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 第三百六十六章

第三百六十六章

徐锋芝仰头,举起手中的瓶子,张开嘴,地瓜烧在月光衬托下如同一道流光顺入喉中,再用袖子擦一下嘴角。   酒还剩不少,就是面前袋子里的花生米不多了。   先前他是一把一把地抓,大口大口地嚼,现在,为了能将余下的酒水下完,得一颗一颗地捏。   忽地发现,一粒花生米其实也是够的,不仅不比最开始一把丢嘴里的差,反而更有一番滋味。   就像是自己寿命,也就是剩下这几粒了。   捏起一颗,放面前端详片刻,再往嘴里一丢,珍惜是为了更好地享受,而不是舍不得吃。   视线再看向自己身前的少年,少年仍旧站在那儿,盯着天空,不言不语。   徐锋芝不由地在心里感慨:这孩子,长得是真俊俏,就是自己年轻时那会儿,也得逊其三分。   这时,李追远低下头,他手里还端着那杯酒。   少年将酒递还给老人。   徐锋芝:“怎么,一杯酒都不愿意陪老夫喝?”   李追远:“徐前辈给的酒,我已经喝了。”   徐锋芝:“刚刚顿悟了?倒是可惜,时间太短了,我也不该在旁喝酒出声的。”   李追远摇摇头:“不是顿悟,不过是把一些早就想通的事情,想得更清楚了。”   徐锋芝:“你这孩子,和我家默凡不同,我能瞧出来,根骨发育确实是小的,这年龄绝不是伪装,但和你说话时,却很难把你真的当个孩子。”   李追远:“我听人复述过守门时徐前辈说的那些话,听完后,我也很难把徐前辈你当作一个老人。”   “哈哈哈哈!”   笑完后,徐锋芝问道:“孩子,你知道我为什么敢这么不给那俩老东西脸么?”   李追远:“是因为徐前辈有这个底气?”   徐锋芝:“有个屁的底气哦,我枪门徐家虽说在江湖上有那么点名声,但真论底蕴,和正统龙王门庭压根就没法比。   但即使这样又如何呢?   他们龙王门庭再有底蕴再强大,老夫又不靠他们家吃饭,老夫不欠他们的,也没打算求他们施舍赐予,又哪里还需要给他们脸?”   李追远:“徐前辈就不怕被报复?报复徐家?”   徐锋芝:“我骂他们,骂得不对么?”   李追远:“骂得很对。”   徐锋芝:“这不就得了,那俩老东西确实有点不要脸,但龙王陶、龙王令,还是要点脸面的。”   顿了顿,   徐锋芝眉毛一挑,笑道:   “他们要真彻底不要脸了,咳咳,老夫我也是不敢骂的,哈哈!”   李追远点了点头,随后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徐锋芝:“小远啊,老夫的新衣服?”   李追远:“应该明早就能做好了,姚奶奶在熬夜赶工。”   徐锋芝:“那就好,辛苦人家了。”   最后一粒花生米,成功配上了最后一口酒。   徐锋芝用力闭着眼,咧着嘴,仿佛这最后一口地瓜烧,烈得有些不像话。   少顷,老人将眼睛睁开。   李追远自老人双眸里,看见了一抹灰败。   这意味着,老人的寿命,正式进入倒计时。   “小远,你猜猜,我还有多久日子好活?”   “两天。”   “呵呵,看得真准。”   徐锋芝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又打了个呵欠。   “困了,是真困了,但还是得熬一熬,再熬个一天吧。”   “不该是两天么?”   “最后一天,我打算睡死过去,你觉得怎样?”   “令人艳羡。”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洛阳?”   “明天。”   “那就再会了,你们都年轻,得跟我一样,活够了后,再下来。”   “我们会推迟一天。”   徐锋芝指了指自己的脸:“为了老夫?”   李追远:“嗯,我太爷说过,坟头添土时,人多热闹点,到了下面,才不怕被人欺负。”   徐锋芝:“这辈子,恨我牙痒痒的人多了去了,可我还真没被人欺负过,不过,老夫承你的情。”   李追远:“是我承徐前辈你的情。”   徐锋芝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孩子,老夫觉得你与我有缘。”   李追远:“这是我的荣幸。”   “可惜,遇到晚了,否则,等你成年后,老夫真愿意收你做记名弟子,传授你我徐家枪法。”   “徐前辈太客气了。”   “瞧不上我徐家枪法。”   “没有。”   “听听,就是瞧不上。”   “真没有。”   “也是,瞧不上也很正常,毕竟你成年后有《秦氏观蛟法》可以练。”   说完这句话后,徐锋芝嘴角含笑地看着少年,期待少年的反应。   谁知,少年不仅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反而保持着与先前一样的平静语调回答道:   “嗯,等我成年后,可以先练《秦氏观蛟法》,再练徐家枪的。”   这下,反倒是徐锋芝不淡定了。   老人先是手指着李追远,又马上把手指收回改为握拳,随后又把拳头收起。   最后,干脆自个儿蹲了下去,又立了起来,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   “哈哈,哈哈哈!”   一个将死的老人,这一刻激动得像是个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的孩子。   李追远对徐锋芝行秦家门礼。   徐锋芝绷直身子,回礼时,右手与左手在身前虚握挪移,手中无枪,却行了一记花枪,最后右手虚空一甩,换左手来接,无实物,向下一送。   “砰!”   天台水泥地,出现了一小圈白点。   “秦家,终于又有人出来走江了,好,很好!”   “嗯。”   “孩子……追远,知道我是怎么看出来的么?”   “因为我自行决定延迟返程。”   “其实,你才是你们这群人里,点灯说话的。”   “嗯。”   “那个叫润生的,在与邪祟厮杀时,我因为冲在第一个,所以瞧见了他使的功法,他是秦家的人。   我一直很纳罕这一点,那就是在我看来,秦家就算再落魄,再不堪,可那股子当年的豪气必然没有丢。   这秦家的人,怎么可能会拜别人走江?   你上这天台之前,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没办法,这酒除了花生米,也得再配点事儿来琢磨,才更有滋味。   当时我就想到了一个可能,那就是这润生会不会是类似家生子的身份,他拜的,就是秦家传承者。   所以,你叫秦追远,对吧?”   “我姓李,叫李追远。”   徐锋芝愣了一下:“姓李?”   “嗯。”   徐锋芝:“秦家不是还有一位老夫人坐镇么,怎么会让你……”   话未说完,徐锋芝左脚虚踹身侧,左手向下一按再一攥,而后向前一推。   无形的枪意,向着身前的少年刺去。   下一刻,少年身前出现了一缕柔风。   风吹过,带走了枪意。   不是真刀真枪地打,只是意念间的碰撞,对少年而言,就不算什么了。   “深藏不漏……嗯?”   徐锋芝目光微凝,又将手中无形的枪,朝着少年那里送了一次。   那股风,再次出现,又一次将枪意吹走。   徐锋芝张开嘴,愕然道:“《柳氏望气诀》!”   “嗯。”   徐锋芝:“老夫人怎么会让你没成年就点灯走江?”   李追远:“时不我待。”   徐锋芝身形微微有些踉跄,后退了几步,用手抓着栏杆才稳住身形。   他如今的状态,就连两道简单的枪意,都是一种巨大负担。   “我不该问的,真的,但我就是忍不住。”徐锋芝看着李追远,“你不声张是对的,你也不该对我袒露。”   “有些事,不能因为担心会受罚,而不去做。”   “那个……”徐锋芝面露郝然,“我刚说的那些醉话,不值得追远你往心里去。”   “徐前辈的醉话,都是那么的发人深省。”   徐锋芝:“我信那位老夫人的眼光,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在虞家正门口,从头到尾都没见到你了。   追远,你把他们都比了下去,上一浪里,他们所有人,都成了你的衬托。”   李追远上前,想要将老人搀扶。   徐锋芝摇头拒绝,自己强撑着坐回了先前的位置:   “其它的我也不问了,够了,已经够我回味够我琢磨了,能麻烦追远你,给我再来点花生米,再来点酒么?   我想就着这事儿,喝他个一天一夜!”   “徐前辈稍候。”   李追远走下楼,找到还在赶制衣服的姚奶奶,说出了需求。   家里有酒,而且晚上有刚炸好的花生米。   “姚奶奶,这些记我房号上。”   “是。”姚奶奶微笑着点头。   李追远拿着两瓶酒和满满一陶瓷缸的花生米,回到了天台。   徐默凡来了。   徐锋芝坐在栏杆边,徐默凡蹲靠在下面。   “你这小子,叫你拿点东西,怎么就这么磨蹭?”   李追远:“已经很快了。”   少年将酒和花生米放在老人面前。   老人摆摆手很不耐烦地道:“行了,你走吧,跟你家那个姓谭的说,老夫是老了,也确实是快要死了,但还不至于昏聩到谁跟我套点近乎、就能从我这里扒拉到好处的地步,让那姓谭的少动这些歪心思!”   “嗯。”   李追远转身离开。   徐锋芝低头对徐默凡道:“默凡,以后行走江湖,切记多点心眼,尤其是在面对这些草莽出身的人时。有些人虽出身草莽却自带一股子英雄气,可有些人身上却缠绕着各种各样上不得台面的算计。”   徐默凡点点头:“叔公,我知道了。”   青年伸手,想去抓点花生米。   “啪!”   伸出去的手,被老人一巴掌拍开。   “我的下酒菜,你吃什么吃?”   “叔公,就一口。”   “一口?一粒也不行,这可是我现在的宝贝。”   徐锋芝捏起一粒花生米,放嘴里慢慢地咀嚼,等香味彻底激发后,再小小地嘬一点酒。   “嘶~哈~”   这享受,这滋味,把徐默凡看得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明明就是最简单的下酒菜,却被自家叔公吃成了珍馐。   吃着吃着,徐锋芝忽然笑了笑,看着天上的月亮道:   “默凡,我挺羡慕你的。”   “叔公是羡慕我年轻?”   “是羡慕你的江湖,注定会比我的精彩!”   ……   “彬哥,你睡着了么?”   “睡着了。”   “我睡不着。”   “想琳琳了?”   “我怎么可能会那样。”   “不可能么,我就在想云云。”   “就是觉得不公平,好不公平,天道凭什么这样对我们?”   “天道只是对小远哥不公平,对我们,还是给了油渍的。”   “我就是觉得对小远哥不公平!”   “我爸以前被从市局调到石港镇派出所时,我妈也经常在饭桌上说这不公平,你猜我爸每次都回什么?”   “什么?”   “为人民服务。”   “我没有谭叔叔那么高的境界,能做到古井无波。”   “那段时间,他晚上会去正在修且还没通车的省道上飚摩托,烧了太多油,导致自己烟钱都不够。   没人会不在意的,小远哥肯定也在意,但你不能一直沉浸在在意的情绪中,该工作工作,该生活生活。”   “我还是想不通,我去冲个冷水澡。”   “看,还是想琳琳了。”   林书友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了隔壁床的彬哥一眼。   下床,穿拖鞋,走到卫生间,脱去衣服,拧开水龙头,拿起橡皮管子,开始冲。   “呼……”   冲完后,林书友舒了口气,看着面前墙壁上贴着的镜子。   镜子里,显露出白鹤童子的脸。   童子:“你焦躁什么,天塌了有个矮的顶着。”   林书友:“童子,你是个最没出息的。”   童子:“你……”   林书友:“当初就分了那么一点油渍中的油渍,就能把你乐呵成这样。”   童子:“你们三个抓陈家女的笛子时,都是亮三段,功德加起来,不会比陈家女少!   我就算不能从那位身上拿功德,但能从你这里拿啊,我当时真没觉得少,只觉得好多。   你是不知道,过去当官将首时,菩萨得从我这里抽走多少。”   林书友:“那是因为我们在小远哥的带领下,每一浪都完成得很极致,也很完美,要不然才不会有那么一点溢出。”   童子:“我这也是第一次跟人走江。”   林书友:“那你可以反过来想想,如果小远哥没被克扣功德,那我们走江完成后,真实落下的功德得有多大?   随便匀你一点,都够你在官将首庙里拿自己神魂当灯油点着玩儿了。”   镜子里,白鹤童子应该是真的在尝试想象拿神魂点灯玩儿的画面,以及周围同僚们投来的不解与震惊的目光。   渐渐的,童子的脸开始变红,那双竖瞳立得锋锐,几乎就要将这镜面割碎。   童子: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童子的激动情绪,让林书友的眼睛也开始跳动,差点就要被动起乩。   林书友:“好了好了,你安静一点,不要这么焦躁。”   童子:“凭什么,不公平,天道不公!”   林书友伸手,往自己额头上用力一拍,鬼帅印记浮现,把童子压到了心底,让祂去内心尽情咆哮。   擦了身子,穿上衣服,走回来躺到床上。   大概是愤怒分享给了童子的缘故,林书友现在觉得自己心态平和了不少。   “彬哥,原来,我们其实可以挣那么多的功德啊。”   “嗯。”   “如果没被克扣的话,当初一浪就够彬哥你那俩干儿子成功投胎了吧?结果却为了攒功德,让彬哥你多受了那么久的苦。”   “这件事上,我真不惋惜,甚至还有点庆幸,因为这让我,能多陪他们俩这么久。”   “倒也是。”   林书友调整了一下睡姿,很快就睡了过去。   听着隔壁床传来的呼噜声,谭文彬有些来气,这阿友,把自己和童子都弄出情绪后,他自个儿倒是睡得香甜。   谭文彬坐起身,拿着烟和火机,走出房间。   恰好这时,李追远送完酒和花生米从楼梯上走下来。   “小远哥。”   “气得睡不着?”   “没,是想儿子了。”   “我们回去的日期推迟一天,参加完徐前辈的葬礼再走。”   “是,应该的。”   “彬彬哥,走江结束后,你就会和班长结婚吧?”   “嗯,家里人是打算我们大学毕业后就办婚礼。”   “到时候,你和班长生两个,就不需要再想了。”   “小远哥,第一次当爸爸和第二次当爸爸,感觉是不一样的。”   “嗯,那你就先想吧,我回房间了。”   “我抽两根烟就回去,小远哥你早点休息。”   李追远回到房间。   他的房间,是姚记旅馆里最好的房型,还有一张小书桌。   少年从登山包里,取出两本书,在书桌前坐下。   一本是无字书,另一本是《走江行为规范》。   李追远每次都是回到家后,再抽时间对《走江行为规范》进行修订,这次,他打算提前。   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将上一浪的经历写完,少年先写结语感悟:   “你是天道,但事实是,在这个世上,也有你不喜欢却又无法解决的存在,你高高在上,却又并非无所顾忌。   我能理解你因为魏正道的原因,对我的区别对待。   但我更认为,任何事,都存在两面性。   你让我提前点灯,无法练武,那我只能培养同伴,因为他们,我的病情才得以遏制与改善。   你不准我擅自二次点灯认输,正因为你的不允许机制,在九江赵祖宅里,我才能成功灭掉那盏灯。   你从一开始,就将我的每一浪难度提升得比别人高很多,却反而让我得以通过自身努力,进步更快。   你的动作越多,其实漏洞也就越多。   你每一步限制我的操作,只要不舍得直接弄死我,那就都能被我利用。   菩萨想要靠建立地狱以大功德求证大道;酆都大帝靠镇压自己汲取功德。   你明明不喜欢祂们,却仍然默认祂们可以通过功德方式,继续维系存在。   你为何不像对待我一样,也停掉祂们的功德?   是怕无法安抚后,祂们会掀桌子、狗急跳墙?   还是说,到了祂们那个层次,若是彻底停掉功德发放,反而对你更不利?   你停掉我的功德又给润生他们以一点点溢出油渍,真的只是为了麻痹我,让我一直都当局者迷么?   灯未点自燃,你没遮掩;每一浪难度比别人高得多,你也没遮掩。   为什么偏偏,停发功德这件事上,你遮掩了?   你不应该怕我知道的。   你怕的,是我知道后会做出的事。   那我,应该怎么做呢?   你放心,无论我该怎么做,我都会好好走完每一浪,完美尽到当你手里这把刀的作用。   是我狭隘了。   我以前以为这是在讨好你,以此来保护自己。   但这又何尝,不是对你的限制?   除此之外,在今天这件事上,我可能也狭隘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的功德,其实并没有被停发,只是我无法自己支配?   我一开始以为,你是雇佣童工且克扣工资的黑心老板。   可如果你无法真正意义上停发功德的话,那你岂不是就成了把小孩压岁钱收走说帮你代为保管的父母?”   李追远放下笔,后背靠在椅子上。   小孩子压岁钱被父母收走,手里就没钱可以乱花了。   但如果小孩子在外面赊了账、闯了祸,需要赔钱时……名义上属于我自己的钱,是不是就能代扣了?   这种尝试,不能用在浪里,在浪里,自己必须追求最完美的表现。   那么,在浪外呢?   魏正道的《正道伏魔录》里,记载了那么多邪术禁忌,有些邪术能学,关键时刻看人如何发挥,能起到正向作用。   可有些邪术,以及一些禁忌,连碰都不能碰,哪怕只是试验,都能引来因果天谴。   那么魏正道,为什么要将它们描述得如此详细呢?   《正道伏魔录》这套书,会不会是,为了这碟醋,才包的饺子?   李追远伸手,翻开了无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