没有一个灵存在的龙王门庭。   为了大义,秦柳两家的龙王之灵可以全部献祭而出,都不留下一个来庇护自己的子孙。   站在阿璃的立场,这无疑是残忍的,可站在历代秦柳两家龙王的立场,这又是他们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虞家龙王之灵为什么还在?   李追远觉得,应该是因为虞家历代龙王镇压在祖宅里的邪祟……还在。   就算那条老狗再有能耐,许下诸多承诺,可它也不够资格让虞家祖宅里如此多曾经无比凶悍的邪祟到现在还耐得住性子。   虞家历代龙王之灵之所以坐视自己后人被屠戮、奴役,是因为他们得震慑住这些邪祟,一旦让它们得以脱困于虞家祖宅,中原本就是人口稠密之地,必将引发一场动荡天灾。   一家哭,好过千万家哭。   站在个人角度,很难理解,却又不得不深感钦佩。   故而,李追远都觉得自己现在的这种行为,有些不对劲。   江水想筛选的是真正拥有龙王格局的人,并将其继续向上推;虞家历代龙王之灵想看到的,是一腔正气敢于铁肩担道义的晚辈。   结果,看到的却是自己这个情感淡漠到近乎于无的人,在这里“表演”。   但他又没办法,总不能在“瞥”到正确答案后,还故意去把题做错吧?   李追远感觉到鼻下一阵温热,鼻血流出来了。   少年抬手,示意先暂停一下。   谭文彬刚拿出纸巾和水,就被陈曦鸢一把抢走,她蹲在少年面前,细心温柔地帮少年止血。   在发现李追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时,她开口道:   “小弟弟,你头抬一下,不要低着。”   这种因透支而流出的鼻血,本就很难止住。   揣摩出李追远的目的后,她倒是没有再劝少年休息放缓。   李追远:“我胸口有点闷,别挡着我的风。”   陈曦鸢愣了一下,随即明悟,挪动身子,蹲到少年身侧,少年也仰起头,让陈曦鸢帮自己止血。   女人看了一眼少年所面朝的方向,正是虞家祖宅中心点,也就是祠堂位置所在。   所以,小弟弟在一开始救助这些虞家人时,就有意识地定好了坐姿朝向。   李追远察觉到陈曦鸢的手,有些发抖。   这使得自己的鼻血,几次尝试都未能止住,反倒是让自己下半张脸布满血污,还流淌到自己的衣服上,浸红了一片。   没必要弄这么夸张的,表演得点到为止,用力过猛的话就落了下乘。   李追远目光挪动,看向陈曦鸢。   少年发现自己想错了,她不是在帮自己加戏,她是真的在害怕。   害怕谁?   害怕我么?   李追远干脆把眼睛闭上。   谭文彬走了过来:“陈姑娘,还是我来吧,我有经验。”   “哦,好。”   陈曦鸢起身让开位置,站到了一旁,她刚刚,确实是忽然害怕了。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会觉得小弟弟可爱,是因为小弟弟年龄还小,也没练武。   如果小弟弟现在已经成年,也练武了,那当他站在自己面前时,就算是第一次相遇……自己还会觉得他可爱么?   那位偷袭算计小弟弟,让小弟弟不得已提前点灯走江的人,似乎……   陈曦鸢用力甩了甩头:我到底在想什么呢!   润生拿着铲头,看着站在那里目光不停变化的陈曦鸢,再看见她甩头的动作,他挠挠头,他晓得陈曦鸢为什么会这样,这是:   长脑子后遗症。   谭文彬一边帮李追远止血一边问道:“小远哥,虞家现在仍然很危险,我们现在把他们都救了,接下来是不是还得安排把他们安全送出去?”   既然救了,总不能把他们继续留在这儿自生自灭。   可这样一来,就得专门抽出人,去带着他们离开。   而且,一个人可能还不够,就算现在把钉子拔出来了,他们的“心智”得以恢复,可他们完全脱离正常生活范畴,自小当猪养,连话都不会说。   李追远:“先继续救人吧。”   顿了顿,   少年继续道:“如果没有‘意外’出现,那就由你和阿友,带着沿着我们来时路,从后门离开虞家,再通知村子,让阿公他们过来接人。”   这些虞家人,去村子里生活是最合适的,一段时间的适应后,应该大部分就能离开村子,融入正常社会了。   谭文彬:“是。”   他没问,这样做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他相信小远哥愿意这么做,肯定有权衡。   止完血后,李追远招手示意继续救助。   白色的火苗,不停在少年指尖跳动。   以前李追远只习惯玩业火,现在发现,其它的火,也挺有意思。   不过,他倒是不打算对自己的灵魂使用这个。   明家人是“灵魂增生”,他不是,他作为“心魔”与“本体”本就是同一个存在,与明家那种情况看似相近,实则有本质不同。   但隐隐约约间,少年觉得自己对这白色火苗,有一种“亲近”感。   不是因为曾经见过,而是这火苗搭配明家本诀的副作用……好像有那么一点熟悉。   他在学《焚魂清心诀》时,就有这种感觉了。   推演创建功法,得不断试错,可这玩意儿,试错即死,是怎么做到试错的?   难不成找一大群善于此道的强者,一个一个心甘情愿地拿命去测数据?   可灵魂方面,千人千魂,又是如何做到样本控制的?   而且还能推广成为一座龙王门庭的本诀?   不过,看看自己眼下正在做的事,《焚魂清心诀》确实适合拯救这里的虞家人。   所以,这个待遇,这个表现分,本该是为明家那位大小姐量身定制的。   但少年觉得,她现在应该没空做这些虚耗状态的麻烦小事。   小争是该争的,也是必须的,要不然你连活都活不下来。   可若是将眼界只局限于小争中,那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这一浪的正确答案,柳奶奶其实早就告诉过自己了。   少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陈曦鸢,陈曦鸢的爷爷,其实也告诉过她了。   “嗯?”   虽然一直在分心思考,但在救助方面,李追远依旧留够了专注。   他立刻发现,面前这个头发比较长脸型棱角分明的年轻人,有些不同。   当润生把他脑袋上的钉子取出来,自己正欲将火苗释入帮忙愈合时,却发现,他的灵魂,已经愈合了。   这个年轻人,还表现得懵懵懂懂的状态,嘴角流口水,目光呆滞。   他,在装。   可能是妖兽在钉这魂钉时,出现了纰漏,导致某个虞家人没能被完全钉好。   也有可能……他天赋异禀,未能被提前发掘移送进另一处兽舍,能自己抵抗魂钉,默默地寻求愈合。   但不管怎样,这都意味着,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扮演“一头猪”。   与这些猪圈里的同族人们,同吃同睡。   李追远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微凝,看着他。   周围其他人察觉到少年的这一举动后,也立刻将注意力集中到这个光着身子的虞家人身上。   集中注视的压力,让这青年渐渐绷不住了。   先是神情上松动,不知该以何种表情示人,眼里也流露出了慌乱。   李追远掏出一张清心符,贴在了青年脑门上,青年安静下来,然后,跪在了李追远面前。   不是在行礼,而是他清楚,这帮人不是来折磨他们的,不是敌人,可长久的伪装与防备,让他先前不会更不敢卸下心防。   李追远:“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是来救你,救你们的。”   青年抬头,看着李追远,看着少年的嘴唇,他听不懂话语里的意思,但大概能感受到“情绪”,所以点了点头。   李追远能感受到,他很聪明,属于残酷生存环境下诞生出的精品。   可目前的问题是,无法交流。   谭文彬:“小远哥,要不要让阿友先和他单独聊聊?”   李追远:“嗯。”   谭文彬拍了拍青年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来,青年看懂了意思,四肢着地,跟着谭文彬爬到林书友面前。   “阿友,交给你了。”   “可是彬哥,我和他聊什么?”   “随你。”   “总得,有个范围和指导吧?”   谭文彬摆了摆手,道:“你是天才,天才最忌讳受约束。”   林书友知道彬哥在哄自己,但他确实听得很开心。   趴在地上的青年,很是好奇地打量着林书友。   林书友也弯下腰,四肢着地,和青年“交流”起来。   聊了一小会儿后,见这里人多,林书友打算带着青年去个僻静点的角落。   离开前,林书友去拿自己的背包,结果一提,发现很沉,应该是润生的。   那就拿润生的吧,懒得换了。   一挥手,林书友往前爬,青年很是听话地跟着阿友一起爬了出去。   李追远这里则继续救助余下的虞家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在这期间,远处不时会传出些许动静,但都远不及先前祠堂里那一出。   等最后一个人的钉子拔完后,润生都不由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李追远的视线,已经出现了些许模糊。   得亏这一浪之前在家里,他的精神意识得到过进一步的打磨淬炼,要不然兽舍里的这项大工程,他还真完成不了。   最开始接受救助的虞家人,已经苏醒了,他们不适应在各自小圈栏外的环境,显得很是不安。   有的在哭,有的在叫,有的还想着往猪圈里跳。   润生只得举起铲子,做吓人状,才能稍微压制一下他们的躁动。   陈曦鸢去提来吃的,兽舍外有好几口大缸,里面存放着今日的饲料,确实是猪食。   把这些喂给他们,让陈曦鸢有些心理压力,可他们自己带的吃的,根本没办法满足这么多人口,再者他们所带的东西,得先确保自己人接下来的使用,这一点,她分得很清。   第一桶提来,这些虞家人一拥而上,很快就将桶推翻,本就是糊糊一样的食物泼洒在地上,他们就开始在地上用手抓或者干脆在地上舔食。   陈曦鸢看了看那边的食槽。   李追远:“他们得吃饱肚子,才有力气走出虞家,去那个村子里,重新学会做人,把吃的倒进食槽吧,就当是他们当牲口的,最后一顿饭。”   陈曦鸢知道,少年是在开解自己。   这个小弟弟,真是有时候让自己感觉冷得可怕,有时候又让自己觉得很温暖和煦。   把食物一桶桶倒入食槽后,虞家人开始井然有序地蹲在一起吃了起来。   等吃饱后,他们的情绪也安定下来,有的慵懒地躺在那儿打算再睡一觉的,也有的互相小跑着追逐嬉戏,还有互相抓虱子的。   就在这时,林书友和那个虞家青年一起爬了过来。   青年嘴边有着压缩饼干碎屑,行进时还不住打嗝儿。   显然,林书友给青年开了小灶,或者叫俩朋友之间刚结束了一场野炊。   青年右手还抓着一罐喝光了的健力宝。   润生的背包是所有人里最沉的,里面放的物资也最多。   青年看向身前的一众同族人,张开嘴,发出呼号声:   “呜嘞呜嘞呜嘞~”   这声音,就是唤猪的。   李追远很熟悉。   以前刚到南通时,奶奶崔桂英每次开饭喊伢儿们回家吃饭时,都会这么唤。   青年这一喊,效果立竿见影。   所有虞家人都规规矩矩地坐在了地上,齐齐看向他。   一个小族群里若是出了异类,要么被围攻弄死驱逐,要么他就成了头儿。   青年明显是后者。   他这种异类表现,应该只是瞒着这里的妖兽,平日里在同族人里,没做太多隐藏。   一群被打入魂钉的“猪”里,出现了一个最像人的,大家也都默认会听从他的话。   随即,青年转过身,高举着自己攥着健力宝的手。   虞家人大部分都默认跟随,有些迟疑和迷茫的,在看见其他人都行动起来后,也就都跟了上去。   谭文彬有些诧异:“这就直接走了?他认得路么。”   林书友站直了身子,回答道:“他认得,我教了他该怎么走。”   谭文彬:“我没看见他手里有地图。”   林书友:“他不用地图,他很聪明,真的。”   谭文彬:“这倒是毋庸置疑。”   这位若是生在正常的虞家,就算非主脉成员,也能靠天资获得核心成员的地位。   谭文彬走到李追远身边,问道:“小远哥,要不要派人跟着?”   李追远:“我相信阿友。”   谭文彬点点头。   林书友轻轻撞了撞谭文彬:“彬哥,我还给他取了个名字。”   谭文彬:“虞一?”   林书友:“我怎么可能取这么简单的名字?”   谭文彬:“那是?”   林书友:“虞大。”   谭文彬:“好名字。”   众人收拾收拾东西,准备继续出发,中途有了足够多时间的耽搁,接下来,众人的目的地就是虞家祠堂。   李追远上了润生的后背,很快就闭了眼睡着了。   也不知具体睡了多久,李追远醒了,他是被“呛”醒的。   空气中弥漫的妖怨,在这里浓度直接翻倍。   李追远抬起头,看见大家伙都站在原地,而原本换做打头阵的陈曦鸢,这会儿也正在向润生这里走来。   “小弟弟你醒了?我还打算叫醒你的。”   少年之前对她说过,希望妖怨浓度能翻十倍,她记下了。   这里距离虞家祠堂还有一段距离,但这儿的妖怨浓度明显比其它地方高很多。   李追远看向漆黑中的一处方向,问道:“那里探查过了么?”   陈曦鸢:“等你的命令。”   李追远:“探查一下。”   “好。”   那个方向的妖怨,明显更为浓郁。   陈曦鸢冲入黑暗。   没多久,她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颗湿漉漉的脑袋。   陈曦鸢:“那里有一个比较大的池塘,越靠近池塘,妖怨越浓郁,我在池塘上,发现了她的脑袋。   她我记得,那天在博物馆里对我出手的人里头,就有她。   她手下人的尸体我没找到,就是她,目前也就只发现了一颗脑袋。   另外,我下到过池塘里,池塘比看起来要深很多,里面好像还有一个洞穴,越靠近洞穴,那妖怨就越是让人难以承受,得亏我有域,要不然连我都可能会发疯。   我想,她应该是在这里寻找机缘时,遭遇了意外,导致整个团队覆灭。   那个洞里,应该有头残存的大妖兽。”   李追远:“你分析的过程很正确。”   陈曦鸢:“方向错了?”   李追远:“嗯,你得把她代入到走江者的角色,她肯定没你强,但其它方面的经验只会比你更丰富。   在这种浪里,你得先默认,所有人都会有自己的机遇,也都能吃到自己的机遇。   所以,她出了意外,很可能不是因为机遇本身,而是外力干预。   再者,这里的妖怨浓度变化,只要是经过这里的老东西,肯定都能察觉。   他们是来瓜分虞家祖宅的没错,但他们也有着自己的基本任务与职责,那就是杀光肉眼可见的虞家所有妖兽。   我觉得,她应该是在下去收获机缘时,被哪个老东西给成功袭击了。”   李追远从润生背上滑落,走到被陈曦鸢提起的那颗头颅前,少年伸出手指,抵在头颅的眉心处。   黑皮书秘术开始发动,尸体保留太少,无法汲取到足够的讯息,但好在,保留下来的是脑袋。   可即使如此,当少年成功运转秘术,意识进入其“记忆”时,却发现她整个人都被特殊处理过。   应该是死亡时,周围环境发生了剧烈变化,再加上这里妖怨太浓,使得她留世的痕迹被侵蚀得太过严重。   李追远在努力之下,也只是得到了两个勉强算完整的画面。   女性头颅主人的第一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