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时间,她松开剑柄,然后周身尸妖气息爆发,猛地向虞藏生扑了过来。
这一次,她竭尽全力!
虞藏生眼睛睁大,眼里灰白二色重新开始凝聚。
原本,他是来得及的,如果虞妙妙没有化作尸妖的话。
事实上,哪怕化作了尸妖,他也一样来得及。
在虞妙妙出现在他身前,举起猫爪,向下狠狠拍下去时。
虞藏生再次成功控制住了虞妙妙。
可她那尖锐的爪子,却已无法收力,在惯性下继续向下。
虞藏生的胸膛之前对拳时就已凹陷破损,此刻几乎是不设防状态。
猫爪穿破了模糊的血肉,紧接着更是将阿元的心脏,一举拍碎!
“砰!”
感知到这致命一击后,虞藏生艰难地将自己的头从地上抬起了一点点,他以一种不敢置信的目光,盯着面前的虞妙妙。
他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明明自己已经很多次告诉过她,会给她和虞家送上天大的机缘,明明自己已经解决了最后的阻碍,明明她现在只需要按照自己的吩咐进塔去拿取然后就能获得足以让她飞黄腾达的福运……
可是,为什么?
刚刚实现的控制,在此时不得不被中断,虞妙妙再次获得了自由。
她将手从阿元的胸膛里掏出,手掌里是一团心脏碎肉,她低下头,露出两颗长尖的獠牙,长长的舌头伸出,直接将一半碎肉卷入口中。
少女知道,阿元的脑子,只是一道菜,而阿元身上最宝贵的精华部分,就是他的心脏,那位附身在阿元身上后,灵魂精华也寄居在这心脏里。
可以说,自己手中的这一滩碎肉,对她而言,就是最佳的补品,可以帮她完成一次尸妖蜕变。
她觉得,这,就是她今天的机缘。
咀嚼的同时,鲜血不断自少女嘴角流出,像是以画笔勾勒出阴森渗人的笑容。
“呵呵呵……”虞妙妙也发出了笑声。
你们三个刚刚都笑过了,那么现在,也就该轮到我笑了。
她盯着身前的虞藏生,很是得意地反问道:
“怎么样,你没想到吧。”
虞藏生用尽最后所有余力,吐出两个字,也是他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道声音:
“蠢货……”
第两百零一章
虞藏生死了。
虞妙妙一边继续掏取着尸体内破碎的心脏往嘴里送,一边哭。
她哭的对象肯定不是虞藏生,她哭的是阿元。
虞藏生死的瞬间,阿元也死了。
但阿元仿佛还活着,少女唇齿间,能感受到来自阿元心脏的跳动,以及那鲜嫩多汁。
眼泪,自虞妙妙眼眶里流出,在她脸上挂起长长的两条。
泪水,越来越多,滴落在地后蓄积成滩,真是泪如雨下。
因为她已经将自己转化为了尸妖,身体自然开始发生异化,呈现出更多非人的状况。
润生咽起了唾沫。
他觉得,少女正在吃的那个,味道应该会很不错。
可惜,对方大概不会愿意分享。
赵毅连续发出“啧啧”的声音,他是煽风点火过,可没想到这火势能起得这么猛这么快,直接就把人给烧死了。
同时赵毅还很是庆幸,得亏自己很早之前就接触过虞妙妙,知道了她的真实底色。
否则,要是单独抠出这一段当录像带放给自己看,他怕是想上个三天三夜,都无法想明白她这么做的原因。
李追远站在下面,神情平静。
少年知道,虞藏生的死,还有另一个因素推动,那就是他进入的是阿元身体,读取的是阿元记忆。
作为小姐最忠诚的仆人,阿元看虞妙妙,是带着浓厚滤镜的。
虞藏生知道虞妙妙很蠢,但他受阿元记忆滤镜影响,可能真没料到,她居然能蠢到这种地步。
徐真容仰起脖子,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一张面具。
甄少安也是指尖敲打地面,一道道阵法纹路在身下不断浮现。
原本,他们还对虞藏生能有后辈进入这里成为助力而感到妒忌。
现在,他们是半点羡慕都无了。
当然,他们肯定不会去为虞藏生报仇。
临到分贡品时,本该要拿大头的那个忽然退出了,这对他们而言,真是天大的好事。
徐真容和甄少安以最快的速度向塔门冲去。
然而,就在二人将要冲进门内时,一道四肢着地的身影忽然落下,挡住了塔门。
虞妙妙抬起头,满脸是血的她,正一脸狞笑地盯着他们。
徐真容与甄少安身形齐齐一滞。
甄少安:“你和虞藏生有什么仇怨,都与我等无关!”
徐真容:“让开!”
虞妙妙脖子转动,扭出了一个极为夸张的弧度。
她身上已长出茂密的毛发,一张脸更像是化上了猫妆,充斥着邪异。
很显然,她不打算让,自己先前受了那么多煎熬痛苦才好不容易推开的门,凭什么让你们两个轻轻松松地进去?
甄少安右手掌心朝下,阵法纹路快速从其身上蔓延至掌心,他再一把握拳,将阵法之力挥出。
“起,困。”
一只只有先前五分之一大的眼睛,在虞妙妙脚下浮现。
在甄少安看来,虞妙妙不是先前的老道士,自然不用同等高规格对待;再者,他们三人先前为了解决老道士已付出极大代价,虞藏生能被一击偷袭致死,主因还是其受伤太重。
甄少安和徐真容二人现在的状态,也是非常之差,就算甄少安不想留力,他也没办法再凝聚出先前那般大的巨睛。
下方,李追远默默将这一施阵方法进行记忆,收藏进大脑。
徐真容双手掐动,一道道面具虚影,浮现在虞妙妙身边,彼此相连的同时,更是与地下的巨眼之阵形成有效呼应。
李追远点点头,傀儡术与阵法的结合运用,这也值得记录。
二人明显没打算与虞妙妙死磕,只是想着将这奇怪的虞家人给困住,好让他们得以抓住机会进塔。
“喵~”
虞妙妙手脚上的爪子在地上猛地一抓,地上的眼睛随即开始扭曲,束缚力大大降低。
蓄势后,虞妙妙身形前扑,先是一举冲破阵法困锁,再快速于面具虚影中穿插闪躲。
须臾间,她就重获自由,并借着余势,向甄少安冲来。
甄少安面露惊慌,他没料到虞妙妙竟能如此轻易地离开自己设下的阵法,只能在此时选择后退。
虞妙妙紧追不舍,可其双手却开始收力,双腿则渐渐绷紧。
下方的李追远看出来了,这是虞妙妙正在调整,准备即刻调头反扑。
这一细节,很容易被捕捉,甄少安就捕捉到了。
他没有出声提醒徐真容,反而喊道:“不要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虞妙妙只是在遵循一种动物本能,就像是一只猫在捉两只老鼠时,采取了声东击西的战术。
但就算是再普通简单的变诈,也总会有人上钩,因为贪欲能蒙蔽双眼。
徐真容就被蒙蔽了,先是虞藏生身死,再是原本堵门的人现在去追甄少安去了,她要是能现在进入塔内,就有机会吃下独食!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徐真容没去管甄少安,而是身形快速来至门前,双手转动,似是在调动这里的规则。
李追远很早就清楚,这里的老师拥有部分规则调度权限,就比如,他们可以轻松打开这翡翠壁障,而李追远对此却毫无办法。
这没办法学,因为这是他们三人在这里蛰伏潜藏这么多年下,一步步往上爬到更高生态位后所获得的某种特权。
塔门虽然先前被虞妙妙推出了可供人通行的幅度,但门毕竟还未完全开启,就意味着此时并非可以进入塔内的时间段。
不相干者强行进入,会即刻遭受来自高塔的排斥。
不过,就在徐真容即将完成规则开启,将要迈入塔内时,虞妙妙调头了。
“喵~”
徐真容察觉到身后传来的可怕杀机,马上侧身躲避。
“哗啦!”
徐真容的后背被猫爪划到,其身形更是在空中连续旋转,最后很是狼狈的落地。
她很诧异,一时间她无法理解虞妙妙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强。
虞妙妙没有对她解释的想法,而是一击得逞后,再次向徐真容扑来。
甄少安见状,亦是快速上前,想要进塔门。
但他这次留了个心眼,一直注意观察后方。
果然,原本去追徐真容的虞妙妙,再度以相同的方式,对自己后背来了一次回马枪。
甄少安闪躲及时,并未被伤到。
虞妙妙重新站到塔门前,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手,顺便梳理起手腕上的密密毛发。
神话故事里,天材地宝边上往往都会有一头可怕的妖物进行守护。
她现在,活脱脱一个高塔守护妖兽。
二人想要离开这一层,前往上一层的塔门,但虞妙妙速度比他们快,见他们要这么做,依旧提前堵路。
徐真容和甄少安没再继续硬冲,而是默契地贴站到一起。
甄少安:“她现在所占据的这具身体,生前强大,死后亦是不凡,这种遗体只要出现变故,都极难收拾。。
徐真容:“那头黄猿的心脏,是其‘内丹’位,她将那心脏吃了,等于吞了那头黄猿的‘内丹’。”
甄少安:“虞藏生的魂念先前怕是也寄存在那处心脏中,也是一同被她给吃了。”
短暂且快速地交流,二人马上分析出虞妙妙实力陡然提升的缘故。
黄猿的心脏是肉体大补,虞藏生魂念是精神大补,换做平时,谁敢以如此简单粗暴的方式吞食,就得做好身体崩溃和意识迷失的准备。
可虞妙妙这具身体的素质实在是太高了,不存在什么虚不受补;至于意识迷失的影响其实已经发生了,虞妙妙的行为动作中已透出一股子返祖迹象,但她脑子原本就不多,所以就算又向下降低了,也不是太明显。
甄少安开始正儿八经地布阵,徐真容双手掐动,再次凝聚出面具身影,只是这次体形更大也更凝实。
二人以各自方式,开始向拦在塔门前的虞妙妙发动攻势。
虞妙妙没有躲避,一遍遍破开阵法,同时一次次将面具傀儡撕碎。
现在的她,并不追求毙杀,只是堵着门,让他们俩看得见却进不去干着急,就像个玩弄猎物的猎人,沉浸于自己的快乐消遣。
楼下,李追远的乐趣也不少。
傩戏傀儡术他是学会了,但要是能从徐真容身上获得更多的运用教学,也能节省自己大量的时间精力以及试错成本。
甄少安的阵法运用层面,更是妙招频出,思路新奇,李追远也是收获极大,算是补了阵法石门的课。
虞藏生死了倒是损失不大,虞家的那套东西,过于讲究血脉以及伴生妖兽,自己既无虞家血脉身边又无妖兽,学那个性价比不高。
总不能辛辛苦苦学会后,回去调教家里小黑吧?
徐真容双手摊开,一条条彩带似的光泽溢出,想要将身形过于敏捷的虞妙妙捕捉,虞妙妙毫不客气地一爪子拍下,彩带崩散,化作晶莹,却又在下一刻重新凝聚,继续收束。
“喵~”
虞妙妙身上的毛发炸起,彩带又一次崩散,可这次崩散后的晶莹却直接被毛发吸收,无法再次凝聚而出。
徐真容身形一颤,伤势因此加重。
李追远目光微凝,徐真容刚用的这一招,徐艺瑾似乎也曾用过,只不过徐艺瑾有血瓷片在身,可以将其变化成陶瓷光泽。
再加上,徐艺瑾也是擅长傀儡术的,二人又都姓徐,李追远怀疑,她们俩很可能是一家。
而甄少安的阵法运用虽然妙招频出,但阵法内核上却极为正统,追求古早时期的风韵,讲究天人互感。
在碎玉争夺战的尾声,曾有一大群人企图联手破除自己布置下的阵法,其中有一伙人在热身预备时,让他感知到了对方阵法造诣上的不俗,这伙人也较有古仁人之风,时间截止后,他们临走前还不忘对自己发出祝贺。
所以,虞藏生、徐真容、甄少安,这三个隐藏于秘境的人,本是都有机会等到自己的后辈传人进来的。
但被自己插了两脚,不仅自己拿了一块,还送了一块给赵毅。
这也就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这一浪,出题人原本是有规划的。
三家先人在这里等到了三家后人,三家后人选择对应的三座石门,再一同联手在这里针对老道士以及塔顶无脸人。
这种演绎,很符合天道的审美。
李追远则再次感受到了来自天道的刻意针对,这分明是拿别人已经出好的卷子,直接丢给自己来考。
别的考生在这里都能遇到家里亲戚,降低难度;
唯独自己在这里遇到的是家里仇人,难度加剧。
甄少安知道,高塔随时可能发生变故,继续这样下去不行,他与徐真容刚到这里时的状态,镇压下虞妙妙问题不大,可问题是他们俩为了解决老道士付出巨大,且失去了虞藏生这样一个近战压制的存在,想要再解决这尊尸妖,竟有些有心无力。
甄少安:“我们两个可以带你一同进塔,就算虞藏生死了,但我们的分配额度不变!”
徐真容:“你虞家依旧吃大头。”
在甄少安和徐真容看来,虞妙妙阻拦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现在他们俩同意让步。
“呵呵呵呵喵~”
虞妙妙发出森寒的笑声,泛着杀意的眸子扫过二人:
“我知道,你们也想像他那样,利用我进塔,再榨干我的价值,你们以为我会再次上当么?”
甄少安、徐真容:“……”
远处角落里,赵毅伸手揉捏了一下自己额头的生死门缝,也是借助这一动作,以手挡住自己的笑。
这傻妞,会以自己的愚蠢,平等创过每一个人。
谭文彬:“我怎么觉得,她变得更……不可理喻了?”
赵毅:“因为她变成尸妖了,性格方面的极端部分,会因此变得更加极端。”
这时,见虞妙妙这里实在是无法沟通,甄少安对后方一直在看戏的赵毅喊道:
“赵家小子,还不快出手帮忙,你九江赵,就不想要这偌大机缘了么?”
先前虞藏生还没死时,有过相似的交流,这次也一样,赵毅依旧伸手指了指下方:
“那就劳烦二位抽手打开这层壁障,让我追远弟弟上来!”
壁障隔音。
甄少安犹豫了,徐真容也犹豫了。
九江赵家,再加上一个正经龙王家,自己二人的分配额度,不仅没因为虞藏生的身死而提升,反而进一步降低了。
可只有吃到嘴里的,才是自己的。
二人对视一眼后,由甄少安喊道:“没问题,成交!”
随即,甄少安就单手布阵,另一只手掌心向下,下方的翡翠壁面出现了融化迹象。
赵毅扭了扭脖子,但他这副娇弱状态,没能发出骨节脆响。
反倒是旁边林书友见了,故意扭了几下,“嘎嘣嘎嘣”的很有力量。
赵毅:“诸位,要准备下场了,听我指挥……”
咦,不对,姓李的那小子要是上来了,还用自己指挥么?
当即,一股浓郁的遗憾自赵毅心底升腾而起。
他真想指挥这个团队打一场啊。
现在,不仅这个体验机会要失去,等姓李的上来,自己还得抱着他的腿求他带上自己,给自家九江赵分润一点汤汤水水。
毕竟,姓李的帮他走完这一浪,就称得上仁至义尽,这最后摘果子环节,人家着实没理由再带着自己。
况且,自家蠢货长老还做出过想求娶联姻柳老太太孙女的事,姓李的对九江赵家没有好感只有恶感,当初要不是自己及时三刀六洞赔罪,秦柳家的人就要去九江逛逛了。
算了,终究是我赵家福薄。
赵毅正意兴阑珊时,突然看见底楼的少年,对着自己摆了摆手。
“嗯?”
虽不懂是什么意思,但赵毅还是马上喊道:
“我们拒绝!”
甄少安闻言一愣,差点导致虞妙妙突破阵法爪子撩到自己。
原本正在融化的翡翠壁障也恢复如初。
徐真容:“这是何意?”
赵毅:“我不知道。”
徐真容和甄少安马上分出部分注意力向下。
就见刚刚还一直待在二人交战区域下方,一边观看一边微微颔首的少年,此刻已经走到了他那一层的塔门前。
看这样子,是想要自己进去。
甄少安:“异想天开!”
徐真容:“痴人说梦!”
二人对少年的这一行为很是不满。
因为少年竟然以一种不可能实现的意图,拒绝了二人的合作提议。
高塔还在,规则还在,那么一切违反规则运转的逻辑,都会遭受排斥。
这也是先前虞藏生让虞妙妙去推门的原因,因为虞妙妙占据着黑裙女的身体,她在塔内有位置,按照逻辑,她该回塔内,故而推门时所承受的排斥会小很多。
可这少年,既不是塔内的人,又不像自己二人在此地浸淫摸爬多年掌握了一定规则权限,你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能进得去这座塔?
对李追远而言,补课教学已经结束,该看该记的也差不多了,该走下一步了。
少年迈开腿,准备跨过门槛。
顷刻间,磅礴的压力袭来,少年身体随之一颤。
甄少安:“呵,果然。”
徐真容:“果然。”
然而,下一刻,二人眼睛同时瞪大。
只因那少年在身体颤抖后,竟将脚迈入了门槛,同时另一只脚也很快跟进。
他,居然真的走入门内!
甄少安:“这不可能,不可能!”
徐真容:“他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这都可以,那自己二人再加上虞藏生,三人苦苦沉沦于此这么多年的意义又是什么?
虽然没回头看,但似乎是能猜到楼上二人此时的震惊与疑惑,李追远举起手,扬了扬手里的无字书。
少年是有规则下进入塔内的逻辑的。
书流落在外,书的主人却还在楼内,自己现在,得去……
还书。
第两百零二章
踏入门槛的那一刻起,高塔施加的压力就出现了。
不同于上次手持请柬按照传统流程走时的那种“催促”,这次,是一种针对身体与灵魂的双重煎熬。
李追远感到了痛苦,但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还得爬楼,这种排斥还会持续很长时间,痛苦感一下子就消退了不少。
反正都是要适应的,不如缩短一下这适应过程。
毕竟,对李追远而言,他最难以接受的是人皮被撕下,至于其它,都很难达到这一阈值。
一楼还是那个一楼,壁画上的故事仍在继续呈现,从神女兵解、书院建立、集体飞升,李追远在迈上楼梯前,将它们又都扫了一遍。
目光在其中一幅壁画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是一个“天命人”和一个塔内人的身影相叠于一起、敲起飞升钟的画面。
李追远上了二楼。
原本安静坐在桌案前的一个个死者,此刻全部在左右摇晃着身体。
自他们之间穿行而过时,李追远更是留意到他们眉心处正在酝酿的怨念。
连受规则压制最强的高塔内,怨念都开始滋生了,那前两关中翡翠内数量庞多的黑影,只会更加严重。
即使李追远对此早已有了提前预判,也以新的视角重新审视过这处秘境、这座高塔,可这种近距离亲眼目睹的触动,依旧难以免除。
这一浪的真正目的,也渐渐在少年心底浮现,一同浮现的,还有这座高塔的真相。
……
谭文彬从口袋里抽出烟,叼在嘴里。
赵毅伸手,将这根烟抽出,咬在自己嘴里。
谭文彬对此也不恼,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着,顺便用防水火机给赵毅先把烟点上,并笑着调侃道:
“你确定你现在还有力气把烟圈吐出来?”
“小瞧人了不是,谁说这烟一定需要从嘴里吐出来的?”
赵毅深吸了一口烟,咽了下去,然后烟圈从他胸口小破心脏处一缕缕溢出。
“哈哈哈!”
谭文彬笑出了声。
他自高中起学抽烟,那会儿的学生觉得抽烟是一件很酷的事,为此折腾发明出各种喷吐烟圈的奇特方式,但赵毅这种,当属第一,因为无法模仿。
赵毅用夹着烟的手,指向底楼塔门,也就是李追远先前入门消失的位置:
“他还跟我说他在这里没亲戚,瞧见没,这亲戚都明目张胆地给他开后门了!”
谭文彬:“小远哥刚摇过他手里的书……”
赵毅摇摇头:“无非是关系户常用的掩人耳目的程序正义罢了,敷衍到直接下发空白文件,连字都懒得印刷一个。”
赵少爷当然清楚李追远能进去,是靠着那本无字书的关系,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嫉妒之情的宣泄。
谭文彬默默抽着烟,没再试图解释,因为污蔑你的人比你更清楚你是被污蔑的。
虽然心里酸溜溜的,但赵毅仍然不忘观察着前面的战况。
姓李的进塔这件事,必然会导致前方战局发生连锁反应。
不出意外的话,至少自己指挥这个团队打一场的心愿是能够实现了,也算是一记小小安慰。
要是姓李的先前真点头答应与那二人合作上来了,那自己从头到尾对这个团队的指挥,浓缩下来就只剩那一句话:“大家注意,听我指挥。”
甄少安和徐真容连续对视,彼此计较已心知肚明。
他们是很现实的一类人,知晓什么时候可以内斗什么时候又必须一致对外。
他们有两个人,先前二人联手对付虞妙妙没有进行分兵,是因为谁都不愿意让另一个吃独食。
现在,吃独食的那个已经进去了,自己二人再互相拉扯提防下去就没了意义。
甄少安将一道阵法布置于身前,徐真容将傀儡排在自己身体两侧。
做好这些后,二人如同赛跑般,转身后退。
哪怕他们掌握了部分规则权限,但融化翡翠壁垒也是需要时间,虞妙妙不会允许,但先前下来时由虞藏生开的那个洞还在,那里可以通往上一层,一样有塔门可以进。
先前二人曾尝试迂回上去,但被虞妙妙以更快的速度拦住,这次,他们决定分头行动。
徐真容原以为自己的速度能比甄少安快,但事实是阵法师身上的奇妙之处总是难以让人预料。
甄少安先一步来到洞口位置,身形向上。
徐真容见状,就没有像上次那般一同跟上去,而是留在了下方。
接下来,就看虞妙妙二选一了,这次那个被选择者将不会故意放水,而是会进行拖延掩护。
这样,二人每人都有五成概率可以进入塔内,若是继续僵持拖延,就可能让那个先进去的全部吃光,二人都只剩下零。
虞妙妙选择向上,去追甄少安。
甄少安叹了口气,内心发苦,却也只能布置起阵法,对虞妙妙进行阻截。
这倒不是愿赌服输,而是他要是就此毁约,接下来将不再有默契可言,反而自己这里若是能拖延到徐真容进塔,那虞妙妙很可能会转身追进塔内,这样自己还能有进塔的可能。
徐真容心下舒了口气,不再犹豫,径直奔向这一层塔门。
就算那少年进去了,她也笃定那少年在塔内不会轻松,说不定现在还在一层里痛苦爬行,掌握权限的自己完全可以后发赶超。
然而,有些事,断不可能如她所愿。
她刚冲到塔门前,又一次,一道身影落下,拦在门口。
只是这次负责拦截的不是虞妙妙,而是手持黄河铲的润生。
气门不断开启的润生,周身气浪翻滚,营造出强横的威势。
徐真容面具下那张已经被毁去的脸,血肉纠结在了一起。
能如此快的从角落处赶至这里成功拦截下自己,意味着对方是在自己与甄少安确定好方案刚后撤时,就已经动身就位了。
甚至,可能还更早,在那个少年刚进塔门时,对方已做好了拦截规划。
徐真容操控自己的面具傀儡向润生攻去,润生将黄河铲挥舞出残影,一铲一个面具人。
缺乏尸体材料凭空捏出的傀儡虚影,还真扛不住润生的攻击。
当然,这并不是徐真容现在的全部实力,她现在所表现出来的手段强度,比之前与甄少安联手应付虞妙妙时还弱了很多。
因为还有其余人,只是站在远处,虽未出手,却已经做好了出手准备。
有时候,不出手才是最好的牵制。
受伤且离开教室的老师,依旧可怕,却也没那般可怕了。
赵毅贴在林书友身上,头枕着阿友肩膀。
嘴里的烟头忽明忽暗,心脏处不停吐着烟圈。
徐真容:“赵家小子,你在做什么?”
赵毅:“我也不想这么做,可谁叫他们老大进去了呢,这时候我就算不想堵门也不行了。”
徐真容:“你以为你们能拦得住我?”
赵毅:“无所谓拦不拦得住你,只是想拉着你同归于尽,我还真不是吓唬你,这些家伙,是真愿意为他们老大的机缘去死的哦。”
说这句话时,赵毅自己心里都艳羡得紧,顺便伸手,对着斜前方站位的阴萌一指。
阴萌手里拿着一串毒罐罐,里头八成是诈唬人的空罐子。
因为自来到丽江以来,她的存毒一直在消耗且迟迟找不到补充毒素的机会。
不过,这件事徐真容又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女孩的毒,复杂到连她都无法推演。
也因此,在这众人中,她最忌惮的反而是这个女孩,因为对方手里的家伙事,是真能毒融掉现在的自己。
可她又不愿意放弃这如此好的机会,其双臂摊开,掌心凹陷,脓水下流,在身体两侧,浇出两具色泽一红一黑的傀儡。
赵毅开口喊道:“小心,她动真格了!”
近战练武者很实在,受伤脱力,都会在战力上直观表现出来,而走其它门道的,哪怕受伤了,却依旧还能压榨出一些油水,重现一下强大战力。
姓李的那小子就是此中典型。
两具傀儡出现后,红色的向润生冲去。
润生再次以黄河铲拍打,一铲就将其脑袋打烂,这轻松得,让润生都觉得有些诧异,下意识地认为如此费周章捏出的傀儡,不至于这般不经打。
事实也的确如此,被打烂的傀儡并未消散,而是变成类似年糕一样的存在,黏上了黄河铲,并顺着铲身快速窜了上去,附着到润生手中。
这东西,没什么杀伤力,其作用只是黏人,还带着一股子强大的力气。
润生用力拉扯,不断将其撕断的同时,它又在不断地重新凝聚。
赵毅胸口一阵干抽,最后溢出一缕浓黑的血水,像是烟后咳痰。
他一把推开搀扶着自己的林书友,又对谭文彬打了声招呼,最后,对阴萌挥了挥手。
这女人善于推演,倒是一下子就发现了润生的弱点。
谭文彬与林书友一左一右,向徐真容夹击而去。
二人都做出了要豁出去拼一把的架势,一个御鬼术将启一个竖瞳将开。
别的先不提,最起码这气势格调是一下子提上来了。
徐真容没留在原地等着与二人交手,其身侧的黑色傀儡往她身上一撞,将其吞没后,以极快的速度向润生扑去。
润生身上红色的年糕还未来得及清理,又加上了一团黑色年糕,在他不断拉扯之下,一团团年糕顺着其身体,蔓延向后背。
一只手探出,开始运转进高塔的权限。
赵毅:“润生,往这里跑!”
润生飞奔而出,离开了塔门位置。
此举是打算将身上的年糕带走,但原本黏在他身上的年糕却在此时快速脱落。
但就在徐真容的本体将要从年糕里出来,且进入塔门的权限也将开启完成之际,只听得身后那赵家小子喊了一声:
“润生,你没吃饱饭么!”
随即,一股强大的吸扯之力传来,徐真容距离进入塔门只差几个呼吸,却被强行倒拉了回去。
回头一看,才发现润生竟在把身上残留的年糕往嘴里塞去,使劲吞咽。
徐真容没料到,自己这一束缚傀儡术,竟还有这种破解之法。
她的目光恶狠狠地落向站在那里的赵毅。
赵毅微微一笑的同时,身子还在微微摇晃,心想着下次出门走江前,得先订做一根拐杖,嗯,顺手给老田头也做上一根。
红的黑的年糕从润生身上彻底脱落,再次聚成一团,从中走出徐真容的身影。
她发现先前就很有气势的谭文彬与林书友,现在依旧只有气势。
徐真容:“虚张声势!”
赵毅:“彼此彼此。”
生死战和防守战有着不同的打法,赵毅只是帮姓李的堵门,又不是和这徐真容有生死大仇,自然怎么悠着怎么来。
徐真容面露笑意,双手快速掐印翻动。
赵毅面露震惊:“你怎敢!”
徐真容:“为了进去,我什么都敢!”
远处,本被虞妙妙先前一剑破掉的老道士,尸体上浮现出一团团黑雾。
这是标准的傩戏傀儡术,她打算以此为原材料,捏出一具强力傀儡。
可这老道士身上本就奇妙颇多,外加受高塔顶楼那位操控,将他捏成傀儡,站起身后,到底受谁操控还真不好说。
徐真容确实如她所说,她无所谓了。
自己在外头被拖延的时间越多,里头那少年就算是爬,也能多爬几层台阶。
不如冒着巨大风险,先弄出一个大的,把这里的水,彻底搅乱!
然而,老道士那破损的尸体,刚被黑气所覆盖,阴萌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个罐子,将瓶塞拔出,里头的液体倒入。
谭文彬曾大力夸赞过阴萌做的“爽肤水”。
说这是出门旅行毁尸灭迹的绝佳伴侣,一用一个不吱声。
这也是目前阴萌所掌握的,品控最稳定的一款毒素了。
“哗啦啦……”
化尸水浇下去后,如将水倒入沸腾油锅中,黑雾开始溃散,尸体开始抽搐,冒出各种五颜六色的泡泡。
反正,这具尸体材料,是不可能再被利用起来捏傀儡了。
赵毅用手揉着自己的脸,把震惊神情抹去,又顺势拉扯了一下嘴角,摆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
“你刚刚和那甄少安联手对付虞妙妙时,我就察觉到你几次在注意这具尸体了。”
单纯玩心眼子,除了那姓李的,他赵毅还真不会再怕谁。
“哦,对了,你不是需要原材料么,附近还有,你要不再试试?”
楼上一层还有一处材料,就是被分尸的虞妙妙本体。
碎尸块材料价值低,但也不是不能凑合用,可那一层里,甄少安正和虞妙妙缠斗。
徐真容清楚,自己一旦企图炼制虞妙妙生前本体,依照那只猫睚眦必报脾气,怕是会毫不犹豫地放下一切,下来找自己拼命。
甄少安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徐真容,我没毁约,该你了!”
徐真容面具之下的皮肉,皱得更紧了。
她不再犹豫,双手掐动。
楼上,虞妙妙的遗体上,开始出现一缕缕黑雾。
原本正和甄少安戏弄玩耍的“虞妙妙”,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但未等现在的虞妙妙先有什么反应,赵毅同样开始掐印,额间生死门缝快速蠕动。
这傩戏傀儡术,他也是学了一点。
感知到来自赵毅的干扰,徐真容发出不屑的声音:“你才只学会了一点皮毛!”
赵毅不以为意:“老子只是课堂抄书的,真正学会的那家伙不在这里。”
察觉到自己的术法对冲没效果后,赵毅马上喊道:“润生,打断她!谭文彬、林书友,阻断她!”
润生举着黄河铲向徐真容冲来,但徐真容身边的黑红傀儡再次出击,又一次黏糊上了润生,润生不得已之下,只能继续把身上的这些年糕往嘴里塞。
谭文彬开始呼喊自己干儿子们动手,两只怨婴出现在谭文彬肩上,抬头,开始拍手唱儿歌。
浓郁的鬼气上冲,对徐真容的施法进程进行中途拦截。
林书友起乩而起,虽身体依旧虚弱,但白鹤童子仍是很给面子的温柔降临。
且降临后,还主动催促:“快,赶紧插针!”
这具身体的孱弱,已不适合发挥出本童子的实力。
林书友并未插针。
童子也马上明悟过来眼下的情况,原来不是打架。
很快,童子举起三叉戟,原地转圈,走出了游神时的步伐韵律,一道道阴神之气荡漾,将那无形的术法牵扯打乱。
楼上,虞妙妙碎尸上,黑气刚冒出来又消失,再冒出来又消失。
哪怕徐真容没留手,却依旧没能成功猥亵到虞妙妙的尸身,就更别提吸引现在虞妙妙的怒火为甄少安创造机会了。
高塔内。
李追远登楼的速度,比徐真容所预想得要快得多,他毕竟不是虞妙妙那种不能吃痛的蠢货。
越往上走,每一层的人数越来越少,可那种震感却越来越强烈。
这并不奇怪,越是生前强大的存在,在规则被削弱后的反抗力度,自然也就越强。
少年来到了第十一层,原本有三位大佬坐镇的十一层,眼下只剩下了一位。
鹤发童颜的读书人依旧躺在榻上,还是那个看书的姿势,只是原本看的是无字书,现在看的是无有书。
现在,很现实的一个问题出现了。
这第十二层,到底该怎么去?
他之前就来过这里,可十一层里却没有继续向上的楼梯。
李追远没有虞藏生他们仨的那种权限,只有一个来还书的借口。
仔细观察了一下,李追远发现床榻、地板以及墙壁等处,都出现了缝隙,且这些缝隙还在不断增大。
读书人没像楼下那些人那样身体摇动,他摇动的,是这整个十一层。
少年抬起头,看向天花板处,原本精美的雕刻壁面,也出现了龟裂,丝丝微弱却又与下方十一层截然不同的气象正由此溢出。
看来,向顶楼去的通道在这里。
只是破坏程度不够强,裂缝也不够大,需要让这摇晃,来得更猛烈些。
没有权限钥匙,那自己只能暴力开锁了。
李追远走到读书人面前,将无字书拿到他手边。
少年作势要将无字书塞回读书人手中,却又止住动作,将书复又拿回自己面前,指尖随意翻页,发出一阵脆响。
“原本以为死后也要带着一起陪葬的书有多特别,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的书。
生前看不明白,死后还得装模作样地继续看,唉,这到底得笨成什么样。”
话音刚落,整个十一楼,开始更为迅猛地摇晃!
李追远的身形也跟着左摇右摆,得靠手抓着床榻边才能勉强维系住平衡。
最终,只听得“轰”的一声,天花板的一处塌陷。
通往十二层的梯子,落了下来!
李追远拿着书,抓上楼梯扶手,克服这剧烈摇晃,一步一步往上走。
中途回头向下看时,发现读书人眉宇间的怨念戾气,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来到顶楼,如同来到一处新格局,下方强烈的震感一下子消失不见。
李追远看见了那口威严古朴的大钟,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晦涩符文,只差最后一笔,就能获得圆满。
少年也看到了躺在大钟下面的那个无脸人。
他像是已经死了。
已经在心里对高塔存在目的有了新猜测的少年,看着这无脸人,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落下后,躺在地上原本一动不动的无脸人,身体竟抽了起来,像是被气得诈了尸。
只因少年说的是:
“你真可怜。”
第两百零三章
无脸人坐起身。
李追远注意到,他和一开始的模样有了不小的变化。
上半张脸依旧,但下半张脸却有种斑驳破碎的残留。
像是前年门上贴的春联,没有被刮干净。
无脸人:“你赢了。”
李追远:“我赢了什么?”
无脸人伸手指向那口大钟:“你看不出来么?”
李追远当然看出来了,这口钟,就是虞藏生他们三人梦寐以求的供品。
上面每一道被覆盖的纹路,都蕴藏着极为浓厚的福缘。
真就是,不怕福运不够分,只怕你的碗口不够大。
这些积攒,足以让好几个落魄大家族、门派枯木逢春;能让本就处于强势期的势力,更上一层楼。
也难怪虞藏生他们会不惜牺牲自己来谋求这个,站在家族发展角度,这确实值得一赌。
无脸人发出一声长叹:“唉,你说可笑不可笑,成仙的梦,他们不敢做,他们的眼里,只有桌上的这些供品。”
李追远:“现实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无脸人:“如若无法成仙,这肉体凡胎,这世俗传承,又有什么好留念的?”
李追远:“这只是你们的想法,况且,这想法不一定是对的。”
无脸人:“呵呵呵……终究只是蝼蚁,只敢在地上匍匐爬行,都不敢抬头望一下天。”
李追远:“地上都没摸索明白,就想着飞到天上去,不是更可笑荒谬么?”
无脸人:“这就是我不喜欢你们柳家人的地方,秦家也是。虽贵为顶尖龙王家,龙王频出,偏偏只喜欢盯着江面上这一亩三分地。”
李追远没回应这个问题,而是伸手,抓向无脸人。
少年的手,自无脸人身上穿过。
无脸人:“若我肉身还在,若我能走出这座高塔,由我亲自出手,那三个,哪里还能有什么资格翻出浪花。
他们是一个时代的人物,但他们那个时代,终究比不过我所经历的那个。
你柳家的那位先人,可是曾把我打服过的。”
一代人有一代人自己的江湖。
虞藏生很是推崇赵无恙,无脸人则很推崇自己那位柳家先人。
都是曾经竞争之下的失败者,自然会更看重曾击败过自己的最终胜者,这也是一种对自我的肯定。
顶楼视野很开阔。
这座高塔可以有地下层数,但哪怕分出负一负二负三,可走进门里后,依旧是一楼。
同理,少年现在虽然站在第十二楼,可这景致,和自己在塔外抬头往上看时,根本就不是一个概念。
在这里,李追远的目光能越过白色御道,能穿过那座白玉牌坊,能看见那座巨大的黑水漩涡。
至于更远处,四方与头顶的岩壁,就全是翡翠般质地,里面飘荡着无法计数的黑影。
无脸人:“你还在等什么呢?”
李追远:“有些事,大方向上我心里有了猜测,但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论证与斟酌。”
少年说着,走到窗边后头,故意没把自己身形露出来,以斜光,向下看。
初看时,下方的人渺小如蝼蚁,细看后,视角像是被放大了,可以清晰看见赵毅正带着自己的团队阻挡徐真容,甄少安与虞妙妙正在缠斗。
徐真容那里战斗烈度不高,她明显被磨得有些没了脾气。
而甄少安那里,伴随着虞妙妙乐趣感的不断缺失,她开始加大对猎物的侵袭,甄少安正越来越狼狈。
谁能想到,鹬蚌相争两败俱伤后,现在掌握局面主动权的,居然是手持请柬进来的三方。
无脸人:“你是在享受身为胜利者的余韵么?”
李追远摇摇头,问道:“你的脸呢?”
无脸人摸了摸自己下半张脸,说道:
“是我请出了先祖下半张脸,这才能请动道长出塔。
可惜,原本以为的胜券在握,却最终只能换来一声‘尽力’。”
如若不是虞藏生三人配合实在是默契,外加有黑裙女这一例外因素,在徐真容的傀儡术推演下于关键时刻发挥出一剑实力,这胜负,还真不好说。
李追远:“还有半张脸呢?”
无脸人:“先祖的另外半张脸,自然还在我这张脸皮下面,但我已经无力再祭出它来请人了。”
“哦。”
少年点点头,却依旧站在原地,没去动手刮取大钟上的“供品”。
这时,虽然顶楼这里还很稳健,可看向下方的视线,却发生了剧烈震颤。
当规则被开了缝且不去做修补时,这个缝隙,只会变得越来越大。
少年再次眺望向远处,那翡翠壁面就如同这里的“天空”。
此刻天空内的黑影全都变得活跃起来,如乌云般开始向这个方向聚集,渐渐遮蔽住翡翠散发出的绿光,像是起了日食。
这场面,当真壮观震撼。
白色御道上,歌姬们的声音不再婉转动听,反而透出了阵阵凄厉;舞女们的动作亦不再柔和,变得扭曲与诡异。
就连塔下的两座巨大的跪尸坑中,也开始传来阵阵带着怨毒与怀疑的祷告之声。
隐约可见,跪尸坑深处,有尸体已改变了持续不知多少载都没动过的跪姿,开始向上攀爬。
至于这座高塔内部,躁动只会更为剧烈。
李追远怀疑,要是此时自己下去,很可能面对的会是一群已经起身开始走动的玄门死者。
无脸人:“原本,我还能勉强镇住他们的,现在,我没有这个能力了。这里,正在一步步走向失控。”
李追远沉默。
无脸人继续道:“你既不信成仙夙愿,那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李追远有些疑惑地看向无脸人。
无脸人:“怎么,感到奇怪么?我是说过,当我飞升成仙时,我会顺手杀了你,以你的眼作证、以你的血做记、以你的命做碑。
但现在,飞升不是已经失败了么。
与其被外人夺去这里的机缘,倒不如给了你。
呵呵,
他的后人,
终究需要我来帮忙抬一手。”
无脸人摊开手掌,掌心中有微弱的光火在流转,这是一种小型术法的演绎。
以这一术法,可以更方便快捷地将大钟上的痕迹剥离下来。
没他的展示,李追远也有办法去剥离,可他展示了,也就省去了自己去推演的时间。
可以说,现在的李追远等于坐在满桌佳肴前,还被身边人递送上了一双筷子。
但李追远依旧没有动。
无脸人演绎完毕后,收起掌心。
他的身影,因此变淡,几乎半透明。
“怎么,飞升你不信,供品,你也不想要?”
李追远仔细盯着无脸人,似乎想要在他没有眼睛的脸上,捕捉到对方的眼眸。
不断变淡的无脸人,像是也在与这少年对视着。
李追远确认了一件事,正欲开口说话时,无脸人如同提前预知到少年要说什么似的,赶忙抬起手:
“你且等一下,等我背过身去,再把那句话说出来。”
无脸人转过身,抬手轻挥,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李追远:“你真可怜。”
无脸人透明的身体开始颤抖,如果他有脸的话,此时脸上应是一种既享受又缅怀的神情。
李追远知道,对方是把自己当历史上那位柳家龙王了。
这家伙,真的是无论成功或失败,都能拿自己刷取出那种奇特的快感。
无脸人没再把身体转回来,而是安静享受着,他的身体,越来越淡薄。
少年的声音再度响起,问的,还是先前的那句话:“你的脸呢?”
无脸人:“这个问题,我回答过了。”
李追远:“你误解了我的问题,答非所问了。”
无脸人转过身,面朝少年:“那你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李追远:“我不是问你下半张脸先祖脸皮的残留,我问的是,原本属于你的那张脸,去了哪里?”
无脸人理所当然道:“你说呢?我将自己原本的脸撕了下来,换上了先祖的脸,却又因为这里规则限制,不得不以无脸的形式示人。”
“那被你撕去的那张你自己的脸,被放在了哪里?”
“当然被我……”
无脸人怔住了,因为他不记得了。
这么多载岁月以来,他早已习惯自己的“面无表情”。
反正他离不开这座高塔,高塔内又都是死人,他不需要交流,不用做表情,更不会脆弱到对着镜子自说自话排解寂寞,所以他有脸没脸,并没有什么区别。
可是,就算毫无用处,但自己的那张脸,究竟被自己安顿去了何处。
无脸人捂住自己脑袋。
少年的这一指向明确的问题,像是击碎了他意识中的某处缺陷,这让他感到焦虑与不安,因为正常情况下,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他已经死了。
他是借助着秘境的特殊性继续保持存在,并且他还没肉身,所以魂念是他如今最大的载体,而魂念中最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就是记忆。
换言之,他是不可能遗忘事情的。
现实里的鬼魂,一旦出现记忆缺失的状况,往往只意味着一件事……魂体破损。
这种情况,在现实里的孤魂野鬼中,并不罕见,毕竟都是第一次当鬼,没经验。
但放在无脸人身上,却很不对劲。
他是做好准备进入的这里,他是自己剥离的自己的魂念。
他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最重要的是,缺失的记忆,居然只有自己那张脸被放置于何处,其余全都正常。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无脸人开始喃喃自语。
他那透明的身体,因这种复杂且强烈的情绪,开始像湖面一样,掀起阵阵波澜。
无脸人向李追远求助:“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你知道的,对不对?”
李追远:“我们在梦里见过。”
无脸人:“对,是我去找的你,是我请你代表柳家,来见证我族的飞升。”
李追远:“在那个梦里,我没能看见你的脸,我原本以为是因为你没有脸,后来我开始怀疑我判断错了。
如果,梦里的那个你,其实是有脸只是故作隐藏的呢?”
无脸人:“这怎么可能,是我去的你的梦里,是我将你邀请而来!”
李追远:“嗯,没说不是你。”
无脸人:“那你……”
无脸人不说话了,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停止了一切动作,呆住了。
李追远则继续道:“上来时,我还怀疑过,你的真实身份是不是你的那位先祖,比如你进入祖坟后,被你先祖夺舍了。
但接触交流后,我发现并不是,你确实还是你,但又不完全是你。”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捏住自己脸皮:
“就算先祖的脸皮需要做遮挡,那又何必变成无脸,把自己原本的脸皮撕下来,再贴上去不就行了么?”
无脸人:“那我是谁……”
李追远:“我说了,你还是你。”
无脸人:“那另一个我呢,保留我脸皮的那一个我,又在哪里?”
李追远:“应该也在这里。”
无脸人:“那我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分开?”
李追远:“分开的目的是为了保留相对独立性,不受干扰。既然你笃定能飞升成仙,那另一个你,应该就不信飞升成仙这种事。”
“哈哈哈哈哈!”
无脸人发出了笑声,他笑得有些凄凉。
他已经接受自己飞升失败这件事,但他没料到,后面居然还有更大的打击在等着他。
他居然都不是完整的自己。
不,他连“自己”都称不上,根本不存在什么分开不分开,他的存在,更像是一种被故意禁锢在这里的一段记忆、一具分身、一只傀儡、一场执念。
他是被从本体上,被剥离被丢弃下来的一部分。
“我居然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却还一直憧憬着飞升成仙这种事,哈哈哈。”
李追远任由无脸人继续发泄着情绪,他自己则继续居高临下,俯瞰下方的情况。
他和无脸人总共近距离见了三次面。
一次在阿璃梦里,一次在负三楼隔着开启缝隙的塔门,一次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