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 第三位白家娘娘,跑了。

第三位白家娘娘,跑了。

秦叔抬头,看过去。   无形的波动自其体内释出,走阴视角下,能看见一条恶蛟凶猛咆哮,将第三位白家娘娘裹挟,卷了回来。   她落在了地上,已彻底绝望且崩溃的她,开始尖叫:   “我有罪,家主在……”   秦叔一脚踩在她的脸上。   “轰!”   街面震颤。   这位白家娘娘的一切,都化作了浆液,渗入了铺就这镇街的青石板缝之中。   李追远走过来时,前面已没有人跪着拦路。   少年继续前行。   他之前所担心的最坏局面,就是亮亮哥家的那位,已经死了。   但少年觉得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不是说这群老鼠们真的有什么长远意识,但凡她们有一点,也不会稀里糊涂地急急忙忙站队。   她们视普通人为蝼蚁,在大乌龟那种级别的存在眼里,她们又何尝不是?   想毁灭你们,只有顺不顺手,才懒得去细究立场株连这种细枝末节。   况且,就算这次大乌龟成功了。   大乌龟要杀的目标,也就一个自己,她们急着蹦出来反叛,就算自己不在了,白家镇也不会有好下场。   代入到她们的思维模式,她们不会急着处决自己上一任家主的,也不会去动那孩子,她们会天真得,像是要准备献宝一样,将代表过去的“替罪羊”,好好且完整地呈送上去。   因此,亮亮哥家那位,应该是被控制住了。   镇街两侧,有一栋栋老式屋子。   以往,门开着的,里头堂屋里会坐着一位白家娘娘,门关着的则意味着里面是空的。   这次,当少年走过去时,传来了一道道密集的关门声。   大概,她们还想着事不关己,仍能高高挂起,无论最后白家镇由谁说了算,她们依旧是白家人。   可李追远本就是来剪灭掉白家镇的,打着营救那位的旗号,却完全没打算重新扶其上位。   少年不是来拨乱反正的,他是来一劳永逸。   秦叔一栋一栋地进屋,破门的动静被其压制,无法传出,进屋后对里面那位白家娘娘的解决也是轻而易举。   没有任何声响,整个镇街上,只有少年一个人行走时所发出的脚步声。   但这场杀戮,已然开始。   白家娘娘们一个个的都把头埋进土里当鸵鸟,在秦叔身形不断闪烁之下,看起来像是一出极具讽刺意味的喜剧默片。   这对秦叔而言,也是省事,他倒是不担心这群白家娘娘们会对他群起而攻之,当初的他就不怕,更甭提现在了,他更担心她们会四散而逃,给自己增添麻烦。   李追远走到了镇子中心所在的白家祠堂前,少年停下脚步。   没急着进去,给予秦叔更充分的料理时间。   也没耽搁太久,秦叔的身形重新回到了少年身后。   这意味着,都解决了。   除了这座祠堂,整个白家镇,已经没有姓白的了。   李追远抬脚走上祠堂台阶,秦叔自后头伸出手,隔空将带着封印禁制的祠堂大门破开。   虽然只是一次浅浅的经历,如今而言,甚至都谈不上什么难度,但秦叔发现自己,很享受这种感觉。   如若秦家还是昔日那个秦家,他的使命,就是这般,跟着家主或者跟着家族未来核心子弟,为其开路,披荆斩棘。   像过去那种重担,对他而言,是真的有点赶鸭子上架,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而且,他虽然自幼被主母教导,成年后被派去点灯走江以及去办各种差事,但他还真从未有过,像眼下这样跟随在主母身侧畅意行事的经历。   小远,是真的适合这个位置。   一叶知秋,秦叔相信,润生、谭文彬和阿友他们,陪着小远走江时,肯定也是带着快意。   祠堂内残留的禁制,还有不少。   放在李追远身体健康时,这些都不算什么,眼下有秦叔庇护,也不用去做丝毫担心。   遥想当初亮亮哥,作为一个普通人,居然能一路跌跌撞撞进了白家镇,然后磕磕绊绊地进了祠堂,最后爬入了她所躺的棺材。   这世上,哪有真的误入的王子,只有故意装睡的公主。   祠堂内,数道身影想要飞出。   她们聪明一点,哪怕人在里头,也晓得外面情况不对,少年来者不善。   但因为秦叔是蛮力破的禁制,只破会阻拦到自己二人的,没完全摧毁这里,所以祠堂上方的禁制还在,这数位白家娘娘没能成功从上方离开祠堂,全都被自家禁制阻拦,跌落了下去。   本就是打苍蝇的简单事,现在苍蝇自己摔在了桌面上,就更简单了。   秦叔身影不断闪烁,出现在了各个位置,完成了各个处理。   考虑到怀有身孕的那位应该在里面,为避免惊动胎气,他这次下手更干脆也更无声。   最后,在李追远迈入祠堂主屋内之前,秦叔的身形先一步出现在了里面。   里面,摆着一口大红色的棺材,棺材上,一位白家娘娘被铁链锁在半空中。   可以看出来,她的状态不是很好,但不至于有什么大问题。   她脖颈与四肢,被铁链锁缚的区域,呈现出清晰的黑青,这意味着她将主要的力量,用来保护她的肚子。   除了亮亮家这位外,旁边四根柱子上,也分别绑着一位白家娘娘,应该是她最后的忠诚者,哪怕明知被推翻了,却依旧不愿意背离。   李追远走到铁链下。   秦叔看了一眼小远,见小远没示意,他就没急着出手去将那铁链打断,放其自由。   “奴家有罪……奴家无能……”   当看见少年走进来时,她就知道事情已经平定了。   没能维系好白家镇的稳定,最终导致自己被推翻,是她的责任。   李追远点了点头,回应道:   “嗯,你是无能。”   长期身孕让她实力下降严重,失去了武力镇压的倚仗;再加上这次的台风确实是催发了矛盾炸裂,但她最大的错误,是在之前有条件扯虎皮时,没有及时进行内部清洗。   因为她不够狠心,既想要保留白家镇传承的延续,又想要腹中的男婴能健康出生、等同于做着违背白家镇传统的事。   她低下了头,脸上全是愧疚与歉然,但她还是轻轻怯怯地又补了一句:   “都是奴家的错……是奴家没能管教好她们……”   李追远:“没事,有我在。”   “幸好有您……”   李追远:“所有背叛你的人,都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听到这句话后,她的面色越来越凝重,眼神里也流露出惶恐与不安。   她听懂了少年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所有背叛她的人,如果刻意扩大面的话,那此时所有在祠堂外的白家人,岂不都是她的背叛者。   她的余光,扫过了站在少年身后的秦叔。   她曾感知过他的气息,那次的他,已经无比可怕;此时的他,让她都不敢生出窥视的念头。   李追远:“接下来,你可以重新收整,再好好建立一个白家镇了。”   她脸上露出凄然的笑容,摇了摇头,道:   “奴家……没这个能力……更没这个心气了……请您恕罪……奴家未能帮您管好白家镇……白家镇将无法再成为您的助力。”   李追远后退半步。   秦叔先是习惯性抬起手,随后还是决定走上前,将铁链一根一根握断,将她放了下来。   李追远:“那她们呢?”   少年指的是被捆在四根柱子上四位白家娘娘。   “她们为了奴家这个失了势的族长,不惜仍与外面那群为敌,其实,已经算是背叛白家镇了。”   李追远:“这么好的镇子,就这么荒废了,挺可惜的。”   “云卷云舒、潮起潮落,本就是一种自然,更是宿命。”女人伸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不能太贪心,奴家现在只希望,能看着他,健健康康地出生。”   李追远:“亮亮哥,是个好人。”   “奴家知道,奴家只是事情没做好,但奴家没觉得自己的选择错了。”   “嗯。”   秦叔抬起手,隔空四指,依次破掉那四位白家娘娘身上的捆缚。   她们全部重伤,倒在了地上,但还是挣扎着想要爬向女人。   李追远目光着重在她们四个身上,逡巡了一遍。   随后,又看向女人。   “我走了。”   少年转身,准备离开。   女人一只手托着肚子,另一只手扶着后腰,跟了出来,执意相送。   李追远瞥了一眼身后的秦叔,秦叔停下脚步,顺便将那四位伤痕累累的白家娘娘一并拦下。   行出一段距离后,女人开口道:“请您恕罪,这次真不是奴家……”   李追远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   “我知道。”   “奴家……”   “有些话,没必要说出口,有些事,没做成之前也不算数。”   “您的大恩大德……”   “我和亮亮哥是好朋友,我对你没大恩大德。”   “奴家谨记。”   “这里的事,我不会和亮亮哥说,你自己去和他解释,以及你们接下来具体要做何安排,也是由你们两个商量着来。”   “是。”   “好了,你收拾收拾这里吧,或者,继续再住一段时间。这片江面,离南通太近,我觉浅,听不得叽叽喳喳的声音。”   女人捂着嘴笑了。   她是个很聪明的女人,要不然也不会选中薛亮亮。   大概,一开始,她看中的并不是薛亮亮本人,但渐渐的,她与薛亮亮一样,都不自觉不受控地陷了进去。   李追远先前观察到,那四位对她绝不背叛的白家娘娘,身上的衣服是一个时代的款式,这意味着,这四个与她,有着更特殊紧密的关系。   她们的到死都不背叛,忠诚占绝大多数,但未尝没有曾做过预演的原因。   亮亮哥家的那位,其实早就在谋划着脱离白家镇了。   她早已选定好自己要带着一起走的“姊妹”。   但她既想追求爱情,又不想背上背叛传承的恶名,也不想承受自我内心的谴责。   所以,像今天类似的事,她早就开始了预演与谋划。   她可能不是没能力,而是故意不去进行清理,特意埋雷,想要培育和掌控内部矛盾爆发的契机。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一没想到会忽然来这一场台风,导致她的权力架构瞬间垮台;二没料到少年会如此果决,找到个合理借口,就将白家镇快速进行清理,丝毫不给转圜余地。   目的,她是达到了,只是这过程,是她始料未及。   在察觉到李追远看出来了后,她马上出来主动进行坦白,想要将曾经内心的心思袒露。   李追远继续向前走,她停下脚步,不再追随。   秦叔则迈步跟上,陪着少年一起走出牌坊,带着少年回到岸上。   “叔,前面有个小卖部,我去打个电话。”   “嗯。”   摩托车在小卖部门口停下,李追远拿起话筒前,先跟老板要了一罐健力宝和一瓶纯净水。   健力宝被少年丢给了站在摩托车旁的秦叔。   他不能再喝了,早上吃了阿璃亲手做的红糖卧鸡蛋,到现在,他都觉得喉咙里甜得发腻。   拿起电话,给亮亮哥拨了过去,亮亮哥没接。   将电话放回去,站柜台边等待。   这瓶纯净水比普通的要贵一倍,因为它的瓶口有个红白色的凹槽设计,需要按下去后才能吸出水,等不喝时,还能再拉回去。   在当下,这算是一种比较高档的包装,很多孩子喜欢求着家长买这个。   喝水时,电话机响了,李追远接了电话。   是亮亮哥回拨过来的。   亮亮哥先询问了李追远的身体情况,随后李追远又具体询问了罗工的状况。   前者暂时无力出发,因为李追远如今的孱弱样子,都算是团队里状态最好的了。   救老师是应该的,但也得看自身条件是否允许,要不然只会毫无意义地把自己填进去。   李追远要是现在带着重伤队伍出发去集安,按照江水的尿性,真可能会给自己来一场浪花的无缝衔接。   后者的话,失踪了这么久,如果没事那就还没事,如果有事那就早就出事了。   都到这会儿了,反而不用太过焦虑了。   李追远就是这么安慰薛亮亮的。   电话那头的薛亮亮听完后,是又好气又好笑。   “小远,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希望老师他们现在还安然无恙,但我现在在做的,就是稳定好这边的队伍。   哪怕是最坏的情况发生,老师也希望,那项埋藏在他心底那么久的调查,能重新开启,那里的秘密,能够被成功挖掘。”   “老师那里如果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我会的,小远,你也要养好身体,在你身体没完全养好之前,就算你想回来参与,我都不会允许的。”   薛亮亮曾仗着他丰富的跳江经验,亲自下水,将李追远整个团队从老变婆的老巢里背出来。   他虽然一直不清楚小远他们具体在做什么,但他知道,小远他们面临着极大危险。   “亮亮哥,注意身体。”   “这是我该对你说的。”   李追远挂了电话,他没暗示薛亮亮早点回来,他得老师那边的事有眉目了才能真的有空闲与心思,而且她那边也需要时间整理。   “叔,回家了。”   “嗯。”   回去的路上,秦叔把车开得很慢。   李追远将头盔摘了下来。   让风吹拂在自己脸上。   秦叔通过摩托车反光镜,看着身后的少年。   李追远没办法,叹了口气,只得把头盔再戴上。   秦叔心里其实没有强行劝导风大小心吹感冒的意思,但少年的举动,却着实让他心里软了一下。   进了村道,秦叔问道:“去南边还是北边?”   南边是大胡子家,北边是太爷家。   “北边。”   秦叔这边刚将摩托车开上坝子,李三江就叼着烟走了过来:   “小远侯,你妈回来了!”   “嗯。”   “你爷刚还特意过来喊你,还喊我一起去他家坐坐,陪着你妈说点话哩。”   “那太爷你怎么没去?”   “我一个人去干嘛吗,你妈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恨不得从她会说话时开始,我就不喜欢你妈。”   “那就不去了。”   “嘿,要去的嘛,走,我带你去,你妈回来了,你怎么着也得去坐坐的,我陪你一起去,你不晓得,村里多少沾亲带故的,都去你家瞧你妈去了。”   “太爷,我不去。”   “去嘛,伢儿,你妈就算离了婚……”李三江压低了声音,“她在京里,也做得不差嘛,有枣没枣,咱打三竿儿嘛,自个儿亲妈,再不负责任那还能把你吃了?”   “太爷,我不去。”   李三江吐出口烟圈,点点头,道:“成,咱不去就不去,莫得慌,你太爷我有钱,有的是钱,不稀罕她滴!”   李追远笑了。   他借口去屋后上厕所,离开了坝子,实则走入稻田里,进入道场。   走上祭坛,伸手轻轻转动祭坛上方的平台,左右两侧区域的台阶凹陷下去,两件器物升了上来。   这两件是陈姐姐在虞家祖宅时,送给自己的两个礼物,来自出身自龙王门庭的两位老前辈的“慷慨赠予”。   一件是九华印,一件是聚雷鞭。   这两件器物,确实十分宝贵,但想要驱使,得有相对应的秘术做驱动。   相对应的秘术,李追远倒是能想办法去尝试推演,但问题是,驱使这两件器物,对自身负荷极大。   这就造成了一个很尴尬的现状,那就是学得会的“提不动”,“提得动”的学不会,出现了团队资源上的大浪费。   李追远走到聚雷鞭前,伸出手,去触摸它。   当即,一股电击感袭遍全身,之前的自己或许还能承受,现在的自己只得快速收回手。   少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再次低头,盯着这条鞭子。   ……   坝子上,没能劝说成功李追远的李三江,站在那里抽着闷烟。   恰好柳玉梅从东屋出来,坐在她习惯的茶几边。   李三江见状,凑了过来,先看了看屋后方向,然后道:“我说,小远侯的妈妈来了,你不去看看?”   柳玉梅摇了摇头,抿了口茶。   自己去干什么?   去一巴掌拍死她么?   李三江:“他妈有钱的,条件又好,你有啥条件,可以跟她提提。”   柳玉梅再次摇头。   李三江:“你放心,伢儿家里条件还是可以的,你以后有福享的。”   柳玉梅故意道:“家里条件好再怎样,也没见谁要他啊?”   李三江:“这你就不懂了吧,你要是换做普通人家,普通的伢儿,爹妈离了婚,说句不好听的,不要那就不要了。   咱小远侯这种的,咋可能不要嘛,你说,要是给你家,你要不要这个孙儿!”   柳玉梅点了点头。   这时,李追远从屋后走了出来,装作刚刚在厕所水缸旁洗过手的样子,甩了甩手。   李三江干咳两声,离开了,下坝子时特意说明,他不是去李维汉家看京里人的,而是去看看自家祖坟。   李追远在柳玉梅身边坐了下来。   柳玉梅拿起茶壶。   李追远站起身:“我来。”   柳玉梅看了李追远一眼,故作威严道:“坐下。”   李追远平静道:“我来。”   柳玉梅笑了,放下茶壶,摆了摆手:“你来就你来。”   倒完茶后,李追远重新坐下来。   少年直接开门见山道:   “您其实不是没有察觉到。”   早晨自己与柳奶奶聊天时,柳奶奶特意打了个比方,说陈家爷爷、奶奶,感情好得蜜里调油,肯定能活得赛乌龟。   除此之外,柳奶奶还暗示了盟友,以及她本想让秦叔去打前站最后又放弃了的举动。   柳玉梅:“奶奶我不是妖邪,能多几只眼多几颗心,也不是神佛,能多相多面,当时事发突然,奶奶没心思顾及其它。有些线索,不是当时察觉的,而是事后,我能比其他人,多看出点东西来。”   李追远点点头,低头喝茶。   过了一会儿,见少年只是在喝茶,柳玉梅开口道:   “你就不想问问奶奶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李追远:“我如果问了,您肯定会说,现在是我说了算,自然由我看着办。”   柳玉梅:“是极。”   李追远:“那就我来办。”   柳玉梅:   “奶奶我很期待,你会选择怎么办。”   少年喝完杯中的茶水,站起身,走下坝子。   这次,他没让阿璃陪着,一个人朝大胡子家走去。   路上,李追远看见前方骑着车快速过去的李菊香。   李菊香一边骑一边不停地抹眼泪,她应该是去李维汉家,看李兰的。   站在村道拐角处,李追远眺望着爷爷家所在的位置。   “远子哥,远子哥!”   石头和虎子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他们刚从张婶小卖部那里过来,一人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很多平日里不舍得买的零食。   见到李追远后,石头推了一把虎子,指了指他手里拿着的袋子:“我这里和你分,一人一半!”   虎子有些不舍地盯着自己的袋子,舔了舔嘴唇,摇摇头:“我挑的好,我这里和你分,一人一半。”   石头:“好!”   说完,石头就把手里的那袋零食递给了李追远。   “远子哥,这个给你。”   李追远摇摇头:“我不要,太爷早就不准我吃零食了。”   石头:“远子哥,你可以偷偷吃嘛,我们都是的。这是小姑给我们的钱买的,你妈妈的钱,你要吃的。”   李追远:“她给你们的,就是你们的,你们自己花。”   石头:“那多不好意思。”   虎子:“对,等潘子哥、雷子哥下班回来知道了,我们要被他们打的。”   李追远:“别告诉他们你们见过我就行了。”   石头和虎子对视一眼,各自露出狡黠的笑容,点点头。   “对了,远子哥,走嘛,我们去爷家,今天做席面,奶杀了鸡杀了鸭,还招呼人正杀猪哩!”   “你们去吧,我要给太爷送个东西。”   “让虎子给你送吧,他跑得快!”   “嗯,对!”   “不用,太爷一定让我自己去送。”   “那我们在爷家等你啊,远子哥!”   “远子哥,你快点来,小姑还买了蛋糕以及很多我们没见过的吃食,奶不准我们碰,说要等你过去一起吃。”   李追远朝着他们摆了摆手,算是打招呼,也算是拒绝。   今天,他没去,确实会是遗憾,但他就是不想去,而且他还在有意地培养自己这种逆反的心态。   挺好玩的,跟斗蛐蛐似的,越斗越有意思。   但沿着水渠边的村道,走着走着,李追远忽然停下脚步。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温度,有质感,而且他明显地感觉到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甚至是正常少年郎该有的任性与跳脱。   只是,当少年侧过头,看向水渠里倒映出的自己时,他看见了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   李追远让自己露出笑容,水渠里的自己,也露出了笑容,但伴随着阵阵水波荡漾,那笑容恰好被这波动敛去。   明明是好的开始,又像是一种预兆性的结束。   李追远蹲了下来,伸手撩起水渠里的水,目光继续盯着这近在眼前的自己。   本体死了。   自己答应过,要帮本体复起。   李追远对此并不打算食言。   但现在,他又多了一个必须要将本体重新拉起来的理由。   那就是,失去了本体的束缚与区分,昔日的那种病感,正在逐渐回归。   这也就意味着,本体实质上,起到了帮自己分担大部分病情的作用,虽然,这是本体主动为之,他也是由病情而生。   但本体的死亡,并不代表着病情的结束,反而让自己失去了一道屏障。   于情于理,自己都应该早点将本体复活。   李追远现在的状态,要比过去又好了不少,少年不希望这只是属于自己的回光返照。   得注意休息,得快点恢复好状态,要不然手头上很多事都无法推进下去。   “叮铃铃……”   身后传来三轮车铃声,骑车的是萧莺莺。   萧莺莺将车在李追远身侧停了下来,二人没交流,李追远很自然地坐上了三轮车。   随即,李追远发现萧莺莺拐入了先前菊香阿姨骑入的岔道。   李追远:“去你家。”   萧莺莺:“你妈回来了,我买酒时,碰到了你爷。”   李追远:“我知道。”   萧莺莺:“嗯。”   萧莺莺调头,又回到原来那条路。   李兰回来的这件事,真的是传遍了全村,连村里的死倒都知道了。   来到大胡子家时,发现赵毅不在。   赵毅知道李兰是谁,但他还是去接人了。   接完回来后,你总不能给人随手丢她爸妈家里,这样对姓李的没交代。   保不齐桃林那边,忽然抽出来一根藤鞭,在抽李兰前,好歹先抽一下自己争取个时间。   赵毅就陪着李兰,一起留在了李维汉家。   见自家头儿正陪着如此危险的人物,梁家姐妹也去了,老田头更是去了当帮厨。   阿靖还坐着轮椅,就不去分零食吃了,此刻正无聊地在坝子上用轮椅转圈圈。   “远子哥!”   “嗯。”   李追远走进屋,他本意是想直接去陈曦鸢所在房间的,但在经过谭文彬房间门口时,少年停下脚步。   往里探头,看见谭文彬正坐在床边,对着地上的瓷砖发着呆。   目前,谭文彬的神智还未完全恢复,但他面前地上的四块瓷砖,却倒映出了蟒、猴、牛、蚣的身影。   李追远走了进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凝聚出体内现在所剩不多的精气神,抬起手指,指向了谭文彬的眉心。   接下来,一片黑雾,呈现在了李追远的视野中。   黑雾里,一对对妖兽形象交替分布,若隐若现。   每一只妖兽之灵面前,都坐着一个谭文彬。   谭文彬最早与妖兽的结合模式,是仿照了之前俩干儿子还在身上时的御灵术,后来发现这四只妖兽不像那俩干儿子纯粹,时间久了后它们就开始产生其它想法,李追远就以强势手段镇压了它们,再将锁链的那一端,递给了谭文彬。   在那个“世界”里,谭文彬解开了所有妖兽的束缚,以激发出自己最大潜能。   现在所呈现的,并不是事后的副作用,而是谭文彬正在开拓一个,更适合他自己的新模式。   这像是,在主动将妖兽之灵,映照进自己体内,若是成功,那么以后谭文彬想要它们的力量时,就可以跳过“借”这一环节。   不仅提高了力量使用效率,也剔除了被妖兽本性影响的弊端,比如使用血猿之力时就会忍不住模仿起猴子动作。   这是谭文彬自创的,在过去自己给他搭的各种台子以及他本人看了很多书的基础上,产生了新的契机想法。   江湖上的人,都讲究在厮杀中寻求突破契机,且越是强大的对手就越是能压榨出自身潜力,当然,也越容易将你捏死。   面对大乌龟那种级别的存在,哪怕是其外溢的那点气息,都足以让普通玄门中人心境崩溃,谭文彬能顶下来、扛得住,最后还没死……那这就是拿命与勇气,换来的新突破。   李追远收回手指,没有去打扰他,不过,少年把谭文彬的大哥大拿走了。   接下来,在经过林书友的房间门口时,李追远看见阿友盘膝坐在床上,正在打坐。   他身上,叠加着童子的身影。   一人一神,气息同频,童子修复神魂的同时,林书友也在修复身体伤势,明明在做着各自不同的事,却又能彼此交叉,互相为对方提速。   一件东西打碎了是可惜,两件东西打碎了,那反而能更好地互相编织到一起去。   谭文彬与林书友,都找寻到了自己现阶段继续突破的方向。   李追远继续前进,少年没去润生的房间里查看情况,因为润生睡得正香,还打着呼噜。   最后,李追远进入了陈曦鸢的房间。   陈曦鸢与清早所见,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左手柿子饼右手核桃酥,就是床下放着的两麻袋相对应的常食,已经要见底了。   这东西确实好吃,但你要说这玩意儿有多美味、让人完全吃不腻,那也不至于。   陈曦鸢纯粹是伤还没好,得尽可能多地躺着静养,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嘴巴多动动。   看见少年进来了,陈曦鸢疑惑地扭过头。   她的嘴唇因为吃了太多柿子饼,已经变成了霜白色。   “小弟弟,你一天探两次病的话,会让我想歪的,你实话告诉我,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还是说哪处内伤或者诅咒无法消除,我命不久矣了?”   “你很健康。”   “真的?”   “嗯。”   陈曦鸢放心地点点头,吃完手里的东西后,她又拿起地上的一大袋西亭脆饼,撕开,继续往嘴里送。   这嘴巴,跟个小松鼠啃坚果似的,长长的一根脆饼,只需要往嘴里慢慢推着前进,它自会匀速消失。   连续吃了好几根后,陈曦鸢说道:   “你们这儿的特产,可真好吃!”   “谢谢。”   “小弟弟,阿姐的身体怎么样了,我想念阿姐做的馄饨和阳春面了。”   “快好了,再有两天,就能给你做。”   “嘿嘿,真好。”   李追远在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上次和你爷爷联络时,是什么时候?”   “上次。”   陈曦鸢回答完后,继续吃了半根脆饼才想起来自己闹了个笑话,马上道:   “昨天。”   “写信么?”   “嗯,怎么了?”   “你家里,能打电话么?”   “可以,但有点远,你知道的,很多地方磁场有问题,很多现代的设备,会失灵甚至是根本无法用。   所以,我基本不给我爷爷奶奶他们打电话,他们要接电话的话,得从祖宅出来,过一条河,再翻两个山头。”   “打个电话吧。”   “我么?”   “嗯。”   “那我打电话说什么?”   “随便问候一下。”   “好。”   李追远把大哥大递给她。   陈曦鸢拨通了号码,对着那边应了两声:   “嗯,是我,对,没错。”   电话挂了。   陈曦鸢耸了耸肩:“接下来,我爷爷得背着我奶奶,翻山越岭了。”   李追远:“那天除了大乌龟,还有一个人来了,他几乎杀死了小黑,而小黑是我留在外面的一把钥匙,因此,我也几乎死掉,无法醒来。”   陈曦鸢愣了一下,问道:“谁干的!”   李追远:“那个人很厉害,不仅仅是手段高超,而且对时局的掌握对头顶规则的理解,更是难以想象的精准。”   陈曦鸢咽下嘴里的食物:“意思是,姐姐我打不过他?”   李追远笑了笑。   陈曦鸢很坦然道:“好吧,这样的人我应该打不过,嗯,目前是。不过,小弟弟,你别怕,再给姐姐我一些时间,我再把功德花一花,我爷爷都说,我走江的话,其实用不了太久,就能超过他这个家主的,嘿嘿。”   李追远:“其实,我更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   陈曦鸢:“唔,小弟弟,你为什么这么善良,还要站在那人角度去帮他思考问题?”   李追远:“我不解。”   陈曦鸢:“只要一笛子敲碎他脑壳,就什么都解开了。”   李追远:“我还是想知道缘由,在我看来,他有很多理由这么做,但我想知道,他具体是为了哪一个。”   这时,大哥大响起,陈曦鸢接了。   “喂,爷爷,嘿嘿,让你背着我奶奶跑一跑怎么了嘛,真的是!”   李追远伸手,碰了碰陈曦鸢的胳膊。   陈曦鸢不解地看向李追远。   李追远:“帮我问一下你爷爷。”   陈曦鸢点点头,对电话那头道:   “爷爷,我身边一个江湖好友,托我代为问候你,不是,他才不是为了拍我马屁,也不是为了拍你马屁,他是一个江湖草莽,我们是江湖好友,相识不问出处!”   李追远:“问一下你爷爷,是他要杀我的么?”   “爷爷,是你要杀他的么……”   陈曦鸢怔住了,不敢置信地盯着李追远。   先前的一连串交流,她压根就没想到,会铺垫到她爷爷身上。   良久,陈曦鸢眼里又忽然流露出更深的惊骇与绝望,她嘴唇蠕动,轻翻,   缓缓道:   “我爷爷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