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追远在阿璃的帮助下,继续右手掐动,左手覆于无字书上。
今天打开书时,那幅画没有发生变化,画中牢笼里,依旧是一堆碎肉上顶着一颗头颅。
这是《邪书》在告知少年,它还未恢复,它需要时间。
李追远没搭理它,按照昨日的量,对其进行无情压榨。
画中的那颗头颅,炸开了一次又一次,又复原了一次又一次。
这家伙,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归还是有的。
今日推演结束,李追远将无字书闭合。
由于对现在的进度很满意,少年也就没有主动提升每日的量。
右手摊开,掌心血雾弥漫,但在这其中,却能看见一条凝实的深红色,像是小泥鳅似的,正在血雾中游动。
这就是李追远推演的目标,等哪天这小泥鳅成为足够长的“丝线”时,就可以将自己伙伴全部牵扯进去,团战配合度将有一个质的提升,整体实力也会迎来一次跃迁。
“远侯哥哥,阿璃姐姐!”
楼下坝子上传来翠翠的喊声。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下了楼。
翠翠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是各种零嘴。
今天约好了,一起撑船去钓鱼。
因为推演那东西比较耗心神,每日工作完成得很快,其余时间里,李追远也不想再看书了,不如多活动活动。
太爷家旁边小河里就停着一条小船,以往太爷也会撑着他出河道捞尸。
李追远亲自拿竹篙,将小船撑离岸边,先顺着小河出去,等到了大一点的河面后,将竹篙收起,船上三人一人一根鱼竿,开始钓鱼。
春日已至,夏日未来,这会儿算是一年中,气候最舒服惬意的时候,入眼景物也被染上了一层新绿。
翠翠将鱼竿固定好后,就开始分发零嘴。
李追远都接了,选择性地吃。
比如这硬梆梆的炒蚕豆,他至今都无法理解为什么当地人这么喜欢吃这个,但翠翠嘴里不停“嘎嘣嘎嘣”响,吃得香得很。
李追远剥起了花生,攒了一把后,先给翠翠分了点,余下的就都给阿璃了,然后阿璃也递给自己一把她刚剥好的瓜子。
李追远把瓜子分了一点给翠翠,翠翠笑呵呵地喊道:“谢谢阿璃姐姐。”
阿璃没回应,将一颗花生送入口中。
李追远知道,阿璃是接受翠翠的。
虽然自己不在家时,翠翠来找阿璃玩,都是翠翠说话,阿璃已读不回。
但翠翠能在阿璃身边不停地“叽叽喳喳”,已经是常人根本就不可能拥有的特殊待遇。
前方桥面上,出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是英子姐、潘子和雷子。
今天是周末,上午模拟考完,下午老师要集中批改试卷,就干脆给高三年级放了半天假。
三人显然也发现了李追远,开始高兴地招手呼喊。
李追远拿起竹篙,将船靠岸。
潘子和雷子先跑了过来,说道:“我们回去拿渔网。”
然后,不等李追远回应,二人就马上飞奔回家。
英子蹲坐在岸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幽幽道:
“小远侯,你说,要是我没能考上大学怎么办?”
她母亲每天都在家里念叨,谁家的女儿已经进厂了,谁家的女儿孩子都已经生了,就你,还在念书,看你能念出个什么花头来,要是念不出来,不光你,连我和你爸都得被人笑话。
英子只能听着,无法反驳,因为兰侯小姑的原因,她父母算是村里同等条件家庭里,最支持女儿读书的那一批了。
李追远:“尽力就好。”
英子点头笑了笑:“嗯,尽力就好。”
说完,英子从口袋里拿出两块芝麻糖,递给李追远,李追远伸手接了过来。
翠翠把自己的零嘴递过去。
英子摆摆手:“我不吃了,我回去复习去,你们玩。”
看着英子离去的背影,翠翠疑惑道:“英子姐看起来压力好大。”
李追远简单应了一声:“嗯。”
他不可能像过去对谭文彬那样来帮扶英子,不仅仅是因为他现在没这个时间,主要是英子的天分没有谭文彬高。
谭文彬是当初过度叛逆,荒废了学业,见过死倒与生死后,安静下来,这才实现了成绩反超,但一样的方法并不适用于不同的人。
每一期的《追远密卷》都会有几套寄送到太爷家,太爷会把它们交给英子雷子他们,毕竟太爷只对那四个伯伯没好脸色,对下一辈的孩子们不会那样。
雷子和潘子带着渔网回来了,帮忙一起下网捕鱼。
作为班级吊车尾的存在,他们俩是没什么学习压力的,只等毕业后拿着高中文凭去找工作。
李追远观看水纹,指了一处下网点,连续两网下去,果然网到了不少鱼。
潘子和雷子大手一挥,把鱼全倒在李追远的船上,说他们只是为了玩,不要鱼。
俩哥哥在当“哥哥”方面,还是很称职的。
李追远还是坚持把鱼和他们分了,他们也没继续推辞,提着鱼就回去了,说晚上镇上要放电影,到时候他们去给李追远占位置。
少年撑船回去,把鱼递给刘姨。
刘姨笑道:“中午已经炖了蹄花汤,这些鱼就先红烧了做鱼冻吧。”
翠翠就留家里吃午饭了。
饭点时,香侯阿姨骑着三轮车来接翠翠回家吃饭,没上坝子,故意隔着麦田喊。
翠翠回喊说自己在这里吃。
李三江扬着筷子,喊香侯一起过来吃饭。
香侯笑骂了几声翠翠脸皮厚,就骑着三轮车回去了。
饭后,翠翠提议跳橡皮筋。
两张长凳横摆,绑上皮筋,翠翠先跳了起来,然后照例招呼阿璃姐姐一起来,虽然每次阿璃姐姐都不会来。
李追远看向阿璃:“去跳不?”
阿璃抓着少年的手,看着少年。
李追远感知到,女孩的手有一股轻轻向前的力道。
她是愿意跳的,但想要自己和她一起跳。
那……跳就跳吧。
当下校园里,跳皮筋这种游戏并不是女生专利,男生也跳这个,不少男生跳得比女生还要好。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他先跳一步,阿璃跟上,俩人就这么按照节奏玩了起来。
虽然阿璃不会像翠翠那样大大方方地笑出声,但女孩的眼睛里却一直透着明亮。
李三江嘴里叼着烟,目露慈爱地看着孩子们玩耍。
他记得第一次看见小远侯时,当时男孩正跟着潘子雷子他们全村跑闹腾。
他还挺诧异,这城里来的孩子,到乡下后也不认生,照样玩得开。
等后来,他把男孩接到自己家后,男孩忽然不闹腾了,也不出去找人耍,只是喜欢一个人坐在那儿看书。
他当时就感到奇怪,这孩子怎么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好在,现在孩子身上的生气越来越多了,连带着阿璃那丫头,也越来越有人情味儿。
李三江吐出一口烟圈,目光偷偷瞥向那位市侩的老太太。
柳玉梅笑吟吟地给他们拍着节拍,看着阿璃跳动的身影,时不时轻抹一下眼角。
现在很多场景,是以前的自己,做梦都不敢想的了。
刘姨也加入进来一起玩,她跳得很好,花样也格外多,双手向两侧撑起,脚下翻动,即使身披围裙,却也跳出了属于青春少女的灵动,引得翠翠不停鼓掌叫好。
因为要去看电影,晚饭开得就比平日早。
翠翠在晚饭前,就回家了。
吃过晚饭后,潘子和雷子扛着板凳带着石头和虎子他们来喊人了,李追远和阿璃去了,后头跟着润生和阴萌。
今晚放的是武打片,李追远照例与阿璃坐在远离人群的角落,旁边就是来卖东西的小商贩。
卖的依旧是经典老样式,李追远买了两个泡泡壶,和阿璃一起吹起了泡泡。
荧幕上正在打斗,光影变幻,给这些飘浮起来的泡泡包裹上了更多的绚烂。
等飞到一定高度后,“啪啪啪”,泡泡又全部裂开。
像极了注定会远去的童年。
电影放映结束,众人意犹未尽地拿起各自板凳离场。
石头和虎子他们还在交流着武学招式,争论着哪项绝学更强,并邀请年纪更大的潘子和雷子来评理。
结果潘子和雷子也是各执己见,双方很快就发展成了械斗,你一拳我一脚,不是真打,却也是真热闹,就这么嬉嬉闹闹地先跑回了家。
李追远和阿璃走在前面。
润生和阴萌走在后面。
四人到家后,天色已晚,阿璃就先回东屋了。
李追远上了楼,路过太爷房间门口时,听到了太爷的呼噜声。
但等他洗完澡再经过时,呼噜声消失了,隔门静听了一下,李追远听到了太爷呼吸的急促。
少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床上,熟睡的太爷眉头紧蹙,像是在做噩梦。
并且,太爷的双手不时举起,双脚也在无意识地蹬着。
李追远在床边坐下。
如果用黑皮书秘术,倒是能窥探太爷的梦境,但也会对太爷的精神造成极大创伤。
少年坐了接近四十分钟,直到太爷呼吸平稳,呼噜声渐起,这才起身打算离开。
但刚走到一半,李追远就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地面瓷砖。
曾经,就在这处区域,太爷给自己布置过转运阵法。
李追远右掌摊开,血雾弥漫,少年蹲下身,将掌心贴在瓷砖上,血雾散开,一道道阵法纹路重新浮现。
“它……为什么还在?”
……
翌日一早,李三江走出房间,伸起懒腰。
露台上,自家小远侯和阿璃那丫头坐在那里,隔空指指点点。
李三江虽然不清楚他们在玩的是什么游戏,但也早就看习惯了。
“太爷。”
“咋了?”
“昨晚睡得好么?”
“啊,嗯,不错。”
哪可能睡得好哦,这些天又开始做起了那个领操梦,整得起床后,都有种腰酸背痛的感觉。
“太爷,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没有啊,咋了,小远侯?”
“太爷你做了什么噩梦,跟我说说。”
“呵。”李三江笑了起来,“太爷我啊,梦到了一大群僵尸,哇!”
李三江故意逗吓孩子。
李追远:“好可怕。”
李三江砸吧了一下嘴,他觉得自己倒像个孩子。
去水缸那边洗漱时,小远侯又跟了过来,继续问道:“太爷,你再具体说说你的梦呗。”
“梦有什么好说头的。”
“我想听。”
“就是在故宫里,我后头跟着一群僵尸,我带着他们跑呢,他娘的,也不晓得是以前在哪里看的鬼片,记到了现在。”
“频率高么?是最近又开始做这个梦么?”
“嗯。”
“最近第一次做这个梦是什么时候?”
“也就你上次出门后吧,就开始隔三差五地做。”
“太爷,你最近遇到什么陌生人,结交了什么新朋……”
“咔嚓!”
正说话功夫,水缸忽然裂开,碎了一地,连带着里头的水也冲了出来,打湿了李三江和李追远身上的衣服。
“哎哟,晦气,呸呸呸。不晦气,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碎了的东西已经碎了,不如让它再利益最大化。
李追远看着地上的碎缸片,目光微凝。
“小远侯,来换衣服去,大早上的,别着凉了。”
“好的,太爷。”
换完衣服,下楼吃早餐。
李三江早早地吃完后,就点起一根烟,要出去遛弯了。
李追远起身,跟着一起去了。
太爷的遛弯,就是纯遛,每天的路线都不一样。
李追远不时抬头看向太爷,手指藏在袖口里进行着掐算。
很快,他的推算就遇到了一团迷瘴。
“阿嚏!阿嚏!阿嚏!”
李三江连打了三声喷嚏,说道:“哎哟,是谁在想我啊。”
李追远知道,这迷瘴就是太爷身上的福运。
现在的他,有能力破开这一迷瘴,可问题是……他不可能为了关心太爷而搅乱太爷身上的福运。
掐算,自然也就随即停止。
不过,他迫切地想知道,太爷又做起那个梦的原因,到底是出在自己身上,还是太爷身上?
若是出在自己身上,这不应该啊……自己现在户口簿上只有太爷一个人,按理说,自己走江功德肯定会分到太爷身上,太爷的福运只会更加浓厚。
可若是出在太爷身上,又到底是什么因素导致的?太爷身上的福运,能否自行挡住这一未知影响?
“啧,今天这天瞅着,怕是要下雨喽,得让力侯和善侯早点把货送出去。”
今早的遛弯,就提前终止了。
李三江回到家时,秦叔和熊善已经在装货了,他们对天气变化的感知,自然更为敏锐。
“来,我和你们一起去送,西沟村老朴那家,人丁少,当时来下订时就请过我找人去帮忙搭场子。”
人丁少并不是主因,而是老朴家早就进上海城过日子了,平日里村里红白事也不来参加,人情也不送。
这次,老朴头死了,遗体送回家里办丧事,儿子去村里请人,没什么人愿意过去帮忙。
这种事情,都是相互的,谁都怕麻烦,可你躲麻烦的话,以后也就没办法去麻烦别人。
不过,李三江现在家里人手充足,已经可以承办丧事一条龙了,只要愿意出钱,照样能帮你把丧事办得风风光光的。
润生和阴萌也被点了将,包括梨花,也被要求一起去帮忙做饭。
至于刘姨,李三江没喊,因为他清楚,刘姨不在家,那位老太太怕是连锅都烧不开。
有一说一,这儿媳妇确实没话说,放别人家,做婆婆的天天半点家务不干全都指望着被伺候,儿媳妇早就闹上天了。
可惜了,壮壮和阿友不在家,要是他们在,自己连白事班子都能替了,那阿友穿上戏服表演起来,比本地老道士都要逼真。
大板车推出去时,李三江有些诧异道:“小远侯,你咋跟上来了?”
李追远:“在家待着无聊,我也去。”
不弄清楚太爷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李追远心里不踏实。
李三江:“那你别推车了,坐车上来。”
说罢,不等李追远反应,李三江就将少年抱起来,放在了车头。
西沟村不远也不近,但推车速度到底慢了些,大概一个钟头后,才到了地方。
老朴家是间小土房子,坝子上不仅没铺水泥,连石子儿也没填。
不是没钱修缮,而是人早就不回来了,就懒得弄。
此时,土屋门敞开着,里头停着一口冰棺,靠好几个插线板连接的长长电线,通往隔壁邻居家。
这是家里电早停了,电路也早就老化,交了钱也不能用,为了给冰棺供电,只能找邻居家借买。
孝子朴兴盛的妻子与女儿,坐在板凳上,妻子正给女儿喂八宝粥吃,那女儿年纪和李追远一般大,穿着公主裙,看起来很洋气。
朴兴盛则站在院边,与另一侧的邻居进行着交谈。
那邻居拄着锄头,不时抠着耳屎,一副你说你的我无所谓的态度。
朴兴盛越说越气,脸涨得通红。
原来,老朴家的地当初早就转包给邻居种了,签的长合同,现在地里种着庄稼,想搭办丧事的棚子得先平一块场地出来,邻居不让。
朴兴盛出钱补偿,邻居也乐意,后来干脆报出了一个狮子大开口的数,把朴兴盛气得不轻。
原本,正常农村关系下,你家要办丧事,借块地不用补偿都可以,至多包个红封意思意思就行了,毕竟丧事为大。
但邻居家去年翻盖房子时,想着与朴家商量一下,互换一小块宅基地,好方便开条路通往村道,这样两家都能方便进出。
结果托人去传话,被老朴头直接打电话到村里,严词拒绝,说就算他死,也不同意。
你当初不给人家方便,人家现在自然也不肯给你方便,地虽然是你家的,但转包合同在村里,他不同意,你还真不能平场子。
最后,还是李三江下场各发了一支烟,把邻居拉到一边,背着朴兴盛,和邻居一起把朴家骂了一遍,最后再以“人死为大”的理由,希望他吃亏让一步。
邻居看了一眼停在屋里的冰棺,就点了点头,按照正常价格给朴家划了一块地。
李三江也留了一个心眼儿,先去和朴兴盛把钱结了,再让润生熊善他们干活。
对待讲究人家自然有讲究方法,对待不讲究的,那就没办法了。
朴兴盛闻言,当即面露不快,但要是李三江不帮忙,他爹这丧事还真就办不成了,只能先给了钱,并再三叮嘱,一定要把活儿给干好了,他可是会仔细盯着的。
看在钱的面子上,李三江也就没和他计较什么,指挥熊善他们开始搭台布置。
本来想着梨花一个人负责烧饭,忙不过来,还得再请人,现在看来也不用了,大概除了接下来还要过来的白事班子外,不会有多少上门吊唁的宾客,梨花一个人完全应付得下来。
李追远也力所能及地帮着忙,他力气还是有的,搬拿些东西不在话下。
但奈何太爷对这个曾孙实在是宝贝得紧,不仅把他拉开,还塞给他一些钱,让他去村口小卖部里买零食吃去。
有时候,太爷会忘记自己的曾孙已经是个大学生了,而且是在实习的那种,只会下意识地把曾孙当个孩子。
李追远将钱放进口袋,找了块石头坐下。
朴兴盛的女儿朴美娜老早就注意到这少年了,少年刚出现时,就给她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长得好看的,无论男女,都能吸引到异性的注意。
朴美娜走到李追远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金纸包裹的巧克力球,对李追远说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李追远看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没搭理她。
朴美娜忽地生气,手指着李追远气鼓鼓地道:“呵,我和你说话呢,苏北佬!”
李追远没反应。
小孩子的口头禅,往往是跟父母学的,尤其是这种的。
越是一个地方的最底层,越是喜欢搞这种地域歧视,因为他们只能见到巴掌大的天,以及平日里实在是没什么其余东西可供骄傲的了。
像老朴家这种的,还额外带着点皈依者狂热。
“喂,你耳朵聋了,苏北佬!”
这边的动静,也引起了那边人的注意。
润生、阴萌、熊善、梨花,包括秦叔,全都将目光投送过来。
朴兴盛和她妻子也注意到这里的情况,俩人还在笑,觉得自己女儿这般凶利挺好,以后不容易受欺负吃亏。
朴兴盛还招呼其他人赶紧搭台:“小孩子的事,有什么好看的。”
朴美娜见李追远还是不搭理自己,把自己当空气了,一股无名火就升了起来,大概,被好看男生这般无视,让她更难以适从吧。
“我叫你不理我!”
朴美娜伸手向李追远推来。
李追远站起身,往前走出几步,离开了位置。
朴美娜没能推到人,重心一失,直接面朝着李追远先前所坐的那块石头砸了下去。
“砰!”
“呜呜呜呜呜!”
不仅牙断了几颗,脸上也破了几个口子,鲜血直流。
李追远是真的什么都没做,他还没无聊到会和一个没教养的孩子动气出手的地步。
朴美娜摔成这样,纯粹是她自己倒霉。
朴兴盛和其妻子马上心疼地跑了过来,期间,朴兴盛还用恶狠狠的目光盯着李追远。
李追远注意到他脚下似又犹豫,想要抬腿踹向自己,却最终收回了腿。
因为润生已经出现在了自己身侧,为什么是在身侧,因为身前位置已经被熊善提前抢占了。
天气转暖,衣服薄,熊善脸上和身上的疤,根本遮不住。
尤其是加上他那不加遮掩的阴沉沉目光,足以让普通人心生胆寒。
熊善倒是希望朴兴盛能出手呢,这样他就顺势给他丫的废了,也能在少年面前表现表现。
李三江喊道:“快来忙活,小孩子的事,有什么好看的。”
众目睽睽,大家都看着,是女孩自个儿摔的。
朴兴盛深吸一口气,对李三江喊道:“你们忙,我送孩子去医院。”
说完,他就与妻子抱着孩子离开了。
李三江“呵”了一声,摆摆手:“好了,干活儿,台子搭好,等白事班子来了,敲敲打打结束,咱们就回了。”
大家各自回位,忙活起来。
不久后,白事班子的人也来了,这帮人是李三江约的,他也很干脆地和对方先结了钱。
白事班子领头的好奇问道:“主家人呢,就死的那个。”
李三江:“有事儿出去了,管他呢,饭前一场饭后一场,你们早点弄完我们也早点走。”
台子搭好了,白事班子的人吹打起来,还唱起了歌,这倒是吸引来不少来看表演的村民,一下子热闹了不少。
当然,大家只是看,也没人上份子,你就算对过去既往不咎,现在上了,人改明儿回城了,也不会再还回来。
梨花开始做饭,香味开始弥漫。
刘姨的厨艺贴合老太太的口味,讲究个精细清淡,梨花的厨艺更重滋味,也就更受大众喜爱。
不少村民上前来询问,她是谁家的,以后自家办事请她当大厨。
李三江在屋子里念起了经,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没封页的书,上头的字很潦草,却又很有庄严感。
平日里,李三江坐斋时就爱带这本,他看不懂没关系,反正别人也看不懂。
李追远知道,这是一本养生经,主要介绍的是房中修炼术。
太爷坐在冰棺旁,一边哼着一边探头望向梨花那边,应该是饿了,想着什么时候开饭。
李追远走了进来,想和太爷再聊聊梦里的事。
但进来后,少年的目光马上就被冰棺里的遗体吸引住。
先前在外头时,他并未察觉到遗体有什么问题,不仅是他,其余人也没有。
可细看之下,却能察觉出些许不对劲。
朴老头眼眸微微睁起一条缝隙,这并不罕见,可罕见的是,老头双脚,一个朝外一个朝内,同时,置于腹部的双手,大拇指都翘起,一个朝上一个朝下。
“太爷,是你给他换的寿衣么?”
“对啊,怎么了?”
“他的手和脚怎么这样。”
“换之前就这样了,换了后我还特意给他压了压,不顶用,总不能给他绑起来,就这么着吧。”
李追远歪着头,继续打量这具遗体,双脚外翻行的是不走式,双手大拇指上下各指代隔绝阴阳,再结合双眸留一线,意味着鬼门关前不入。
老头是死了,但死后被人特意布置过,用的是土方法,但土方法往往极为稳定有效,目的不仅是让老头“不得好死”,还让其魂魄不安,一直跟着亲族,败自家后代运势。
等朴老头下葬后,朴兴盛大概会经常梦见自己爸爸,朴美娜也会时常梦见自己爷爷,然后经历一系列的倒霉。
这种土方法,档次还挺高,因为它不受穴位和法事影响,而且越是吉穴以及有用的法事,反而能进一步增强其影响。
因为朴老头无法超度,也无法安息,越是折腾它越是凶厉,接下来对自己嫡亲血脉的影响也就越大。
若是正常情况下,面对个正常的主家,李追远询问一下是否结过什么特殊的恩怨,事情不大的话也就顺手解了。
可这一家,李追远还真没这个闲心思,倒不是他还在生朴美娜的气,而是以这家的家风,或许真得罪了什么人结下了什么仇,人家这是要行报复之事,自己不问青红皂白地给人破了,也不好。
不过,既然对老朴头的遗体做了这种布置,李追远觉得,对方应该会赶来丧事上进行“吊唁”。
毕竟,只有这样,才能有报复的快感。
梨花把饭做好了,李三江站起身,说道:“走,小远侯,吃饭去!”
看表演的村民们也回各家吃饭去了。
朴兴盛他们还没回来,这午饭也就分两桌。
一桌李三江等人吃,一桌白事班子的人吃,两桌隔得有点远。
润生一边啃香一边扒饭。
李三江与熊善碰杯喝酒间隙,低头对润生问道:“梨花侯的做的饭是不是比婷侯的香?”
润生点头:“嗯,更下饭哩。”
“哈哈!”李三江笑出了声,“润生侯你也是挑上了啊。”
润生不好意思地抬头,把嘴角米粒送入嘴里。
李三江又抿了口黄酒:“小远侯,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润生侯么,他跟那山炮,裤腰带都是松的,肚子特意饿瘪了过来的,哈哈哈!”
“嘿嘿嘿。”润生咬了口香,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他不觉得这是难堪,因为当初在家确实吃不饱,而自从来到李大爷家后,不仅顿顿吃干的,还有菜有肉,他乐得让李大爷调侃,因为李大爷真对自己好。
李追远:“润生哥力气大,吃得自然就多。”
李三江点点头:“这话不孬,骡子吃得多不怕,拉磨快就成。”
说着,李三江把面前剩下的那碗土豆烧肉,全扒拉进润生的饭盆里。
润生抬头看了看大家伙,有些尴尬地挠挠头。
李三江:“吃你的,都是自家人,客气啥。”
“哎。”润生低头,继续扒饭。
这时,李追远察觉到秦叔咀嚼吞咽的频率变慢了。
少年抬头,看向远处村道,有一个身穿休闲服头戴鸭舌帽的女人,正在向这里走来。
让李追远感兴趣的,是女人行走时的步伐,怎么有点像林书友的三步赞。
渐渐的,熊善和李三江碰杯后,也侧过身子,看向女人。
然后是梨花。
接着是阴萌,因为她袖口里的蛊虫,传出了示警。
她马上伸手捅了捅身边还在扒饭的润生,润生也抬头,看向那边。
一时间,整张饭桌上,只有李三江还在自顾自地吃喝着。
女人来了,她要亲眼目睹那老畜生的下葬,她是来观刑的,也是来确保,没人能来破坏自己的事儿。
下一刻,女人眼睛一闭,再猛地睁开,原本黑色的眼眸泛起了红润,可探查邪祟异端!
起初,她看见老畜生的葬礼如此冷清,大中午的居然就只开了两桌,她很满意。
她的目光,先掠过了白事班子那桌。
虽然他们已经提前换好道袍,为饭后下午的法事表演做准备了,但没道行的人,身上裹再多道袍僧服都没意义。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李三江这一桌。
一个老家伙把一条腿翘在凳子上,吃得正香,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罢了。
她又看见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长得挺俊俏的,但也就平平无奇。
紧接着,她看见了梨花,咦?
然后,她看见了阴萌,这?
随后,她看见了熊善,嗯?
再之后,她看见了润生,啊?
最后,她看见了秦力。
“嘶……”
她发出一声痛呼,红瞳被迫关闭,眼角有鲜血流出。
女人伸手捂住自己眼睛,心中惊骇:
“什么鬼!”
第两百一十三章
女人停下脚步,她不敢继续往前走了。
江湖藏龙卧虎不假,但她从未见过这般藏法!
说白了,也就太爷本人不晓得自己手下这帮人到底是什么水准,且也就只有他,才能把这群人组织起来跟自己干白事队。
熊善站起身。
儿子尚未长大,亲爹仍需努力。
李追远:“陪我太爷再喝点。”
李三江点头:“对,善侯,再喝点,不耽搁下午的活儿。”
熊善坐下来。
李追远:“润生哥。”
润生放下筷子,捂着肚子:“腾肚子去,好多吃点。”
李三江笑骂道:“臭德行!”
润生离开座位,顺手将先前平地搭台时用的黄河铲拿起。
秦叔看向李追远,问道:
“有这么快?”
李追远:“有点不一样。”
秦叔点点头,小远的走江,确实和他当初截然不同。
李追远对李三江道:“太爷,我吃饱了。”
“嗯。”李三江举起酒杯,和熊善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等李追远下桌后,一直蹙眉的阴萌,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下桌借口:
“我去给润生送纸。”
……
女人在跑,润生在追。
田地间,两道身影在快速追逐,且越来越近。
刚吃过饭的润生,如刚加满油的拖拉机。
女人耗不过,也跑不过,在一处小河下洼处,她停下脚步,转身,面朝润生。
润生也停下脚步。
女人开口问道:“你为何助纣为虐。”
润生:“听不懂。”
他能感受到,女人应该是误会了什么。
女人擦去眼角血迹,气息一凝。
润生开口道:“你等等。”
女人问道:“等什么?”
润生:“等我这边的人来。”
女人发出一声嗤笑:“呵!”
随即,女人左掌摊开,右手握拳,单腿蹬地。
这一套动作,让润生很是熟悉,似是一位不在的故人。
下一刻,女人双眸再度泛起异色,与之先前单纯红瞳不同,这次是红黑二色,俗称阴阳目。
其双手一翻,两截竹竿自袖口滑落,再顺势一甩,抽出一黑一白两根长掸。
女人高高跃起,一掸直劈润生面门。
润生举起黄河铲,将其格挡。
女人另一掸横扫,润生将铲子下竖,再次格挡。
女人身形如火,身形不断旋转侧翻,两根掸子挥舞如剑。
润生后退的同时不断举铲阻挡,金铁之声迸发,每一击都划出一串火星。
女人右腿蹬地,重心下压,企图攻润生下盘。
润生不断抬腿,继续后退,不给对方攻击到自己的机会。
等女人要换力之时,润生又即刻上压,迫使对方虽然能逼退自己却无法脱离。
终于,女人按捺不住了,她双眸红黑二色流转,口中发出呢喃,似有人狞笑,又像经文念咒。
润生呼吸变得急促,面皮不断抽搐。
他强的是肉身与近战,术法方面是十窍只通了九窍。
女人再度发起攻势。
润生的应对出现慌乱,被女人寻到几处破绽,使得润生失去了先前的从容,不断向后踉跄。
正当女人准备趁势再寻一击,彻底击退他好从容离开时,就见身前健硕汉子抽出一张符纸,贴在了自个儿脑门上。
刹那间,对方眼神恢复清澈。
女人眼睛瞪起,这到底是什么品质的符纸,竟然能隔绝地府杂音?
清心符效果加持,润生的应对得以复归条理,继续缠住女人。
这时,李追远和阴萌赶到了。
阴萌:“三步赞?”
主要林书友的身法大家都太熟悉了,女人战斗时的身法和阿友很像。
李追远摇摇头:“很像,但这是七星步。”
阴萌:“她不是官将首?”
李追远:“应该是八家将。”
传承体系间,往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哪怕脱离出去独自发展,依旧能看出很多相似之处。
只是,女人手持黑白双掸,看似起乩成功,李追远却无法分得清楚上她身的到底是哪位阴神,像七爷或者八爷,却又不是他们。
下方,女人持续不断的攻势依旧没能击垮更没能摆脱润生,心下渐渐焦急,她企图退出一段距离再起术法,但吃过一次亏的润生又怎可能让她如愿,马上加大力度紧逼。
李追远开口喊道:“润生,拿下她。”
女人闻言,面露惊疑:他一直在留力?
润生的确在留力,因为小远只是让他下桌追来,没做进一步吩咐。
当下,一个个气门开启。
女人不晓得这是什么功法,但她能感受到,伴随着气门不断增多,对方的气势正在越来越强。
有些机缘,其实是需要时间消化的。
正如林书友消化白鹤童子留在体内的残余神力,润生也是后来气门全开瘫痪后,正式开始消化亭子里那顿餐饭的营养。
那桌饭,除了他之外,就没人敢动筷子。
事实上,这种破而后立,本就是对自己身体的新一轮洗牌,最适合新的融合。
就比如刚刚,女人攻势如潮,可润生连一道气门都没打开,就能轻松拦截住她。
现在,没必要压制自己了。
润生开始主动攻击,当绝对力量上出现代差时,再精妙的招式都会显得苍白。
一句“攻敌所必救”,就能让自己掌握一切主动。
润生一铲拍下,女人提掸格挡,但只听得“啪”的一声,掸子裂开,铲面拍到了女人肩膀。
女人发出一声闷哼,被迫单膝跪下。
这已经是润生留手的结果,要不然打在女人身上的就不是铲面而是锋锐的铲边了。
然而,跪下的女人并未放弃抵抗,另一根掸子对着润生小腿扫去。
润生快速抬脚,再重重落下,将那根掸子稳稳踩在脚底。
女人使劲去抽,却无法抽出。
迎面而来的,是润生另一脚。
“砰!”
女人身形倒飞出去。
将落地时,女人忍着剧痛调整自己姿势,企图稳住身形,但眼角余光却瞥见润生已疾驰而至,就在她身侧。
润生的手,掐住了女人的脖子,粗糙的掌面如同磨砂纸,带来不适的同时更是带来一股巨力。
“砰!”
女人被掐着脖子,砸入地面。
她下意识地还想继续反抗,但润生的膝盖已抵在其胸口,黄河铲的边缘位置更是靠在了她脖颈处。
再动一下,就得死!
女人面露冷笑,扶乩状态结束,不再做挣扎。
阴萌:“润生又变得更厉害了。”
李追远:“你们平时不互相喂招么?”
阴萌:“早就不对练了,练不过他。”
最早时,谭文彬、阴萌和润生,三人每晚都会在太爷家后方田地里互相喂招。
最先退出的是谭文彬,他这半路出家的功夫,混黑道没问题,在真正的练家子面前,完全不够看。
后来阴萌也放弃了,在润生蛮力与技巧的双重提升下,她越来越经受不住,干脆认清现实,一门心思研究自己的毒药去。
李追远走了过来,对润生道:“润生哥,辛苦了。”
润生摇摇头:“她比一开始认识的阿友,还要弱。”
都是乩童,且都是接引阴神的体系,但官将首有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这个女人,并没有。
李追远在女人身边蹲了下来,问道:
“你刚刚请的到底是谁?”
女人只是继续冷笑地盯着李追远,没回答。
李追远也不恼,只是将手指放在女人鼻梁上端,轻轻掐起那一块皮肉,向上一提。
若是此时走阴,能看见少年指尖有一团黑气正在萦绕,这是酆都法旨在发动。
阴神不是鬼魂,但某些地方的特质很像,拘鬼的方式一样能拘到祂们。
白鹤童子当初在少年面前不断吃瘪,也是因为少年是不被大帝认可的大帝传人,阴神没办法在他面前来无影去无踪。
女人心中大骇,其双眸再度流转出红黑二色,虽然很淡,但这也意味着先前已结束的扶乩状态,被短暂地召回。
李追远微微皱眉,他没能在这残余力量里分析出具体对象。
女人的起乩,并未招下阴神,只是一团很是杂乱的力量投送。
少年松开手指,手掌对着女人额头轻轻一拍。
“啪!”
女人双眸恢复,但看着少年的目光里,没有了冷意,只有惊恐。
她无法理解,这到底是什么手段,竟然能把她最引以为傲的功法传承,当作玩具一般随意拿捏。
李追远:“我们之间,应该有误会。”
说着,李追远看向润生。
润生:“她和当初的阿友一样憨。”
女人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追远:“朴老头遗体上的布置,是你做的吧。”
女人:“没错,所以,要杀要剐,随便!”
女人再次摆出一副求仁的神情。
李追远叹了口气,他是真不喜欢和不懂交流的人强行交流,算了,先慢慢开始催眠吧。
指尖一弹,正中女人脑门,一股回响在女人心中荡开,将其刚刚凝聚出的情绪击散,眼眸里再次浮现出恐惧。
“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老东西引骗嫖宿幼女,害得人家最后自杀,他该的!”
李追远:“为什么不报警?”
女人:“……”
女人懵了,她是真想不通,拥有这种手下且本身也拥有如此可怕手段的少年,竟然会问自己“如此正常”的一句话。
李追远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不报警?”
女人:“她已经自杀了,一个参与的老头被警察抓了后心脏病突发死在了派出所里,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李追远:“证据。”
女人:“我遇到了女孩的怨魂,但她的怨魂,进不来南通地界,这里,像是存在某种可怕的禁制,或者是某种……可怕的存在。”
李追远:“所以你就自己行动了?”
女人:“三个老头,警局里死了一个,我弄死了两个,这个姓朴的老东西才是带头的那个,我要让他子孙后代都不得安生,我有错么?”
李追远:“能理解。”
女人:“能……理解?”
李追远:“你叫什么?”
女人:“辛继月。”
李追远:“我不是只问你名字。”
女人:“你在审讯我,你凭什么……”
李追远再次抬起手指,作势要敲。
辛继月:“潮汕人,无门无派。”
李追远:“说谎。”
辛继月:“我真是潮汕人!”
李追远:“后一句。”
辛继月:“我不是八家将的人了,我被移除出庙簿,无法继续接引到阴神大人。”
李追远:“继续说。”
辛继月:“但我还有办法,继续借取到祂们的部分力量,靠……”
李追远:“靠什么。”
辛继月:“在我抹胸那里。”
李追远停下手,看向阴萌。
阴萌蹲下来,将抹胸取出,递给少年。
很传统的款式,也是很传统的方式。
李追远伸出两根手指,夹住抹胸,像是对待着某种脏东西。
因为它上面凝聚着浓郁的业力。
那一个个红点,应是后来不断用鲜血点上去的,每一个红点都是一个业力散发源。
李追远:“谁教你这么做的?”
辛继月:“什么?”
李追远:“告诉我。”
辛继月:“我在惩恶扬善!”
李追远:“嗯,我承认算是吧,但你也有功利性在,那个教你的人,不值得你为他保密。”
一开始,李追远就怀疑朴老头是做了什么坏事,遭遇了对方的报复。
辛继月刚出现时,就印证了少年的猜想,但接触和询问下来,李追远敏锐地发现,辛继月并不是那种持有传统朴素正义价值观的玄门侠客。
玄门中人不是不可以对普通人出手,但往往会找个理由,以避开天道的忌讳,这个理由,其实并不难找,硬造也不是不可以。
辛继月遇到那怨魂,再对朴老头行报复之举,能说得通;借着朴老头后人行咒,手段过激了点弄出了个连坐……也不是无法理解。
但这布上,茫茫多的红点,意味着她不是随缘随性而起,她是真把自己当作了玄门判官,在以非普通人的规则行非常之事。
不像是一根筋,倒像是把这个当作事业来做,这做多了,因果自然反噬,业力落在己身,她不仅不怕,还把业力收集了起来。
辛继月:“我只知道,在我被开革出庙后,是他收留了我,愿意给我从头再来的机会,我不能……”
李追远:“你既认为他是对的,那又何必要保密?”
辛继月:“我……”
李追远:“其实,你心里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能感觉到他教你的法子有问题,这块布,被收集满后,你也是要交给他的,对吧?”
辛继月:“没错。”
李追远:“我说过,我与你之间有误会,你先前若是站在那里不动手等我过来,这一架也根本打不起来。
我可以放了你,朴老头的事我也可以不管,但我对那个人,很好奇。”
业力这玩意儿,别人唯恐避之不及,居然还有人主动散人去收集。
辛继月面露迟疑。
李追远在她耳边,轻轻打了一记响指。
辛继月双目茫然,开口道:“我没见过他真容,但这块布收集满了后,就交去裘庄。”
“裘庄,在哪里?”
“舟山,无心岛。”
回答结束后,辛继月很是诧异地问道:“我刚刚……说了什么?”
李追远:“你什么都没说,你的嘴很硬。”
少年摆摆手。
润生松开对女人的束缚。
辛继月捂着胸口,有些疑惑地爬起身。
李追远将那块抹胸丢还给了她,辛继月接住后问道:“你要放我走?”
“没吃饭的话,可以留下来吃饭。”
“那姓朴的狗东西……”
“走你的吧。”
辛继月不敢再说什么,将抹胸收好,仓惶离开,而且是一步三回头的那种。
阴萌问道:“小远哥,是浪花么?”
要是浪花的话,好早,而且她刚看了最新的《走江行为准则》,小远哥在上面写道:江水接下来应该不会再搞什么突然袭击。
李追远:“不好说,但也有这个可能。”
舟山,无心岛,裘庄。
江水不再搞突然袭击和江水提前给你浪花,二者之间并不矛盾。
若它想推动自己去解决问题,那把线索早早地主动给自己,再给予自己充足时间去好好准备,也能理解。
但这种“优待”,是有代价的,越如此就越意味着,下面这一浪的难度,会更大。
“走吧,我们回去。”
老朴家的葬礼,还在继续进行。
饭后,原本白事乐队的人各个穿上道袍,开始举行仪式,李三江则手持桃木剑走在最前面,像是个经验丰富的领队。
场面很喧嚣热闹,熊善润生他们,也被李三江喊去敲锣打鼓,音响里也在放着配乐。
元素很丰富的曲子,既有哭丧声,又有诵经声,还带伴奏,甚至还有场外观众音,男人说话小孩笑闹尖叫。
明明老朴家这里压根没什么吊唁客人,村里人上午看完表演后对下午的法事也没太大兴趣,却也硬生生营造出“门庭若市”的感觉。
李追远面前摆着一个木鱼,按照节奏敲着,太爷还把那本没封面的《房中秘术》摆在他面前,示意他嘴巴跟着动动,随便念念。
这算是太爷安排的,最轻巧的活儿了。
李追远一边敲着木鱼一边思虑着辛继月的事,然后,他就溜号了。
去了村口小卖部,拿起电话,给谭文彬呼过去。
不一会儿,谭文彬就把电话回了过来。
“小远哥,我明天就回来了!”
“你去一趟舟山,关键线索:无心岛、裘庄。姓氏的那个‘裘’,庄园的庄,看看能不能调查出什么。”
“好,我今晚就去。”
“不急,明天去吧,再陪陪你爸妈和周云云。”
“好,明白。”
挂了电话,李追远又回到丧事场地,继续敲起了木鱼。
他是按照太爷的吩咐,随便敲随便念,半点没认真,一是那朴老头不配自己给他超度,二是那老东西也受不住。
少年也不想这可以及时收工的白事,因为自己的缘故弄出奇怪动静。
至于说自己派遣谭文彬先单独去调查,也是经过深思熟虑。
裘庄若真是浪花,那这么早给自己,意味着江水的优待与重视,那谭文彬此行的危险系数就不会高。
若裘庄不是浪花,只是走江之余的某个普通因果接触,那谭文彬就更不会有什么大危险。
走江新阶段,自然有新的应对措施,放以前,他也不会让自己手下单独去探路。
这时,村道上有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
车上坐着朴兴盛,他妻子和女儿朴美娜。
他们现在才回来,那肯定不是去的镇卫生院,而是去的市里医院。
朴美娜门牙漏风,脸上包扎着纱布,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怕的就是脸上破相,因为这很可能会留下一辈子的疤。
但她的摔跤,和李追远真没关系,少年若是真生气要出手,那她和她家人只会惨得无数倍。
李追远会读唇语,隔着车窗玻璃以及这段距离,也能看出他们在说什么。
朴美娜在哭,在诅咒自己。她妈妈在旁边帮着女儿一起骂,普通话夹着南通话和上海话轮着来,词汇量还真挺丰富。
明明都看见了是女孩自己摔的,但他们一家早已把罪责推在了自己身上。
朴兴盛坐在副驾驶位,目光正死死盯着坐在帐篷内正敲着木鱼的自己。
出租车停了,朴兴盛给车费的同时扭头对后座的妻女说道:“美娜,看爸爸怎么帮你弄他!”
下车后,他掏出一根烟,点燃,吸一口,又看了看烟头亮度。
紧接着,他快步向院子里走来。
李追远现在所坐的位置,就在院子最外围,其余人都在里头忙着丧事流程。
不过,在察觉到朴兴盛他们回来后,润生熊善他们就准备放下手头活计,打算靠过来。
虽然晓得普通人对少年不会造成什么威胁,但他们的责任就是格挡任何威胁。
李追远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们不用过来,他们也就停下了脚步。
少年继续坐在那里,很随意地敲着木鱼,念着经。
他知道,朴兴盛正用手护着那根点燃的香烟,等他从自己身边经过时,会故意用香烟来烫自己,嗯,应该会烫自己的脸。
事发后,他应该会借口烟头掉了不小心,赶忙道歉的同时还表示愿意赔钱。
很难以理解的操作,却又符合他的行为特征,又怂又阴又坏还喜欢装。
在上次遇到虞妙妙之后,李追远把自己的注意力下放,开始分析起了蠢货的思维逻辑。
朴兴盛走进帐篷,脚步加快,他举起左手,对李三江打招呼,热情喊道:“辛苦李大爷了,真是辛苦了!”
然后,在经过少年身边时,他右手捏着燃着的香烟,对少年的脸,用力压去。
但预想中的惨叫没有出现,他的身形已经走了过去,抬起手一看,发现香烟已经不见了,掉了么?
这时,李三江走过来,与朴兴盛做交接,白事班子快表演完了,他们也要收拾东西走了。
朴美娜本来满眼期待,结果见少年跟个没事人一样,又哭了。
她妈妈一边安慰女儿一边准备亲自动手,捡起一块石头,却见已经收拾好碗筷的梨花,恰好走过来,正盯着她。
梨花有一只手很是狰狞枯黄,这是用稻草编出的假手。
李追远手掌摊开,一根已经被掐灭的香烟落到了地上,刚刚,他以血雾凝聚出陶瓷片,把香烟夹了过来。
他不生气,大江大浪见多了,对这种家伙,真生不起气来,他们也不配。
李追远认真敲起了木鱼,口中念出了正规心经。
明明没风,灵堂供桌上的蜡烛忽然开始剧烈摇晃。
冰棺内,老朴头的尸体连续抽搐。
老朴头本就被辛继月下了禁制,无法往生,李追远的超度,等于是让本就憋坏了的老朴头一下子承受数倍煎熬折磨,下葬后,对后代的反噬也会更加迅猛可怕。
但这和李追远没关系,禁制又不是他下的,人家要烫自己,自己非但没怪罪,还主动敲木鱼念经,自己这叫以德报怨。
朴老头被下葬了。
太爷选的穴位,不算什么吉穴,但也不算差。
但刚下葬进去,下面就冒出了黑水儿。
好在朴兴盛带着妻儿,虽披麻戴孝的,但对自己亲爹没太多亲近感,都跪得比较远。
李三江忙吩咐润生熊善赶紧填土,心里念叨着:他娘的,这是生前造了多少孽,最后怕不是又要算到后代头上。
白事乐队的活儿先干完了,不过因为李三江作为中间人,欠款结算得痛快,他们也没急着走,而是自己东西收拾好后又帮忙拆棚子搬运。
很快,大家东西都收拾好了,一同撤场离开。
除了那次烫烟头的机会外,李追远身边一直都有人站着,朴兴盛几次将怨恨的目光投送来,却又不敢真的撕破脸,毕竟这边人多,而且身强力壮不像善茬,他怂。
回去路上,李三江再次把小远侯放在车头坐着。
太爷心情不错,干脆提前把大家伙这个月的工钱发了。
钱不多,因为他们来应聘时,要的价钱一个赛一个低,恨不得只管个饭他们就乐意帮你做事。
不过,李三江会在逢年过节时以发红包的形式,把市场价补给他们。
熊善、梨花接过钱后,纷纷往指尖吐口唾沫,认真数了起来。
这点钱,他们自然是瞧不上的,但瞧着秦叔和刘姨每次拿到工钱时都会认真数起来,他们也就跟着学了起来。
起初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单纯为自家儿子的前途来投奔龙王门庭的。
但工越做越久,夫妻俩马上察觉到不同寻常了,首先是熊善体内的尸毒,越来越温和平息,竟没有再发作过。
梨花当年在走江时生下孩子,体内留下隐疾,本会就此伴随一辈子药石无用的,这期间竟也在奇迹般的恢复中。
他们俩这才渐渐明白,为什么高高在上的龙王家会借住在这里,为什么龙王家的两位,一个帮忙做饭一个帮忙种地。
他娘的,这简直就是一座福泉啊!
回到家时,已是黄昏,刘姨提前做好了饭,大家一起吃了。
饭后,李三江照例又要去散步,李追远想跟着,被李三江拒绝了。
不过,等太爷走后,翠翠带着作业来了,她说李大爷是去了她家,找她奶奶聊做梦的事。
明明家里“人才济济”,太爷却主动去寻求外援。
李追远让阿璃去陪翠翠写作业,自己先回房间,打开无字书,把今日的推演量给用了。
无字书内的那幅画上,《邪书》已经化作枯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它一副快死的样子,可又总是死不了。
走出房间时,恰好看见阿璃拿着笔,把翠翠的题目写下答案,再放下笔。
翠翠先盯着答案看了好一会儿,随即笑道:“啊,原来是这样。”
李追远注意到,翠翠的作业是奥数题,题目难度比较大,应该也是准备要去参加竞赛的。
作业做好,天色不早了,翠翠准备回家。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一起送翠翠回家。
翠翠一直很享受这种和伙伴们一同压乡间土路的感觉,像个蝴蝶,不停开心地旋转,她说她要和远侯哥哥一样好好学习,参加竞赛,争取跳级,以后考个好大学。
把翠翠送到她家坝子上,李追远耳朵微颤,听到了里屋内,刘金霞和太爷的对话声。
俩人的交谈应该也是进入尾声了,因为双方情绪都很激动。
刘金霞:“我说过了,我看不懂你当初布的什么劳什子转运阵法,但我就觉得,想解决这个问题,你把阵法再画一遍出来,反着来,就可以了。
三江侯,你年纪大了,经不起这种折腾,再说了,伢儿还小,没事的。”
李三江:“我说了,这个方法不成,伢儿现在上大学还实习哩,发展这么好,我怎么可能再去重新鼓捣这些东西。”
刘金霞:“你当初鼓捣的那些东西,估摸着也没什么屁用。”
李三江:“万一有点屁用呢?伢儿的事,我可不敢冒险,我都是随时可以躺棺材里入土的人了,老命一个不值钱,可不能影响到伢儿。”
很显然,太爷是知道自己做的那个梦,和当初布置的转运仪式有关。
因为当时就是布置了这个阵法后,他就开始做的那个梦。
而当初布置这个阵法的本意,是因为李三江和刘金霞都瞧出了小远侯经历小黄莺的事后,开始容易瞧见和吸引脏东西,李三江就想把这些灾厄都转到自己身上,好让自个儿曾孙重回正常人生活。
“那我没法子,之前给你提的法子都使过了,但都没用。”
“那就算了吧,也是辛苦你了。”
李三江叹了口气,起身离开,等走到坝子上看见李追远时,他又笑道:
“刘瞎子,我先走了,我家小远侯来接我回家喽!”
回到家,李三江先去洗澡,他忙了一天,累了,早早就上床睡了。
李追远一直在露台上坐着,一直坐到夜深。
终于,太爷房间里的呼噜声消失,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李追远起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床上,太爷双手笔直竖起,双腿在蹬床,身上流出虚汗。
太爷白天还说,这个梦是隔三差五地做,但昨晚做了今晚也做,要么是太爷撒谎了,要么就是事情变得更严重了。
虽然现在,太爷身子骨还硬朗,依旧能挺得住,但万一这个梦长久持续下去,身体再好的人也经受不住。
要是自己再接下来走江,像上次那般出去这么久,家里的事……该怎么办。
诚然,有柳老太太和刘姨她们在,确实能起到很大的作用,但李追远清楚,自己可是这件事的当事人。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自己必须在下一次走江前,把这件事解决,最起码,得把做梦的频率给大大降低下来。
首先要做的,就是进入太爷的梦中。
但强行进入,会对太爷精神造成伤害。
李追远很快就想到了新方法,当初猫脸老太来家里时,自太爷梦中跑出来一尊僵尸,与猫脸老太在虚幻中厮杀。
既然那时僵尸能出来,那只要模拟出当初那个环境下的关键要素,自己就可以找机会进去。
只是,猫脸老太是尸妖死倒,自己现在得去找个邪祟来进行触发。
谭文彬要是在这里,他那俩干儿子倒是能拿来当童工用用。
李追远走出屋,来到大胡子家,敲了敲一楼西侧卧室的窗户。
很快,一张清冷的脸,自窗户后映出。
李追远指了指外面。
不多时,门被打开,萧莺莺从里面走出,她穿着白色的睡衣,黑发披散在肩头。
“跟我走,帮个忙。”
萧莺莺回屋,把笨笨抱出来,上了二楼,将孩子放在二楼卧室门口,这才重新走下来。
李追远这才知道,熊善那两口子,居然连晚上都让自己儿子跟萧莺莺睡,这是真把死倒当育儿嫂了。
二楼卧室里。
梨花轻轻捅了捅丈夫:“听脚步声,是小远哥来了,我们要不要下去看看?”
熊善摇摇头:“既然没喊我们,就当不知道。你去把儿子抱进来吧,儿子在咱门口。”
梨花:“不抱了,等她回来时会上来再把儿子抱回去睡觉的,省得麻烦。”
李追远把萧莺莺带回了家。
棺材中熟睡的润生被李追远叫醒。
“小远,怎么了?”
“润生哥,你现在去西屋,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你们俩都不要出来。”
“好。”
润生没问为什么,就离开棺材去了西屋。
自己伙伴这边得先叮嘱好,他们真可能因担心自己安危而强行出手,老太太那边则懂得轻重,不会随意干预。
李追远走到萧莺莺面前,说道:“开始吧,把你本体露出来,死倒气息散发。”
萧莺莺仰起头,她的黑发开始变得湿漉漉的,开始向下滴淌出水,原本就很白的皮肤,逐渐变成惨白,身上的气息,从清冷转化为阴冷。
这一刻,她仿佛又变回了以前那个在水下行走的小黄莺。
只是,李追远也察觉到,她对自己死倒气息的控制,更为娴熟了。
看来这一年,她借助桃树下那位的力量,以“人”的模样在世间存在,也是受益良多。
“唱歌吧,弄得‘热闹’点。”
猫脸老太那晚,就弄得很欢腾。
小黄莺开始唱歌,她的歌声婉转清幽,唱得并不标准,却有一种独属于她的味道。
为了进一步模拟出那晚的感觉,李追远目光扫向一楼存放的大量纸人。
少年双手掐印,施展出傩戏傀儡术。
纸人不是尸体,操控起来更简单,但也没什么战斗力,不过现在,也只是让他们捧个“人场”。
很快,纸人全部复苏起来,搬桌子的、挪椅子的,有嬉嬉闹闹往前挤的。
当初猫脸老太在这里开的是寿宴,李追远今天开的是小黄莺的歌友会。
东屋。
阿璃已经睡了。
柳玉梅年纪大了,觉浅,习惯了入睡前和牌位们说会儿话消磨一下时间。
老太太侧过头,瞥了一眼窗外,自言自语道:“小远这是在做什么?”
随即,老太太像是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床上正在熟睡的阿璃。
“唉……”老太太笑着抿了口茶,“去玩吧,去玩吧,还是你们年轻人会玩。”
……
场面营造得差不多后,李追远操控一个纸人手持纸花上台给小黄莺献花,然后得到一个拥抱。
拥抱完后,纸人颜色变深了些,这是浸染了死倒气息。
李追远开启走阴。
正当少年准备操控那个纸人上楼去太爷房间时,少年转过头,看见了站在门口同样处于走阴状态下的阿璃。
那晚,阿璃也在,今晚,阿璃也来了。
李追远没特意去敲东屋的门喊人,因为二人间自有默契,他知道女孩会出来的。
少年走过去,牵起女孩的手。
纸人开始上楼,李追远和阿璃跟在后面。
来到二楼,纸人推开太爷屋门,走到床边。
似是受现实中的气机影响,太爷身上的虚汗更多了,梦境变得更激烈也更写实。
纸人伸出手,抓住太爷的手腕。
刹那间,李追远发现自己编织的“梦”与太爷正在做的梦,产生了交融,前方出现了一个裂开的缺口。
李追远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孩,女孩点了点头。
下一刻,李追远和阿璃一起,走入这个缺口。
周遭环境一下子发生了剧烈变化,李追远成功以平和的方式,进入了太爷的梦境。
红色的宫墙、威严的大门、白色的台阶、宽阔的广场。
这里是故宫,他对这里很熟悉,因为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李兰在这里工作,自己会被李兰带到这里来。
那时候故宫里的门禁不严,很多宫殿是能走进去近距离观看的,不像现在随着游客数目增多,大部分宫殿门口都做了栅栏阻拦。
只是,当李追远的目光下移时,他看见了角落里,正慵懒匍匐着的一只橘猫。
橘猫也看见了李追远,它缓缓站起身,迈着雍容的步伐,向少年走来,走到跟前后,又很亲昵地用自己的脸在少年小腿上来回蹭着。
显然,它认识少年。
李追远也认得他。
当时,很多个午后,自己都会坐在这里,怀里抱着它,一边抚摸着它的毛发一边看着前方宫门内,不断走入的游客。
李追远弯腰,将橘猫抱起,与它对视。
“你为什么会在我太爷的梦里?”
橘猫打了个呵欠,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这一刻,李追远明白过来了。
“不,是太爷,在我的梦里!”
第两百一十四章
太爷从未来过京里。
诚然,对大部分国人而言,有太多渠道与方式,去认识和知道这个地方,哪怕没来过,依旧可以梦出这里的环境。
但,不可能梦到这只橘猫。
这只猫的细节是如此明显清晰,就是自己当初抱着的那一只。
它是宫里的猫,同时也是自己这段记忆的锚。
通过它,李追远能笃定,这不是太爷的梦,应该是自己的梦才对。
将这只猫抱起,李追远带着阿璃走下台阶。
少年自幼就有着过人的记忆力,虽然无法比拟自己所见过的个别天才同学那般可以过目不忘,但多看两眼也就能记下了。
更何况,他曾经在这里坐了很多天。
台阶上的破损,下方地砖的缝隙,先前坐在那上头目之所及,也全都对上了。
哪怕没有怀中的这只橘猫,走到这里时,李追远也会得出与刚才一样的结论。
目前,只能猜测,是太爷曾经给自己布置的转运仪式,交换了自己二人的梦。
这梦,应该是一种代指,背后有着深刻含义。
但具体象征着什么,李追远暂不清楚。
还有就是……太爷去哪里了?
少年先前之所以在纸人刚接触太爷时就马上跟着进入,怕的,就是像上次那般,满清僵尸先跑出来。
可进来后,除了这只猫,李追远并没有看见太爷,也没有看见僵尸。
身前,太和门至太和殿之间这偌大的区域,显得空荡荡的,只有自己、阿璃与一只猫。
就在李追远犹豫着接下来该朝着哪个方向去寻找时,耳畔,传来了一阵铃铛声。
“叮铃铃……叮铃铃……”
与铃铛声一同出现的,还有一股浓郁到呛鼻的香油味。
刹那间,强烈的反胃恶心感袭来,李追远只觉得腹中绞痛,头晕目眩,将怀中橘猫松开放下,他自己蹲了下来,呼吸变得无比急促。
身旁,阿璃也蹲了下来,看着他。
相较于眼下的重度不适,李追远更震惊于造成这种强烈不适的原因。
因为,不管是那铃铛声还是香油味,再恼人和呛人,现在的他,都应该能轻松承受,毕竟走江以来,他历经过不知多少更恶心无数倍的场景,他的抵抗力与承受力,已经被磨砺到了一个极高程度。
再者,自己现在是以走阴状态进入的这里,身体感官上的不适,不应该传导得如此清晰。
最重要的是,只有自己受了影响,而身旁的阿璃,却毫无反应。
这意味着,这场景引起的不是当下,而是过去自己的某段经历所留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可问题是,自己记忆里,根本就没有这一段。
少年一边继续忍受着痛苦一边快速将脑海中这段记忆“拿”出来快速翻阅,他确定,那段日子过得很是寻常,每天早上李兰把自己带到这里来,晚上李兰下班时再把自己带回家。
中午饭他都不用去找李兰或者小食堂,因为李兰会在他的小书包里,提前放入水、饼干和鸡蛋糕。
虽然这里游客络绎不绝,但处处是武警站岗,而且,李兰也从不担心她的儿子会蠢到被别人骗走。
铃铛声……在自己先前进来时的地方,在那个台阶上,也是自己那段时间最经常坐的位置。
李追远强撑着站起身,重新走上台阶。
再次走上来后,铃铛声变得更清晰了,香油味也更加浓郁,李追远的痛苦反应也更强烈。
但很快,铃铛声开始移动,香油味也开始变淡。
规避痛苦是人的本能,李追远现在是克服着这种本能,以自己痛苦感的强弱为指引,跟着前进。
阿璃没有劝他放弃,只是默默地对他进行搀扶。
以往,再艰难的环境,李追远都能很快克服和承受,就像上一次在高塔内那般,可这次,他发现自己无法进行适应。
这证明,每一段痛苦,都在过去有迹可循,自己正在感同身受的不是单一的痛苦,而是捡起了一长段痛苦经历。
他曾走过这里,曾在这里拐弯,曾在这里下台阶,曾在这扇门穿入,每一步,他都极为难受,现在的自己正在走当初的自己曾走过的路。
但这怎么可能,为什么自己记忆里并没有这些?
少年忽然想到了梦鬼的那一浪,自己在梦醒后,也失去了梦中记忆,虽然重要的东西好像没怎么落下,但具体画面到现在还无法拼凑出来。
既然走江后的自己,都能遭遇记忆被抹去的事,那么,童年时的自己,会不会也遭遇过?
那时的自己就算再聪明,可毕竟没有入门,也不通玄门中事,如果记忆被做了手脚,没有察觉到,也确实很正常。
可为什么会在这里?又到底是谁曾对自己做过这种事?
李追远咬着牙,身形还在继续跟随着前进,却强行打起精神。
他开始主动听取这铃铛音色,主动分辨这香油味道。
因李兰那时候的工作性质原因,他小时候跟着她去过很多场馆和单位,铃铛作为比较常见的一种法器,不同质地不同工艺,能发出不同声音。
至于这香油味,更是有讲究,不同教派庙宇的用料配方以及不同群体信众的投献,都会造成其味道上的差别。
很快,李追远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密宗僧人形象。
僧人手持银质串铃、上裹酥皮,周身散发着那股香油味。
京里,一直是教派荟萃之地,而清朝又是封建制度的顶峰,统治者将教派视为加强统治的一种手段,很多远在边疆的庙宇,在这里都有缩小版的复刻,最不济也会将其分支牵引至其中。
少年记得他。
他曾抚摸过自己的头,还牵着自己的手,为自己介绍玻璃柜里的那一件件历史悠久的器具,但那也只是一面之缘。
原来,自己见过他第二次。
他曾来到过这里,来到自己身后,对坐在那里的自己,摇晃起了铃铛,领着自己一路前行。
也不知具体走了多久,李追远观察着周遭宫殿变化,他发现,自己已经“跟着”来到了宁寿宫贞顺门内。
前方小院角里,出现了一口井,四周有白色围栏,井壁上凸,井口很窄小。
这是……珍妃井。
李兰刚到这里工作时的那两天,利用上班前和下班后的间隙,是带自己游览讲解过的。
那时的李兰,还保留着一个正常妈妈的样子。
不过,她大概也察觉到了,自己儿子只要见过了听过了也就记住了,就懒得再继续陪着玩耍,接下来就给他往宫里一丢,忙自己的事去了。
这口井因慈禧命人将珍妃投入而格外出名,很多前来参观的游客都会来这里转一下。
事实上,那时候的井口很大,不是现在这般小,现在的井口窄小到根本不可能投得进去人。
建国后宫里七十四口井为安全起见都被改造过了,眼下能看见的井口其实是压井石。
自己当初,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
疑问,刚在心里升腾起,很快,李追远就得到了进一步的感知。
“噗通……”
耳畔似是传来落水声,紧接着,可怕的窒息感与无边的绝望,如潮水般疯狂地向他涌来。
李追远跪了下来,双手朝上探去,本能地想要去够着什么。
先前一路跟着走来的所有痛苦感觉,在此刻像是成了一种铺垫,只为眼下的迅猛爆发!
“啊……”
虽然李追远现在还在井外,但这种溺水的感觉是如此细腻与真实,理性上的记忆虽然失去了,但感性上的东西得以保留。
但这种感觉平日里根本就无法体现更没办法找寻,只能等到相对应的环境下才会被再次触发。
自己曾经掉入过这口井里。
不,
不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那时的自己不可能挪动开那压井石,再结合铃铛声与香油味,自己是被人投入过这口井。
可怕的煎熬还在持续,最令人绝望的是,你不知它何时会结束。
李追远的视线开始模糊,他似乎能看见,阿璃正不停摇晃着自己,眼里流露出关切,可渐渐的,阿璃的身影变得模糊,自己的周围变得昏暗。
昏暗的环境下,亮着一盏盏灯,灯火幽幽,映照某件东西,像是牌位符纸。
而原本阿璃所在的位置,变成了一道白色的宫装身影,她也在井底,一条腿笔直站着,一条腿曲着。
八国联军打来前,慈禧逃京之前命人将珍妃投入井中,一年后慈禧回京,才让人将珍妃从井里打捞而出,也就是说,珍妃曾在这口井里泡了足足一年多的时间。
这时,李追远看见那道白色的模糊身影,开始主动向自己靠了过来。
等距离拉近后,她抬起双臂,两只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但她并不是要掐死自己,而是掐住后,开始向后拉扯。
像是想要将自己给带走,可自己却一动没动。
但下一刻,伴随着那道白色身影的后退,李追远亲眼看到“自己”被她给抓走了。
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
很快,更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现了,他看见被抓走的那个“自己”,也在看着自己。
李追远低下头,发现自己脖子上,仍有一双白到渗人的手。
两个“自己”,在此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对称镜像感。
终于,伴随着一声并不存在的“哗啦”声,自己像是浮出了水面。
李追远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一如当初的自己,也曾有过这般举动。
忽然间,香油味道加重了,浓郁到匪夷所思的迷幻感袭来。
眼皮一下子变得好重好沉,意识也慢慢堕入。
与此同时,对话声传来:
“成功了么?”
“李施主,你是请贫僧来帮你儿子剔除心魔的,但贫僧未曾在你儿子体内看见心魔的存在。”
“他有,就在他的那张人皮底下,我确定。”
“贫僧没看见心魔,除非李施主所说的心魔,就是你儿子本身。”
“那成功了么?”
“失败了。”
“后果。”
“按照李施主你先前对贫僧的描述,如果你有另一个患有相同病情的病人当参照物的话。
你儿子的病情,会因这次失败封印的刺激,比她,爆发得更早也更强烈,也更难以收拾。”
“嗯,我知道了。”
“贫僧会帮他抹去这段封印失败的记忆,尽可能地不因此刺激到他的病情,虽然,这么做,按照中原的说法,叫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吧。”
“把他的记忆封印好,与病情无关,我只是想听他多叫我几年妈妈。”
“李施主,贫僧还是帮你也检查一下吧。”
“不必了,你连我儿子都处理不了,我也不会让你来浪费我的时间。”
“是,贫僧惭愧。”
对话声消失了。
所有的不适感,也在此刻彻底退去。
李追远双手撑地,重重地喘息着。
阿璃盯着少年,她从少年的眼眸里,看见了森然的冰冷。
少年撑地的双掌缓缓握拳。
如果李兰只是在采取各种稀奇古怪的方法给自己提前治病的话,他是能理解的。
但现在,他发现,李兰不仅是在给自己治病……她是把自己当作了一个实验品。
她在拿自己“试药”,以确定是否有效,好用在她自己身上。
这确实符合她的行事作风,符合他们母子的理性风格。
她应该很早就发现了,她所想要生出的正常孩子,与她患有一样的病。
刚出生的自己根本就没办法隐藏过她的眼睛,更何况,一开始他觉得自己妈妈应该会和其他父母一样,喜欢聪明懂事的孩子,所以他还会故意表现出自己过人的聪慧以求得母亲的欢心。
对她而言,既然没能生出一个正常孩子来成为她用来巩固人皮的寄托,那就早点拿去物尽其用。
怪不得,自己的病情爆发会比李兰更早更严重,你可真是我的好妈妈。
李追远站起身,走向那口珍妃井。
现在,他知道那口井里有什么了,也明白这个梦所代表的含义。
李追远站在井口旁,虽然清楚接下来自己将要看到什么,但他还是低头,向井里看下去。
井面水中,倒映出的,是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样的神情,一样冰冷的目光。
阿璃走了过来,搀扶住他的手,也低头看了下来。
同一时刻,井中水面上,也浮现出了阿璃的脸。
那位密宗高僧,想要帮自己镇压心魔。
但他失败了。
失败的原因很简单,李追远并没有心魔。
正如那位高僧所说,硬要说有,那就是自己本人,就是心魔。
步入玄门后的李追远,看了很多很多的书,有些书是有利于当下成长的,必须要看;有些书则并没有什么实际价值,看它们只是企图通过它们来探究自己的病情。
现在的他,精通阵法、风水、傀儡术,阿友的阴神是被他驯服的,彬彬的怨婴是他封印的。
所以,以学过的东西来审视自己,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心魔,没有人格分裂,没有被邪祟寄居,没有被转世投胎……
他这个病,纯粹得不能再纯粹。
魏正道留下的书与只言片语的痕迹记录,也充分证实了这一点,因为以魏正道的能力,如果真是上面某一个原因引发的病情,他解决起来,简直不要太简单。
他们这种人,就是天生怪胎。
像是一块黑色恐怖的玉石,刚出生也就是刚开挖出来时,表皮上还覆盖着泥土。
伴随着长大,表皮杂质会逐渐脱落,而所谓的病情发作,无非是时间到了,表皮脱落个干净,露出真正的本我。
有病可治,其实也是一种幸福,可如果这病,本就是你最正常的状态呢?
“阿璃,下面的那个,也是我。
曾经我在这里遭受过封印,失败了,但失败的后遗症一直存在,它在不断加剧着我病情的恶化。
太爷通过转运阵法,将这个梦给转移走了,相当于过去这么长时间里,一直是太爷在帮我镇压着病情。
不,准确地说,是太爷帮我阻止了进一步恶化。
病情的恢复和我的变化,是我自己努力的结果。”
之所以要这样解释一下,是因为李追远不想让阿璃误会,他是女孩的窗户,他得告诉女孩,他一直也在努力。
病情的恶化因素被太爷转走了,但病情依旧,现在的自己和过去的那个自己,有着明显的变化,那都是自己主动“康复”的结果。
“我怀疑,是因为我在走江的关系,亦或者是我本人越来越强大,牵扯的东西越来越重,总之,现在太爷没办法再继续帮我镇压了,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太爷为了我继续受苦。
以前是不知道,现在既然知道了,就不可能再装傻了。
现在,我要将这个梦给接回来。
我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会导致我的病情忽然加重和恶化,但我不怕。
因为我曾好转过,体会到脸上人皮凝实的感觉,感受过这种美好。
所以,哪怕病情一下子严重回去,我也有信心再一次走出来。
已经走过一遍的路,走第二遍时,就没那么难走了。
阿璃,辛苦你搀我一把。”
女孩点头。
她听懂了,因为她能感同身受。
对有些人来说,见过光明再回黑暗,是一种折磨;但对有些人而言,见过光明的眼睛,能给予更大的勇气,再次走出黑暗。
李追远做出这个选择,主因是要帮太爷解脱源自于自己的痛苦,其次也是因为他若是想彻底治好自己的病,那就得让自己的病情是一个完整体。
就像小孩学骑车,太爷在后面双手抓着后车座帮自己维持平衡,看起来是骑起来了,但真想要彻底学会,那双抓着后车座的手,就必须得松开。
太爷已经帮自己扶了够久了,现在,该让太爷歇歇了。
李追远在井边蹲下,将自己的手,向井下探去。
水面倒影中的那个自己,也在做着一样的动作。
井内的水位开始不断上升,自己与另一端的那个自己,距离也在逐步拉近。
双方的指尖,就这般接触到一个点。
下一刻,双方的手忽然抓到了一起。
也不晓得是自己抓出了对方还是对方抓出了自己,李追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井口内的那个自己,正在逐渐变淡。
就在这时,井口边又传来那位密宗高僧的声音。
“孩子,你母亲走了。
我在你记忆里留下这句话,也不知道你以后是否能听到。
无情无爱,无牵无挂,方为大自在,我辈一生寻求空门而不得,而你生来即在空门中。
本是菩提子,何故惹尘埃。
若闻此言,证明你我有缘,贫僧恭候。”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整齐的跳步声,每一步落下,四周殿宇都为之一颤。
僵尸来了。
李追远马上看向阿璃,对她说道:“你快走,离开这个梦!”
阿璃没有犹豫,松开抓住少年的手,朝向另一侧的偏门跑去,她的身影,也随之消失。
李追远站在原地,他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开,因为这个梦的交接,还未完成。
一排排身穿满清官袍的僵尸,蹦跳了进来。
他们官袍崭新,尸气醇厚,意味着它们并非野生,而是被人豢养培育。
李追远记起了先前在井底昏暗中,所看见的那一盏盏灯和灯后的牌位符纸,那些牌位,都代表着一头僵尸。
它们,是当初企图封印自己的准备部分,确切的说,那位密宗高僧本是打算把自己心魔分出来后,以僵尸尸气为阵眼,将心魔镇压。
但因为开头就错了,这后续的布置手段,就没能用上。
然而,它们却也确确实实地遗落在了自己的这个梦中。
怪不得太爷在接过自己的梦后,会被僵尸追着跑,当梦的主人更替后,这群僵尸等于有了新的目标。
但在咀嚼着那位高僧最后偷偷给自己留下的那段话,结合这么多僵尸入场的画面,深谙阵法之道的李追远看出了对方隐藏在水下的目的:
若是成功将自己心魔剥离出来,对方要的可不仅仅是镇压心魔,更是想通过对心魔的掌控来操纵影响自己。
既然你说我与你有缘……那我以后就登门好好拜会一下你。
很快,李追远身边就聚集了大量僵尸,它们围成一个圈,双臂高举,自口中对李追远喷吐出尸气。
而这时,井口水面所倒映出的身影,也终于消失不见,这个梦,被李追远给接回来了。
李追远抬起手,打算驱逐这些尸气,然后破了它们的包围,现在的他,甚至可以很轻松地将这些僵尸给反镇压回去。
但少年刚举起手,心底立刻升腾出一股强烈的剥离感。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都没有体验过了,在过去的很长时间里,自己只会感受到一种可以被克服的难受。
这是病情彻底爆发的感觉,是人皮完全脱落,想要把不相干的一切全部清理出去的冲动。
“你又要出来了么,那这次,我就让你出来!”
在一群僵尸的环绕中,少年放弃抵抗,对着井口,缓缓低下了头。
……
东屋。
阿璃自床上坐起。
柳玉梅扭头看过来,疑惑道:“怎么了?”
老太太再抬头看了看时间,距离起床梳妆的时间,还早得很呢。
阿璃下了床,一身白色睡衣的她赤着脚走到门口,将门闩拉出,推开门,走了出去。
柳玉梅张了张嘴,本想提醒自家孙女,这个样子去见小远不合适,但老太太马上意识到了什么,起身,走到门口,看着自己孙女的身影没入楼中。
老太太低头,看向脚下的门槛,她在迟疑这会儿要不要出去。
不是顾忌在李三江家出手是否会遭遇福运反噬,也不是在乎什么走江因果牵连,她是怕自己现在出去后,会不会不仅帮不上忙反而还会坏事?
毕竟,今日夜里的场面是小远自己布置的,肯定有着他自个儿的目的,自己贸然出手,有搅乱那孩子布局的风险。
柳玉梅抿了抿嘴唇,终究没有迈出门槛,而是在门槛上坐下。
一辈子优雅习惯的老太太,鲜有这般接地气的姿态。
她在等着,若是真需要自己帮助,就算那小远不喊,自己那孙女,也会想办法来通知自己的。
柳玉梅指尖轻叩屋门。
她知道,这一声动静之后,住在东屋南端房间里的阿力和阿婷,也会马上做好准备。
最后,老太太目光瞥向了床底。
床底压着一个剑匣,匣中有剑。
可有些时候,明晃晃的对手反而更好对付,要是自己本人出了什么问题,往往更为棘手。
“这孩子心里有分寸的,没事的。”
……
结束走阴状态的阿璃,刚从东屋出来,进楼,来到二楼,就正好看见少年从李三江的房间里走出来。
少年看到了她,但眼里却没有丝毫色彩,甚至这目光,都未做任何停顿。
看见了她,就像看见了她。
少年推开自己的房间门,走了进去。
阿璃跟着一起进入。
李追远走到书桌前,指尖划过上面摆放的书,抽出一本《江湖志怪录》。
这些书,李追远其实早就看完了,他也并没有将全套《江湖志怪录》摆在这里,之所以选择这本放在书桌触手可及的位置,是因为这本书中有一个字曾被改过。
魏正道——伪正道。
记得那晚被李三江完成转运仪式后,自己就昏迷过去了,第二天醒来后,发现书上被修改了这一笔。
当时自己就怀疑,这很可能是自己无意识时做的。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以现如今的目光回望过去,哪怕不算上李三江的福运,就凭柳玉梅、秦力和柳婷都住在这里,就不可能会有毛贼能进来。
李追远现在记起来了,那晚转运仪式结束后,李三江整个人就变得昏昏沉沉,像喝醉了酒一般。
是他,将李三江搀扶着让其躺回床上。
这个老人虽然阻止了自己回归最本我的状态,让自己还得继续保留肮脏愚蠢的人皮,但他能隐约感觉到,这个老人,好像也同时将某种极为珍贵的东西,分润给了自己。
当时的自己因为并未入门,所以不晓得这是什么。
只觉得以它来换取人皮多留一段时间,很划算,符合自己利益。
现在的自己当然清楚了,这是福运。
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好东西,连龙王家都得蛰伏于此,只求分蹭一点。
那晚,自己回到自己房间后,翻看起了《江湖志怪录》。
有人皮的遮挡阻碍,理解东西的速度也慢了很多,居然只是隐约察觉到些许不对,却没能看出写这本书的作者,在字里行间所表达出的真意。
全书虽然充斥着“为正道所灭”,表达的却是一种对天道规则的戏谑,更蕴含着让对方奈何自己不得的嘲讽。
这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在他的那个时代,正玩着一个很危险的游戏,看样子,他还玩得很不错。
可惜,他是个年代很久远的人物,已经死了。
不对,能写出这本书的人,能嘲笑天道规则的人,他若是想活,应该能找到可以活下去的漏洞。
这是当时自己的想法。
现在的李追远当然清楚魏正道是谁,也知道他是自己的病友。
李追远将指尖,再次轻轻触摸那被自己修改过的字,喃喃道:
“你居然在追求自杀,真是愚蠢短视。”
这时,李追远扭过头,看向进入自己房间的女孩。
现在的李追远,就是李追远本人。
他现在回忆起了那晚的记忆,还记得自己看完书改了那个字后,上床躺下去时,把那根象征着要让自己继续做人的线环给扯断了。
自己会失去那晚记忆的原因是,当时的自己,还无法与“本我”进行贯通,没有资格继承与延续本我记忆中的思维逻辑,为了不让醒来后的自己产生自我认知偏差,就故意把这段记忆给遗忘掉了。
现在恢复了本我状态后,那段记忆自然又一次被捡回。
李追远指尖轻触书面,这样说来,梦鬼那一浪中,自己“失去的记忆”也是如此。
应该是魏正道刻意帮自己抹去的,因为那段梦境记忆中,与酆都大帝和那只乌龟有太过深入的牵扯,只有把那段记忆忘掉,才是最好的自我保护方式。
以后,等自己实力与命格进一步提升后,也能像现在这样,把丢掉的记忆再重新捡回来。
李追远将无字书打开,那一页画面中,《邪书》依旧是一具白骨。
少年用手指,在画面中轻轻摩挲。
画面出现了变化,它抬起头,看着少年。
一张白骨脸,竟然能表达出惊恐的神情。
哟,发现现在翻书的人不一样了么?
李追远知道它想要什么,它要血,要精血,可以给它的,然后用鲜血,把它所在的这幅画进行拓印,在这本无字书上拓印出第二页第三页。
这样,推演的效率不就立刻提升上来了?
担心它什么叛变,它已经被封印进无字书里,再折腾还能折腾到哪里去。
这里有那个老太太住着,出了事把书丢给她就是了,她有龙王门庭的责任在,肯定会管的。
实在不行,还能丢给桃林里的那位,一个蠢货,居然最后想着自己把自己给镇压死,白跟了魏正道一场,躺在那里等死不利用也是浪费。
至于合适的精血……
李追远再次将目光落在了阿璃身上。
她的血,绝对是《邪书》想要的。
反正,她的眼睛里全是自己,自己向她要什么都会给,每天给点血,她肯定是愿意的。
但那个柳婷善于医理,怕她看出来引出事端,得想办法帮女孩做一下失血后的隐藏。
不,不用隐藏,只要女孩愿意,柳婷没办法,那老太太也没办法阻止。
这龙王门庭,本就不该继承,老宅没去过,东西没拿过,反而背上了这么多因果,而且还有那么多龙王传承的枷锁。
自己这种人,就该学魏正道那样,悄无声息地走江,不用去顾忌其它,这样连天道对自己的拿捏,都能小很多。
不过,既然已经做出了错误决定,为了确保接下来利益最大化,还是得继续演下去,他们既然愿意为自己死,为了所谓的龙王传承牺牲,那就将以后的一浪留给他们,让他们以付出生命为代价,帮自己轻松渡过一浪。
李追远再次看向阿璃,开口道:
“阿璃,给我你的……”
李追远怔住了,“血”这个字,居然没办法说出口。
不仅如此,一股强烈的不适感在身上出现,他张着嘴,表情显得有些痛苦。
相似的经历,以前经常有,每次自己要做出违背理性的选择时,都会感到生理不适。
没想到,现在居然能反过来。
为什么不能用她的血,她就是我的材料,这是她的价值所在!
我现在需要与时间赛跑,我要在下一浪来临前,把团队阵法推演出来!
“阿璃,给我你的……”
再次尝试,却又再次失败。
李追远脸上除了痛苦之外,还多出了一抹愤怒。
不,愤怒,为什么我会有愤怒这种愚蠢的情绪?
李追远起身,离开椅子,走到衣柜的大镜子前。
镜子外的他,表情痛苦,可镜子里的自己,却十分平静,嘴角还带着笑。
“你在与我进行切割?”
李追远脸上浮现出笑容,仿佛知道了某种极为荒谬的事。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不,我才是真正的我们。我们是一体的,根本就不存在心魔。”
阿璃走了过来,在她的视角里,镜子里的李追远与现实里的李追远,神情一模一样,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莫名的,她对镜子里的那个少年,产生了亲切感与熟悉感。
李追远继续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不要白费力气了,李兰已经输了,魏正道也对这个病没有办法。
明知道是失败,你还在挣扎什么?
是不甘么,是遗憾么?
这些,都是很低级的属于人的情绪。
我们,明明可以追求更高更远也更有趣的东西。
它不是因为魏正道的前例,而刻意针对我们么?
魏正道是个失败品,因为他最后竟然想着要去自杀。
我们不是。
我们能比魏正道做得更狠更绝也更夸张!”
李追远努力进行着说服,但镜子里的他,嘴角的笑意却更甚。
镜子外的李追远,也茫然地抬起手,他反思着自己刚才说的话以及语气:
“不对,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么情绪化?”
……
隔壁房间里。
李三江从梦中醒来,他的小腿因先前做梦时蹬了太多次,忽然抽筋起来。
“嘶……”
李三江疼得马上从床上下来,企图把抽筋的那条腿撑直。
但下床后的他脚步一软,失去了平衡,身子踉跄后退好几步后,头朝下,“砰”的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这一摔,直接摔昏厥了过去。
而他所躺倒的那个位置,正是当初他画转运阵法的区域。
迷迷糊糊中的李三江,又来到了熟悉的地方。
“还来?”
李三江一脸无奈,这个梦越来越离谱了,从隔三差五做到天天做,现在变成一天做两次了?
“咦,僵尸呢?”
见不到僵尸,没让李三江感到高兴。
因为僵尸最可怕的不是它出现的时候,而是你不知道它何时会出现时。
这就跟他以前陪着润生一起看的那几部鬼片一样,鬼出现前的音效加上那氛围,才最揪人心,反倒是鬼出来后,也就那样了。
李三江决定找找它们,至少得清楚它们缩哪儿去了。
找着找着,还真被李三江给找到了。
他从贞顺门那儿探出头。
“哈,你们都在这儿呢!”
紧接着,李三江发出一声惊疑,那被一群僵尸围在中间吐着黑气的,不是自家小远侯呢?
这一刻,即使明知道这是梦,但哪怕梦中的小远侯出现危险,他李三江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救。
李三江直接跳了出来,对那群僵尸大喊道:
“嘿,都排着队,跟我来!”
僵尸中间,正欲施展手段将尸气隔绝进行下一步的李追远,有些奇怪地抬起头。
太爷不该已经醒来了么?
怎么又进入梦里了?
但看着太爷喊着“一二一,一二一……”将僵尸给整齐划一地带走了。
本就嘴角噙着笑的李追远,忍不住笑出了声。
“呵呵呵……”
……
“呵呵呵……”
现实中,站在衣柜前的李追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容越来越灿烂。
他内心的怒火,也随之越来越升腾。
他应该生气,但他更愤怒于自己居然会在生气!
镜子里的李追远:“好了,你也出来透过气了,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衣柜前的李追远:“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靠什么,让我回去,我才是真正的我。”
镜子里的李追远:“我找到了一个新的治病方法,我想试试。”
衣柜前的李追远:“什么方法?”
镜子里的李追远:“心魔。”
衣柜前的李追远:“呵呵,你很清楚,我们之间,并不存在心魔这种东西。”
“现在有了。”镜子里的李追远,手指着自己:“你说得对,我们是一体的,我们之间并不存在心魔这种东西。但现在,我主动认你为主体,且自愿把我自己,变成心魔!”
下一刻,
衣柜前的李追远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没有料到,那位居然采取这种方式来与自己进行切割,没有心魔,那他就让出本体变成心魔。
“你到底,有多恨真正的你自己!”
镜子里的李追远:“我听到你刚才的所有心声,这样的你,这样的‘我’,让我感到恶心。”
“你以为,你能镇压住我么?你采取这种方式,只会让我更方便地把你彻底剥离出去!”
“你试试。”
衣柜前的李追远张开右手,血雾开始升腾,陶瓷彩带出现,阵法开始呈现。
这时,一直站在身旁的女孩,抓住了他的右手。
“你要干什么?”
女孩的眼睛,一直盯着少年,同时,她的指甲,慢慢刺入少年的掌心。
上一次,女孩这么做,是看见了少年掌心里因自残而留下的疤痕。
李追远想要将她抽开,但他发现,每当自己想采取伤害她的动作时,自己都会自然而然地停止。
就像是之前,他想让她给自己献血时,那个“血”字,怎么都无法说出口。
心魔,心魔,心魔……
确实是心魔。
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被影响到了,被蛊惑到了。
身体的控制权,意识的主动权,此刻正在逐步被脱离。
“等我下次苏醒时,你就不再是我,我将能更轻易地清除掉你,因为你已经自甘堕落,而我,则是本体。”
不过,在被压制下去的前一刻,他还是扬起手,他想试探一下,女孩的实力。
这对于未来的他来说,很重要,因为一直以来,女孩也是自己走江团队的一员,而且是最重要的一员。
他的手挥了下去。
女孩只是继续盯着他,指甲深深嵌入其掌心,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
李追远绝望了,他知道自己试探不出来了,因为女孩坚信,自己不会伤害她。
挥下去的手,自女孩发边无力垂落。
少年闭上眼,向后倒下。
……
“哎哟……”
李三江从瓷砖上爬起来,后脑勺有点痛,然后,因为自己在坚硬冰冷的瓷砖上睡了一夜,硌得腰酸背痛。
隔壁房间。
躺在床上的李追远睁开眼。
他的神情有些麻木,眼眸里也满是混沌。
昨晚的经历,如同一场极为漫长的梦,让他现在有些无法分清楚,此刻到底是梦中还是现实。
就在这时,几乎是一种习惯性的,躺在床上的少年侧过头。
他看见一身红裙的女孩,正站在画桌前画着画。
女孩察觉到他醒了,侧过身看过来。
与她一同看过来的,还有清晨的阳光。
少年的眼睛里,浮现出光彩。
天亮了。
第两百一十五章
李追远记得昨晚阿璃是穿着一身白色睡衣过来的,现在换上了红裙,证明中途女孩曾特意回东屋梳妆过。
她敢离开,意味着她清楚,他已经回来了。
她更知道,等少年醒来后,需要的是什么。
过去他们二人间的很多习惯,虽都始于自然,却一直在做着精心呵护与维系,如同迷雾森林中的飞鸟,珍惜任何一棵树上留下的标记,这标记,也包括他们彼此。
李追远下了床,走到女孩面前,缓缓低头,他在找寻。
少年和女孩目光对视,随即,二人额头轻轻抵在一起。
在女孩的眼眸中,李追远看到了自己。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会迷失,不仅分不清梦与现实,更是会恍惚于自己的身份认知,但这一切的答案,都可以在她的眼睛里找到。
直到此刻,李追远才确定自己成功了,将心底最后一点忐忑剔除。
少年去端起脸盆,准备洗漱,在经过衣柜时停下脚步,看向镜子。
没其它隐喻,他是真的在照镜子。
额前出现了三道浅浅的斑纹,轻微到几乎不可察,眼角深处有黑红相间的血丝,不特意瞪眼的话看不出来。
再往后退了半步,强忍着那种反噬,快速看了一点自己的面相。
“咳咳……”
少年胸口一闷,连续咳了好几声。
这面相,是命犯大疾。
李追远摊开右手,尝试凝聚出一道简易阵法。
阵法虽成功凝聚,但气血有些急躁,证明自己心神仍处于动荡状态,不够平稳。
上面这些都是已经走火入魔的特征,这需要自己花几天时间来调理恢复,然后就会消失。
毕竟,不管怎样,自己现在可是以心魔身份压制本体的状态。
玄门中人若是走火入魔亦或者遭遇心魔反噬,轻一点的疯疯癫癫,重一点的性情大变化为只知杀戮的魔头也毫不奇怪。
自己能做到如此平顺,已极为不易。
可惜,没人会无聊到站在“心魔”视角去进行归纳总结出书,这门类也过于冷僻,否则,李追远的这次,足以称得上是心魔噬主的最经典案例,当得上“心魔楷模”称号。
诚然,主动把自己堕为心魔,将本体身份让给“他”,是一种降格。
但李追远对此并不后悔,反而觉得自己赚大了。
之前那种互相不分彼此,同为一个“本我”的状态,才是真的难办,想治疗也无从下手。
现在,局面是变得更艰难了,却也因此有了方法。
自己只需要按照“心魔”路数,要么去找寻方法要么自创研究功法,给“他”一直镇下去即可。
这思路,还是那位曾对自己下手的密宗高僧“提供”给自己的,自己真得抽空上门好好感谢他。
李追远看了一眼自己书桌,接下来他会把这次的治疗方法也写进书里。
有时候,病友并不生在同一时代,亦是一种悲哀,李追远还真挺想与魏正道交流一下治病心得的。
走到门口时,少年忽然停下脚步。
他想起了魏正道的自我封印与自杀,以及自己在梦鬼那一浪里所遇到的魏正道,应该不是他的本体,大概率是一种分身。
以魏正道的能力,做出分身并不算什么难事,但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一个立志于自杀的人,为什么还要制造分身?
李追远怀疑,魏正道可能也选择了这个治疗方法,他这是在主动分裂自己。
他最后靠这个方法成功了么?
会很难吧。
李追远回想起了昨晚,“他”打算采取手段把自己这个“心魔”压制回去的动作。
一样的治疗方案,不一定适合所有的病人,甚至不适合一个病人的不同阶段。
自己现在能有成功希望,是因为自己还小,魏正道的难点则在于……等他醒悟过来追求治疗与自杀时,他已经太强了。
二楼露台上原本破碎的旧水缸被秦叔换了一个新的,李追远站在原来的位置,开始洗漱。
刚洗漱好,正拿着毛巾擦脸时,就瞧见李三江扭脖子抖腿地从房间里出来。
李追远还记得昨晚梦中的井口边,本该已经离开梦境的太爷又忽然折返,还主动帮自己把周围的僵尸全都引走了。
那群僵尸当然不会成为自己的难题,就算太爷没再出现,自己也能轻松解决。
但太爷出现的价值很大,他让自己知道,即使是在虚无缥缈的梦里,依旧有人仅凭着潜意识也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自己。
“太爷,你昨晚没睡好么?”
“嗯,睡落枕了。”李三江不好意思说自己又做噩梦且摔下床的事,随口问道,“小远侯,你睡得咋样?”
“我也睡得不太好,做噩梦了。”
“那就好,那就好……嗯?”
“太爷,我在大学里认识了一个擅长养生的教授,他教给我一个调理方子,我煎来和你一起喝几天吧,能静气安神。”
“成,喝。”
李三江走过来,从缸里舀水,再把洗衣粉袋子提过来,他打算洗个头,醒醒脑子。
“太爷,现在天气还不够热,早上洗头吹了风容易着凉,还有,洗发膏在下面,用洗衣粉洗头伤头皮的。”
“太爷我都用习……行,那我中午洗,用洗发膏。”
李追远端着自己脸盆回房间了,正在刷牙的李三江朝着自家曾孙离开方向看了又看,他感觉有些不一样了,却又说不出来哪里变了。
“阿璃,我们下棋吧。”
阿璃摇头,她觉得少年需要静养,不能用脑。
“那我们下去。”
牵着阿璃的手来到一楼,轻嗅鼻子,李追远闻到了残留的死倒气息。
见太爷还没下楼,李追远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破煞符,向前一甩,符纸落地后燃烧,一团青烟猛地窜起后即刻消散,算是把残留的气息给中和掉了。
至于这里的纸人和桌椅板凳,倒是都早已复了原位,想来应该是萧莺莺离开前收拾过了。
她能收拾其它东西唯独没办法处理自己残留的气息,毕竟,总不能让她自己镇散掉自己。
坝子上,柳玉梅坐在小桌边,见少年和自家孙女出来了,就招手道:“过来,帮奶奶沏茶。”
李追远走到桌边停下,阿璃没做停留,径直回了屋。
“奶奶,快吃早饭了,还喝茶?”
“喝了一辈子茶了,没什么影响。”
少年泡茶的动作娴熟自然,让人赏心悦目。
柳玉梅:“这是新送来的茶叶,你品品。”
“好。”
李追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种喝酒的感觉,茶香上头,却没有不适的后劲,反而酝酿散开。
昨晚本就没休息好,这口茶喝下去,有一种心神得到舒缓放松的惬意感。
少年闭上眼,享受着这股余韵。
柳玉梅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以往,这孩子没少来陪自己喝茶,好茶叶也是喝过不少,每次都是抿一口后就做出精确的评价,像是在走着一套固定流程。
可今天,他是真品进去了,也是真享受进去了。
李追远睁开眼,又喝了一口,第二口就没第一口那般惊艳了,就像第一口的健力宝永远最好喝。
阿璃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箱,她把男孩右手摊开,将旧纱布解开,托着掌心,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重新上药和包扎。
柳玉梅本是随意瞥了一眼,但在看见男孩右手处那一个个深嵌伤口后,又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家孙女的指甲。
俩孩子这是昨晚吵架了?
老太太不由有些心疼,哎哟,自家孙女怎么掐得这么狠。
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柳玉梅并不知道,孙女是下来过,但不是来找自己求援的,而是让自己帮忙梳妆的。
所以,她只能根据过往发生过的事来猜测,记得那晚也是不知道什么原因,男孩把自己孙女弄生气了,几天不理他,最后还是男孩把那头死倒带过来通过走阴的方式来进行道歉,二人这才又恢复了关系。
难道,昨晚也是道歉?但二人之前并没有什么矛盾啊,而且看孙女给他细心包扎的样子……算了,就算吵架了,现在也是和好了。
这年轻人的事,柳玉梅是越来越看不懂了,她也懒得掺和。
这时,刘姨开始将早饭端出来,李追远起身去帮忙。
走进厨房端粥时,刘姨的声音忽然自身后传出:“小远,你等一下,我看看你。”
说着,刘姨就走到少年跟前,检查起少年额头,扒起少年眼皮,最后更是左手手掌贴在少年额头,右手帮少年把起了脉。
很快,刘姨脸上就浮现出了疑惑神色,问道:“小远,你最近是在练什么生涩的功法么?”
刘姨这话说得很委婉。
李追远知道,她是瞧出来了。
“嗯,最近在琢磨一个秘法,昨晚刚找到一个新思路,就试了试。”
“有什么其它地方的不适么?”
“无大碍的,我休养几天就好,谢谢刘姨关心。”
刘姨松开手,看着少年端着粥碗离开。
等吃过早饭,李追远陪太爷去遛弯后,刘姨走到柳玉梅跟前,小声道:“老太太,我观察小远身上……”
柳玉梅:“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吞吞吐吐了?”
刘姨:“小远身上,有走火入魔和心魔反噬的迹象,虽然很轻微,却又极为标准。”
柳玉梅:“你可看清楚了?”
术业有专攻,秦力和柳婷的本事,都是老太太亲手教的,但她也只是根据每个人的天赋特长,教了个早期入门,接下来的发展,还得靠个人自己去领悟和揣摩,反正祖宅里相关秘籍多的是。
因此,刘姨的医术和毒术水平,是超过柳玉梅的。
刘姨:“看……清楚了。”
柳玉梅:“小远,会走火入魔,甚至被心魔反噬?”
这孩子有多天才,她们是亲眼见证过的,一个能把秦柳两家本诀理解得比秦柳家的人更深入透彻的家伙,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走火入魔和心魔反噬,讲的可是一种结果状态,正常点的人在察觉到不妙时,都会本能地及时制止,更何况是他。
刘姨也是觉得自己这个问诊结论有些荒谬,但她还是再次道:“可能是我才疏学浅,反正,我看出来的结果是这个。”
如果那少年不是李追远,换做其他人,刘姨这会儿怕是已经强行出手将他给制服了。
没办法,一个心魔反噬的家伙,实在是太不稳定也太危险了,没人能预判出他接下来会干出什么事。
这时,阿璃抱着两个质地不同的牌位从东屋走出。
柳玉梅抬起手喊道:“阿璃。”
阿璃停下脚步,看向自己奶奶。
柳玉梅:“算了,没事,你去忙吧。”
阿璃继续抱着牌位上楼去了。
刘姨:“老太太……”
柳玉梅低头,喝了口茶,淡然道:“无事。”
刘姨:“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再做一下更具体的检查,小远毕竟是……”
柳玉梅摇头:“不用,小远还是那个小远,他若是有变化,就算骗得了其他人,也骗不过阿璃。”
刘姨怔了一下,随即点头:“的确。”
柳玉梅:“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秘密,小远身上的秘密更多,相信他能处理好的。”
刘姨:“我明白了,那我给他准备些安神的药汤。”
柳玉梅:“嗯。”
刘姨:“还有一件事,那天阿力回来不是说了么,去给西沟村那户人家办丧事的事。”
“嗯,怎的了?”
“我很奇怪,小远为什么这般小心克制。”
“何止这次,上次桃林下那位翻身打盹儿,怕不也是。”
“几条人命而已……反正罪有应得,我是觉得用不着这般麻烦与谨慎。”
“阿婷,你没走过江。”
“是。”
“勿以恶小而为之,你当这句话是说给被保护到的弱小听的么?
就像下围棋,每一子的落下,都得‘精雕细琢’,随意落子,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成为自己的一处破绽。
再者,克制与谨慎,不正意味着所图所谋更大么?”
刘姨:“看来,没走江,有些事就无法感触深刻,终究是一种遗憾。”
柳玉梅:“又没拦着你,你现在就点灯去,又不是来不及。”
刘姨:“那哪成啊,我要是走江去了,谁来给您做饭呐?”
柳玉梅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
“是我这张嘴的罪过啊,耽搁我柳家少诞生了一位龙王。”
……
李三江今早这弯儿遛得有点远,主要是身体活络开后,不仅昨晚睡觉遗留的不适消失了,整个人居然变得越来越精神。
李追远知道,这是那个梦被自己接回来了,福运开始弥补恢复太爷的身体。
人一旦真上了年纪,这身体就渐渐开始由科学转玄学了。
身体健康的可能说没就没,百病缠身的却可以一直挺下去。
走畅快了的李三江发现自己真走远了,都走出村儿了,就在隔壁村小卖部买了瓶汽水,递给小远,他自个儿则跟人家要一碗水喝。
他这张脸,隔壁村也是都认得的,老板客气,不仅不收汽水钱,还给他特意冲了碗红糖水。
李三江就端着碗坐在小卖部门口的石墩子上,旁边坐着的是小远。
爷孙俩就这么一边喝着一边看着村道上不断来往的人和车。
喝完后,李三江递给李追远一张钱:“去,给太爷买包烟。”
李追远把太爷手里的碗接了过来,连带着自己喝完了的汽水瓶子一起送还给小卖部柜台,买了烟后,余下零钱抓在手里对着太爷晃了晃,然后很自然地塞入自己口袋里。
“哈哈哈!”
不知道为什么,李三江心里涌现出一股由衷的开心。
他弯下腰,道:“来,小远侯,太爷背着你回去。”
李追远上了李三江的后背。
老人虽说年纪大了,但后背依旧如松般硬朗挺直,不像山大爷,已经开始缩水了。
李三江一边走一边哼起了一段评书,是收音机听来的一段水浒。
每次李三江卡壳时,背上的李追远就适时出声提醒,帮他接上。
就这样走着走着,瞧见家了。
前头村道上,也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李大爷,小远哥!”
林书友背着登山包,双手提着满满当当的特产,见到人后,他开始了奔跑。
没跑几步,袋子破了,东西洒落一地,一时因过度兴奋而没有察觉的他,又跑了好一段才感到双手越来越轻,这才“呀”了一声,重新跑回去蹲下来收拾。
李三江:“壮壮能考上大学,太爷我是理解的,记得那一年壮壮确实用功刻苦得很,就是这友侯也是大学生,太爷我是到现在都想不通。
不过,友侯人确实是好的,正经踏实。
要不是他老家是福建的,太远,太爷我都想给他说媒了,壮壮那边都早就谈起来了。
对了,友侯喜欢啥样的闺女来着?”
李追远:“喜欢周云云那种的。”
上一浪中,阿友多次被赵毅拿捏,虽然次次话都只说一半阿友就马上服软了,但李追远听力好全听到了,也自然猜出来了。
“那是太爷我看走了眼,这友侯也没那么正经踏实嘛。
李追远从太爷背上下来,二人一起去帮林书友捡好东西后回家。
“李大爷,这是给你准备的酒,还有我们那儿的烟,你抽抽,看看合不合口味,我让我爷爷再寄。”
“太多了。”李三江把东西分出一部分,“壮壮现在不在家,你分出一部分东西替壮壮送他对象家去吧。”
“哦,好。”
林书友拿出两大长条黑黢黢的腊肉,跑向润生:“润生,看看,我给你带的什么。”
润生接过腊肉,放鼻前闻了闻,马上露出笑容:“你们那儿的特产?”
林书友的表情一阵尴尬,谁家特产腊肉是用香灰熏出来的。
也就是他庙里新鲜的香灰多,就特意让庙里人给自己“浸”了腊肉。
润生咬了一口,咀嚼,吞咽,吃这东西,不用点香了。
林书友又提着一袋化妆品拿给阴萌:“萌萌,给你的。”
阴萌诧异道:“这么多牌子的?”
林书友:“嗯,我们那儿水路发达。”
阿友给彬彬带的礼物最多,全是补肾壮阳的东西,就那个罐子里,还泡着国家保护动物的生殖器。
“阿友,跟我来。”
“来了,小远哥。”
在李追远的目光示意下,润生和阴萌也跟了过来。
厨房隔壁有个隔间,两侧墙上被太爷挂满了神像,最中间那幅还是被太爷误认为老子的孔子。
上次在家时,李追远就单独清理出了一片区域,并让阿璃帮忙做了自己团队所有人的名牌。
正面是名字,背面是各人的生辰八字。
中间摆了一尊精致小香炉,还是那次在工地内解决死倒后,润生潜水下去拿出来的,本是寻香定位的好器具,但现在李追远手头有了更好用的罗盘,就把它当道场炉摆这儿了。
地方是既小又逼仄了些,但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只是,李追远刚进来,就发现香炉上被插着香,已燃到了尾端。
应该是太爷插的,因为他每天早上都有进到这里拜一拜的习惯。
更有趣的是,在他们五个人的名牌间,还有一块粗糙板子,上面用毛笔写着“李三江”。
李追远记得太爷有次问自己,在那里头摆写着名字的牌位有什么用,李追远说是用来祈福的,供进庙里得给香火钱,不仅贵,还得到时间去续费。
太爷应该是觉得很有道理,就把自个儿名字也写了放了进去,早上帮自己和小远侯以及其余众骡子们都点个香,祈祈福。
林书友:“李大爷的名字怎么也在里头?”
润生:“怕吃亏?”
林书友:“哪能,占便宜了,占大便宜了。”
李追远:“就把太爷的名字放这里吧,毕竟是南通捞尸李。”
在少年看来,自家太爷比自己更适合南通捞尸李这个名号,真要排个传承顺序的话,太爷还真应该在自己前面。
李追远:“庙簿神册。”
“在这里,在这里。”林书友赶忙把庙簿和自己亲自写的神册取出来。
李追远接过东西,将其叠放在上面,随后左手持香,右手持黄纸,双目微凝,气息严肃。
林书友则开始起乩,下一刻,竖瞳开启。
李追远:“白鹤童子!”
林书友:“在~”
“今日,将汝移入本道场,你可有异议?”
“除魔卫道,吾职所在,无异议!”
李追远将香插入,手中黄纸燃起,灰烬洒落在庙簿神册上。
接下来,白鹤童子取出自己的神像。
这地儿太小,像官将首庙里的那种神像肯定搬不进来,再说了,林书友坐飞机也带不过来。
因此,神像这东西,如今只能意思意思。
但这意思得……有些过于意思了。
白鹤童子看着自己乩童给自己准备的木头人。
这是林书友自己雕刻的,手工那叫一个糙,上色也很不均匀,毕竟林书友只会熟能生巧地给自己开脸,他又不是雕刻家和画家。
白鹤童子最终还是把木头人摆了上去,但竖瞳有些扭曲。
知道的,晓得这是自己“神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些歪门邪道打小人行咒用的劣质木偶呢。
这时,童子忽然听到身旁少年开口道:“条件简陋,委屈你了。”
童子吓得扭曲的竖瞳瞬间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