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接触这种场景,还是在那个车匪路霸村;而上一次,则是在玉龙雪山的秘境。
润生将船熄火了,因为磨盘已经开始转圈了,没办法再进行领航。
李追远无字书里的那只猴子,则再次蜷缩了起来。
应该,就在这儿了才对。
就在这时,李追远眼角余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东西,少年扭头朝着右侧看去,有一片鳞光正在朝着这艘船的位置浮动。
其余人也都发现了这一幕,都站在了甲板一侧,仔细观察。
不是海浪,天上的乌云也没发生变化,所以,这是下面有东西。
可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有这般巨大。
鳞光不断逼近,这艘渔船在它面前,袖珍如小孩的玩具。
等到它来到船下时,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这分明是一头长条形的巨兽,在下方游动,这鳞光实则是其鳞片的反光。
许是过于震撼,没人敢在这时说话,巨兽还在船底穿过,它只需稍稍发力,就能将这艘船顶起。
先前的惊涛骇浪大家其实并不怎么怕,这里所有人水性都很好,就算船被浪打翻了,他们手里有块木板也能有信心漂回岸去,像润生这种的,更是能在海里给大家抓鱼吃。
可要是脚下有这么一头巨大凶物,就没人敢说自己还能活着离开了。
谭文彬张开双臂,明明船身很稳定,可他依旧像是在艰难保持着平衡,指间夹着的烟燃到烫手也不敢丢下去。
润生也是一脸凝重,个人的力量,在这种不可思议的体积面前,显得是那般渺小。
大家伙心里都在猜测:这东西,会不会是传说中的……
就在这时,大家发现小远哥蹲下身子,手里拿着一把黄河铲,向下戳去。
大家伙先是一惊,然后马上担心起小远哥的安全。
但伴随着铲子在下面不断摆动,什么都没发生,明明在肉眼里,那铲子都已经刺入那巨大东西的体内了,可依旧没有受到任何阻滞。
李追远:“假的。”
林书友:“假……的?”
谭文彬马上丢掉手中烟头:“嘶。”
润生拿出自己的大铲子,阴萌抽出驱魔鞭,也学着少年的模样,在下面划拉起来。
确实是假的,只有海面下的光影,却并无实质,但真的是太过逼真了。
谭文彬重新点起一根烟,很是遗憾道:“唉,我还真以为看见一条龙了呢。”
润生:“谭公好龙?”
林书友好奇地问道:“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海市蜃楼么?”
李追远:“应该是一种风水气象的演化。”
船下的巨物穿游了过去,在其尾端,不仅出现了明显的收束,甚至还瞧见了尾巴。
林书友:“太像了。”
阴萌:“它走了。”
鳞光离去。
林书友:“它又回来了。”
它再次折返,速度更快了。
不过,有了先前的主动验证,知道它不是真实的后,大家心里就没那么慌了。
这一次,巨大的鳞光穿过船底后,就渐渐消失了,于海面上不再可见。
阴萌:“所以,那座岛,到底在哪里?”
“无心岛……”少年一边在心里念叨着岛名,一边抬头看向空中,上方的乌云,在此刻像是又集体压低了一些。
李追远当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喊道:“所有人,抓紧身边可以固定住自己的东西!”
话音刚落,一只巨大的凶口,自海面之下向上快速冲出,而这艘渔船,就处于这凶口的正中央。
它在不断上浮,它在不断变大,这种即将被一口吞没的感觉,就算知道这是假的,依旧让人感到头皮发麻,内心无比震撼。
但想象中的吞噬和冲撞并未发生,凶口来得迅猛,消失得也快速。
林书友:“快看,周围的海面开始升高了!”
谭文彬:“是我们在下降!”
一个巨大的海上漩涡出现,而这艘渔船,恰好就处于漩涡正中心。
强大的吸力,正将渔船不断地向下拉扯,船身倒是没像陀螺一般旋转,可这忽然出现的失重感依旧很容易将人给甩出去。
李追远:“阴萌!”
阴萌将皮鞭甩出,依次捆住所有人的腰,润生和林书友作为两个固定点,二人用力抓住船身。
也不晓得具体下降了多久,反正四周的海面已经几乎高到了天上去,自己现在就像是身处于一口巨大的水井之中。
忽然间,渔船没入海面,海水冲刷而来。
但这只是一瞬,所有人刚刚都被淋透了身体,一切就都恢复了安静。
船没有发动,却开始了正常行驶,这块区域,或者说,是整个这一圈,海面都是倾斜向下的。
抬头,看向天空,无边无垠的蔚蓝色光影,呈现出一种极不真实感。
李追远看向下方,发现下方水面上,立着一尊巨大高耸的佛像,佛像大半身子都在水面以下,佛头断裂不知所踪,但这艘船再继续向下滑行,就会撞击到那佛手上。
“发动船,避开!”
润生和谭文彬也发现了下方的情况,情况倒不是太危急,毕竟眼瞅着快到底了,但大家还是希望能保留下这艘船,毕竟想舒服地回去还得靠它。
发动机响起,润生调整船舵,成功避开了那只佛手。
现在,站在船上往下看,能依稀在黑黢黢的一片中,看见些许建筑物的影子。
虽然只是边边角角,但李追远依旧脑补出了一些庙宇形象。
这下面,是庙?
不是无心岛的裘庄么?
润生:“小远,前面有峡谷!”
倾斜而下的海水,灌入了下方的峡谷地缝内,而建筑群,则被这一圈地缝所包裹,形成了一个海面之下的独立区域。
林书友:“那边有岸!”
李追远:“开去那边!”
润生快速转舵,调整船的方向,最后成功地于那处区域靠岸。
说是靠岸,但实际上应该算是搁浅,下方都是沙石。
不过这点问题不大,以润生的力气,完全可以把船再拉回水里。
众人收拾好东西,下了船。
往上走了一段距离,才发现这处地方之所以会形成岸,是因为这里有一座跨过峡谷地缝的大桥。
桥身是黑色,散发着古朴气息,并未因其工程量庞大而省去精雕细琢,哪怕在这里不知承受多久的岁月侵蚀,依旧可以看见丰富的纹路细节。
行走在桥上,地缝内的风向上涌,吹不动人的衣衫,却能让人寒得打颤。
桥下有孔洞,气流穿过时,发出“呜呜呜”的轻细声响,像是有无数人站在桥上哽咽。
谭文彬伸手拍了一下自己肩膀,这俩孩子似乎很喜欢这里的环境,开始变得兴奋起来。
行至桥中央,左右两侧各自矗立着一尊石碑,分别以血色字体书写着: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众生度尽,方正菩提。”
在看见这两尊石碑后,林书友忽然面露痛苦之色,他的眼睛不停鼓胀,整个人一个踉跄后跪伏在地。
谭文彬赶忙上前搂住他问道:“阿友,你怎么了?”
林书友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声音:“祂在这里,祂在这里!”
“谁在这里?”
“地藏王菩萨!”
第两百二十六章
地藏王菩萨?
谭文彬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前方深处,所以,童子现在的表现,是因为跳槽后又遇到昔日老领导了?
随即,谭文彬低头看向下方,如果地藏王菩萨在这里,那自己现在脚踩的这座桥,岂不就是传说中的奈何桥?
李追远走到林书友身前,无名指弯曲,指节在林书友额头连敲三下。
林书友眼里的惊慌渐渐退去,转为迷茫。
李追远:“林书友,分清楚,你到底是谁。”
闻言,林书友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他一只手抓着胸口,另一只手撑地,咬着牙,缓缓站了起来。
此时,阿友脸上虽仍挂满冷汗,但整个人的精气神正在快速回归。
“小远哥,谢谢……”
“你可以依赖祂的力量,但你并不是祂的附属,要不然,我的团队里只需要一个官将首,而不是一个林书友。”
“明白!”
伴随着林书友与白鹤童子越来越亲密,二者之间,自然也就越能感同身受。
刚刚,就是林书友受童子情绪的影响,身体出现了失控。
“继续前进吧。”
江水已经将自己推来了,就算前面真有地藏王菩萨坐镇,那自己也不得不入地狱了。
桥行至尾端,倒是没见到谭文彬心心念念的“孟婆”,连盛汤的碗都没见一只。
但桥尾直入一座庙宇,这是一座巍峨的建筑,里面黑漆漆的,像是一头蛰伏的凶兽,张开嘴,将桥纳入。
李追远回忆起先前在船上由高处向下望的画面,这下面有一片建筑群,自己眼前的这座庙宇,应该是这建筑群的入口,也就是“大门”。
老式民居喜欢在门口摆石狮子一类的东西用以镇宅,庙宇则更讲究这个,通常入庙后就能立刻看见镇庙神像。
当五人临近时,似有阴风自下方峡谷吹拂而上,没入庙内,一团团幽冥鬼火凭空出现,开始沿着庙宇的房梁、墙壁不断游动。
可以看出来,这里很多地方都有损坏痕迹,像是被人无差别打砸过,但下手不算太狠。
上方,挂着一座匾额,匾额中间有碎裂,当鬼火游动过去时,能看清楚上方的字:
“地藏庵。”
林书友再次揉捏起自己的眼睛,白鹤童子那边不断传出不适感。
好在,现在的他,可以把这种情绪对自己的影响给压制下去了。
鬼火游弋至两侧,照出两边凹空,设石栏,栏内陈列着一尊尊石像,左右各四尊。
每尊神像体形年龄不一,有男有女。
谭文彬拿出手电筒仔细照了照,疑惑道:“他们有种相似的感觉……”
李追远:“石像上的漆料应该早已脱落,如果颜色还在的话,应该能更容易看出来,这些石像‘表演者’不一,但都扮演的是同一个人。”
谭文彬:“就和阿友的开脸一样?”
李追远:“嗯。”
乩童形象不一,但开脸化妆效果还是奔着同一位阴神大人去的。
谭文彬:“小远哥,这里每尊石像下面都有座石碑,姚文昌……”
每尊石像上都有一座石碑,有些石碑上的字很模糊,只能看个大概,有些很清晰,可以通读。
左右四尊石像,全部姓姚,应该是一姓内的家族传承。
石碑开头统一格式,都是姚家某某,拜守门真君,于人间行走。
然后就记载着诸人生前的各种功绩,比如镇压了多少邪祟,灭杀了多少妖魔,大部分都是笼统概括,小部分会单独列出来描述一下具体事件。
林书友开口道:“我小时候跟随爷爷去过一座山里不对外开放的老官将首庙,那座庙会在历代乩童死后为其立像,摆列在那位大人身侧,死后为其继续护法,享受荣光。”
“那大人,应该是在最里面了?”谭文彬将手电筒挪向正中央位置,手电筒光线强度不低,但光源打进去后,像是被深处的黑暗吞噬。
谭文彬拍了拍自己的手电筒,又对着自己脸照了一下,等再将它朝内照射时,恰好四周游弋的鬼火忽然间集体向中央深处聚集。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高高的祭坛,祭坛左右两侧各有一座石墩。
除此之外,祭坛就是空的,但伴随着鬼火上移,可以看见空中立有一尊威武的雕像,不同于外摆的那八尊,这座雕像明显做工更为考究,细节更精密,栩栩如生。
因其立于空中,所有景设布置也都在空中。
一个人,背展黑色双翅,翱于云端,目光炯炯,俯视下方芸芸众生。
等其眼眸接触到鬼火后,整座庙宇,刹那间通透明亮。
乍看,它这形象有点类似雷震子,不过它是一张人脸,自面容至脖子最后到胸膛双臂,法纹密布,隐有神威。
谭文彬看了看雕像,又看了看林书友。
林书友因还未消化掉那部分力量,身上的纹路很是明显,其格式,和上头这座雕像,居然有七八成像。
谭文彬:“阿友,这是你家童子亲戚,黑鹤童子?”
林书友张嘴想要反驳,却不知如何说起,因为他也发现,雕像上的纹路和童子法身太相似了,每次开脸时,他也都是按照这种条理去画的。
阴萌:“石碑上不是写着么,叫守门真君。”
谭文彬:“那你不觉得,这守门真君听起来,和守门童子很像么?看门童子,引路童子。”
阴萌不语了。
其实,大家伙都察觉到了,这庙里的陈设以及石碑上的文字记录,真的很像是官将首庙。
那八座石像,就像是八个乩童。
李追远开口问道:“阿友,你说的那个山里的老官将首庙,它的随侍乩童石像,只是石像么?”
林书友不敢对小远哥隐瞒,回答道:“会把尸骨处理后,封在里面,所以那种庙,并不对信众开放,而是受我们入世的各家官将首庙宇供养,我们也会定期将庙内弟子送去那里进修。”
谭文彬:“就是你们官将首的进修班喽?”
林书友:“嗯,差不多。”
谭文彬:“那这里的石像里,是不是也封存着尸体?”
“咔嚓,咔嚓,咔嚓……”
谭文彬:“我艹,开玩笑的,我不想知道!”
雕像上起初是出现一道道龟裂,然后开始脱落,但脱落的位置并不是斑秃,而是更为细腻的内在。
最先脱落完成的,是守门真君的头部。
祂的眼眸开始转动,精光溢出,紧接着,双手位置漆料脱落,开始握拳,身体随之一震。
“哗啦啦……哗啦啦……”
顷刻间,祂就彻底活了过来,“轰”的一声落地。
背后黑色的翅膀摇曳,将周遭一切岁月赐予的尘土全部驱离。
怪不得这里处处有刮蹭和毁坏的痕迹,在漫长历史中,它应该不止一次这般苏醒,然后将身上附着的石块扫出,撞击在这座庙里。
李追远着重观察着对方的翅膀,他想分辨出来,这位到底是不是人。
诚然,能活这么久的存在,注定会演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形象,但少年想知道的是其生前,到底是不是人。
翅膀摆动时,李追远着重留意着对方身上其它肌肉和骨骼的变化。
如果是生而长翅,那翅膀和身体骨骼肌肉应该会更加协调,但在这位身上,李追远没看出这一点。
因此,这翅膀很可能并不是天生的,而是后来通过某种手段进行的移植。
但即便如此,依旧让人非常心惊了,因为这种改造,堪比润生在自己身上凿开十六道气门。
这时,威严的声音自其口中传出,于这座庙宇内回荡,最后更是扩散至外头的桥上,在下方峡谷内回响。
“擅闯菩萨法场,尔等可知罪。”
祂的目光,开始在所有人身上逐一扫过。
在看到阴萌时,祂停顿了一下。
原本握拳的右手,在此刻缓缓松开,逐渐平坦。
看这架势,很快会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很明显,阴家人的祖传蹭饭传统,即将被触发。
阴萌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因为她自己都有些习惯了。
不过,身为阴家人,每次都能受到这种“优待”,让她受之有愧。
她真的很想伸出手指,指向自家小远哥:这才是酆都大帝传承者。
次次请自己这个团队吊车尾上座,等于一次次把她这个不争气子孙摆在最高处,进行“鞭尸”。
小时候看自家族谱内附录的先人游记,觉得先人们去哪里都能得到礼遇,奉为上座,还觉得很有趣,甚至有点沾沾自喜。
现在回头看,人家不过是把阴家后人当作某种饭桌“吉祥物”。
“酆……”
话在喉咙里还未说出,祂的目光就落在了林书友身上。
祂的眉头深深皱起,似是带着浓郁的不解。
“汝是……”
忽然间,守门真君的身体一滞,原本锐利的双眸化作冷漠,声音也变得阴沉:
“擅闯菩萨法场者,杀无赦!”
话落,双翅一展,身形猛冲而下。
在这家伙的雕像开始脱落时,所有人就已经排好了阵势,李追远也已将红线缔结在每个人身上。
润生气门开启,一记黄河铲对着这家伙狠狠拍下。
“当!”
黄河铲打在了对方翅膀上,这翅膀根本就不是血肉,坚硬得不像话,震得润生虎口生疼。
不过,润生反应很快,马上下压铲柄,将对方拦在自己身前。
“砰!”
“润生哥,不要死扛,把祂带出去。其余人,避开!”
润生身形向后滑行,原本躲在润生身后的人快速避开,连李追远也是在地上侧翻了两圈。
真的是很少见,能碰到连润生都拦不住的人。
滑行还在继续,润生此时已经出了庙,来到桥上。
守门真君冲势降低,双翅展动,身形连续倒转,带出了三脚,踹向润生。
第一脚,润生以铲子格挡,铲子被踹开;第二脚,润生以手臂格挡,手臂被踹开;第三脚,重重地踹在了润生胸膛上,润生身形离地倒飞出去,但在中途猛地下沉,落地的同时喉咙里发出低吼,稳住身形。
全身气门处开始有鲜血溢出,显然刚刚那一脚,已经让润生受了内伤。
守门真君一边看着润生,一边向后摊出手,掌心摇摆。
片刻后,什么都没发生。
守门真君目露疑惑,回头看去。
祂看见原先自己所立的祭坛上,站着一个少年,祭坛上的两座石墩,一座已经被贴满符纸,另一座则被少年以黑狗血符文封印。
两座石墩在自己召唤下,微微摇晃,却始终无法裂开。
李追远看着远处的守门真君,他不晓得对方为什么不在复苏的第一时间就取出武器,而是得等先冲打一番后再招手。
可能,只有这样,才符合祂的身份吧。
但人家既然给了自己这个机会,那自己肯定不能不领情。
你的武器,就继续封在这儿,别拿了。
润生再次举着铲子向祂发动攻击,真君翅膀一掀,挡住了铲子,再对润生出拳。
“砰!”
润生又一次被重力击飞出去,但依旧稳稳落地,身上鲜血溢出更多。
守门真君身形一闪,出现在润生上方,一脚狠狠踹下。
润生举起铲子,“嗡”的一声,身体承受重力,膝盖向下弯曲,但下一刻他又狠狠挺起,守门真君身体落下,轻巧落地。
祂一直在压着润生打,凭借着绝对的速度与力量,对方只能被动防御承受。
可是,祂能感受到对方伤势一次次加重,可气息,居然还在不断提升。
双方再度碰撞到一起,这次,守门真君力道更重了,再次将润生击飞,可润生仍是不倒,身上鲜血浸染了衣裳,但眸子里厉色,却在不断昂扬。
这是把体内的煞气,也激发出来了。
有着红线连接,李追远能感受到润生心底那蓬勃而起的信念,他很痛苦,但他又很畅快。
这也是李追远没让其他人现在上去帮忙的原因,他察觉到了,润生正在蓄势,而且,隐隐间有了突破的征兆。
秦叔曾亲传秦氏观蛟炼体法给润生,秦叔是个好老师,但润生可不是个好学生。
肉身开气门,相当于小学生算术,别人是背口诀,润生是一直数豆子,大额算数也能数,因为他豆子实在太多。
终于,数了这么久,润生开始自我感悟出口诀了。
守门真君似乎也不想和润生继续耗着了,祂翅膀一扇,身形向庙里冲去,想要拿回自己的武器快速解决这里的罪人。
阴萌以驱魔鞭裹毒罐甩出,再顺势一抽。
毒雾落下。
守门真君翅膀一扇,两侧形成气旋,将毒雾裹挟进去,其本人的速度几乎没受到什么阻滞。
但下一刻,祂的脚下就出现了一只巨眼,速度为之一顿。
李追远右手掌心一甩,两道破煞符飞出,分别没入两道气旋。
“轰!”“轰!”
气旋被炸开,毒雾再度喷涌而出。
守门真君将双翅展开,把自己包裹。
阴萌的毒素腐蚀性,第一次失去效果,不仅没有穿透这双翅膀,更像是给祂双翅打了一层蜡,泛起黑亮的光泽。
这双翅膀,还真是有用,不过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李追远发现了,祂虽然有翅膀,可防御可加速身形,却无法支撑祂飞太高。
阴萌见状,还想再继续丢毒罐。
心底传出声音:“停!”
阴萌马上收手。
虽然阴萌的毒素配比,有可能刮出奇效,但正常战斗下,不可能把希望寄托于那未知的概率上。
既然已经证明过效果不佳,不如把毒先行省下,莫做浪费。
“彬彬哥,上。”
“阿友,尝试起乩。”
守门真君避开毒雾后,翅膀张开,向祭坛而来。
谭文彬立于祭坛之下,双手将两杆阵旗刺入地面,肩膀上两个干儿子开始用力鼓掌。
“咚!”
鬼打墙出现。
按理说,在这种情况下设鬼打墙很冒险,万一这家伙拥有像白鹤童子一样的竖瞳,那这鬼打墙设了等于没设。
但这也是李追远故意而为之,他注意到了,守门真君在苏醒后,有一瞬间的意识切换,起初,祂还想邀请阴萌上座来着。
先前守门真君的目光锐利,似有看透虚妄的能力,但没道理你自己都被迷了心智的前提下,眼睛还能依旧通透。
果然,守门真君步伐停止,祂失去了方向感。
祂脸上浮现出愤怒,愤怒于自己为什么会被这种低级障眼法混淆了感知。
“嘿,居然真有效。”
谭文彬干脆跟着俩干儿子的节奏一起鼓掌,像是在这阴森森的庙宇里,玩起了亲子游戏。
只可惜,这种父子温馨并未持续太久。
守门真君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嘶鸣,这厉啸声,让谭文彬肩上的俩干儿子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这上头挂着的是地藏庵的牌子,能落于这里的神像,对鬼祟天然就有着极强克制。
林书友还在尝试起乩,过去他已经做到一瞪眼,童子就能降临,但在过了那座桥后,这种默契似乎就消失了。
阿友很着急,不停地晃动手掌和跺脚,可就是无法成功。
润生这时已经赶来,黄河铲挥动。
守门真君双翅自后方展开。
“砰!”
这一次,守门真君依旧用翅膀挡下了润生的蓄力一击,但祂的身形,却也因此颤了一下。
这意味着身后的那个人,他受伤了,力气,却变得更大了。
真君无视了润生,继续上前,直扑祭坛。
“彬彬哥,退开。”
谭文彬没做犹豫,闪身离开祭坛下方。
李追远右手掌心浮现出一面泛着陶光的阵旗,打算以阵法挡下对方这一扑。
林书友那里出现了状况,是李追远已经计算进去的,他也并未把阿友列入这一轮的战斗计划中。
目前来看,这位守门真君虽然强大,但也在可控范围内,自己这边过程会狼狈些,但最终赢家还是自己。
不过,李追远计算之外的变化,还是出现了。
好在,不属于坏的一面。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林书友刚吃了大礼包,实在是无法接受自己关键时刻就哑火。
童子的顾虑和惊惶他能理解,却无法接受。
只听得林书友一声怒吼:“祂要是真的,你就是假的!”
下一刻,竖瞳开启,起乩成功!
以往林书友起乩后,说话做事的都是童子,但这次,林书友的语气再次从起乩后的自己嘴里发出:
“祂要是死了,你就算是假的,那也是真的!”
白鹤童子手持三叉戟,直接出现在了祭坛下方,拦住了守门真君。
“恶神,只杀不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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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七章
白鹤童子没有选择被动地站在祭坛下进行防御,而是双手高举三叉戟,主动刺了上去。
守门真君身形微侧,左边翅膀横于身前,打算防御的同时再穿一个错身,祂现在无意做过多牵扯,眼里只有自己被封印的法器。
因为祂已经意识到了,虽然自己依旧占据着绝对优势,可迟迟无法破局,再让这个局面继续耽搁下去,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
“咔嚓!”
白鹤童子左手所握的三叉戟断裂了。
一是翅膀的防御强度太高,二是童子与林书友近期实力提升,两种原因共同导致阿友当初去金陵上大学时就带着的武器,寿终正寝。
然而,即将错身而去的守门真君身形却在此时一滞。
祂低下头,撤开遮蔽于身前的翅膀。
胸口处,插着一把三叉戟。
这把三叉戟很快就化作青烟消散,可留下的伤口却是货真价实,黑色浓稠的鲜血,自伤口处不断流出。
祂,受伤了。
或许,只有同一类的存在,才能更熟悉彼此,知道该如何做,才能真正伤到祂。
真君的眼眸中,怒火正在燃烧。
可祂仍未去对童子进行反击,依旧向祭坛飞去。
白鹤童子竖瞳一凝,贴身上前,准备阻拦。
少年的声音在童子心底响起:“不必阻拦,蓄势下一击。”
童子的速度一缓,双手虚握,两把三叉戟再次凝聚。
李追远从侧面跳下了祭坛。
守门真君根本没去管那少年,而是直接来到一座被贴着符纸的石墩前,单手对其拍下去。
“嗡!”
预想中石墩裂开,法器浮现的场景并未出现。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的白。
许是压根就未曾预料,那少年不仅在第一时间封印了石墩,而且还在这么短时间于石墩下布置好了阵法。
守门真君这次连翅膀都来不及压下来,整个人被白光自祭坛上掀了下去。
当祂还在半空中时,白鹤童子就临身了,两把三叉戟再度刺了过去。
守门真君喉咙里发出低吼,身体一扭,一拳狠狠砸了过来。
童子将两把三叉戟交叉,刺入真君挥舞拳头的手臂,随即双手下滑,扣住对方胳膊。
拳劲刚猛,但大部分力道都被童子卸掉了,不仅如此,童子还进一步上前,右手再次凝聚出一把三叉戟,打算对着对方脑袋刺下去。
“退。”
少年的警告自心底传出。
不警告不行,童子上头了。
童子主动散去攻势,双脚在真君身上一踹,整个人借力倒飞出去。
下一刻,真君背后的两双翅膀快速闭合,如同一只大蚌,差点就将童子关合进去。
“去死!”
真君两翅再度展开,欲行攻击。
“砰!”
润生的铲子,在此时降临,重重地砸了其背后翅膀上。
真君身体向前一晃,祂震惊地回过头,祂不理解,为什么这家伙的攻击力道,一次比一次强劲。
可等祂准备转身去寻润生时,怨婴的儿歌声再度响起,鬼打墙再度出现。
“吼!”
吼叫声中,被混淆的感知恢复,可润生也借着这一机会后撤了一段距离,蓄力起下一击。
而白鹤童子再一次进逼,祂的三叉戟术法虚影,可以破开真君翅膀防御,每次上前,都能给真君身上多添一笔。
李追远舒了口气,积木的地基已经搭建完毕。
接下来的战斗模式,就是复刻上面的轮回。
润生攻击时,童子预备;童子攻击时,润生蓄力。
中间适时加入谭文彬的迷惑性小术法,只为调控一下节奏。
阴萌的毒罐这会儿不适合再丢了,容易污染己方优势战场。
不过她的皮鞭没有闲着,不断挥出,只为给童子和谭文彬借力调整战术位置。
她是不敢给润生递鞭子的,因为润生太沉,蛮力太重,她拉不动,再者润生还处于蓄势叠浪阶段,也不可能这会儿去卸力。
最闲的,反而是李追远。
他发现自己现在真的什么都不用做,要是做了,不仅不会锦上添花,反而会打乱已有的节奏。
守门真君不是没想着朝看起来弱一点的目标下手,如果开场祂这么做确实有很大机会先杀一两个,但现在,每每祂有这种企图时,都会被少年提前察觉,围攻的节奏也就随之加快,将其压制回去。
有了红线连接后,团队配合度提升到了一个相当丝滑层次,而这,也是李追远一直追求的效果。
团队就该有个团队样,就该把这种以多欺少占便宜的感觉给释放出来,不能只有一两个人闷头狂干,其余人当配件或啦啦队。
守门真君憋屈的怒吼不断发出,如果可以重来,祂一定会在苏醒的第一时间将石墩里的法器拿出,然后不惜一切代价,将现在那个看起来无所事事的少年杀死!
别看那少年现在站在战场之外好像什么都没干,但每次祂心里生出其它念头想要改变当下局面时,少年的眼神就会立刻发生变化,随即围攻自己的人也即刻更改布置。
润生的势叠得越来越高,现在,他每一铲子挥下来时,真君已经不敢像先前那样靠翅膀纯挡了,得主动避开。
可就算一击落空,润生都会迅速贴身,一定要寻到一个发力点,将这口气的力量结结实实打出去,他才会后退。
为此,润生不惜和真君对了几拳,挨了几脚,哪怕每次都加重了身上的伤势,让自己鲜血流出得更多,但下一次,润生的气势依旧能再抬高一层。
面对这样的一种对手,绝对是让人绝望的,因为你无法判断出,他的极限到底在哪里,他就像是不知疲倦的海浪,对着沙滩礁石一次又一次地冲刷。
总之,要么你有绝对实力一击碾碎他,要么有方法可以中断他,否则,你注定会被他给耗死。
这大概,就是秦叔真正实力下给人的感觉吧。
当初崇明岛下的白家镇面对这样的秦叔时,大概也是一样的绝望。
一人即是千军万马,可以单挑一座势力。
或许,还真得感谢这位守门真君,祂提供了一个极为合适的模版,既强又不超标,简直是润生的完美磨刀石。
同时,李追远还注意到了,童子打了很久后,才抽空在头顶插上三根问路香,这意味着每一阶段的时间,延长了很多。
这是因为童子以前就将不少神力余留在了林书友体内,再加上李追远强势分出一半礼包给了阿友,这使得阿友体内有着大量神力富余,可以供童子降临后抽取使用,等于有了备用油箱后,续航能力得到加强。
阴萌在笑,左右手,两根皮鞭,舞得很开心。
以前,她只是个战场毒爆者;
现在,她是战场调度者。
她已经决定,等这一浪回去后,把鞭法再好好磨砺一下,另外就是皮鞭得加长。
果然,润生说得没错,小远脑子好听小远的就行,搁过去,她都没料到自己有一天能干这种活儿。
可以说,除了守门真君很痛苦外,整个团队都在这一阶段磨合提升得更加纯熟。
李追远虽然未直接插手战局,但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少年的双手一直负在身后,不断掐印。
两侧总共八座石像,不时微微颤抖。
只是这种幅度的动静,在如此热闹的局面下,压根不值一提。
一段长时间拉锯鏖战后,将要进入此消彼长期了。
而往往这个时候,最容易生变,一些原本不舍得使出的底牌,将被迫放出。
“放缓节奏,不要过度压迫,收一收!”
少年的声音在同伴心底出现,及时浇上一盆凉水。
果然,守门真君忽然跪伏下来,将双翅覆于全身,内部当即传出剧烈刺耳的骨骼摩擦声。
当祂再次张开双翅站起身时,整个人的体格,比先前膨胀了一倍。
同时,双翅上的外皮彻底脱落,一根根翅骨“唰”的一声,齐齐刺入这庞大身躯里,补充了内部架构,将整个人重新协调支撑。
变化的是体格,其皮肤因为这种撑大,变得薄弱透明。
一团红色的火球在其腹部燃起,火光透过身躯,打在整座庙里。
刹那间,这座庙宇内的压抑阴森氛围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圣威严。
那团火,是祂的神力本源。
严格意义来说,现如今的白鹤童子以及增损二将,祂们都处于这种状态,只有本源神力,并无肉身。
每次感应到乩童起乩时,祂们就会分出一部分神力降临,附着到乩童身上去斩妖除魔。
有付出,就有回报,消耗部分本源神力,换来功德进一步充实,本质上,这其实是一种买卖,有本钱有收益。
而官将首大人普遍不把乩童当人看,随意使用消耗他们身体的行为,也是为了压缩成本。
然而,守门真君所代表的这段传承,早已淹没于历史长河中,沉寂于海底,世上再无乩童向其起乩。
这也就意味着,祂所保留的这点本源,只能消耗,不能补充。
祂将自己石化封存,也是为了呵护保存这点本源火种,不至于彻底湮灭。
现在,祂顾不得其它了。
李追远仔细观察着那团红色火焰,以当下视角看,守门真君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阴神,祂有肉身,但祂又不是乩童。
再结合这里另外八尊石像都姓姚,不难猜出,当初祂这一阴神大人的乩童传承,只局限于一家内部。所以,这位守门真君应该也姓姚,大概率是这一家地位最尊崇年岁也最大的先祖。
这和如今的官将首和八家将这类传承截然不同,虽然一座庙宇里难免会出现亲族传承某一姓某一家成员比例比较大,但庙和庙之间是相对独立的,谁家都可以请阴神大人们下来。
过去的“阴神大人”是族长有肉身,现在的阴神大人是昔日的鬼王,不仅不存在肉身,还早已了断俗尘羁绊。
过去的是家族传承,现在是庙宇传承。
过去的天花板很明显,现在的阴神上限和实力明显更高。
变化很大,但若是站在这一生态位的最高者位置往下看,这些变化,无一不是在削去中间的权力,加强自身垂直管理能力。
李追远现在不禁怀疑,这牌匾上的“地藏庵”,真是假的么?
如果这里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八家将和官将首这类阴神传承体系,并不是出现时间较晚年代不够久远,而是在历史上,曾被重新打断纠正过。
那么又是谁,洗的牌?
“尔等……死罪!”
沉闷的声音,在庙宇内回荡,光是这个,就震得人耳膜生疼。
守门真君双眸腥红,祂现在迫切地想要大杀特杀,将这些先前围着自己压制自己这么长时间的蝼蚁,全部踩死!
润生和白鹤童子等待着少年的命令,他们也有压箱底的牌可以用,也有信心,可以在使用后,把先前的压制节奏重新找回。
只是,李追远并未下达这样的命令。
能将守门真君逼到这一步,李追远已经很满意了,再往上填,追加成本,就要亏了。
李追远将藏于身后的双手置于身前,十指交叉,向上一拱。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的石头剥落声传出,那八座姚家乩童石雕全部脱落,露出了封存于内的尸体。
前期准备工作,李追远先前早已完成。
以他现如今的能力,一口气控制八具傀儡去战斗,实在是有些勉强,真这么搞,那自己肯定又得眼睛流血透支,而且成效也会很低。
不过,如果只是操控他们八个做一些简单基础的动作,那问题还是不大的。
李追远现在想要尝试一下,以《地藏菩萨经》来指引催动自己的傀儡起乩。
要是能起乩成功,就说明这段埋没于海底的传承,与如今的官将首之间,有着必然的联系!
八具姚家人傀儡,全部左手摊开,右手握拳,抬脚,一蹬!
一切,都发生得非常快,守门真君这边刚拿出底牌,动用起神力本源,另一边石像就已脱落,集体起乩!
顷刻间,守门真君体内的红色火焰飘出去了八份,分别落入那八具姚家人傀儡体内。
李追远当即面露痛苦,操控八个人一起完成起乩,压力真是太大了。
但少年的眼里,也流露出震惊,居然真的……传承一致!
“不!”
守门真君显然没料到会出现如此诡异的局面,死后与自己陪葬的后代族人,竟然在此时来抢祂这个先祖碗里所剩不多的粥。
这点量,祂自己都吃不饱,一直藏着掖着封着,一下子被分出去了这么多,祂连这具高大的身躯都无法再维系下去。
守门真君的身形开始缩小,先前倒刺进体内的一条条翅骨,此刻成为搅乱祂躯体的利刃。
几个呼吸间,守门真君就恢复回原本体格,而原本视为强大防御的翅膀,眼下将祂身体穿透,钉成了一个刺猬。
李追远马上中断对那八具傀儡的操控,鼻子里流出了鼻血。
伙伴们自然不会错过这一绝佳机会,首先是润生,层层蓄力之下,挥出了当下他除了气门全开外的最强一铲。
“啪!”
这一铲打在真君后背上,后背当即出现大面积凹陷,整个人被拍扁了下去,让本就已经乱了套的身体,彻底变得乱七八糟。
白鹤童子飞跃上前,身形于空中对着手中这把由术法凝聚而出的三叉戟一吐,一股真火附着,紧接着朝着真君头顶,自上而下,狠狠没入!
没了翅膀庇护,阴萌的毒罐子也终于有了发挥余地,一串毒罐甩出,于其头顶甩鞭破开,毒雾降临,全部覆盖在了真君身上。
“啊……”
真君仰起头,发出痛苦的哀嚎。
此时,祂的双眸里出现迷茫,随即又是清醒,原先操控蛊惑祂的力量退去,完全是先前那座岛上的旧事重演。
祂的目光环视四周,先在少年身上停顿:“你不是……菩萨……”
祂至死都无法理解,为什么少年能使用出如此匪夷所思的手段,但祂又确认,少年并不是地藏王菩萨。
最后,祂的目光定格在了白鹤童子身上。
童子闭上眼,先前那一戟祂捅得最狠,但现在,祂并不想直视对方的目光。
守门真君艰难地抬起已经融化大半的手,插入自己的腹部,从中取出一团微弱如烛火的神力本源,递向白鹤童子的方向,沙哑地喊唱道:
“邪魔妖祟……只杀不渡~”
童子睁开眼,看着这一幕,随即,竖瞳消失,祂逃了。
林书友看着眼前的场景,又马上看向小远哥。
李追远:“拿了吧。”
“哦。”
林书友走上前,伸手,从真君手里接过这团火苗。
没有灼烧感,却很烫,林书友紧咬牙关才没叫出声来,等这火苗没入他身体后,在其手背处,浮现出一道红色印记。
守门真君半截脑袋已经融化,余下部分头颅失去支撑,低垂了下去:
“看来……庵里……出事了……”
李追远:“嗯,要不然我也不会来到这里。”
“是我……没有……守好门……”
“啪嗒!”
头颅自身躯脱落,余下身体部分融化成了尸水。
林书友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红色印记,神情有些复杂凝重。
谭文彬走了过来,撞了一下阿友,说道:
“阿友啊,这次还是你灵光,把童子强行激了下来。
要我说,这童子也真是的,总是关键时刻喜欢溜号,这次居然被这真假不知的地藏王菩萨气息给吓成这样,真假雷音寺的故事祂没听过么?”
“彬彬哥。”
“嗯,小远哥?”
“我觉得先前在桥上,童子应该是真实感应到了,地藏王菩萨的气息。”
谭文彬和林书友听到这话,二人眼睛当即瞪起。
而李追远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让在场四人,全部汗毛颤栗。
“地藏王菩萨……就在这里面。”
第两百二十八章
庙里的氛围陷入了冷滞,大家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过了一会儿后,才纷纷开始化冻。
阴萌:“这种神话传说中的人物,竟然真的存在?”
谭文彬:“萌萌啊,别人说这种话很正常,你发出这种感慨,不觉得怪怪的么?”
阴萌:“小时候看先祖事迹,我都是当童话故事看的。再说了,我到现在都没见过先祖,要不是小远哥,我爷爷都进不去阴家祖坟。”
谭文彬:“上次梦里不应该是见过了么,你先祖还主动催你回去烧纸呢,看来是很稀罕你。”
阴萌对谭文彬翻了一记白眼,然后,她笑了。
润生将自己身上染血的衣服脱下来,换了一身干净的。
外面的海水全都流入了地缝峡谷,他懒得再跑回头路过桥去冲澡了,先凑合着。
谭文彬:“要不倒点饮用水打湿个帕子擦擦身子,粘着不难受么?”
润生:“算了,接下来还得流血。”
谭文彬把润生脱下的血衣捡起来,摸了摸又掂了掂:“怎么感觉这血流得没看起来那么多?”
润生:“一开始血流得多了些,后来流的血,从气门流出,又被我通过气门吸纳进体内了。”
谭文彬咽了口唾沫:“自己给自己输血,润生,你这还算是人么?”
润生抬起自己胳膊嗅了嗅,刚刚打架正酣时,他在自己身上嗅到了浓郁的煞气,很像死倒,但比平日里见到的那些死倒气息更纯粹。
小远当初在家曾帮自己镇压封印过,但刚刚,封印好像被自己破开了,不过现在又闻不到了。
林书友化冻得比较久,喃喃道:
“所以,不是我激励了童子,是童子自己克服了恐惧才决定出手的?”
谭文彬:“没有你,童子也没勇气更没动机去克服这种恐惧,人家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祂出手了,证明祂决定站队了,不都是看在你面子上么?”
林书友:“谢谢你,彬哥。”
阴萌:“谭文彬,你身体是凉飕飕的,但嘴里吹出来的都是暖风。”
谭文彬:“别说,我还真打算到夏天时,给李大爷家安台空调。”
阴萌:“安几台?”
谭文彬:“一台就可以了,摆一楼客厅,夏天时空调一开,大家抱着凉席或棺材集体打地铺。”
林书友:“得先改李大爷家的电路,要不然容易跳闸。”
李追远安静地站在边上,没打扰伙伴们进行自我解压。
很快,空调的事聊完了,大家脸上都很刻意地挂起轻松闲适的笑容。
李追远一眼扫过去,仿佛看见了四个“新病友”。
“把这里收拾一下吧,润生哥,设祭。”
“好嘞。”
润生将折叠式供桌摆开,供品都在凹槽里,开盖即食。
李追远负责烧纸,伙伴们则依次上香。
石碑上的生平记录应该没有作假,在这些人所处的那个年代,他们也都为除魔卫道而奋斗过,理应得到尊重。
少年觉得,自己既然将他们的遗体捏成傀儡,那就该给个交代。
虽然他这么做并没有错,守门真君明显被蛊惑控制了,刚才的主要矛盾肯定是将祂解决,但条件允许的前提下,李追远还是习惯做个收尾。
没时间慢慢等香炉里的香燃完,设祭结束后,里头的香全被润生拔出来就着压缩饼干一起吃了。
八座石像内的尸体被谭文彬和林书友他们小心翼翼地重新摆了一下。
被捏制成傀儡的尸体,会变得很薄脆,稍微用点力就可能碎裂成屑。
李追远看向林书友:“这里,淹没的应该是历史上的一段类似官将首的传承。”
林书友:“小远哥,和我们是一脉么?”
李追远:“形式上变化极大,但本质上是一样的。”
毕竟,都用同一套本诀。
林书友点点头,他现在有些明白童子先前为什么会“逃”了,在童子看来,祂应该是亲手杀死了一位遥远过去的同僚。
一念至此,林书友再次看了看手背上的红色印记。
李追远:“守门真君这一脉应该主走的是炼体,等回去后,我帮你研究一下祂留下来的这一传承。”
因为没拿到开局武器的守门真君,自始至终都没动用过什么正儿八经的术法,童子的三叉戟断了,还晓得不断以术法凝聚呢。
谭文彬:“阿友,要不你也给自己背上整套翅膀吧,咱不要黑色的,要纯白的,多粘点羽毛,等以后我们谁结婚,你就负责拿着爱心小弓箭,绕着婚礼现场飞个几圈。”
林书友:“我没问题的。”
主要是那双翅膀的防御力,真的惊人,如果可以得到,林书友愿意付出代价。
李追远:“没必要跟风弄翅膀,你现在淬炼提升自己体魄,走的是王道。”
最重要的是,制作翅膀的材料很难找,原本坚硬的翅骨在守门真君死后,也很快被消融了,这材料似乎有着某种灵性。
李追远:“不过,这里还有东西遗落,倒是可以拿。”
少年爬上祭坛,先将自己布置下的阵法给解除,然后撕开两座石墩上的封印。
“润生哥。”
“来了!”
润生会意,跳上祭坛,举起铲子砸了下去。
“砰!”“砰。”
两座石墩,一个墩子里是锏,另一个墩子里也是锏。
谭文彬疑惑道:“祂为什么要一套东西分开来存放?”
李追远抓起一把锏,没想象中沉,中间像是镂空的,少年将这把锏甩给了谭文彬。
谭文彬伸手接住:“这么轻,砸人痛么?”
说着,谭文彬就持锏对着地面用力砸了一下。
“咚!”
就只留下一点点微不可查的白痕。
“这也不行啊,难道是暗藏玄机?”谭文彬把手中的锏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咦,也没看出什么门道啊,砸人手感还不如板砖呢。”
李追远将第二把锏也甩给了谭文彬,谭文彬用另一只手抓住。
刹那间,谭文彬双手被迫侧平举,因为两把锏之间出现了一股强大的排斥力。
“我艹,这玩意儿怎么用?”
李追远:“彬彬哥,你转一下手腕。”
谭文彬转动了一下手腕,排斥力变为吸力,两把锏迅速吸附到一起,得亏谭文彬松手快,要不然胳膊都得被它们给拉伤。
“太夸张了,磁石都没这么猛的效果吧?”
李追远:“阿友,捡起来。”
林书友弯腰,将两把锏捡起,调试了几下后,手腕转动,将它们分开,又尝试舞了几下,起先动作有些别扭迟缓,但渐渐加速。
最后,双锏交错,利用其排斥与吸附力进行叠加,砸在地面。
“砰!”
一个凹坑,被砸了出来,而林书友还未完全发力去抡。
阿友激动地道:“好东西,小远哥,这真的是好东西。”
谭文彬看了看自己弄出来的白痕,又看了看阿友砸出的坑,点头道:“这就是武学天赋么?”
林书友:“彬哥,我可以教你的。”
谭文彬:“别,不用,教不会的,你丫的当初没起乩时都能躲子弹了。”
李追远:“阿友,这双锏就交给你了,正好你的三叉戟也断了。”
林书友闻言,先是一喜,随即看向润生:“但我觉得润生哥的力量,搭配这个,能发挥得更好。”
润生摇头拒绝:“使这个,费脑子。”
阴萌伸脚在坑里踩了踩:“多亏小远哥及时把这双锏给封印住了,要是刚刚让那个守门真君拿着这东西,再搭配祂的力量……”
润生:“我会被砸死。”
阴萌:“有小远哥在,你不会被砸死的。”
润生:“那我会失去很宝贵的东西。”
阴萌:“什么。”
润生:“你不懂。”
阴萌:“呵,不说就算了。”
润生:“因为我也不懂。”
祭坛上,李追远转过身,面朝云壁。
先前守门真君就被挂在墙壁上,周围还有祥云日月的布置用以营造氛围。
李追远观看一番后,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掌心凝聚出一杆阵旗,轻轻挥舞。
“咔嚓………”
云壁向两侧分开,露出了向内通行的道路。
其余人纷纷收敛起脸上的笑容,收拾好东西,向里走去。
这里是一片建筑群,并不是庙连着庙,守门真君守的,还真就只是一座庙门。
走入庙门后,外面一片空旷,地上长满了头发一样的草,乍看像是这下面埋着无数颗头发茂密的人头。
阴萌:“这是魂息草。”
说着,她就弯下腰,拿匕首割了一把,犹豫了一下,又割了一把,将它们卷得跟麻花辫一样,塞入自己登山包。
谭文彬:“很珍贵?”
阴萌:“一般乱葬岗里才会长出这种草。”
谭文彬:“那也不算太稀奇。”
阴萌:“一个乱葬岗就算有,也至多长一根。”
谭文彬:“我包里还有空间,我给你再割点。”
说做就做,谭文彬还真弯下腰割了一把,触感油腻腻的,不仅“头发茂密”,还是个“油头”。
谭文彬:“你说,要是多割点回去卖给做假发的岂不是发财了?”
李追远:“魏正道在《江湖志怪录》里提过,用这种草按照特制手法编织出草帽,戴上后,可以开阴见邪,也就是一种‘假走阴’状态。”
阴萌听到这话后,马上蹲下来又开始割草,整个团队里,就润生还不会走阴。
等她割好后,众人继续前进。
走着走着,前方就又出现了一座庙宇。
阴萌:“这个,可以绕么?”
谭文彬:“不太行,这里的格局跟蚊香似的,看似每两圈之间间隔很大,空间很广,但想要进入下一圈,就必须得通过固定节点。”
阴萌:“那不按规矩走的话,会有阵法限制?”
谭文彬:“我水平不行,没看出来阵法痕迹。”
李追远:“没有阵法,但不按规矩走,容易进入‘漩涡’,就像我们进来时那样。”
阴萌:“那还不如阵法呢,至少实实在在可以感受到。”
李追远目光看向众人,问道:“准备好了么?”
“好了。”
“好了。”
“进庙吧。”
进这座庙前,所有人都以为还会遭遇先前庙门的那种情况,可进去后才发现,并非如此。
可以清晰地看出来,这应该也是一位真君的庙宇,但正中央的祭坛上空空如也,两侧陪侍的石象全部被砸了个粉碎。
这座庙宇,几乎是空的。
李追远:“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碑文。”
大家伙爬向两侧台面,在石块堆里翻找,林书友率先举起碑文一角,念道:“慈仁真君,陈怀月,生于……”
谭文彬:“那这慈仁真君应该就是这座庙的主人,同时陈家也是祂这一脉的乩童家族。”
林书友:“按照小远哥刚才路上对我们讲的,应该就是这样。”
谭文彬:“慈仁真君不愧慈仁之名,自己的庙宇也不守了,就这么放我们过去,真好。”
阴萌:“为什么这里被打砸过,守门真君庙里却总体正常?”
林书友:“守门真君被蛊惑控制了。”
阴萌:“哦,对。”
谭文彬:“说不定堡垒就是从内部被攻破的,所以祂那个看大门的,反而能得以幸免。”
李追远认同谭文彬的看法。
守门真君临死前应该是猜出了什么,祂所发出的“我没守好门”,可能不是一种陈述,而是蕴含深意的唏嘘。
慈仁真君庙的祭坛墙壁上画着黑色的海浪,本该有立体悬挂在墙壁上的小船托举慈仁真君神像,但现如今破损的船身早已撒落在祭坛上。
谭文彬和林书友一人一边,在祭坛两侧找石墩,可惜,没能找到。
林书友:“慈仁真君没有藏武器的习惯。”
谭文彬:“我怀疑是拿着武器出去干架了。”
“咔嚓……”
祭坛上的少年已经打开通往下一圈的通道。
众人回头扫了扫这破烂庙宇,就跟着一起走了出去。
下一圈,出现了三座并排的真君庙。
这里的庙都有一个统一特点,那就是在走进去前,站外头看永远是黑漆漆的,无法被探查。
李追远停下脚步,开口道:“三选一了。”
要是能选中先前慈仁真君庙,无伤通过,那自然是最好的。
谭文彬伸出手指一边念叨一边选:“点点麻油油菜开花……第一个!”
李追远:“那就第一个。”
谭文彬:“小远哥,不要这样,我承受不住这么大的责任。”
李追远:“这里的庙没办法推算和分析。”
谭文彬:“那就让萌萌选一个?”
李追远没说话,主动迈步进去,润生加快脚步,走在少年前面。
这座庙里的情况,比慈仁真君庙更杂乱,陪侍的石像全部化作粉末,地砖也没一块完整,这里应该爆发过烈度很高的战斗,导致连块带有文字的石碑都没能找到。
李追远站在云壁前,犹豫了一下,没选择打开。
谭文彬主动开口建议道:“小远哥,要不我们现在退出去,把另外两间真君庙也一并探查一遍吧?我觉得大概率和这里的情况很像,主要是不想错过可能存在的线索。”
李追远点点头:“嗯,那就承担点风险吧。”
众人退了出来,前往第二间真君庙,依旧是呈防御队形进入,只是这里的损毁程度比第一间更甚,像是被烧了一遍,一片漆黑,毫无讯息可寻。
退出第二间,又去了第三间,第三间状况和第一间差不多。
谭文彬:“五座真君庙了,除了守门真君有人,其余四座庙都空着,难道都死完了?”
李追远:“按照布局,这里应该有十二真君,外加一座地藏王菩萨庙。”
大家都清楚,真正的秘密,肯定隐藏在最深处,那就是地藏王菩萨庙,那里,应该是这一浪的关键位置。
李追远打开了云壁。
这一次,少年没有急着向里走,因为在他身前,出现了一米高的血河。
之所以称之为河,是因为它在流淌,虽然云壁被打开了,但外面的血河并未向这里涌入,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其阻隔。
李追远伸手,从外面拘了些进来,放在鼻前闻了闻。
是血,没错。
李追远爬上润生后背,润生第一个涉水进入,其余人跟在后面。
这一圈区域,完全被这血河填充。
谭文彬:“润生啊,你没擦身子是对的。”
润生:“待会儿一起擦。”
阴萌:“卖假发哪有卖血浆挣钱。”
谭文彬:“这不知道多少血型混在一起,怎么卖啊?”
李追远:“就一个血型。”
谭文彬刚诧异小远哥怎么也会加入自己等人的玩闹,谁知一抬头,就看见前方血水中矗立的一座佛头。
鲜血从佛头双眼位置汩汩流出,灌入这里,称得上是真佛泣血。
谭文彬:“这是不是我们进来时看见的那尊大佛像的佛头?”
先前众人坐船进来时,差点撞上一尊无头佛像。
李追远:“是的。”
谭文彬:“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李追远:“你进去问问。”
谭文彬:“嗯?”
李追远:“彬彬哥,佛头里有人。”
少年听到了里面除了血水流动以外的动静,是人的呢喃。
具体说的是什么,李追远听不清楚,这也就意味着,对方并不是人,它的声音并不是以正常方式传播,要不然以自己的耳力,肯定能捕捉到。
“那我得去打个招呼。”
谭文彬涉血上前。
李追远:“阿友,你陪着一起,保护。”
“明白!”
谭文彬爬上了佛头,那两只佛眼跟两道瀑布似的,不可能从那里进去,最后,他只得将脑袋探入佛头的鼻孔里。
林书友见状,也学着彬哥的样子,把自己身子钻入另一个鼻孔。
这下,鼻子塞满。
里头并不黑,有东西在发光,波光粼粼,血光闪动。
谭文彬转头查看,终于在角落里看见有一道影子蜷缩在那儿,悉悉索索的声响不断自那里发出,像是在自言自语。
“菩萨非菩萨……菩萨乃菩萨……菩萨非菩萨……”
谭文彬:“哥们儿,抽根香不?”
声音停止,那人转过身,露出面容。
见到它的模样,谭文彬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这人的脸是动态的,鲜血不断滚动,像是夏天正在融化的雪糕。
谭文彬:“哥们儿,有什么苦恼的事儿,跟我说说。”
林书友有些诧异,交流这种事,居然能这么简单么?
“哗啦啦……”
那人走了过来,确切的说,是流淌了过来,它来到谭文彬下方,站在血池中,说道:
“菩萨不是菩萨,菩萨不是菩萨!”
谭文彬:“那菩萨是谁?”
“菩萨就是菩萨,菩萨就是菩萨!”
林书友皱眉,怎么就只会这车轱辘话连轴转?
谭文彬忽然开口道:“哇,菩萨就在你身后!”
那人马上转过身,对着身后跪伏下来,双手合什:
“啊!菩萨我有罪,菩萨我有罪!”
谭文彬沉声问道:“你何罪之有?”
“我不知道他不是菩萨,否则我绝不会帮他镇压功德道场!
菩萨息怒,菩萨恕罪,是我认错了他,是他骗了我!
他骗了这里所有人,骗了好久好久!”
林书友深吸一口气,这意思是,有人在这里假扮地藏王菩萨?
那小远哥说的,地藏王菩萨就在这里,岂不就是错的?
不对,小远哥怎么可能会说错呢?
谭文彬:“那你可认罪,甘心受罚?”
“我认罪,我认罪,我甘愿在此,受菩萨戒刑!”
林书友皱眉,这句话好像又把菩萨说出来了,让它在这里受刑的,是菩萨?
谭文彬:“假扮我的人,认罪了么?”
“他,他,他……”那人忽然停顿住了,沉默片刻后,忽然发出大叫,“他快要出来了,他快要出来了!!!”
“啪!”
忽然间,那人身体炸开,化作血水,佛头里的血水高度瞬间猛涨,向外疯狂喷涌。
双眼已经不够用,这次直接从耳鼻口处卷出。
林书友一直在提防着意外发生,但他真没料到意外会以这种形式展开。
他和谭文彬二人,就像是擤鼻涕一样,被从佛头的鼻孔里喷了出来。
林书友唯一能做的,就是落下去后,第一时间将彬哥给提起来。
可刚提起来,彬哥就挣脱开他的手,对他喊了声:“快摸!”
随即,就又钻了下去。
林书友不知道彬哥在下面干什么,也就有样学样,也沉了下去,双手在下面随意摸索着。
结果还真让他摸到一个鸡蛋大小的东西,浮出水面,擦拭上头鲜血,露出了内在的纯白。
而彬哥怀里,则抱着一摞,全是这种大白珠子。
二人马上涉血回去。
谭文彬将里头的交流对话复述了一遍,又取出一颗白珠子递给小远哥,问道:“小远哥,这是什么?”
李追远接过来,以指尖摩挲后说道:“舍利。”
“舍利?”谭文彬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怀的舍利,“这大师的结石到底有多严重,居然烧出这么多舍利?”
“应该是一群得道高僧的舍利。”
“一群?”
“它们被布置进佛头里,佛像立于外围,充当立法场的基石,真是好大的手笔。”
世上真正的得道高僧本就难以寻觅,能烧出这种质地舍利的,并不是圆寂后烧的,而是心诚至上地“主动圆寂”。
不过想想也是,若是那位能打着地藏王菩萨的幌子,足以让高僧们主动进行献祭,视为无上荣光。
谭文彬:“小远哥,那这些舍利我们都带回去?”
李追远:“你们先前在佛头里面看见的,是那些高僧集体魂念通过血水的展现,至于这些舍利,在血水冲刷中,早已磨去了灵性,就是块普通石头了。”
润生伸手拿过来一颗舍利,咬了一口,咀嚼几下后,吐了出去。
谭文彬耸了耸肩,将刚刚捡来的舍利全部丢了下去,连润生都吃不下去,看来是真的没价值了。
绕开那座佛头后,众人涉血继续前进。
前方,再次出现了真君庙,这次,是一座。
而且,庙宇前的血水里,出现了一道小漩涡。
漩涡越来越大,明明这里的血水只有一米深,但从边上看那漩涡,好似幽深得可怕。
“嗒……嗒……嗒……”
一道身形,从血色漩涡深处缓缓走出。
他身形佝偻,周身毛发旺盛,是人形,却又有猴样。
等其走到庙宇台阶上后,他转过身,面朝着众人,目光与润生背上的李追远对视。
“呵呵,守门童子,果然没能拦得住你们。”
李追远看着他,没说话。
对方微微侧过头,说道:“怎么,没认出我是谁么?”
李追远当然认出了对方是谁,这位就是在岛上布局想要加入自己团队的那个家伙,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
看样子,他似乎也是这里的一位真君。
“来吧,进我庙里喝杯茶。”
说完,他就走进庙中,身形消失不见。
只有这条路继续向里,对方显然不怕自己等人不进去。
“进去吧。”
众人默默结成阵形,走入庙内。
一进来,大家就被这里精美的陈设与富含古韵的布局所震惊。
主要是先前一路走来,除了守门真君那里保存得相对完好外,其余真君庙几乎都成了废墟,而这里,则几乎被完美保留。
且在格调上,守门真君庙根本就没办法与这里相比拟。
不过,这座庙的两侧,并没有陪侍石像,而且都未曾打凹,连位置都没做预留。
祭坛上,画着山林果园,如仙境般飘渺,却也没有真君雕像。
“放心吧,我的本体不在这里,呵呵,除了守门童子,我们所有真君的本体,都不在各自庙中,全在最里面。”
李追远从润生背上下来,血水未曾漫入庙里。
“喝茶?”对方发出邀请。
“不喝。”李追远表示拒绝。
对方也不生气,只是淡淡道:“先前岛上那三人,只是我几十年前随手带出来的玩意儿,算不得什么。
就是那守门童子,其实也就那样,蠢货一个。
若不是看其看门辛劳,加之十二真君位当时恰好缺一个,这才让其滥竽充数,填了个空。”
李追远没说话。
“怎么,你以为我在故意吓唬你,虚张声势?”对方伸手指了指林书友,“这小子应该最清楚阴神的力量有多可怕,而我,就是他需要朝拜的阴神大人。”
李追远开口道:“你说守门真君是个滥竽充数的。”
“没错。”
李追远:“那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对方目光一厉,身上毛发竖起,嘴唇上下翻开,齿间摩擦。
李追远继续道:“守门真君左右还有陪侍石像,有乩童传人,而你,连这个都不需要。”
“呵,那是因为本君,看不上那些乩童。”
“那是因为你不是人,只是一头畜生,你总不能生一群猴儿来做自己的乩猴吧?”
“啊!!”
对方闻言,猛地跳上供桌,死死盯着李追远,双手在身上疯狂抓挠。
“你说守门童子是来填数的,我觉得,真正拿来凑数目的,应该是你这只宠物。”
“呵呵呵呵……”对方发出了阴笑,“激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会开心。”
“本君,乃地藏王菩萨座下,历猿真君。”
“哦,哪位菩萨?”
“行菩萨之举,自然是人间真菩萨!
不管外人如何看,他在我心底,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若没有他的点拨与调教,就没有后来的我。”
“那你还背叛了他?”
历猿真君双拳猛地攥紧,大喝道:“谁告诉你的!守门童子根本就不知道里面发生过什么事!”
李追远指了指四周:“其它真君庙都被毁了,就你这里完好如初,不就说明你当初根本就没做抵抗,甚至还帮忙带路了么?”
历猿真君狞笑道:“呵呵,谁叫他这么大胆,居然真的敢假扮菩萨呢?这得是多大的罪过啊,他不仅自己发疯,还瞒着我们所有人,骗着大家一起疯!”
李追远:“你真是猴儿脸,说变就变。”
历猿真君:“把你放在我当初的位置,你也会做出和我当时一样的选择。”
李追远:“那你现在后悔了是么?你背叛了他,自己也永远受困于此。”
历猿真君:“如你所见,比起其他真君,我拥有更大的自由。”
李追远:“我猜猜,这是他故意对你手下留情了是吧?”
历猿真君发出一声叹息:“没错,他知道我背叛他是迫不得已,所以他谅解了我,虽然将我的本体与他们一样桎梏于主庙中,但还是放我意识上的自由。”
“你真这么想?”
“要不然呢?我与他之间,终究是有深厚感情的,你知道么,我可是由他亲手带大的。”
“我不这么认为。”
“哦?”
“因为只有意识上清醒,才能感受到坐牢的痛苦。”
第两百二十九章
少年的话语,彻底引爆了这只猴子的情绪,接下来,历猿真君在庙宇里蹦来跳去,表演着原汁原味的猴戏。
李追远是故意刺激它的,希望能从它的意识幻影表现中,探知到它本尊以及其余真君们现如今的状态。
这种意识幻影就像是剥了壳的鸡蛋,最容易呈现出本体的真情实感。
猴子的这种急躁,一点就爆,说明它本体一直在承受着某种极端痛苦。
这样看来,那些不在各自庙宇里的真君们,大概率还没死。
过了许久,猴子终于安静了。
它喘着粗气,看着少年:“本君,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李追远:“我不爱养宠物。”
猴子刚平息下去的情绪,再度变得激动起来。
“你可知那鹤童,在本君这里,只是一个小小晚辈!
如果不是他假扮菩萨,欺骗了我们,所谓的官将首,根本就没有出现的可能!”
李追远:“真的么?”
“要不然呢,你觉得本君有必要骗你么?”
李追远摇摇头。
猴子:“所以说……”
李追远打断了它的话:“我倒是觉得,正是因为你们存在过,后来才会出现官将首这类的传承。”
猴子歪着头,像是在努力思考少年话中意思,但很显然,它并未想得通。
李追远:“对了,是谁告诉你,我的存在?”
猴子仿佛听到了一个极为可笑的问题,反问道:“你在走江,江湖上谁不知道?”
李追远点了点头:“确实。”
猴子:“有我的助力,你的走江将变得更为顺利。当年,正是因为我在前面一路拼杀,才能让他坐上那个位置。”
李追远:“你的意思是,我要是收了你,我也会落得和他一样被你背叛的下场?”
猴子:“……”
李追远环视四周,评价道:“这里环境真的不错,古色古香的,可惜了,居然拿来当动物园。”
猴子气得眼睛彻底变成赤红色,周身有黑气弥漫:“你在……找死!”
忽然间,猴子怔住了。
紧接着,它缓缓抬起头,双手合什,整个猴身上的戾气渐渐退去。
少顷,猴子面露笑容:“呵呵,你和他真的很像。”
李追远心里有些遗憾,在这种地方,遇到一个容易情绪失控的家伙,很难得。
少年原本想从这只猴子这里套取到更多情报线索,可现在,人家冷静了。
目前已知的是,这里曾爆发过一场内讧。
站在“他”的角度,这是一场叛乱;
站在真君们的角度,祂们是在讨伐一位伪装菩萨窃居高位的骗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那就是这只猴子背后还有人。
它先前说过,在这里,只有它才拥有部分自由;这显然不是真话。
而且那人,对猴子的影响很大,刚刚应该就是那人出手,驱散了猴子身上的负面情绪,这也就意味着,那人现在也在这里。
并且,应该也是那人,建议猴子尝试加入自己的团队,跟着自己一起走江。
那人……很熟悉自己的情况。
知道自己走江的人,不多,但不是没有。
可问题是,少数知道这件事的人,又有什么办法能联络到这里?
发展外面的人去搞业力收集,那是猴子的手笔,这也就意味着猴子是可以接触外界讯息的,但猴子分明并不熟悉自己。
这很好理解,像辛继月吴钦海那种家族门派弃徒,也没资格去了解江湖上的真正秘辛。
但,好笑的地方也就在这里。
一个可以对外接触的猴不知道自己真实情况,一个被困在这里的人,却能知道自己,而且还能指点这猴来加入。
那个人,到底是通过什么渠道晓得自己情况的?
李追远微微侧头,以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林书友。
少年想到了一个可能。
这时,猴子转身,走向祭坛,拍了拍手,云壁开启。
“接下来的一程,由本君带你们走,这样,可以给你们减少很多麻烦。”
猴子的态度,来了一记大拐弯。
李追远挥了一下手,对同伴们说道:“走。”
没什么好害怕担心的,这只猴子在李追远这里本就归入“威胁”一栏,它出不出现在自己面前,带不带路,其实没什么区别。
外面,鸟语花香。
看不到鸟,寻不到花,但鸟鸣不绝于耳,花香芬芳扑鼻。
猴子走在前面,李追远等人跟在后面。
一直到,前方又出现了一座庙宇。
猴子介绍道:“这是主簿真君庙,我们进去吧。”
谭文彬小声道:“这猴子,现在怎么感觉像是个导游?”
主簿真君的庙宇,也遭破坏了,但程度并不高,而且还真是人如其封号,庙宇里摆满了各种石板以及很多石盆。
当你的目光看向石板时,上面的文字会发生变化,如同无数条蚯蚓被关押在里头,不停拼凑起新的文字。
至于石盆内的水,当你将脑袋凑过去看时,里头不会浮现出你的倒影,而是会出现一幅幅记载过去的画面。
谭文彬是半个摄影爱好者,看到这种盆后,有些激动地问道:“小远哥,走的时候能搬个盆回去么?”
李追远:“相册不比这个更方便?”
谭文彬:“可是这个格调高啊。”
李追远:“你把这石盆搬出这里后,它就变成普通的盆了,只能拿去给小黑当水碗。”
“哦,这样啊,那可惜了。”谭文彬耸了耸肩,“这里,真跟个博物馆似的。”
猴子:“主簿真君有三大职责,记功、记过、记事。这里,记载着这里的过去。”
李追远问道:“这一排石碑,怎么全碎了。”
猴子:“这里大部分庙宇,都因为当年的事,遭遇过毁坏,有什么可奇怪的么?”
李追远:“很奇怪,总共有十三块石板被毁,按照这里的陈列记录逻辑,其中十二块石板应该记录的是你们十二位真君,与‘他’相遇相识的故事。
还有一块,应该记录的是‘他’创建这座地藏庵之前的,个人经历。”
猴子只是看着少年,沉默不语。
李追远则继续道:“你看,地上这些石板残渣,碎裂程度不一,毁坏方式不同,应该是一个人破坏一个,自己找自己的那块石板,故意毁掉了。”
猴子指着其中四块被烧毁的黑漆漆石板说道:“这四个,不是毁坏方式一样的么,你刚刚说的话,根本就站不住脚。”
李追远:“你反驳我,就是认同。”
猴子:“呵,你高兴就好。”
李追远:“没错,这四块黑色的石板是一个人烧掉的,其中一块,应该是他自己的,还有一块,应该记录的是‘那个他’,余下的两块,我猜测其中之一应该是守门真君的。”
守门真君因为地位特殊性,并未参与那场内讧。
祂只是对外守门,又不对内。
再者,猴子有一点说得没错,守门真君在诸位真君里,地位应该最低,实力也是最低,被排除在外,并不影响大局,且事后……守门真君也被蛊惑操控了。
猴子:“那另一块呢?”
李追远:“我想,你的主人,也就是那个‘他’,不应该这么失败吧,除了守门真君外,手下所有真君全部反叛,怎么着也应该有一位忠诚的下属,在那个时候还支持他吧?”
猴子:“你果然很聪明。”
李追远:“我以为在岛上,你赔了夫人又折兵后,应该早就清楚这一点了。”
猴子:“现在,随你怎么说,我都不会生气了。”
李追远:“为什么要把过去与‘他’的事,故意消除掉呢?”
猴子:“因为过去的一切,都是‘他’对我们所有人的欺骗,想想都感到恶心。你知道,我自从跟随他后,叫了他多少声菩萨么?”
李追远:“他点拨你,收养你,让你脱离畜生道,你无论叫他多少声菩萨,都不为过,我不晓得,你有什么好恶心的。”
猴子:“以前我是猴子时,叫他菩萨无所谓;可后来,我成为了历猿真君,再被他骗着喊菩萨,就不可以了。”
润生:“白眼猴。”
猴子没生气,只是问道:“诸位,参观好了么。”
林书友举起手:“还没!”
这里的记录,对其他人来说,没太多意思,但林书友却看得津津有味。
官将首历史不长,他在这里看到了另一段更漫长发展也更为完善的“官将首”。
对于把未来振兴官将首当作自己人生目标的他来说,恨不得把这些全部记录下来,以后的发展建设上,能少走很多弯路。
谭文彬伸手捅了捅林书友:“行了,走吧,看一眼不就都记住了。”
林书友挠挠头:“彬哥,我要是有这种过目不忘的本事,就不会只考到海河大学了。”
谭文彬:“没事,小远哥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不也和你是校友?”
林书友听明白了,彬哥的意思是他不用在这里费力记和看,小远哥肯定早就背下来了。
猴子打开了这里的云壁,看来是要离开这里了。
李追远看了一眼猴子的背影,主簿真君的庙里,有着连李追远都得惊叹的迷失阵法。
先前少年就一直在提防,担心猴子什么时候忽然发动将自己等人困陷于此,但猴子不仅并未这么做,而且在它第一个进来时,还主动撤去了阵法的自动开启。
猴子:“走吧,这里我不带你们,你们很难过去。”
出去后,鸟语花香不见了,呈现出一片萧索肃杀。
且很快,众人就知道了猴子为什么会这么说。
都还没进入下一座庙宇,在外头,就看见一具无头尸体跪在那里。
祂一个人的死,影响了这块区域的整个环境,由此可见,其生前到底有多么强大。
这种感觉,是守门真君身上所没有的。
尸体身上,有多处恐怖的伤口,从伤势呈现上来看,祂应该是死于围攻。
润生看着对方断头处,说道:“不是被切割下来的,是被砸烂的。”
润生喜欢拿黄河铲拍烂别人的脑袋,对此很有发言权。
猴子:“祂是被我一棍抽爆了脑袋。”
李追远:“祂的封号是不是罚恶真君?”
猴子很是意外地扭头看向少年,显然,少年又一次猜对了答案。
李追远:“先前主簿真君庙里的记载中,可以看出来,罚恶真君与‘他’关系最差,多次反驳‘他’的旨意。”
这在其余真君都把“他”当菩萨顶礼膜拜的态度面前,显得无比突兀。
大部分事情的记载风格是这样:
某位真君和某位真君有矛盾,“他”出面调和后,两位真君心悦诚服。
某位真君犯了什么错,或者对某件事有疑惑,“他”出面开解后,该真君得到顿悟。
只有罚恶真君,敢多次顶撞“他”,且提出不同意见。
猴子:“照你这么说,罚恶真君不应该最先反对和讨伐‘他’才对么?怎么会反过来支持‘他’?”
李追远:“这是你也不懂的问题,对么?”
猴子将目光落在罚恶真君的无头尸体上:
“没错,祂是所有真君里,实力最强的那几个之一,也是和‘他’关系最差的一位真君。
当祂提着斧头,出来阻拦我们时,我们所有人,都很意外。”
李追远:“因为罚恶真君是唯一一个把‘他’当菩萨的。”
猴子:“但‘他’不是菩萨,这是事实,我们都被‘他’给骗了,照你这么说,罚恶真君在得知真相后,应该最为愤怒才对!”
李追远:“祂和你们不同。”
猴子:“哪里不同?”
李追远:“你们对‘他’,只是慕强。”
猴子拳头攥紧,松开,再攥紧,又松开。
李追远这会儿没想再故意挑拨它的情绪,但事实的刀,却更容易让猴破防。
先前它刚刚经历的“安抚”,效果快要到头了。
李追远还留意到,猴子在收放拳头时,罚恶真君的无头尸体,双拳也在轻颤,似是在做着一样的动作。
显然,猴子有操控这具无头尸体的能力。
就像它先前蛊惑过守门真君对自己等人出手一样,它本可以在这里,让罚恶真君对自己等人发动攻击。
哪怕祂死了,头也没了,李追远也认为,祂能比守门真君给自己等人,造成更大的麻烦。
猴子为什么忽然转变了态度?
可以确认的是,在自己通过守门真君庙前,猴子对自己还是另一种态度,它是想要把自己等人弄死在这里的,要不然它也不会蛊惑守门真君。
所以,猴子的态度转变,或者说,是猴子背后那个人的态度转变,就发生在自己等人与守门真君战斗时。
李追远把伙伴们的出手能力都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下,最后,少年觉得,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够引起那个人态度变化的话……应该是自己操控那八具姚家人尸体,让他们集体起乩。
自己起乩和能操控傀儡起乩,是两码事,这意味着,自己掌握了更高深且全面的本诀,比如——《地藏菩萨经》。
因为这个,让猴子背后那个人,对自己的安排发生了变化,从阻止和扼杀自己,变为主动接引。
这猴子,还真是很听那个人的话。
猴子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让罚恶真君尸体站起来。
接下来,它又带着众人过了好几座庙。
没再见到真君,但其中有两处危险,都被猴子提前解开了。
谭文彬路上用手指轻轻勾了勾少年右手,李追远会意,将红线释出,与他连接。
“小远哥,你知不知道这猴子屁股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知道。”
谭文彬面上一松,在心里默默等待。
可等了许久,依旧没能等到小远哥的声音在自己心底响起。
“小远哥?”
“彬彬哥,现在,我不能告诉你们。”
“哦,好,明白!”
连接中断,谭文彬对李追远笑了笑,他不会认为小远哥会藏私,他知道,这是小远哥打算一个人去承担一些东西。
众人进入了最后一座真君庙。
里面的陈设如新,保护非常好,再向里,就是菩萨所在的主庙了。
能与菩萨比邻而居,说明这位真君的地位,在这里仅次于菩萨。
李追远:“是祂发动的叛乱?”
猴子:“是讨伐。”
李追远:“普渡真君?”
猴子:“呵,我现在都开始有点怀疑,你是罚恶那家伙转世且开启宿慧了。”
李追远:“因为主簿真君庙里,对普渡真君的记载最少。”
猴子:“所以呢?”
李追远:“你的主人对祂批评教育得最少,说明祂地位高;一般叛乱,不都是二把手发起的么?”
猴子:“是普渡真君揭露了‘他’不是菩萨的真相,带领我们推翻了‘他’。”
李追远:“怎么确定……”
猴子的语气猛地抬高:“‘他’最后自己承认自己是假的了,吱吱吱吱!”
似乎是距离“他”近了,猴子的情绪再度失控。
它走到最后一面云壁前,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这里‘无心岛’么”
李追远:“因为心是假的。”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这里面叫做裘庄么?”
没等李追远回答,猴子就一把奋力推开了云壁,怒吼道:
“因为‘他’在身份败露后,将我们所有人都囚禁在了这里,这是我们所有真君的……囚庄!”
——
梳理这段剧情花费了些时间,少的字数明天补,莫慌!
第两百三十章
云壁被打开的刹那,黑暗似决了堤,倾泻而下。
此刻,所有人都被动承受着这一冲击,这黑暗并无实质性伤害,却仿佛能将你与这个世界隔绝。
你的叫喊,你的呼唤,都无法引起近在眼前者的注意,甚至连你自己,都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模糊与隔阂,这是一种空前的孤寂与放逐。
李追远正在努力进行着自我克制,将自己的意识与身体进行重新捏合同步。
用道家的话来说,像是将被迫出窍的元神重新归位。
要知道,这还没真的进去呢,只是最边缘的黑暗外泄,就已有如此强烈的效果,真到了里面去,怕是你的一切认知都会在这恐怖的压制中,被彻底地压制与掩埋。
这,才是真正的牢笼。
没有栏杆,没有牢房,却能将你困到无穷无尽。
李追远终于摆脱了这一影响,清醒了过来。
他的意志本就比常人坚定,且现在作为心魔,要是不明晰自己的存在,那还怎么去反噬和压制本体?
少年转身看向身旁的伙伴,他们基本都处于麻木状态。
倒是谭文彬,神情显得更鲜活一些,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是自己之后第二个适应这种环境清醒过来的人。
因为每次透支后,其他人都是身体修复问题,谭文彬是自我意识修复,哪怕他俩干儿子绝无恶意,但他所承受的压力,使得其每次使用御鬼术后,都近似于被“借尸还魂”。
一遍遍游离在“我是谁”的自我认知缺位中,反而锻炼了他更坚定的自我意识。
这种锻炼,别人还真复刻不过来,因为鲜有鬼物能抵挡“再活一次”的诱惑,就算能抵挡一次,也不可能一次又一次。
俩干儿子坐在肩膀上,一左一右,抱着谭文彬的脖子,努力进行着呼唤。
最终,谭文彬在如溺水者浮出水面后,张大嘴,猛吸了一口气,清醒了过来。
他先看向小远哥,见小远哥在看着自己,就主动打起了招呼:
“小远哥……小远哥……”
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水下说话,耳畔出现类似“咕噜咕噜”的声响。
其实在喊了称呼后,谭文彬还说了不少话,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有些着急。
李追远对谭文彬点了点头。
这一动作,在谭文彬眼里,则像是出现了残影。
在这种环境下,能找寻回自己已是大不易,就别想着去改变环境了。
李追远看向其他人。
谭文彬也开始去努力呼唤自己身旁的润生和阴萌。
但任凭他如何喊,润生和阴萌就这么并排站在那里,神情僵硬,像是第一次拍合照,无比拘束,任凭照相师傅如何提醒,都一动不动,更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动。
林书友眼皮微微鼓胀,很努力了,却很轻微,然后,它就不鼓了。
李追远注意到了这一细节,他清楚,童子已经尽力。
以往,少年对童子的工作态度总是不满意,好几次将其“拉拽”下来进行威胁训斥,但自来到这里后,少年还未对童子表达过什么不满。
因为设身处地地去想一想,童子这一趟的表现,真没什么毛病。
目前看来,润生、阴萌以及林书友,是没办法靠自己醒来了。
李追远不敢将自己的红线释放出去,因为这会儿大家的自我意识处于压制状态,自己的红线连接必须要对方无条件主动接纳,现在他敢连,就注定会失败遭遇严重反噬。
再去看那只猴子,猴子已经立在那里,如同一尊半透明的雕像。
云壁是它开的,它僵得也最早,目前来看,依旧是傻愣愣的,毫无苏醒迹象。
所以,这处地方并不适合拿来当陷阱,因为你打开它后,你受影响的幅度,比你圈定的猎物还要大,那还陷个屁。
不过,没多久,云壁内的黑暗中,就出现了一盏灯。
当它燃起时,黑暗被驱散了很多,笼罩在每个人身上的压力,也随之减轻。
谭文彬只觉得身上一阵松快,张嘴,开始唱歌:“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
他刚刚一直在努力进行着表达,这会儿终于可以“听清楚”自己唱的是什么了。
润生、阴萌和林书友,僵硬麻木的神情也终于动了。
润生本能地抄起黄河铲,可四周,并未看见敌人,他晓得那猴子是虚影,铲子拍不了它。
林书友苏醒过来后,先跪伏在了地上,来自童子的情绪反应又一次影响到了他,不过很快,他就重新站了起来。
桥上经小远哥提醒后,阿友已经在尝试和童子划清一些界限,这样对彼此都好。
“吱吱吱吱!”
猴子离灯最近,却是最后醒的。
它回头,看向身后的众人,笑道:“知道这里厉害了吧,我们,还没真的进去呢。”
这话说得,像是在刻意挽救它的尊严。
李追远观察起那灯,灯上烛焰很诡异,那是业力。
这一刻,李追远明白了猴子发展人去搜集业力的目的。
其祂真君,包括猴子的本体历猿真君,也都深陷于此,想要从外界进入“牢房”,去接触自己本体将其放出来,就得靠以业力为灯油的光亮铺路。
李追远也能靠酆都十二法旨施展业火,但他的业火是拿去灼烧邪祟的,正常情况下,每一头邪祟都是业力浓厚,一点就着。
但眼下,只有火柴却没柴火,也没什么意义。
猴子指了指里面,说道:“走吧,跟我进去吧。”
说完,猴子就率先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李追远别无选择,只能跟进,少年怀疑,出题者应该也清楚自己知晓了自己无法二次点灯认输。
所以,在给自己的江水浪涛安排上,渐渐变得越来越“无主题”。
不需要给你过多明确指引,反正你没有后路,只能自己去主动摸寻解决。
上一次在丽江,少年与赵毅喝茶时,赵毅就提起过这一茬,他说他走江时,不仅敌人很明确,问题也很直接,结果这次跟自己一同走这一浪,竟然大部分时候都处于云里雾里。
灯不是只有一盏,进去后,等第一盏灯的光亮开始微弱时,第二盏灯的光亮就在前方出现。
与之前经过其它庙打开云壁后,就步入下一环不同,这次云壁打开进入后,脚下的路,是朝下的,有一种正在下山的感觉。
起初,只觉得两侧有东西,但看不真切,毕竟灯盏只位于沿着路的台阶上。
没人愿意涉险离开它的光罩范围,那令人绝望的黑,一旦踏入,大概率就再也出不来。
要知道,这可是关押真君的牢房,要是那么容易破开,这群真君们早就跑出来了。
不过,再继续向下行进了一段距离后,身旁黑漆漆内,终于出现了可视的东西。
是一位真君,祂身穿华服,头戴官帽,左手持玉如意,右手握青莲,周身有萤萤之辉环绕,衬托出一股法相庄严。
不过,这并不是像庙里神像那般传统静站状,祂在奔跑,嘴巴张开,似在怒吼质问。
猴子:“这是赏善真君,为善者降运,为功德者护航,使善有善报。”
谭文彬的目光在赏善真君手中的玉如意和青莲上头来回转圈。
最不入流拿来凑数,连内讧都没资格参加的守门真君,那双锏已足够神奇,那资格更高的赏善真君手中拿着的,肯定是真正的宝贝。
而且,祂们当时正集体杀进来,准备推翻假菩萨,造反嘛,自然得将手里最强有力的家伙事给带身上。
可惜,这种好东西现在只可远观不能亵玩,自己但凡敢将手伸进黑暗,那就会成为赏善真君的“陪葬”。
继续往下走,又在旁边黑暗处看见了一位真君,其头戴白底金纹高帽,身负药篓,左手托举一玉质药罐,右手握着一把银色药铲。
衣服上并不华丽,清雅朴素,只是简单的绿绣,可祂本人虽然不能动,但衣服上的绿绣像是在自己生长、开花、结果。
这是把药材种到衣服上了?还是这衣服,本就适合培育药材?
谭文彬抿了抿嘴唇,果然,这里越是低调的东西就越是不简单。
阴萌看着那一套器具和衣服,下意识地咽着唾沫,要是这些东西她能拿到手,那以后自己制毒淬毒时,效率必将大大提高。
猴子:“这是慈仁真君,慈悲为怀,乐善好施,治病救人,化解灾痛,致力于世间再无病忧。”
只是,此刻慈仁真君的脸上,并无多少慈祥,祂双目如电,直视前方,神情狰狞,嘴角扯动,本是医者仁心真君,此时却在做着最恶毒的诅咒。
这种画风撕裂感,很是明显。
再下一位真君,身穿火甲,双手持巨斧,目眦欲裂,气势滚滚。
润生看了看祂的斧头,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黄河铲。
他很喜欢自己的黄河铲,早些时候铲子经常坏,后来重新打造过两次,现在这把铲子很结实耐用。
但他清楚,那位真君手中的斧头,应该更沉也更坚硬。
如果能将那把斧头拿过来,化开,重新打造成一把铲子,就好了。
猴子:“呵,这是雷火真君,自视甚高,目空一切,幻想着自己才是第一战将真君。”
猴子的语气里,有对雷火真君的浓浓不屑。
大概是因为猴子和这位真君,位于同一竞争生态位。
猴子又补了一句:“但每次遇到真正的强大邪祟时,祂搞不定,还是得由我出手料理,也就是‘他’一直嘱咐安抚我要注意团结,要不然我早就将这雷火真君打出庙宇去了。”
猴子对那个“他”也是有怨念的,认为“他”束缚了自己的发展,压制了自己的地位。
李追远是见过五官图中那四位灵兽,为了能像正常人一样过日子,是如何谨小慎微的。
天道规矩里,对妖的压制力度本就很大。
能把一只猴儿拉上真君位置,已极为不易,甚至得为此担上更多干系。
站在李追远的角度,就算这只猴儿与这里没关系,而是纯粹在路上与自己遇到了,自己也绝不会将它收入自己团队。
润生身上有死倒气息,但润生依旧是人。
而自己要是把并非受制于人而是以自我为本体的妖收入团队,只会将自己本就很高的走江难度提得更高。
因此,李追远能感知到,那个“他”,对猴子的特殊关照与爱护。
这一点,猴子并非不知道,但现实就是这样,你对一个人长时间好,那个人很可能就会习以为常,并以此要求你更高,一旦你做不到,就会心生怨怼。
走到现在,一连路过三位真君,都没看见猴子的本体历猿真君,这意味着反叛爆发后,众真君杀入这里时,猴子冲在前列。
那个“他”见到这一情景,应该很伤心吧。
所以,“他”才故意对猴子“网开一面”,让猴子可以清醒地承受这种孤寂。
其祂真君都处于被黑暗包裹的自我意识压制状态,类似于冰封或者昏迷,可猴子,却时刻得体会到这种被放逐的绝望。
阴萌开口道:“我怎么有种,在逛鬼屋的感觉。”
游乐园里的鬼屋,基本都是这一流程,一条道你往里走,两侧陈列着各种恐怖的角色。
当下,大部分鬼屋为了节约成本,光与影效果不舍得弄,就故意做这种传统民俗风,什么阎王、小鬼、下油锅这些,主打一个游客根据传统文化自行脑补。
谭文彬:“我们走的,是直线么?”
阴萌:“这是什么意思?”
在阴萌看来,自己等人进来后,不一直是在笔直地往下走么?
谭文彬:“如果是直线的话,那这群真君叛乱时,难道是排成一列队伍杀进来的?”
阴萌愣了一下,恍然道:“对哦。”
造反到最后阶段,开弓没有回头箭,大家肯定一窝蜂地扑上去,怎么可能还跟小学生放学排队一样。
谭文彬:“所以我就好奇,为什么是这么排列,难道是有人后来给祂们都挪了位置?”
谭文彬故意把声音又提高了一点,他希望那位能够进行解答,毕竟它是导猴儿。
猴子应该是听到了,但猴子并未做回答。
李追远开口道:“我们走的是直线,是因为我们有业力灯火的覆盖,我们所见到的身处于黑暗中的真君,与我们现在的位置,处于另一个区域,可以理解成,另一个维度。
原本这里的环境,应该和其它庙宇云壁后一样,是一个平面,我们坐船进来时,没瞧见这里有这么大的一个深坑。
这是因为受黑暗影响,这里的锚定物,变成了‘他’。
‘他’制造出来的监狱,自然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他’本人也在这座监狱里,且是最深处的位置,承受最为强烈的放逐。
其实,把这里想象中十八层地狱就好了。
越位于下方,也就是我们前面的,在‘他’眼里,就越是罪孽深重。
对吧?”
猴子:“你真的和‘他’很像,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有一种超出常人的坦然与智慧。”
李追远:“你岔开话题了。”
猴子:“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曾经会那么相信‘他’,因为在我们看来,只有菩萨的转世或者菩萨的人间行走,才能拥有这般看透一切虚妄的本事。”
李追远:“你们看‘他’是菩萨,怎么不看看自己像不像菩萨手下的‘阴神’?”
猴子皱眉,双拳再度攥紧。
李追远继续道:“阴神没有阴神样,菩萨又怎么可能会有菩萨像。”
猴子冷笑道:“呵呵,这么说,‘他’骗了我们,还是我们自己的错喽?”
李追远:“我太爷曾教过我,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猴子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少年:“你在胡扯!”
李追远:“你一直说‘他’骗了你们,既然是骗,自然是有目的有收益想要获得什么,那我问你,‘他’从你们这里,骗到了什么?”
猴子的脸开始抽搐,神情越来越狰狞恐怖。
李追远:“骗你们一个个功德加身,骗你们一个个越来越强大,骗你们越来越有‘阴神’的派头,骗你们真的把自己当作一尊神了?”
猴子:“够了,闭嘴。”
李追远:“我很奇怪,就算知道了‘他’是假菩萨,为什么要直接以如此极端的方式起来反抗推翻‘他’?”
猴子:“难道不应该么!”
李追远伸手指了指后头的林书友,对猴子说道:
“哪有那么多的应该与不应该,真正被菩萨收服的阴神是什么样我又不是没见过,就算是神,也有自己的阴私算计,有自己的利益诉求,这还是被真正菩萨训导下的结果。
别告诉我,你们当初就这么眼里进不得沙子,一心虔诚侍奉于菩萨,容不得丝毫污垢。
如果真是这样,那只能说明,‘他’这个假菩萨,比真菩萨做得还要好。
如果不是这样,就说明,你们当初发动这场叛乱,是有其它推动因素,比如……更大的利益。
所以,到底是怎样的利益驱动,能让你们一瞬间就集体叛乱呢?
而且,你们把守门真君排除在外,从内部爆发讨伐,在我看来,是有意地想要将由‘他’亲自建立的这一体系框架进行保留。
你们实际上,并不打算真的毁了这里,你们还想继续做自己的真君大人,还想继续传乩童,发展传承,积攒功德,得到精益。
‘他’是假的,把‘他’推翻了,谁来坐这个位置。无论接下来你们中任何一个人去坐这个位置,不也是假菩萨么?
既然都不是菩萨,又为什么要串联在一起发动叛乱,将‘他’推翻下来?”
江湖上,能开宗立派的人,都不简单,“他”既然敢伪造菩萨身份,那“他”就清楚其中干系。
李追远不信,“他”不懂如何控制自己手下的这个势力,况且,这个势力还是由“他”亲自打造的。
一夕之间,集体叛乱,没一个强有力的直接诱因,根本就说不通。
李追远:“最重要的是,你说过,‘他’最后自己承认,自己是假菩萨了,真真假假的事,你们居然真的敢先叛乱再从‘他’嘴里得到最后承认?
你们为什么会这么急切,又这般笃定?
而我,要是‘他’,会抵死不认,哪怕到最后关头,也要坚持宣称自己是真菩萨的化身,就算被你们杀死,也要在临死前对你们发下诅咒,让你们这些叛徒余生都惶恐不安。
‘他’为什么要承认?
难道是因为……”
猴子:“我劝你不要再继续说下去,要不然,这后果你承担不住。”
李追远没有再说下去。
猴子:“江上的风浪再大,也承受不住来自天上的惊雷,所以我说你和‘他’很像,太过聪明的人就容易缺少敬畏。”
李追远:“你亲自领着我们进到这里,目的是什么?”
猴子:“等到了后,你自然就会知道。”
身后的众人,在听到小远哥与猴子的交流后,普遍都处于云里雾里的状态,以往每次遇到这类事,小远哥都会开小会向大家进行传达,这次应该是猴子在这儿,就不适合开会。
谭文彬的目光有些不自然,他隐约听出了一些东西,但想想都觉得可怕,再联想到小远哥不打算把真相告诉自己,就更加震惊于小远哥到底打算要一个人做什么。
接下来,众人继续向下,又一连遇到了好些位真君。
真君们的衣着气势各不相同,但神情,几乎都是一致,愤怒、谩骂、诅咒,与亵渎菩萨的骗子,不共戴天。
即使隔着黑暗,依旧能感受到祂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气息。
当然,最引人注意的,还是祂们各自手上的东西,真是越看越眼馋,要不是没办法去触及,大家伙肯定把东西全都收走带回家,连真君们的衣服鞋帽也都不放过。
猴子停下了脚步,因为前面没有灯盏了。
因为业力还没收集完,能制作出的灯盏数目还不够。
李追远一直在心里计着数,目前为止,前面应该只剩下两位真君还有那个“他”。
这两个真君,一个是普渡真君,一个就是历猿真君。
李追远:“你这干活的效率怎么这么慢?”
猴子:“本来再收一次网,应该就能铺到我本尊面前了,结果因为你的到来,我的渔网破了。”
李追远:“是你自己把渔网捅破的。”
自己登岛时,岛上交货的人已经被几乎清扫干净了,是猴子控制那三位进行的杀戮。
由此可见,这猴子是真听那个人的话,宁愿舍弃将灯铺到自己本体前的机会,也要尝试布局混入自己的团队。
猴子:“你现在依旧有再次选择的机会。”
李追远:“选你?”
猴子:“不然呢?”
李追远:“这世上,不是谁都有被选择的机会,你是被惯坏了。”
猴子双手合什:“有些事,命中早已注定,阿弥陀佛。”
这一刻,猴子再次呈现出一股庄严肃穆,先前的负面情绪与急躁,又一次被清空。
李追远也有些理解,猴子为什么会那么听那个人的话了。
不谈其它,就是这种能让它情绪安定下来的能力,就足以让本体饱受煎熬的猴子,无法拒绝。
猴子:“我佛慈悲。”
一盏灯,出现在了猴子头顶。
它驱使辛继月他们去为它搜集业力,这种行为本身,也为其招致了业力,只是以前的它,靠着其特殊身份,可以进行镇压。
现在,它不仅不镇压了,反而将自己点燃成灯。
“你们,跟着我。”
猴子迈开步子,走入黑暗中。
阴萌:“这猴子,怎么总是神神叨叨的。”
润生:“猴子沐浴。”
林书友小声道:“这叫沐猴而冠。”
阴萌:“哟,不愧是大学生,真有文化。”
林书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头笑了笑。
谭文彬:“傻笑什么,她这是在揶揄你呢。”
林书友:“我知道,但笑可以缓解尴尬。”
李追远:“谭文彬。”
谭文彬:“在!”
李追远:“接下来,你来指挥。”
谭文彬:“明白!”
李追远:“走吧,别离猴子太远,我们跟上去。”
猴子越走,身形就越淡。
业力在身上燃烧的同时,也一并将它的意识虚影进行着消耗。
但它却不管不顾,继续闷头带路。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尊伟岸的身影。
它身着金甲,一身黑色毛发,一根长长的棍子高举,似有千钧之力,整个猴,维持着这一动作,陷入了静止。
只是,光看这背影,就能瞧出这猴子虎背熊腰,其侧脸显露出的部分,更是疤痕密布,半点没有美猴王的影子。
当然,猴子所在的那个年代,还没有《西游记》。
猴子停下脚步,侧过身,此时它的身形几乎和透明的没什么区别了。
它看着自己的本体,目露思索与追忆。
它已经很久都没见到自己以前的模样了,记忆深处,仿佛再次浮现出当初跟随着“他”斩妖除魔的场景。
“菩萨……菩萨……说话……我会了?”
“菩萨,我不想吃桃了,我想和你一起吃斋饭。”
“我喜欢这件衣服,菩萨说得对,光着屁股果然不好看。”
“菩萨,这头邪祟根本就不经打啊!”
“这点伤不算什么的,菩萨莫哭,我皮糙肉厚!”
“……”
“……”
“你这混账,安敢骗我这么久,你根本就不是什么菩萨,纳命来!”
猴子再度双手合什,默念佛号,头顶的灯盏忽然大盛,其本人的这一缕意识,则是彻底消散。
但消散后,又重新凝聚,再消散,再凝聚。
这是“他”给它的自由,它无法陷入彻底封闭,意识一直得以保持清醒,体验无尽折磨。
这会儿,再高深的佛号也已无法抚平它的情绪,它近乎暴躁地咆哮道:
“你们快给我进去,进去,进去!!!”
忽然间,前方出现了一片白,与周围的黑色融合,形成了类似黑白照片的视角。
众人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处殿门口。
身前,有一道清晰的黑白分割线,历猿真君正好就踩在这分界线上,一半身体在白、一半在黑。
后方,先前一路走下来时所见到的诸位真君,此时全都站在后面,但不是呈一条队列,而是并排均匀分布。
大家,都怒吼着准备动手杀进去。
历猿真君举着棍子,冲在第一个。
殿门大开,里面的陈设在这种灰白背景下,自然不可能呈现出金碧辉煌,可依旧无法掩盖其宝相庄严。
这是一种无论去世俗哪座庙宇,都无法找寻到的质感。
因为这里,有真菩萨在。
李追远走了进去,行进时,他还特意回头又看了一眼猴子,它还在痛苦的漩涡里苦苦支撑。
其实,这本该是它一直以来的状态。
它的意识,本不该离开这里,去外头搅风搅雨。
是那个人,帮它将意识送离了这里,让它拥有了去外面做事的能力。
而原本,这猴子是想将业力灯盏铺到大殿里去的,它要走到“他”面前,去触及“他”,毁了“他”,以让这座牢笼失效。
可这忽然出现的白光,显然不是猴子的手笔,分明是它在由外向里铺设时,里面的人,也在由内向外。
李追远走入殿内,他看见了端坐于上方莲花台上的菩萨,也就是那个“他”。
和画像里的菩萨形象不同,他有着一张清秀的脸,并未穿袈裟,而是一身青色长袍,长发覆于两侧,有一种体态风流。
眉心有一颗红点,正是这一点,点出了他的与众不同,给人以超脱凡尘之感。
他端坐在高处,明明闭着眼,却有一种一切尽收眼底的洞察氛围,仿佛任何人在他面前,都不存在什么秘密。
下方,有一位真君站在那里,手持黄卷,应该在诉说其假扮菩萨的罪状。
这位,是普渡真君。
与其祂真君气势明显风格不一不同,普渡真君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特别。
但在这里,越是普通往往意味着越不普通,他这种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层次,甚至还要更往上一层,难怪能成为这里曾经的二把手。
林书友正端详着莲花台上的那位,看着看着,阿友眼角流出了鲜血。
他自己倒是没怎么察觉,只是继续盯着上方那位发着呆。
谭文彬马上伸手按下他脑袋,骂道:
“你还看!”
谭文彬拿出纱布,帮林书友止血。
林书友依旧浑浑噩噩的,没有清醒,眼角的鲜血还在流出。
谭文彬拿出清心符给阿友贴上,没用。
他又拿出以前小远哥做的粉,给阿友撒上,还是没用。
这眼睛里的血,这会儿像是完全止不住似的,将洁白的纱布浸染成红色。
实在是没办法了,谭文彬撩起手掌,对着阿友的脸“啪!”“啪!”来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