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 第六百九十九章

第六百九十九章

“哈哈!”   年迈的阿友眼眶噙泪,激动地大力挥舞军旗,一缕缕阴神从他体内飞出、落入军阵,灵魂切片的痛苦,被胜利在望的喜悦所覆盖。   是的,即使是阿友,也看出了优势在我。   不单单是没能第一下就击垮一个秦家人的后果,更是因为那个没被击倒的人是小远哥。   年轻时那么多次共同经历早已证明,除非你能抬手即湮灭抹去,否则,只要你敢给小远哥与你周旋的余地,无论开局多么劣势……最终输的,必然是你!   赵老汉把嘴里叼着的空烟斗,从左挪到右,又自右挪回左,循环往复,速度快得像是转动拖拉机的摇把儿。   赵毅:“断粮了?”   赵老汉:“嗯。”   赵毅:“早知道我就多带点了,南通老田那里还有很多晒好的烟叶。”   赵老汉:“最有滋味最好抽的,永远是所剩不多的烟。”   赵毅:“就跟疗效最好的丹药,叫‘最后一颗’。”   赵老汉摘下烟斗,递向身后,道:“还你。”   赵毅接过来,用袖口把烟嘴,仔细来回擦拭。   赵老汉:“你还嫌弃你自己?”   赵毅:“谁知道呢,保不齐我年纪大了后,有什么病。”   擦好后,赵毅把空烟斗叼嘴里。   赵老汉:“摘下。”   赵毅:“等我摘下后,你又会叫我叼回去,然后说你虽然从我这里把烟丝都偷走了,但你还给我留了最后一锅,那一锅……就是你本人。   最后再云淡风轻地升华一下:姓李的优势在手,等天道想逃走时,让我切勿犹豫,把你给点了,拦住它。   跳步吧,我不想配合你演这一出。”   赵老汉:“畜生。”   赵毅:“彼此。”   赵老汉:“但可能是你还没当上龙王的缘故,格局还是低了。”   赵毅:“哦?”   “我叫你摘下,是因为我给你准备了一个一次性的新烟斗,就是我;至于这烟丝嘛……”   赵老汉抬手指向头顶天空,继续道:   “把这天,给我点了。”   ……   李追远看着天上中年模样的自己。   以前,它高高在上时,对它必须得有规则之内的敬畏,源自于它能拨弄你的命运,而你对它却无可奈何。   现在,少年不仅盯着它在看,还将裹挟着浓郁杀机的推演,直白地施加在它身上。   金线自李追远身上溢出,紧贴少年躯体承受着一轮轮激荡,如波涛中的一叶扁舟。   随时都会倾覆,可这“随时”,却迟迟不到。   这与以往李追远推演时的从容截然不同,因为这片包裹自己的“汪洋大海”,就是天意。   少年这是在和天意比拼推演能力。   很局促、很勉强,被压制,但只要能维系住金线存在,就意味着少年这里,存在赢的可能。   无论这概率有多低,哪怕是万分之一,可只要是成了,那就是唯一。   天道曾引动一波波江水淘洗一代代江湖英杰,它曾目睹过不知多少次,占尽优势的一方在浪里如何被翻盘。   它就这么被李追远“约束”在了这里,因为任何一点分心与疏忽,都会动态提升少年的赢面。   没人比它更清楚,这把“刀”,究竟有多锋利。   它很烦躁,渐渐沸腾的“天意汪洋”就是最明显的证明,它的确有自我、有情绪,一如它先前的害怕。   拳头上的细小裂缝提醒着它,是它,给了这把刀……出鞘的机会。   李追远:“我以为你会习惯,因为你已经输过一次了,还被镇压了这么多年,但你好像并没有……”   顿了顿,李追远嘴角露出笑意。   此时的少年周围没有能让他“痛苦”的人,绝对理性下的笑容代表着他很沉浸享受,觉得有趣。   李追远:   “原来如此,你上次下凡时,并没有靠天意感知到杀机,因为秦爷爷虽然能镇压你,却无法杀你。   所以,这是你第一次,在我这里,感受到了‘死亡’威胁。   真低级啊……   你怎么能怕死呢?”   少年不是在奚落嘲讽,而是发自肺腑的失望。   作为李追远的本体,他曾多次为了“大局”而死去,做出最理性的选择,没有丁点拖泥带水。   在他眼里,一直被他预设为最终假想敌的天道,应该至少也是同一个层次的对手;诚然,对方确实无比强大,但这并不是本体,想要的那种最终对决质感。   天道自空中向李追远走来。   双方距离的每一步拉近,都蕴藏着极致激烈的对撞博弈。   天道挥手间,接管了这片无垠沙海,冥冥中,响起原始野性的号角,沙面上浮现出一座座巍峨巨像。   巨像的每一处细节纹理,都精致入微,连每根发丝,都有着独属于它的区别对应。   这说明,它随手召出的每一具机关傀儡,都是世间极罕见的强大珍品,值得一代机关师们呕心沥血地去临摹复刻。   放在外面江湖中,此阵仗下,只需向前一指令下,就足以坐视大部分龙王门庭由此覆灭。   唯二能做挣扎的,只有拥有主动守家意识邪祟的秦柳。   可也不过是潦草挣扎罢了,就算能扛住一轮,他也能轻松再制出一轮,连半盏茶的功夫都费不上。   从这里,李追远能看到未来的那个自己,究竟强大到了何种地步。   “轰隆隆!”   巨像们朝着少年所在的中心位置践踏而来,每只脚的落下都伴随地裂山崩之势,而成群结队的蜂拥,造就出天灾覆世场景。   李追远将自己的右手,贴在身前地面。   与天道的随意轻松比起来,少年认真得像是个考场中的学生。   “嗡!”   一座与他一模一样的机关傀儡,拔地而起,虽同样高耸庞大,却是以一当群。   形势落差之大,就似双方推演中的那微渺胜率。   李追远没有让这座机关身躯护在自己身边,而是操控它主动向外出击。   它做不到以一当群,甚至都无法当一面。   “轰!”   当它成功将一座巨像撞毁,并撑开双臂拦下另两座时,门户大开的它,被身前接踵而至的巨像,无情撞倒,再被后方跟进的连续踩碎,崩裂成沙。   绝对数量的碾压下,已犯不着再做什么细致操控。   难以描述这种身处风暴中心的感觉,光是这高频恐怖的震感,就提前将这块区域细磨了一遍又一遍;若是以前没练武的李追远,早就成渣滓飘散,就像蚂蚁不用火烧,靠近烛焰前就已被烘死。   然而,纵使眼角余光下,皆是汹涌而来的参天巨像,可少年仍是将手贴在地上。   当赶赴而来的第一座巨像,以蛮横之姿向少年所处位置冲撞而来时,巨像脚踝处,沙子松动。   “咔嚓!”   它的一只脚脱离躯体,随即毫无征兆地失去平衡,重重地前倾瘫倒。   溅起的沙尘暴,一举将少年吞没,可这种程度的余溅,对如今的少年而言,只是挠痒痒。   另一面奔赴而来的两座巨像没有那般莽撞,一个抬起脚朝着李追远踩下来,另一个举起拳头砸下。   但相似的诡异再现,本该攻向少年的拳头与脚,却倏然变向,踹向和捶向彼此。   轰鸣之中,两座巨像同归于尽。   这只是开始,等后头成群而至时,巨像们纷纷在最关键处出了岔子,互相攻击、互相使绊子、互相倾轧。   细究之下,有一条绵延不绝的沙流,在它们之间环绕流淌,那是李追远召出的那具机关傀儡崩裂后所化,像是故意摔破壳的鸡蛋,将蛋液挥洒。   不经意间,沙流中偶尔会凝出一张人脸,是齐春秋。   哪怕少年做了新捏,但在快速交替间,它还是会显露出最底层最原始的模样,算是一种穿帮。   “齐龙王”化整为零,游荡在每一座巨像身边,以巧劲渗入、化解、挑拨,使得它们逐个散架。   自始至终,李追远都没挪动位置,是吹了不少风、吃了不少沙,狼狈间却也有另一番写意,那就是巨像们如同争相至其面前“自杀”。   为了维系这座秘境的继续存在,李追远没有去吞大乌龟、酆都大帝祂们,这就让少年在绝对份额与底蕴上,远不及天道。   可这又恰好卡在这临界点以内。   你会的,我也会,你我间的模版是趋近的,发疯后只知吞噬江湖的那个自己,不大可能再去做那精细钻研;退一万步说,就算钻研了,每一个大道都有天花板。   你没办法破开这天花板,形成足够有效的质变差距,可我……能!   《齐氏春秋》再加一位齐春秋,这是拿一尊龙王,硬生生砸出一个机关突破。   与最开始那一拳相对一样,李追远的力道远不如天道,但就是靠着两尊秦家龙王的体魄,在对拳后,吊着一口气,还能站起。   寻常江湖厮杀,多耗一耗,也能靠体量压死对方,可秦家人是能叠势的,少年基数不如天道,但系数高,只要他能一直挺着不被杀死,时间就站在他这边,双方的差距,是在缩小的。   这种层次的对决,早就不是什么计策所能决定走向的了,拼的,就是彼此手里筹码的数量与成色。   大部分巨像都已崩碎,余下几座,则似出现了问题,不再朝着李追远进发,而是颤抖着要转动身子,这是被操控了,准备反水。   天道再一次挥手,那几座巨像即刻消解大半,余下部分在它下一脚落下时,尽数销毁。   紧接着,   黑云侵袭,遮天蔽日。   这不是塑风水格局,而是在这里打上属于自己的印记,将这里标为以自己为主导的局。   然则,任这外围风水格局被你一手掌握,放你这漆黑浓墨反复冲刷,却始终盖不住那三笔淡青。   那是吴镇元赠予李追远的三缕清气。   外围的主动,李追远放了,他只保自己这一隅。   吴镇元陨落前的遗愿,就是希望李追远能帮他转递这三座青山给天道尝尝滋味。   现在,吴龙王如愿了。   你执掌天地又如何,我有这三座青山,你的风雨,吹刮不进!   大阵如流火,倾泻而落。   李追远还是干脆地放弃阵道争锋。   这阵法,你高兴布多少就布多少,我不和你抢,也不去破,就一门心思地研究自己所处细小位置的抵消。   层层大阵,或堆叠融合、或排斥相爆、或逐级累加,将这一方天地以眼花缭乱的方式“烹煮”了不知所少次,却还是无法剔除锅边处的那抹黑点污渍。   天道的阵法大题出得再多,也架不住李追远手里,还拿着一个算盘,“噼里啪啦”的,是曲慕白算得正欢。   任何单一龙王,都不会是“中年李追远”的对手,但当他们全部凝聚在少年身上时,就有了一较高下的能力。   更甭提,为了让自己身上的一众顶尖之上的传承运转得更为有效率,李追远还吞了赵无恙。   最重要的是,少年是在主动防御,并不是只能一味地被动挨打;天道能压制住他,却困不住他,每一种防御姿态,李追远都拥有着反击出去的能力。   这就是天道无法分心去改变环境的原因,它不能停下对李追远的攻势,尽管占着如此巨大优势,却不存在什么安全冗余,更容不下丝毫掉以轻心。   此等规格的交手动静,给这座秘境带来了沉重负担。   胜负的因素,也不局限于李追远这边能否熬得住,也得看“祂们”,能否撑得住。   天道:“你就不怕,这张赌桌先塌了?”   李追远:“赌不赌?”   ……   “呜呜呜呜呜!”   瑶池地界,血肉间的灵念,集体癫狂厉啸,像是魏正道身体内、那迫不及待要扩散的瘤子。   柳清澄的剑,越挥越慢。   她的清丽模样早已被锈迹斑斑所取代,眼眶里也只剩空洞,不复一丝神采。   她撑不住了,她停了下来。   祁星瀚:“你尽力了。”   柳清澄微微向后侧头。   深度锈蚀的她,无法说话,连魂念都发不出,但她的态度,却在这一细微动作里清晰表达。   依旧是她一以贯之的高傲风格:“你算是哪根葱,也配说我力尽?”   龙王之间历来是彼此不服的,哪怕心里清楚你比我强……可我还是不会向你低头。   虞家龙王力战白虎而死,但他也无需怜悯、慰藉、关怀,陨落之前,仍坚挺傲气。   祁星瀚刚才那句话,过界了,也冒犯了。   其实,以柳清澄的性子,要不是她要帮亲不帮理,她大概率会先提剑,找祁星瀚痛快打一场。   毕竟,把一个竞争赢秦家娃娃的龙王击败,更能让柳清澄感到快乐。   “铿锵!”   柳清澄手里的剑脱落在地,这把剑曾陪她征战江面与岸上、削过仇家满门也收割过神话,但在这里,离开主人后,很快就被此处血肉侵蚀成屑。   她可以找理由的,比如祁星瀚那里有秦力加持,而她主动切断了能为自己加持的柳玉梅。   但她懒得掰扯这个,丢剑后,她主动朝着血肉深处走去,怎么看都像是要破罐子破摔了。   祁星瀚:“柳清澄……”   祁龙王脸上,浮现出淳朴笑容。   “秦兄,倘若我点灯走江时,江面上的不是你而是她,我也会崇拜她的。”   祁星瀚的心态从未变过,他当初能站在人群中,崇拜秦叔的背影;挪移个时代,他也会一样崇拜柳清澄。   他从不否认自己出身微末草莽,而且是那种小家子气的草莽;他就是对那些出身龙王门庭的传承者有滤镜,要是他们身上背负着更多故事亦或者性格反差,他会更加着迷。   说白了,他心里就没存在过明确的竞争意识,他没把自己当做同代中任何人的竞争对手,然后就莫名其妙地变成同代中没人是他的对手。   柳清澄被血肉吞没,身影消失。   但在下一刻,前方蠕动着的血肉壁垒上,凸显出庞大的柳清澄身影。   先前,她累了,也着实支撑不住了,所以,她就进去了,也融入了。   年幼时的她因不敬长辈,被长老下令跪入祠堂、面壁思过,她不觉得有错,她向龙王之灵申诉,只是龙王之灵们哪有闲心思管族中小辈的这点事。   好啊,你们不理我,不为我主持公道,五岁的小清澄,就把祖宗祠堂点了。   后来成为龙王的她,从西域带回来一块昆仑镜碎片重修了祠堂,倒不是她知道错了做弥补,而是她意识到自己的灵也会“住”在这儿。   做大小姐时、走江时、做龙王时以及死后成为龙王之灵,她都很特立独行。   总之,她就不是一个合群的人。   融入此地血肉后,她继续发扬风格,以此地血肉之躯,拦住其余血肉外溢。   这是对自身龙王信念有着绝强信心,置之死地而后生,重新给自己又争取了一段阻挡时间。   祁星瀚赞叹道:“还能这样……”   不愧是出身自龙王门庭的龙王,家学渊源,手段丰富。   而这,也给了祁星瀚以启发。   “秦兄,你先辛苦独自支撑片刻,我琢磨一个笨办法。”   南通道场里,秦叔虽精气神保持巅峰,可身体已出现衰败,这是过度耗费气血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即使有刘姨在旁不惜一切地以蛊虫滋补,还是杯水车薪。   尤其是在祁星瀚“愣神”后,秦叔的压力瞬间倍增,若非柳清澄拦在了血肉壁垒前,他很可能就撑不住了。   不过,就在局面陷入最危急时刻,秦叔忽然感到压力骤然降低,无边的血肉不是退去了,恰恰相反,它们在疯狂涌进。   涌进了……祁星瀚的身体里。   短短时间内,祁星瀚不仅感悟出了《黑皮书秘术》,他还掌握学会了。   受柳清澄先以身饲虎再毒虎的启发,祁星瀚把老虎,吃进自己肚子里。   他在用《黑皮书秘术》吞噬,他知道这必然会导致他肚皮破开后也融入这血肉中,可好歹,也额外争取出了一段时间。   “好了,秦兄,你辛苦了,现在可以稍微歇一歇了。”   饮鸩止渴,使得祁星瀚的身体不断膨胀,间接让秦叔加持时,大大降低自身气血消耗,可更多地利用祁星瀚的身体。   “秦兄,我能感知到,有人像蚂蚁搬家一样,不停地在给你做输血,是那位你曾背着他上令家祖宅的大姨……姑娘么?”   祁星瀚脑子里,是有关于年轻自己去令家祖宅的部分记忆,在当时那个他的视角里,柳婷就是位姨。   “秦兄好福气啊,有佳人相伴相随、性命相依。”   曾经,也有一个女孩,对祁星瀚说过,钟意于他,那个女孩叫……旱魃。   祁星瀚没信。   因为动手前,对方没说这话,在自己将她击败后分尸挖目时,她试图用旱魃之眼来蛊惑于他。   可惜,祁星瀚自小被算命师傅教导,每一卦都得反复验算,在对敌谨慎上,他远超《走江行为规范》的三令五申。   故而,旱魃的殊死偷袭不仅没能成功,反而让被斩杀后的她,陷入了自己营造的蛊惑影响,在她的混乱认知里,祁星瀚成了一个玩弄且利用她感情的负心汉。   祁星瀚将自己的剑,横在身后,他打算等自己吃不下去时,就学柳清澄那般,斩断与秦兄的加持关系。   准备工作做得小心翼翼,尽量不让秦兄察觉,但祁龙王多虑了,秦叔根本就看不见他那把无形的剑。   受交战影响,鸿沟的撕裂加剧。   润生的皮肉化作脓水脱落,却不见神像画中的大帝形象,而是蒸腾挥发的巨大死倒。   消融的速度飞快,却始终不见变矮变小,说明来自酆都地府的投送力度,在此之上。   令地府万鬼感到诡谲的一幕出现,被大帝长期踩在最底层的地藏王,以佛法大批量镇杀改信佛门的诸多亡魂,将魂力回补于大帝本尊。   墓主人立身于滚滚黄泉中,宁可让自己如泥人般融化,也要帮大帝维系住黄泉汹涌的力度。   本该对立制衡的祂们,展现出了让鬼难以理解的鼎力联手、同舟共济。   西域秘境的鸿沟上方,大帝的双手,化作了桥梁,似是奈何桥被移建。   向上席卷不息的黄泉,分化出一层层阶梯平台,这是十九层地狱架构。   多出来的一层,是来自李追远在哀牢山收服的小地狱。   大帝,将自己亲手开拓建设的丰都秘境“搬”进来作为支点;倘若此地崩坏,阴长生崩,大小地府,亦皆崩。   酆都地府是大帝的坐息处,整座丰都之下,都可以称之为大帝的陵寝。   也就是说,大帝这次,把自己的棺材本,也押上了!   地洞深渊的外扩加剧,超出了大乌龟以肉身填补的范围,它的肚皮划开一道口子,一颗颗龟蛋从里头流淌出来,如同细碎的小石子,拿来填坑。   龟蛋是大乌龟的本源,在李追远东海之行搜刮过一次后,余下的更加珍贵,可大乌龟那边是李兰理性的那部分做主导,她知道自己既然被卷了进来,那就没有退路。   天道,是讲究因果报应的。   她能做李追远法律层面的母亲,却不能做天道的“母亲”。   阴萌这边,以死相逼,拦住了自己的蛊虫;不过,属于西王母的蛊虫不在受约束行列。   数不清的金色蛊虫,像雨后深山里长出的菌菇,大批量地长出,又大批量地向上飞去。   只填补那些细小孔洞已满足不了它们的胃口,它们开始修补龟壳补天余下的四周缝隙。   仙姑已经死了,死前将自己献祭给了这里的“阴萌”,当一个死人挥霍起遗产时,压根就不知道什么叫节制。   然而,即使祂们已经在细节上做到了极致,也的确是将能看到的漏洞给补上了,但整体上的压力,仍在不断传导。   这些压力不镇下去,最后一定会演变为细节上的成功、整体上的溃散。   秦公爷站在那里,没有变化,之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赵老汉背着林书友经过秦公爷身前时说过,秦公爷是非常强大,但你让一个秦家人隔着老远,在长江入海口向西域进行投送……实在是太过荒诞了。   要是有这能力,秦公爷年轻时去柳家提亲时,哪里还用徒手爬山?   不过,没人能算无遗策,就连天道当初也曾在秦公爷面前失算过。   秦公爷是没办法于外界把自己的力气投送,但他……睁开了眼。   他的视力很好,因他是正对瑶池方向而立,所以第一时间就看到了置身于血肉中不断膨胀的祁星瀚。   但他的视力又过于清澈,就算晓得祁星瀚身上有一个叫秦力的孩子,却看不见他。   他知道这孩子,是自家的家生子,木讷憨直至极,传武长老称其为练武的好苗子。   秦公爷挪动视线,看向小镇方向。   正在着手组织撤离的阿璃,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   隔着很远,祖孙俩目光交汇。   女孩很平静。   她从没见过自己的爷爷,也就谈不上什么感情,而且爷爷这个身份,在她这里也没有什么寄托,毕竟要不是爷爷召走了两家龙王之灵,她小时候也不用做噩梦。   但女孩也没表露出排斥,她很平静,有种大家好歹算是亲戚的寻常淡然。   秦公爷的目光剧烈颤动,他最怕见到的,就是被自己辜负、没能保护好的家人。   而阿璃,与其说是秦柳最后的结晶,不如说,是由他而起的两家悲剧深沉诠释。   最后,秦公爷看向了李追远所在的方向,这孩子,是秦家这一代的家主。   他看到了,也记住了。   他的双眼流出鲜血。   然后,   气门全开!   ……   所有人都在竭尽全力,燃出自己最后的价值。   年迈阿友将自己榨干,最后一次挥舞军旗时,离体而出的,不再是阴神,而是他自己的灵魂,抠挖得如同一颗有着密密麻麻孔洞的蜂窝煤。   阿友:“三只眼,我走啦!”   赵毅:“走好。”   赵老汉:“走慢点。”   简单的告别后,阿友的身影落在军阵中,随即化作黑烟,成祭。   另一边,将自己的域赠融给陈曦鸢的陈奶奶,慢慢闭上了眼睛。   陈曦鸢眉头皱起,眼皮颤抖,自昏迷中即将苏醒。   一老一青,像是相对驶向的两辆马车,最近的碰面,亦是最遥远的别离。   当陈曦鸢睁开眼时,看见的是躺在自己怀里,生机濒临消无的年迈自己。   才叮嘱过年轻自己不要整天只想着贪吃的陈奶奶,弥留之际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语是:   “肚子饿了呀……”   陈曦鸢:“我包里有吃的,弥生在营地里给我做的,我拿给你!”   从包里取点心的手速很快,陈曦鸢撕下一块,送入年迈自己嘴里,可她的目光已失去所有神采,嘴巴无法再行咀嚼。   陈曦鸢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额头与对方相抵,想哭,却又哭不出来,最后只能挤出点笑容,轻声道:   “那边肯定做好饭了,在等你。”   天道体内、中年李追远的精神意识深处。   攀在墙上修电路的林书友愣了一下神,他先环视四周,不敢置信这里的场景,就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了电线。   “滋滋滋滋……”   身体抽搐,头发竖起。   前头坝子上,润生与阴萌坐在那里,一边做着纸扎一边看着录像带,放的是一部警匪片,演到最后刺激的枪战。   “啪”的一声,电视熄屏了。   润生挠头疑惑道:“跳闸了?”   谭文彬默默地把期末考试复习讲义放下来,换上了一本故事会,装作看得津津有味的样子,笑道:   “呵呵,是阿友回来了。”   坝下小径里,模糊可见一道欢欢乐乐、蹦蹦跳跳走近的身影,人未至声先闻:   “饭做好了没有呀?”   ……   天道止步。   停在了距离李追远不远的位置。   摇摇欲坠的秘境,再度被稳固下来,只是这次,是最后一次的稳定。   它可以不再步步紧逼,选择以空间换时间。   但步子刚停,它就陡然发现,李追远身边一直被自己天道意志死死压制的金线,忽然坚定地向外延伸。   这表明,因它的选择,少年的赢面得以增大。   它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一应因果变数,本该在它这里极为清晰。   它不得不再向下迈出一步,可少年身边的金线非但没收敛,反而进一步扩大。   虽依旧是萤火之辉与皓月争光,却因少年先前的光亮太小,使得这种翻倍的增幅,格外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