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 第一个越狱者,那个在漫长岁月里,用剑自戕的老人,他就在这里。

第一个越狱者,那个在漫长岁月里,用剑自戕的老人,他就在这里。

虽然通过《邪书》李追远早早就掌握到了老人的位置,但少年并未选择采取暴力措施。   因为没这个必要。   自己可以谨慎细微,甚至可以消极。   反正,书里的它,必然会为自己兜底。   李追远把头,轻轻抵在车窗上,雨水不断落下,给这夜晚的街道,披上了一层朦胧。   少年慢慢将眼睛闭起。   眯了一觉,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李追远将眼睛睁开。   前方人潮中,出现了一队骑士。   他们穿着盔甲、骑着战马,在人群身体中穿行,目标直指那家菜馆。   该来的,果然是来了。   如若不是清楚,高句丽墓的真正主人,此时就在自己书里操控着这一切,李追远大概率会以为,这是恰到好处的江水推动。   菜馆里。   虽然空座不少,但谭文彬介绍自己是外省一家报刊的记者,想要做一篇关于鲁菜的专题,故而希望能与老者拼桌,听老者讲解。   老人同意了。   谭文彬表示感谢,坐下来后,说这顿他请,他可以报销。   老人又同意了,并示意自己菜已经点好,谭文彬可以加菜。   谭文彬拿起点菜单扫了一眼,发现上面已经写得密密麻麻,这已然不是点几个头牌菜这么简单,而是店家菜单里,除了酒水外,基本就没什么遗漏。   服务员这时走了过来,说点的菜太多了,怕吃不完浪费。   老人摇摇头,示意就要点这么多。   服务员又说外面桌子小,待会儿上菜时放不下,请他们入包厢。   老人起身,去了包厢,谭文彬也跟着过去。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即使是包厢,一张大圆桌也放不满菜,旁边又摆了一桌才放好。   老人左手转动旋转桌,右手拿着筷子。   每道菜,他都只拿公筷夹一筷,放碗里,再换自己的筷子尝一口,然后摇摇头,换下道菜,一桌尝完后,去下一桌继续尝。   谭文彬还没忘自己的伪装身份,询问老人口味如何。   “很美味,但不是我想要的那个味儿。”   老人放下筷子,往椅子上一坐,双手搭在大腿上,显得很是萧索。   他想找寻自己记忆里曾经的那个味道,但他在高句丽墓下被镇压太久,现在的很多食材与调味品,在他那个年代,根本就没有,虽然是同一处地方,可经岁月长河洗礼,早已是沧海桑田。   谭文彬能感受到老人身上散发出的这种情绪,死气,也在渐渐加重。   一个大胆的念头,不由在谭文彬心底升腾:   这位承受如此漫长的酷刑折磨,硬撑着不死,不会只是为了出来后,再吃一口家乡菜吧?   现在回到家乡,家乡已经大变样,连这家乡的口味,也不再欢迎自己。   老人抬手指了指:“你吃吧,我不吃了。”   谭文彬站起身,把九转大肠、葱烧海参、糖醋鲤鱼和油爆双脆从旋转盘上取下来放在自己面前。   随后,谭文彬走出包厢,包厢门口站着一个服务生。   不是来服务的,而是俩人点了这么多菜,怕遇到逃单,特意在这里盯着。   谭文彬示意结账。   老菜馆的菜价不贵,就算点了这么多,谭文彬兜里揣着的钱,也是足以支付。   结完帐后,谭文彬让服务生进去撤菜,说上面大部分菜都没怎么动过,浪费可惜了。   这种菜,服务员自己打包带回去都可以。   而且,谭文彬也观察过了,老人身上是有死气,但没其它东西,且都是用公筷夹菜,普通人吃不会有问题。   前台长相甜美的服务员好奇地问道:“你们为什么要点这么多菜啊?”   谭文彬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老爷子这儿有问题,连我都不认识了。”   等大部分菜都撤下去后,谭文彬重新坐下,他懒得用小碗盛饭了,直接把装饭的大海碗摆面前,对着自己先前选出来的四道菜,开始大快朵颐。   香是真的香,他吃得很过瘾也很投入。   坐在旁边的老人,就这么一直看着谭文彬吃饭,看着看着,老人嘴角露出了笑容。   什么都变了,但这种吃饭的感觉并没有变。   看年轻人吃饭,能让人回想起自己年轻时,嗯,回想起自己还活着时。   活着,真好。   得真正活着,才好啊。   谭文彬吃完了,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老人一只手握拳,放在谭文彬面前,谭文彬将双手放在下面,准备接。   老人的手松开,一缕缕金沙落下。   “饭钱。”   “说好我请的。”   “可我,没办法回请你。”   “用不了这么多。”   “我只有这么多。”   谭文彬也不再扭捏了,把这一把金沙放进自己兜里。   老人:“你是哪家的人?”   面对这个问题,谭文彬不觉得有什么意外,自己的刻意接近,是个正常人都知道不正常,更何况是这种存活这么多载岁月的存在。   谭文彬:“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有两个答案,你要听哪个?”   老人:“听真的。”   谭文彬:“可两个都是真的。”   老人摆摆手:“罢了,哪家都无所谓,应该是了不得的一家,居然能找到我……”   说到这里,老人似是想到了什么,看着谭文彬,   “等等,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一名骑士策马冲锋,穿透了墙壁,杀入了包厢。   老人伸手推谭文彬,谭文彬也伸手去推老人,二人各自被推开,骑士自二人中间穿了过去。   接下来,又有数名骑士冲进来,老人站着不动了。   谭文彬身上血猿之力迸发,带着老人不停闪避。   一众骑士在完成一轮冲锋后,纷纷调转马头,形成了包围圈,举起弩,瞄准。   谭文彬将指尖抵在自己眉心,目光环扫一遍。   所有骑士的发射动作都僵了一下,谭文彬趁着这个机会,立刻抓着老人的肩膀,从包厢窗户处跳出。   落地时,谭文彬就发现不对劲了,自己所在的包厢明明是一楼,可这一跳,下落的高度居然是二楼。   再抬头,谭文彬发现眼前的视野里,高楼大厦与古代建筑出现了错乱重叠。   似曾相识的一幕,再次出现。   身后,马蹄声再度响起,追击仍在继续。   谭文彬不解地看向老人:“不是,你现在真是一点都不能打么?”   老人:“能打一点。”   谭文彬:“那你动一动啊。”   老人:“懒得动了。”   谭文彬:“那你从那里坚持着出来,是为了什么?”   老人:“曾为过很多,给自己找坚持下去的理由,然后都淡了,甚至是忘了,到最后只剩下一件,那就是出来后,我要好好再吃一顿。   吃了好些天了,换了很多家菜馆,都吃不到以前的那种味道,那就没意义了,什么都没意义了。”   谭文彬:“你不是在开玩笑?”   “嗡!嗡!嗡!”   一连串的弩箭发出,老人转身,挡在了谭文彬身前,一根根弩射入他的身躯,他的身体也随之变得透明起来。   老人:“你觉得,这是在开玩笑么?”   谭文彬:“你……”   老人:“你走吧,我身上除了那把金沙,没你需要的东西了,别为了我,把自己也留在这儿。”   谭文彬:“我带你一起走,你想吃什么菜,大不了我给你找古菜单复刻做法就是了。”   老人:“人只要死了,就永远都尝不出鲜活的味道了。”   说完,老人推了一把谭文彬,这一把,他用了力气。   谭文彬整个人倒飞出了一段距离,落地时,抬头向前看,老人已经主动迎上了那群骑士。   新一轮的绞杀开始。   对方鬼多势众,老人很快不敌,身受重创,变得比之前更加透明,跪伏在地。   一条条锁链伸出,将老人捆缚。   谭文彬在原地站着,没走,但也没上去搭救。   那群亡灵骑士,只缉拿自己眼里的目标,对“闲杂人等”并不感兴趣。   他们策动胯下战马,将老人拖拽着离开,很快,就消失在了前方的白雾中。   四周的景物建筑,逐渐恢复正常。   李追远走了出来,润生和林书友也随之现身。   谭文彬刚刚没上去搭救的原因是,按理说,在暗处警戒的润生和林书友该出手了,但他们没有,这就意味着小远哥下达了命令。   既然如此,那自己也就不要去救了。   李追远走到谭文彬面前,问道:“什么感觉?”   谭文彬:“有点荒诞,但我偏偏又能感受到他的真情实意。”   李追远:“嗯,因为你看到的这一面,就是真实的。”   谭文彬:“这一面?”   李追远:“他给了你什么东西。”   谭文彬掏出口袋里的金沙:“他说他只有这个……不,他还有,他是撑着伞进的菜馆!”   李追远并不觉得谭文彬在这件事上反应慢了半拍有什么问题,因为少年是带着答案在逆推条件。   这口胡萝卜,自己必然是会被喂到嘴里的。   它不可能给自己安排一个无欲无求的老人,诚然,老人不是不可以无欲无求,但他李追远,有所求。   根据叶兑的口述,老人是靠着以剑自戕来维系存在。   再看这老人如今呈现出的样子。   少年猜测,对方是对自己的剑,进行了炼制。   他将一切怨念、执念等等种种,全部灌输进了剑里,让自己能以器灵的形式,获得更久远的存续。   而他本人,就只剩下了一具“空壳”。   一具不知道自己出来后,都要干什么,甚至连没吃到记忆中味道,都能让他了无生趣的“行尸走肉”。   真要这么算,他是和叶兑一同逃出高句丽墓的,这么多天了,在这里也吃了很多家馆子了,都不用等亡灵骑士来,他自个儿早就应该怨念消散、自我湮灭了。   是什么让他撑了这么多天?   因为他一直带着那把伞。   那把伞里,才是真正的他。   外面的这个老人,是他放出来,故意给追捕者带走的空壳,以此来断绝掉那座墓对自己的通缉。   众人重新走向菜馆门口。   这家菜馆有个服务比较好的点,前台可以帮客人寄存外套,下雨天也能帮存雨伞。   谭文彬刚来结过账,长相甜美的服务员对他露出笑容。   “我家老爷子的伞落在这儿了,怎么哄都哄不好,我只能来取了。”   “行,我给你拿,是这一把吧?”   “对,没错。”   服务员将伞递了过来。   谭文彬伸手接住。   这把伞在服务员手里时毫无异常,可刚被谭文彬接住,伞柄处就出现一排排倒刺,直接刺入谭文彬掌心。   一股股可怕又疯狂的念头,如溃堤洪流,冲击向谭文彬的意识:   “我要活!我要活!我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