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 第一百四十六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语落寂静。   似是一块石头砸入湖面,“砰”的一声后,迅速沉底。   涟漪荡漾,复归平静。   可刹那间,却又风起。   几百年前就曾吹过来的风,再次燎起几百年来都未曾熄灭过的火。   波澜不惊的湖底,浆岩涌动,光焰流淌,将整座湖泊,彻底沸起。   宫殿内,所有人面朝着李追远以及其身后的那座雕像,集体行礼。   老天门四家,各家有各家的礼,可在此时,却又出奇的一致整齐。   柳家老太太曾对李追远说过:时代不同了,咱们就不兴那老礼了。   可礼其实还是那个礼,是这个时代,还能有多少人真的仍认得它。   宫殿内,老天门四家先人几乎同时回礼结束,复又集体躬身参拜。   李追远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自己身后,那座属于秦戡的雕像。   他们,拜的依旧是你。   “咔嚓……”   雕像开裂,自额头,自臂上,自胸口,如蛛网密布。   它裂得是那么突然,毫无征兆。   几乎是短短的几个眨眼间,原本虽然破旧却又兼具潇洒威严的雕像,就这么的碎落了一地。   李追远怔怔地看着地面,这座雕像,似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告诉自己:   不,他们拜的,其实是你。   与此同时,好像是为了这句并不存在的话做着回应。   宫殿内,所有人在继续保持参拜姿势下,齐声喊道:   “吾等,遵龙王令!”   随即,宫殿内的所有人,都轻甩袖口,短短的一截竹杠滑落至手中,再顺势一掀,竹杠延展开去。   他们是赶尸人,竹杠既是他们的身份认证,亦是他们一生的陪伴挚友。   很多人手中的竹杠上,都有着密密麻麻的开裂后修补痕迹。   每个人,都将竹杠夹在自己腋下。   他们很沉,磅礴咒力在身,压缩束缚了他们自身的移动范围。   所以,他们以最擅长的赶尸之法开始行进,只不过这次赶的,是他们自己。   前后端明明没有人抬杠,可竹杠却立得很是稳定,他们就这样,一个一个地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四个人,分别穿着四套不同的衣服,代表着老天门四家。   他们并排站在一起,四人双手各自前拍,四双竹杠,互相捅入相并,形成厚重的一双。   李追远现在虽然还没瞎,但视线里早已是一片深红,可他的耳朵,却能清晰听出他们的动作。   四个人,两个在前,两个在后,他们在自己跟前,   下蹲,   侧杠。   “请秦家龙王,上轿!”   几百年前,他们也是这般礼遇秦戡。   他们并不觉得,给人抬轿是一种上下级不平等,他们只是清楚,作为已经走江成功的龙王,本没必要硬来掺和这件事。   但龙王来了,且愿意带领他们,为保护乡梓免遭邪祟荼毒而战。   人既以义而来,我自以礼相待。   李追远探出手,摸索着,抓住竹杠,然后,坐了上去。   四人起身,少年身形被抬起。   队伍,开始行进。   外面,所有人都闭上了眼,低下了头。   如此庞大的咒力队伍出行,带来的压力,亦是极其恐怖的。   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解顺安。   不可直视者们,都被李追远请出来了。   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已彻底破产。   但此刻,他竟一反先前的气急败坏,歇斯底里,反而只是在不断惊愕喃喃:   “龙王秦家当代唯一传人为什么姓李?”   其实,先前在巨坑边李追远对白鹤童子立誓警告时,就喊出过自己的名字。   梨花都听到了,耳力极好的解顺安,不可能没听到。   他也纳罕过,为什么少年自称两家龙王传承者,但其主要注意力,还是放在秦家身上。   可是,秦家当代传承者和秦家当代唯一传承者,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龙王家门下有外姓传承者,并不奇怪。   就比如熊善梨花夫妻俩做梦都想着把自己儿子送入龙王家托孤,这走的是机缘关系路线,是不用改姓的。   亦或者是有天赋卓绝者来投亦或者是被收留培育,这种情况下,也是不用改姓的。   每个大家族里,外姓人的存在都不会少。   但当代秦家唯一传承者不姓秦,就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秦家人,人丁已经稀薄到一个很可怕的地步。   可秦家又是大族,所以……秦家人真的差不多都死光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在李追远入门前,正儿八经在祭祀上穿红色华服的秦家人,只有秦叔和阿璃。   秦叔是家生子,在旧时指的是奴仆在主家所生的孩子,虽赐姓秦,却并非秦家血脉。   不过,老太太亲手将秦叔带大栽培,这可是以前嫡系亲族孩子都享受不到的待遇,所以二人关系,看似主仆,实则母子。   再者,秦叔走江失败,是上一代的人了。   至于阿璃,她虽是秦家血脉,却因病情,并未入门,没入门时那些腌臜玩意儿就袭扰上来了,真入门后,那些东西只会更加疯狂。   因此,当李追远入门后,他就是秦家当代唯一的传人,在柳家也如是。   当李追远被抬着经过解顺安面前时,解顺安呼吸急促地小声呼喊:   “秦家人……秦家人……秦家人真的……真的死……真的都没了吗?”   李追远仍然没搭理他。   可这时候,没回应,也是一种默认。   解顺安脸上一喜,竟一下子笑出声来。   “呵呵……哈哈哈哈哈。”   只是,这次的笑声里,却没了先前的狰狞。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过往的种种:   他在阿嬷膝下,听阿嬷讲述当初先祖和秦家龙王一同镇压将军的故事,讲述秦家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家族,有很多代龙王都曾为捍卫正道而在天下奔走。   那些年一个个夜晚,自己抱着秦家龙王牌位哭喊哀求,上供祭祀。   原来,不是秦家故意不来,而是秦家人都已经死光了……哈哈,真好。   自幼年时起就推崇景仰的伟岸形象,并未坍塌,这让解顺安感到喜悦。   同时,也让他感到疑惑。   “秦家人……秦家人……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而死?”   李追远已经行远,不可直视者们的队伍,也已离开了这里。   “告诉我……告诉我……秦家人为什么而死……为什么而死?”   谭文彬伸手,抓起解顺安的头发向后一拉,然后低下头,对着解顺安的脸反问道:   “你觉得是为什么而死?”   解顺安的身体开始哆嗦,当秦家的形象在其心里复原后,原因,其实就已经很好猜了。   这样一个底蕴深厚的大家族,如果想避灾避祸,实在有太多太多的方法,哪怕单纯避世个百年不出,百年后他们依旧不容小觑。   因此,能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只可能是秦家人主动的。   太过明显相似的对比,一下子落在了秦家和解家身上。   秦家传人依旧在保护苍生捍卫正道,而自己却……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解顺安开始不停地自言自语。   谭文彬叹了口气,换做其他人,他会觉得这家伙是害怕失败害怕死亡的表演,但这家伙,本身就是个极端疯子,说不定此刻还真是在真情流露。   “你们去跟着小远哥,记得别跟太近,小心自己的视线,我先去处理一下事儿,怕待会儿来不及。   对了,把这货一并带过去,让他继续看着。”   简单吩咐了一下队友后,谭文彬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跑出宫殿后,来到西北角的一个凹地,这儿面积虽然不小,却又很难被发现。   此时,大宦官正站在那里。   “小彬子,难为你了,事已至此,还记得咱。”   “干爹,您说的这叫什么话啊。”   “咱有些事儿想不通,也想不明白,但咱能看得清楚,你们的事儿,是成了。   事成后,还没把咱当块用过的抹布随意丢掉,仍记得承诺跑这儿来。   你的这声干爹,咱现在才算真地敢应下了。   没想到啊,咱生前干儿子一群,但真正念旧情的干儿子,却是在死后这么多年后才收的。”   “是那个方位吧,干爹?”   “对,往下挖就是了。”   “行,您瞧好吧。”   谭文彬从包里抽出黄河铲,展开,开始挖掘,不一会儿,就挖出了一口棺材。   “干爹,我就直接暴力开棺啦?”   “我人都站你跟前了,你还怕惊扰到我?”   “嘿嘿。”   谭文彬将棺材撬开,里面躺着一具遗骨。   他们都是被要求殉葬的,自然不可能着重为他们做什么防腐,能有口棺材,在这儿,已经是一种超规格待遇了。   这附近地下,也不知埋葬了多少侍女宦官,不少白骨手脚,还探出了地面,先前走过来时,得留意着不踩踏了他们。   “呸,吃人的旧社会!”   “这词儿听不懂,但听起来挺解气。”   谭文彬从包里取出袋子,开始收捡遗骨,有些骨头大了些,为了方便放置,还拿铲子敲了敲。   收拾好后,谭文彬疑惑地继续在棺材里扒拉。   “咦?”   大宦官提醒道:“都告诉过你了,金银珠宝在棺材夹层里,你砸一下。”   “不是,干爹,你宝贝不在这里么?”   “你在找我的宝贝?”   “对啊,我听说你们下葬时,都会把宝贝带着一起下葬,或者缝合回去,不是这样么?”   “这倒确实,我宝贝原寄存在给我净身的师傅人家,每年我都要遣人给其送去一份礼钱,让其贴心为我好好保管,待我年迈出府后,再去拿回。   可惜,殉葬得仓促,我那宝贝寄存在洛阳师傅家,将军府距洛阳又远,压根就来不及等宝贝回来了。”   “哦,这样啊,那成,等我出去后,拿金子给你打造个宝贝放进遗骸里,一起下葬。”   “那个,金子似乎有点软。”   “是我疏忽了,干爹你放心,我找块好钢材,再找个模具厂,请里头最有经验的师父帮我用机床打一个。”   “这话听不懂,但似乎很行?”   “保证您接下来几百年都硬梆梆!”   “中!”   谭文彬开始砸棺材,里头的金银珠宝滚落出来,数量并没有太夸张,但结合当下的购买力,已经很不俗了,能给农村修好几条路了。   收纳好这些后,谭文彬又拿起铲子,有些尴尬地看向大宦官。   大宦官笑着问道:“咋了,你还有事。”   “那个,干爹,我还得把小王公公的也一起挖一下。”   没小王公公的带路引荐,别说认识这大宦官了,自己怕是连宫里的禁制机关都绕不过去。   只是,让大宦官知道自己居然和那小王公公一个待遇,其心里怕是要不高兴的。   但现在,其实也无所谓了。   等小远哥将那咒力解决完,将军一死,这里的一切,也都将尘归尘土归土。   “他在那儿。”大宦官伸手指了一下。   “哎,我晓得,他告诉过我。”   谭文彬拿起铲子挖掘起来,小王公公虽然没棺材,但埋得还挺深,这也算是仅次于拥有棺材之外的顶格优厚待遇了。   挖到了,也找到了小王公公告诉自己的身份玉佩,谭文彬开始收殓其遗骨。   大宦官非但没生气,反而发出了一声叹息:“可惜了,小彬子,咱已经死了,要是咱能在生前遇到你,咱就算豁出一切,也愿意为你铺路啊。”   “嘿嘿。”   “你小子,天生就是当大太监的料!”   谭文彬:“……”   “你也觉得可惜吧,在我大汉,当宦官,还是很威风的。”   ……   漫长的队伍,不断前行。   幻世沙对他们和对李追远,都毫无影响。   队伍,就这么来到了石门出口处。   接下来,就只能一个一个地进去了。   李追远仍然被抬着,他清楚,自己其实不配坐在这个位置。   这群人,像是一面太过干净的镜子,照出了自己灰暗的底色。   在自己对他们张口说话前,自己心底其实就预判到了结果,他们一定会同意,绝不会有意外。   而这,也是少年先前感到痛苦的原因。   这里,没有精密算计,没有掌控拿捏,没有利益交换……只有最单纯的意气用事。   才刚刚勉强学会与身边一小撮人进行基础情绪交流的自己,忽然一下子面对这样的场面,不亚于遭受一场酷刑。   好在,他挺过来了。   他想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们其实并不在乎自己的内心是否拥有仁爱、关怀、同情。   他们甚至不在意自己的真实目的。   他们只在意,自己的行为是否在保护苍生,是否在捍卫正道。   自己的病情,不可能一蹴而就地恢复,但自己的想法和方向,则可以进行调整。   两家龙王的传承,是荣誉,能给予自己身份地位,可同时,也是无法逃脱的责任。   而自己沉迷于与江水的斗智斗勇中,似乎还可以再分出一点心思,去多看看这江里的景色。   自己曾埋怨过魏正道没留下过病例药方。   可现在,李追远隐约有种感觉,魏正道似是留下了的。   他书中左一个右一个“为正道所灭”,可能并不仅仅是为了掩藏自己私货而覆上的政治正确,也不是单纯的戏谑调侃暗讽。   作为自己的病友,魏正道可能也经历过相似的事。   他们这种人,太需要一种自我的逻辑自洽,一旦发生冲突,就会感到痛苦。   就算内心没有足够的感情,但只要你的行为符合正道逻辑,那就无需煎熬。   李追远抬起自己的右手,置于自己面前,他现在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   “魏正道……”   下一刻,李追远从竹杠上滑落下来,他走到石门口,站在边缘,面对着身前一众人,开口道:   “为正道,为苍生,请诸位……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