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指向的,是那头青牛。
“汝可愿臣服?”
青牛屈膝跪伏下来,将牛头抵在地上,对着李追远,表示愿意臣服。
李追远将铜钱剑指向谭文彬,示意它跪错了人。
青牛赶紧挪动身躯,朝向谭文彬,发出三声粗重的鼻息。
李追远将铜钱剑指向赤色猿猴。
剑锋还未指到,猿猴就已提早对着谭文彬跪伏下来。
接下来,是那条白色蜈蚣。
它将身躯盘曲起来,将脑袋下低,对谭文彬做臣服状。
最后,是邓陈。
邓陈张开双臂,其灵留在原地,其身体则自己后退出圈,坐在了地上,头低垂,死去。
双头蟒先是向李追远行礼,然后向谭文彬行礼,表示臣服。
这种流程下,它们并不觉得屈辱。
不仅李追远觉得需要提早立下规矩,它们更觉得应该如此,没规矩就形不成合力,别到时候谭文彬因此死在了走江途中,那它们未来的所有愿景,都将竹篮打水一场空。
再者就是,谭文彬是怎么对待那俩孩子的,它们都见识到了,就算名义上是主仆身份,但它们相信,肯定能和谭文彬相处得很愉快。
事实上,李追远之所以会给谭文彬设计出这样的发展路径,也是因为壮壮的这一特质。
四头灵兽全部表示臣服。
李追远将目光看向谭文彬。
谭文彬松开双锏,对着李追远单膝跪了下来,因为这一刻按照流程,李追远代表的是主持这场仪式的“天”,也是契约的仲裁方。
李追远将铜钱剑丢出,剑身在空中飞转,插入谭文彬身前的地面。
少年双手合拢,开始《五官图》凝聚。
这是魏正道自创的阵法,而李追远曾在梦中接受过魏正道的传承,对他的东西,少年很是熟悉,学得也更快。
“黑蟒为眼!”
双头蟒灵体虚化,变成一双眼眸。
“白蜈为耳!”
白色蜈蚣灵体瓦解,化作一双耳朵。
“青牛为鼻!”
青牛抬起头,全身透明,只剩下一只鼻子。
“红猿为舌!”
红色猿猴身上红色溢出,化作血水,里面有一条舌头在扑腾。
最后,
李追远看向谭文彬。
手中的印在此刻结得有些艰难,阵法的运转也陷入了阻滞。
对此,李追远没有慌乱,最后的合拢过程,本就是最难的一个点。
不过,李追远本想跳步一下的,现在看来,还是算了,按最古老原始的流程来,才能确保成功率。
李追远开口道:
“谭文彬为猪!”
“噗哧……”
阴萌差点笑出了声,赶忙掐住身边的润生来抑制自己发笑。
林书友背过身去,张开嘴,不断深呼吸,眼泪都要流淌出来。
润生大大方方地笑道:
“壮壮猪头。”
李追远继续道:“黄猪为口,五官成型!”
黑蟒的眼、青牛的鼻、白蚣的耳,红猿的舌,全部飞向谭文彬。
“啊!!!”
谭文彬发出惨叫,跪伏在了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身前的泥土。
这种融合,相当于承受着换去眼睛、耳朵、舌头、鼻子的痛苦,这种硬生生的割断感,是实实在在的。
不过,痛苦也就这一会儿,接下来四头灵兽全部聚集于谭文彬体内后,有先前育养俩孩子的经验,谭文彬完全可以适应。
这一幕之下,没人继续笑了。
而且,明明痛苦的过程还未结束,谭文彬却强行撑着地面,再次站起身。
这种坚韧的魄力,确实值得人钦佩。
这一点,还得感谢三只眼。
谭文彬现在脑子里,想的就是他,想着那位赵少爷对自个儿的狠,谭文彬就觉得自个儿也得选择直面痛苦。
眼耳口鼻处,鲜血不断溢出,谭文彬站在那里,神情狰狞扭曲,不断喘着粗气。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个小时。
谭文彬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然而,原本虚弱的身体,却在此时因为四灵的注入,开始恢复阳气。
除了头发还未来得及变黑依旧是全白的外,整个人的气质,先恢复到曾经的正常状态,转而又进一步提升,形成了一种独属于他的气场。
五官图,完成!
李追远挥手,将从桃林那里借来的风水气象还了回去,阵法失去镇压后直接破碎,所有阵旗都化作了粉末。
谭文彬身上的痛苦感消失,他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然后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能品尝出气味里的多种味道成分。
视野里,周遭世界仿佛有了另一层解释,这让他对学会赵毅秘术的信心倍增。
周遭的声音变得很是清晰,好像过去的自己就是个聋子。
桃林下,清安轻轻拍了拍手:“有意思。”
一是感慨于魏正道当年是将自己的五官封印,以求成功自杀;
二是感慨于李追远不是在复刻魏正道当年的五官图,而是将其反着来进行重组。
清安抬头,看向夜空。
不同于魏正道当年走江成功后,对一切都无所谓,这少年身上背负着龙王门庭的责任,而且比魏正道更早地表现出人情味。
虽然这江,都是走得静悄悄的,但二者的未来影响,却截然不同。
“真让你把江走成了,成为龙王,那整座江湖,将会无趣百年。”
……
二楼窗台后面,熊善和梨花好不容易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每个人的立场、层次不同,看到的景色也不同。
梨花:“这,这,这岂不是洗经伐髓?”
谭文彬本身是有点天赋的,他努努力,也是能吃上玄门这碗饭,但放在江湖上,他这样的天赋其实一抓一大把,并不起眼。
熊善的天赋,就比谭文彬高多了,没卓绝的天赋也不可能在天难开局中成功崛起于草莽。
可现在,看着下面的谭文彬,那种“耳聪目明”的状态,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空灵。
这种状态下,无论想感应什么学什么,都是事半功倍。
让天才更进一步,容易让人习以为常,因为那本就是天才的专利,可把一个普通资质提升为天才,就真的吓人了,因为大部分人都归于普通序列。
熊善:“也不知道,以后我们家笨笨,能不能享受到这种待遇。”
梨花:“应该……会有的吧,只要我们,继续努力。”
熊善:“嗯,会有的,一定会有的!”
夫妻二人,再次看见了奋斗的宏伟前景。
谭文彬纵身一跃,跳上了坝子。
然后脑子一空,一阵眩晕传来。
润生打开一罐健力宝,递给他。
谭文彬:“这可是小远哥待遇。”
喝完后,谭文彬说道:“饿了,好饿。”
阴萌:“李大爷得心疼死。”
看这样子,家里又要再多出一个大饭桶。
她的师父刘姨,明明做的几个人的家常菜,可现在每天做饭的感觉跟在厂里做大锅饭差不多。
梨花跑了下来:“等着,我去煮!”
谭文彬坐了下来,林书友凑了过来,说道:
“彬哥,你看你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吃饱饭就能自己开车了,我就不用陪你去金陵了吧。”
年轻人对相亲这种事,一开始都是普遍抵触,直到被年龄与现实击碎了脆弱的自尊。
谭文彬:“不行,得一起去,都约好了,你要是不去……”
“哔哔!哔哔!哔哔!”
传呼机响起,先前应该是受阵法影响,信号中断。
谭文彬拿起传呼机,看了一眼,说道:
“行了,你明天不用陪我去金陵了。”
林书友长舒一口气:“真好。”
童子:“不行!”
谭文彬:“云云已经动身往南通赶了,你相亲对象开的车,估计天亮时就能到南通,你和我一起去接一下她们。”
林书友:“……”
童子:“真好。”
谭文彬:“你怎么摆出这种死样子,人家上大学时就有自己的车,家里条件好得很,看不看得上你还另说呢,你倒先痛苦上了。”
林书友仰起头,人生第一次,开始对天亮感到畏惧。
李追远:“你们收拾一下,我先回去了。”
“好的,小远。”
“明白,小远哥。”
李追远走前,特意看了一眼谭文彬,嘱咐道:“这段时间吃点好的,把身体的亏空补回来。”
谭文彬:“保证完成任务!”
李追远回到了家,在经过一楼时,拿了一叠黄纸,又抱起了两个童男纸人。
纸人很轻,提起来一点都不费劲。
来到二楼露台,李追远没急着回自己房间休息,而是先将童男纸人摆在身侧,又取出黄纸,一张一张的拿起,又一张一张地向外丢去。
黄纸于空中自燃,飘飘洒洒,最后有序地排成两列落在地上。
纸烧完了,可灰烬却铺成了一条小径。
李追远伸手向前一抓。
酆都十二法旨:拘灵遣将。
可这一抓,却抓了个空。
应该是自己的布置工作实在是太过潦草,过于图省事的缘故。
可已经忙到后半夜了,李追远也有些累了,再者,这件事不方便让其他人知道,会加重他们……加重他的心理负担。
因此,让李追远自个儿来布置,这工程量还是不小的。
这时,李追远想起了本体对自己说的话,以《柳氏望气诀》模拟大帝的气息,再使用酆都十二法旨,可增强术法的威力。
虽然,这么做会进一步挑衅大帝,但想着狗懒子都发送过了,眼下这点,大帝应该懒得计较了。
左手虚握,周围风水气象按照少年心意流转,一层淡淡的黑雾自少年身后升腾,隐约可见头顶上立着一顶冠冕。
右手再次前伸,先前的术法再次使用,不得不说,增幅的确很明显。
在潦草到不能再潦草的布置下,两个孩子被李追远“抓了”出来,他们踩在了灰烬铺成的小道上。
此时的他们,身上没有半点咒婴的气息,只剩下最为纯粹的灵魂。
身上的功德以及一开始众人送上的加持,确实让他们得以成功去投胎。
但在那条河的极远处,其他人视线都无法触及的时候。
只有桃林下那位和李追远目睹了,童子应该是有所感应。
俩孩子,在即将成功投胎前的那一刻,主动跳下了桃花船!
他们自己放弃了投胎于富贵人家的机缘,全身功德只用来洗去孽债和咒体,让自己变成最为普通的婴孩灵魂。
俩孩子手牵着手,走到李追远面前。
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使是现在的他们,依旧十分害怕李追远。
俩孩子松开手,对着李追远,颤颤巍巍地跪下来。
好好的一个投胎去富贵人家的机会,被他们俩给主动折腾没了。
要知道,谭文彬为了能让他们投个好胎,特意多吃了一段时间的苦。
俩孩子开始对李追远磕头。
李追远:“站起来说。”
俩孩子感受到李追远的不满,想站起来,却又被吓得直接趴在了地上。
它们现在不再是咒体,作为普通纯净的灵魂,在李追远面前,天然被更加强烈的压制。
李追远指了指身边的两个纸人童男。
俩孩子马上钻了进去。
纸人“活”了过来,开始哀求。
李追远听了后,点点头。
其实,在看见俩孩子跳船时,李追远就猜到他们要做什么了。
“那这纸人不适合你们待了,灵魂在外面待久了会被污染,产生怨念。”
李追远走进房间,从画桌上取出一幅空白的画卷。
这是阿璃用来画江水图的画卷,用料精贵,因为普通的材质根本不可能承受得起江水因果,大概率画到一半,画卷就会因各种意外被弄脏弄污甚至是干脆莫名自燃。
李追远将画卷对着两个童男纸人张开。
“进来吧。”
两个孩童的灵魂立刻从纸人里飞出,钻入画中。
画卷内,浮现出两个孩童嬉戏打闹的画面,就是四周一片空白,显得很是单调。
李追远将画摊开,放在画桌上。
俩孩子刚刚哀求李追远两件事:
一件事是,不要把他们的存在告诉谭文彬,这也是他们故意等船行那么远才跳下船的原因,因为他们也清楚,失去了自己助力后,谭文彬看不了多远。
另一件事是,他们愿意在角落里安静等待,主动放弃投胎富贵人家的机会,只为默默等待谭文彬生子,他们……
想去当谭文彬真正的孩子。
第两百六十二章
即使昨晚睡得比较晚,李追远还是在特定的清晨时刻醒来。
叫醒他的不仅仅是生物钟,还有对新一天的期待。
睁开眼,侧过头,那道身影已经手持画笔站在桌前。
月白色的短衫,雾青色的三裥裙,竹节纹白玉发簪,一人成一景,烟雨空蒙。
阿璃侧过身,二人目光交汇。
李追远下了床,走到画桌前。
那幅画卷上,俩孩子嬉戏玩耍的地方,被阿璃画上了一圈鲜花草地。
昨晚李追远是故意把这幅画摊开放在这里的,谭文彬肩上带着的俩孩子,阿璃一直都能看得见,自然也就能认识。
不过,单纯给他们画山水背景明显有些过于单调。
李追远用手指着旁边大量空白处,建议道: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可以画上私塾,再画几个手持戒尺站在私塾门口的老鸿儒。”
阿璃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李追远继续道:“可以再画几个洋人传教士,用来教英语。”
画卷中原本神情喜悦的俩孩子,嘴角一下子瘪了下去。
李追远出去洗漱时,正好碰见太爷拿着扫帚在扫灰。
李三江昨儿个睡得很早,今儿个起得也就格外早,他扫的是昨晚李追远用黄纸灰铺出的路。
“也不晓得是哪里吹过来的灰,怎么还有点发粘?”
“太爷,我帮你泼点水。”
“哗啦”一声,水冲之下,这些灰烬迅速消融。
李三江拄着扫帚,看向下方坝子,柳玉梅此刻正坐在那里喝着茶。
看来,这市侩的老太太,身体是变好了。
李三江前些天还真有些担心她,毕竟人的年纪一大,指不定哪天就因为什么毛病给直接送走。
洗漱完后,今早没有下棋,因阿璃还在忙着画“补习班”。
李追远也终于能腾出手来,翻开《走江行为规范》进行归纳整理。
晨风带着沁人的凉意,透过纱窗吹拂进来,带来略带俏皮的活力。
李追远写完了,揉了揉手腕,再起身来到阿璃身边,几座私塾和一座小教堂已经就绪,这是近景。
远景还有大量可规划空间,容得下“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谭文彬对待这俩孩子是包含浓浓父爱的,包括在对他们进行“死后教育”时。
可换到李追远这里,世界就变得残酷许多,主要是李追远本人脑子里,“学习”与“负担”、“劳累”这些,压根就扯不上关系。
“吃早饭啦!”
下楼,吃早饭。
润生已准备就绪,别人都是一碗阳春面,撒上葱花,精巧点缀,润生这儿是一大盆,失去婉约的同时尽显豪迈。
李三江诧异道:“咦,友侯呢?”
润生:“李大爷,阿友去接壮壮了。”
李三江:“壮壮啥时候回来?”
润生:“不晓得,周云云也回南通了。”
“那就不催他了。”李三江吃了口面,又疑惑道,“周云云回南通了,关友侯什么事,他跑去干嘛?”
嘬了一口筷子,李三江很严肃地说道:
“你们啊,得好好提醒一下友侯,有些事,是万万不能做的。”
……
“阿嚏!”
林书友打了一记响亮的喷嚏。
二人坐在史家桥的护栏上,这座桥就在公路上,从市区到石港,就只能走这条路,车开过去必然能看见他们。
谭文彬给林书友递上一张纸,问道:“你的身体素质,还能感冒?”
林书友也觉得奇怪,说道:“我也不晓得。”
谭文彬跳下栏杆,站在林书友面前,伸手给他整理起衣领子。
“来,打起精神,小伙子皮囊很不错,给自己来点阳光和自信。”
书友是俊俏的。
要是忽略掉带着些许口音的普通话,林书友几乎就是现在流行的黄色封面爱情小说里的男主。
以前上大课时,经常有别班女同学主动来与阿友搭讪。
此时,面对彬哥的鼓励,阿友只能强行露出笑容。
一辆白色的轿车快速驶过。
林书友竖瞳一闪,说道:“周云云。”
轿车在前面调头转弯,又开了回来,靠桥边停了车。
最先下车的是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周云云,她一下来,就直接扑在了谭文彬怀里,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流淌。
这些日子的心慌与噩梦以及积攒在心底的各种压力,在见到谭文彬时,终于可以彻底抛去。
她的双手死死抓着谭文彬的胳膊,耳朵仔细倾听着他的心跳,她要确认,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这并不是自己的梦。
谭文彬一只手搂着她肩膀,另一只手轻抚她的秀发,下颚抵在周云云头上,嗅着她身上的香气。
人年少时往往对爱情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认为婚礼誓词上无论老弱病穷都不离不弃是毫无意义的流程形式。
可等真的到了一定阶段后,才会意识到,伴侣能做到这一点,到底有多难,又有多可贵。
有的人花了十年甚至二十年时间,还在小心翼翼地试图查看答案,还有人,压根就不敢去试探。
对谭文彬来说,现在他怀里的,是一个会因为他的“死亡”而魂不守舍的女孩。
连谭文彬本人也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钟意自己。
驾驶位上的人下来了,女生一身黑色的皮衣,身上带着金属挂坠,头发束起,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干练冷冽。
这形象,活脱脱摇滚专辑上的封面,就差一把电吉他和上下甩头时的尽情摇曳。
林书友看着她,又看看彬哥怀里的周云云。
不是说,周云云的同学和周云云很像么?
这……哪里像了?
林书友承认她很漂亮,身材也很好,但这种气质,并不是他所喜欢的,毕竟阿友骨子里,是一个很正派传统的人。
他能理解追求时尚与个性,甚至愿意表示支持,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本人可以接受。
女生也在打量着林书友,来时她就听周云云说了,会给她介绍个帅小伙。
确实挺帅气的,往那儿一站,整个人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挺拔,但她并不喜欢这种乖巧听话的男生,和这样的男生在一起,容易失去生活的激情。
谭文彬的目光在俩人身上扫过,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疏忽了。
他原以为应该人以类聚,能和周云云玩得好的,大体也应该差不多,可生活交友中,也常常会出现互补的情况。
比如周云云这种温柔恬静的性子,身边其实很容易出现性格强势的女伙伴。
谭文彬:“云云,介绍一下?”
周云云马上擦去眼泪,红着眼眶笑道:“给你们介绍一下,琳琳,这是我男朋友谭文彬。”
谭文彬纠正道:“未婚夫,已经见过家长的。”
周云云用拳头敲打了一下谭文彬的胸膛,继续介绍道:“这是林书友,彬彬的好朋友,老家福建的。”
谭文彬:“阿友可是我异父异母的兄弟。”
周云云:“陈琳,大我一届的学姐,老家温州的。”
陈琳主动向林书友走来,林书友以为她要握手,就上前一步将手掌伸出。
谁知道陈琳直接从口袋里掏出烟,给林书友拔了一根。
林书友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烟。
陈琳又丢了一根给谭文彬,然后自顾自地拿出一款精美的火机,“咔嚓”一声点燃,抽一口吐出烟圈,一气呵成。
林书友默默将烟叼在嘴里。
沉默的不仅是阿友,还有童子。
先前坐桥上等待时,童子还在不停地给自己乩童做思想工作。
等见到真人后,童子也闭嘴了。
陈琳将火机再次点燃,凑到林书友嘴边,帮他点燃。
“你不抽烟的吧?”
林书友点点头:“以前抽,后来彬哥叫我戒了。”
谭文彬拿出火机给自己点了,笑着道:“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抽什么烟啊。”
陈琳指了指谭文彬的头发,耸了耸肩:“这头发染得,很潮。”
周云云这才发现谭文彬的头发是白色的,先前只顾着查看谭文彬是不是真实活着的,细节方面还真没留意。
“彬彬,你的头发……”
谭文彬:“实习时导师说我看起来太嫩,为了方便开展工作,我就把头发染成了白色,你瞅瞅,看起来是不是稳重多了?”
周云云:“不好看,显得老了。”
谭文彬:“那就说明有效果了,放心,过阵子它就会变黑了,我图便宜,用的廉价劣质的染发剂。
走,我们先去镇上吃早饭,石南这里店少,咱去石港吃去。
陈同学,要不我来开车?”
陈琳点点头,直接打开车门坐到后排去。
谭文彬把烟丢地上踩了踩,坐上驾驶位,林书友打开副驾驶车门,刚想坐进去就看见周云云走了过来,就有些尴尬地把手放在车门下沿,防止她碰头。
周云云:“阿友,你也太客气了。”
林书友笑了笑,然后也坐到后排,上车前把烟掐了。
可坐进去后,发现陈琳还在继续吞云吐雾,车子里也有老烟味残留,显然,她并不爱惜自己的车。
车子发动,陈琳开口问道:“谭同学,你是怎么做到让我们云云对你这么死心塌地的,要不是我开车,她应该会赶今早第一班客车回来。”
谭文彬一边调头一边说道:“高中时的班长大人,喜欢上班上坐老师讲桌旁的混混男同学,这多经典啊,是吧?”
周云云红着脸坐在副驾驶位上,不说话。
陈琳:“我说云云那是年纪小,没见过世面不懂事时容易被骗,云云反驳我说不是的,她说,你能豁出命来对她好。”
周云云提醒道:“琳琳……”
谭文彬抿了抿嘴唇,没在这个问题上发散,只是淡淡道:“应该的。”
当初石桌赵那个女的,因为嫉妒对周云云下咒,自己跟着小远哥杀去石桌赵,那个下咒害人的女生,被谭文彬用黄河铲分尸了。
这些事,周云云是不知道的,但女人的第六感,让她恍惚察觉到,那几日谭文彬为自己去做了什么。
在石港镇上找了家老字号面馆,面积不大,且已过了早高峰饭点,里头的客人并不多。
谭文彬:“来尝尝,我以前走读上学时经常来这一家。”
“彬彬啊,哎哟,真是你啊彬彬,好久不见你了哦。”
“嗯,赵阿姨,是我。”
“这是……”赵阿姨指着周云云问道。
“我孩儿他娘。”
“啊,这么快?”
“那是,都生俩了。”
“臭小子,还是那么爱贫嘴,胡咧咧没个正形。”
谭文彬打了个哈哈,点了面条馄饨以及一些包子油条。
里头的环境有些油腻,尤其是靠里面的位置,墙壁上有些发黑。
林书友刚打算开口对陈琳说她坐外面自己坐里面。
结果陈琳先开口道:“我坐里面你坐外面。”
说完,她就先坐了下来。
可以看出来,她的家庭条件很好,但对环境的适应能力很强。
谭文彬:“抱歉哈,咱们这儿毕竟是小地方,条件简陋。”
陈琳:“这里是你和云云生活上学的地方,有你们的故事,出来玩,不就是寻这些的么?”
林书友:“再美丽的景色要是没有故事,就会容易腻。”
陈琳看向林书友,夹起一个小笼包,道:“来,敬你一个包子。”
林书友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包子吃起来,其实这话是当初他们去省内其它地方时,小远哥说的。
因为JS省内很多景点,没什么名山大川、壮丽景色,就靠吃前人的诗歌宣传红利,然后游客们络绎不绝地过来脑补。
谭文彬:“吃完饭,带你去市区逛逛,爬爬狼山?”
别的不敢说,论省内旅游资源,南通说自己是倒数第二,就没其它市敢争这个倒数第一。
陈琳摇摇头:“没必要这么麻烦了,我查过狼山海拔,跑上去不见得能出汗。”
谭文彬:“这叫轻松爬山,太高了也不好,累人。”
陈琳:“你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哪怕回家,给我安排个房间休息就行,哦,隔音得好。”
周云云:“琳琳,来,吃火饺。”
陈琳咬了一口火饺,看着周云云的神情,疑惑道:“你们,还没那个。”
“咳咳……”谭文彬被豆浆呛到了,少见有问得这般直白的,还是女生。
周云云羞红了脸,低下头。
以往相处时,二人很是自然,可不知为什么,来到这里后,琳琳像变了个人一样。
林书友:“成年人,得懂得负责。”
陈琳笑了一声:“你情我愿双方都快乐的事,搞得谁亏欠谁的,什么老派思想。”
林书友欲言又止,他是知道彬哥是担心自己死在江上,出于对周云云的负责,才没有那样。
谭文彬双目一凝,蛇瞳稍纵即逝,问道:“那你交往过几个对象?”
陈琳耸了耸肩:“多了去了,数不清,也就最近才空闲下来,有云云陪我,我不寂寞了。”
谭文彬抑制住笑意,低头吃着馄饨,他刚刚看了,对方身上带处子气息,所以这和宿舍里没经验的男生喜欢吹嘘自己感情史没什么区别。
谭文彬先吃完,去结账,林书友吃得也快,跟着一起出来。
“彬哥……”
“没事儿,别有负担,反正彼此都没看对眼。”
接下来,谭文彬开车,载着大家去了周云云家。
既然都回来了,那肯定得看望一下父母,就算周云云不用探望,他谭文彬也得回来维系一下好感度。
准丈人和准丈母娘都在纺织厂里上班,周云云的奶奶见孙女和准孙女婿来了,高兴地马上把老头子踹去厂里喊他们回来。
然后,就开始张罗起了饭食。
村里有晚上才去镇上开卖的屠户,奶奶去割了肉,鸡直接在窝里抓,鱼在自家后头的鱼塘里打。
一顿午饭,吃得很是热闹,饭后,陈琳开始了午睡,夜里赶路确实是困了。
谭文彬则牵着周云云的手,在村里散步。
走累了后,二人就坐在小河旁说起了话。
谭文彬讲起了自己到处跑工程的见闻趣事,讲着讲着,周云云就躺在他怀里,就着午后温暖的阳光,睡着了。
轻轻拨去她脸颊上的发丝,谭文彬嘴角挂起微笑。
这一刻,他也矫情地希望时间可以永远静止。
林书友实在是没事可做,他又不能上去陪人家一起午睡,也没办法跟着彬哥去散步,最后,他干脆扛起锄头,跟着周云云的爷爷下地干起了活儿。
这让周云云爷爷犯起了难,瞧得出来,小伙子有一把子使不完的力气,可问题是,他帮自己家干活儿,名不正言不顺啊。
陈琳睡到了黄昏,林书友也就干到了黄昏。
直把老两口弄得很不好意思。
陈琳走出房间,来到二楼阳台,这里正好可以看见在田里忙活的林书友。
她无法理解,林书友在那里做什么,但这一幕看起来,还挺有趣。
陈琳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顶针,银质,上刻七条盘曲的蟒蛟,指尖轻轻一拨,一根细针自环上立起。
陈琳将指尖凑过去,轻轻一刺,随即整个人一阵颤栗,眼眸里浮现出一抹白色。
眺望四周后,指尖挪开,细针收回,顶针则放入口袋。
“这南通……怎么这么干净?”
下方田里。
正在干农活的林书友身体一僵,随即回头看去。
后方就是周云云家的二层民房,二楼阳台上,站着陈琳的身影。
童子的声音自心底传出:“这是阴阳家,这女娃子是阴阳家。”
林书友:“为什么我和彬哥先前完全察觉不出来?”
童子:“这是阴阳家下面的一个分支,取阴走阳,以阴做事以阳避世,自我切割因果。
在她没有显露出阴的一面时,光看阳面,只能看出是一个正常的普通人,不会有破绽。”
林书友:“好的还是坏的?”
童子:“你当是在看电视剧么,还分好人坏人?”
林书友:“我是怕周云云有危险。”
童子:“应该没什么危险,谭文彬的走江功德能让他父亲受益,那肯定也会有一部分落在周云云身上,周云云能遇到她与她待在一起,她能为周云云遮挡掉一些麻烦。
再说了,周云云本身只是个普通人,没谁会特意针对她。
而且,她既然选择以阳面来与周云云相处,她其实更害怕沾惹到因果。
这确实是个好相亲对象,乩童,你得把握住。”
“什么意思?”
“她这一流派,也是注重血脉传承,只有通过祖祖辈辈不断更改修缮,才能让阴阳之序清晰无痕。
你是官将首天才,再搭配阴阳家血脉,生下的孩子,天赋应该不会差。”
“童子,你想得可真深远。”
“我能存在很长时间,你肯定受你那个小远哥影响,不会追求延续生命的法子,你总不能死后还要求我来陪葬吧?
总得给我留下个品质高点的载体,你真要绝嗣了,我会比那些孤家老人还要可怜。”
“省省吧,我们互相都不是对方的菜。”
林书友扛起锄头,打算去找谭文彬汇报这一情况。
恰好谭文彬与周云云回来了,林书友主动走上去,周云云与林书友打招呼后,先跑回自己家去找陈琳。
把事情说了后,谭文彬摸了摸下巴,说道:“我认可童子的判断,对了,除了这些,童子还说什么了?”
林书友:“没了。”
下一刻,林书友的双眼开始不停开关竖瞳。
“呵呵呵。”谭文彬被逗笑了,说道,“童子是不是让你更加主动和努力?”
林书友摇头,竖瞳却还在继续角力。
谭文彬伸手拍了拍林书友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童子啊,适当地催一催可以理解,但别过界了,小心阿友去找小远哥打小报告,你也不想在阿友身体里再被加个封印吧?”
竖瞳消散。
谭文彬:“走,该吃晚饭了。”
晚饭后,陈琳提议去唱歌。
石港镇虽说人口在附近是最多的商业也是最丰富,但还是远远比不上市区。
不过唱歌这种活动还是得人多才热闹,谭文彬就先开车载着大家回了思源村。
小远哥和阿璃肯定不会去的,但萌萌喜欢参与这种活动,也爱玩。
车从村道拐到通往李三江家的小路,谭文彬本打算让阿友下车把萌萌喊出来坐车一起去市区。
不过,周云云坚持既然来了,那就得问候一下李大爷。
没办法,谭文彬只得陪着她一起下车,陈琳也跟着下了车向里走去。
李三江家晚饭吃得晚些,这会儿,秦叔正提着一个水桶给花圃浇水。
“秦叔。”
“壮壮。”
谭文彬有些疑惑地指向花圃里新栽种的一块区域:“这儿之前怎么了?”
秦叔:“换了个品种搭配。”
其实是那天,秦叔被老太太一剑抽飞进花圃里,碾死了不少花,这是新种的。
“这位姑娘是谁?”秦叔看向陈琳。
陈琳主动自我介绍道:“我是阿友的前女友。”
林书友:“……”
秦叔笑了笑,点点头,继续浇花。
陈琳则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身前的花瓣,虽才含苞欲放,可一股子特殊的幽香已然发散。
花是普通的花,但香却不是一般的香。
陈琳看向秦叔,如果是花匠水平导致的话,那这位的水平,未免太高了吧?
刘姨正在端饭上桌,见谭文彬回来了,说道:“哟,要回来也不早说。”
谭文彬:“我们吃过了,打算喊萌萌一起去市区里唱歌。”
刘姨:“萌萌在西屋呢,你敲个门。”
谭文彬:“当然。”
阴萌的屋子,不敲门,还真不敢随便进。
因为即使是阴萌本人,都无法确保她的屋子是否安全。
敲了几下门后,里头传来一阵瓶瓶罐罐摔倒的动静。
过了会儿,门被打开,阴萌疑惑道:“现在难道改规矩了,回家还要互相问候一遍?”
“唱歌去不去?”
“什么时候?”
“马上。”
“去!”
阴萌走出来,将门关上,然后高兴地跑向厨房,过了会儿,她更开心地走了出来,对谭文彬道:
“刘姨也去哩。”
刘姨撩起发梢,微笑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和你们一起去玩玩。”
陈琳自走上坝子后,注意力就被二楼露台上的少年和女孩吸引住。
最开始是二人的形象,虽然年纪还小,可那股子气质与容貌,却已经出尘。
尤其是那女孩的打扮,更是让她有种小时候在老宅翻看古画的感觉,这世上,总有一小部分人,能俗世免浊。
紧接着,是二人的动作,他们坐在藤椅上,手指不停地在前方点着,像是在进行着某种游戏。
陈琳:“他们在做什么?”
林书友:“在下棋。”
陈琳:“盲棋?可是棋盘不对。”
林书友:“三盘一起下。”
陈琳再仔细看去,发现确实。
李追远收回手,目光下移,落在了陈琳身上。
阴阳家的阳面,与普通人无异,无法从气息上进行探查,但刚刚陈琳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带上了风水之相的审视。
气息可以隐藏,但有些习惯不能,她应该是为了偷懒,想尽快分辨出自己在做什么,复刻自己正在下的棋盘。
谭文彬小跑着上了楼:“小远哥。”
在露台角落处,谭文彬做了汇报。
李追远:“应该无事,如果是阴阳家的话,我刚观其面相,应该修的大阳面。”
谭文彬:“大阳面?”
李追远:“走的是采阴补阳的路子。”
谭文彬:“哦~”
谭文彬没听懂,而且这“采阴补阳”,听起来也着实怪怪的。
李追远:“就是以玄门积功德,塑世俗之身。这一脉的人,更爱惜自己羽毛。”
阴阳家在历史上曾经大盛过,后来渐渐式微,有一部分阴阳家传承就走入俗世,相当于另一种手段的“耕读传家”。
李追远曾在太爷家地下室找到过一本《阴阳相学精解》,一定程度上,少年也能算是一个阴阳师。
谭文彬:“就是阿友不喜欢她这一类,人家也没看得上阿友。”
李追远:“童子催了么?”
谭文彬:“还好,就催了两句,但童子还是充分尊重了阿友意见。”
阿璃坐在藤椅上,目光也是落在陈琳身上。
坝子上,陈琳蹲下身,捂着肚子,看起来很是难受。
阿璃的眼睛,能突破她的阳面,看见她的阴面。
陈琳只觉得身上有一道火在烧,在自己未主动操控时,自己的阴面似要显露出来,她越是竭力克制,身体就越是难受。
这感觉,像是自己要走火入魔了?
所以,这世上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完美伪装。
阿璃没有恶意,她只是习惯性地想看穿每个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
一如过去那么多年,她在梦里,看着一头又一头的邪祟在自己面前伪装、恫吓。
想要不害怕,不去被它们所影响,就得把它们的本质看清楚。
李三江的声音传来:“阿友回来了啊,那个壮壮,壮壮呢,我的壮壮呢!”
谭文彬:“李大爷,壮壮在这里!”
一边大声回应着一边快速奔下来,谭文彬冲到了李三江面前。
“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李三江心疼坏了,骡子掉膘了。
谭文彬:“外头吃得没家里好嘛,还是李大爷你家里的饭好吃,养人。”
“嘿嘿,那就让你刘姨给你多做点,好好补补,咦,你头发是怎么回事?”
“我自己染的,好看不,李大爷?”
“好看个屁,染个白毛,还不如黄毛,至少看起来精神。”
“成,我明儿就去镇上理发店染个时兴的黄毛。”
“这丫头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李三江注意到了蹲在地上的陈琳,周云云在她旁边也在做着关切的询问。
陈琳只是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可这样子,看起来哪里像没事?
李追远走到露台边,看到这一场景后就晓得发生了什么,他将手搭在了阿璃肩上,轻轻拍了拍。
阿璃啊,不能再看下去了,再看人家就要现原形了。
女孩从刚刚的聚精会神中脱离,收回了视线。
陈琳身上的难受燥痛感消失了,她长舒一口气,站起身,对周云云说道:“没事了,真的,你看,我没事了。”
李三江问道:“这丫头是哪家的?”
秦叔提着水桶回来,回答道:“前女友。”
“啥?”李三江看向谭文彬,“你前女友?”
林书友赶忙帮彬哥解释:“是我的,不是,不是我的……”
谭文彬介绍了一下,李三江才终于明白大家的关系。
李三江:“哦,所以前女友的意思是,人家没能相中友侯你?”
林书友:“……嗯。”
李三江对陈琳道:“丫头,你再仔细瞅瞅,细皮嫩肉干活还多的骡子,世上可是少有哦。”
陈琳对李三江有好感,因为先前伴随这个老人的出现,她走火入魔的症状才消退的。
“大爷,我们两家离得太远了,不合适。”
李三江:“距离不是问题,友侯在南通也很少回家,你看,他也不是个恋家的人。”
林书友以前回家次数就不多,现在……是有家不能回。
成了真君的他,已和官将首体系做了事实切割。
李三江继续道:“友侯家里条件不错的,有庙有山头,到时候你给他多灌灌迷魂汤,人和钱不都被你拐去温州了么?”
童子:“对对对!”
陈琳:“这不太好吧?”
李三江:“嗐,有啥不好的,你们温州人不是最会做买卖么,这笔买卖划得着。”
童子:“就是就是!”
林书友现在有种身处于牲口市场的感觉,李大爷就差把袖口往下一撸,与陈琳掰手指算价钱了。
陈琳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习以为常的那种洒脱不羁劲儿,在这位老人面前发不上力。
谭文彬主动解围吸引火力道:“李大爷,云云也来了。”
李三江瞪了谭文彬一眼,反问道:“咋咧,你想重新发卖啊?我告诉你,这我可不同意。”
谭文彬:“哪能啊。”
李三江:“我跟你说,云云多好的一个姑娘,能看上你,是你这个白毛的福气。”
谭文彬:“嗯,没错。”
李三江看向周云云,问道:“我听说,上大学也是能领证生孩子的?”
周云云:“啊?”
李三江:“能早点领证就早点领证,能生就生,最好直接生他个双胞胎。
你看,壮壮他爹现在升官跟坐火箭似的。
咱也得抓点紧,电视里不都那么演么,地位高了就要棒打鸳鸯搞什么联姻了。”
周云云虽然很害羞,但能听出来老人对自己的关心维护之意。
谭文彬:“李大爷,你先吃饭,我们吃过了,现在去市里唱歌,你去不?”
李三江:“那你们去吧,我怎么可能去。”
一群人走了,人太多,阴萌把小皮卡也开上了。
谭文彬敲了敲阴萌的车窗。
阴萌将窗户摇下来,问道:“怎么了?”
“人多热闹,你去大胡子家问问梨花去不去,再问问萧莺莺,她喜欢唱歌的。”
“哦,好。”
阴萌将车驶上村道,不解道:“把萧莺莺也带上去,会不会不合适?”
坐在后车座上的刘姨说道:“没事,那姑娘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阴萌:“那他们不知道?还是知道了却没告诉我?”
刘姨:“应该是觉得无害吧。”
小皮卡开到大胡子家外头,阴萌下去喊人。
梨花很痛快地答应了,萧莺莺也答应了,把笨笨暂时交给了熊善。
熊善逗弄起自己的儿子,笨笨把头一扭,与自己这个亲爹,不熟。
一人一死倒脚步都很轻快地跟着阴萌往车这边跑,靠近了,看见坐在车里的刘姨后,两个一起放缓了步子。
刘姨:“唉,看来我不该去的,倒是扫了你们的兴致。”
梨花与萧莺莺马上快速打开车门,上了车。
熊善抱着孩子,站在坝子上,看着车上的众人,忍不住低头对怀里陌生的亲儿子说道:
“你妈现在肯定开心死了。”
笨笨:“嘿嘿。”
家里坝子上,没去唱歌的人正在吃饭。
柳玉梅单独坐在小圆桌边,对李三江道:“哪有你这样当长辈的,对谁都催着结婚,催着生孩子,真把人当骡子养呢?”
李三江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看了一眼坐在一起吃饭的李追远和阿璃,没反驳。
他是想催别人么?他也想催自己家的,可那群骡子都成年了,自家的不是还小着呢嘛。
饭后,柳玉梅带阿璃回屋洗澡。
前阵子,她当柳家大小姐的时候,是自己坐在浴桶里,让阿璃给自己续热水。
一会儿一个“妹妹水凉了”、“妹妹再铺点花瓣”。
阿璃还真的听话,自己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现在,看着坐在浴桶里的阿璃,柳玉梅不由发笑道:
“来,坐好了,姐姐来帮你洗澡。”
阿璃回头,看了一眼奶奶,又转了回去。
站在后面的柳玉梅,从飘着花瓣的水面上,能看见自家孙女的倒影,女孩笑了。
……
一群人进了练歌房,谭文彬要了个包厢,点了很多啤酒果盘。
起初,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大家有些放不开,不过渐渐的,场面也逐渐热络起来。
刘姨的嗓音很好,歌唱得很好听,有一种专业的感觉,让陈琳都忍不住赞叹侧目。
要知道,一开始见面时,这个妇人正系着围裙给一家人做着饭。
谭文彬给萧莺莺点了一首《千千阙歌》,纯当是回味一下小远哥当年听过的金曲。
一想到小远哥当初听着这首歌被小黄莺祟上,谭文彬就有点控制不住的想笑。
只是这种小小的恶趣味,只能自己偷着乐,不能分享。
然后,谭文彬又特意点了一首时下很火的歌,点完后,将一个话筒交给陈琳,另一个话筒递给林书友。
林书友拒绝:“彬哥,我不会唱歌。”
自进入这里以来,林书友就在旁边规规矩矩地坐着,没唱过一首。
谭文彬:“没事,这个你肯定会。”
等伴奏响起后,林书友看着屏幕,发现自己的确会。
陈琳很是大方地指了指林书友:“来,前男友,一起来!”
二人的合唱声随之响起:
“一时失志不免怨叹,一时落魄不免胆寒……爱拼才会赢!”
第两百六十三章
唱完这首歌,林书友离开包厢,走到尽头处的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从小到大,他都生活在庙里。
虽然庙里并非与世隔绝、自己也是正常上下学,师父和爷爷他们有些古板却绝不封建,但自幼修习官将首还是占据了他大部分的课余时间。
直到去上大学后,他才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自由,因此,他一直很感激军训时就主动带他一起玩的谭文彬。
可不得不承认的是,年少时觉得压抑的事,或许不是针对事的本身,而是单纯反感压抑,等真到可以放纵时,竟意外发现自己好像并不喜欢这类场所。
“咔嚓!”
打火机开盖,陈琳站在林书友身后,点燃了一根烟。
“唱得不错。”
“谢谢。”
“云云说,你们早就开始实习了。”
“嗯,是的。”
“那不应该啊,我听说那些在外面做工程的,对这种地方熟门熟路得很。”
林书友甩了甩手:“那是项目经理的待遇,与我们无关。”
“好吧,你等我一下。”陈琳将车钥匙和化妆包以及烟盒火机都丢给了林书友,走进卫生间。
这时,有一伙明显喝多的人,向这里走来。
大金链子、光头、刀疤、大面积纹身……很符合刻板印象。
平日里想见到这帮人还真不容易,但在这种娱乐场所就很是简单。
林书友往后退了几步,给他们让开道。
陈琳走了出来,与他们对上了。
为首的刀疤脸笑道:“嘿,这是极品货色啊,来,去哥哥包厢里喝几杯?”
说着,还伸手想要去摸陈琳的脸。
“啪!”
陈琳一把抽开对方的手,瞪着对方。
旁边人劝道:“算了算了,不是这里上班的,弄错了。”
刀疤脸讪讪一笑,没说什么,走进男卫生间。
陈琳走到水池边洗了手,林书友将她的东西递还给她。
“你知道么,刚要是他们继续骚扰,我都要怀疑是你们提前安排的了。”
林书友:“怎么可能。”
陈琳:“英雄救美嘛。”
林书友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陈琳:“我知道你不会干出这种事,但你那个彬哥,他倒是可能安排,他是个很会来事的人,怪不得云云那么容易就对他死心塌地。”
林书友:“彬哥很重感情的。”
陈琳:“你见谁说过自己没有感情?”
林书友还真马上想到了一个人。
陈琳伸手,去摸林书友的脸。
本以为林书友会避退,谁知此时林书友脑子里想的是小远哥,就没退。
陈琳微微停顿了一下,但还是摸了上去。
别说,手感还真是意外得好,滑腻结实还带着淡淡凉意。
这让陈琳下意识地看向林书友的胳膊,然后是胸膛。
按理说,这里应该更好摸。
她收回了手,说道:“你平时护肤么?”
林书友回过神来:“没有,不做那些。”
“那怎么做到的,天天在工地上跑还能细皮嫩肉成这样,难道是天生丽质?”
陈琳没开阴面,处于阳面的她,感知和普通人差不多。
因此,她不知道自己刚刚摸的,是真君之体。
童子入住林书友体内后,对其进行了深度改造。
林书友:“不晓得。”
本就对她没意思,知道对方是阴阳师后,林书友就更不愿意做过多牵扯。
看在周云云的面子上,把她招待过去,等她离开南通后,林书友觉得二人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二人回到包厢,里面还在唱歌。
陈琳很快再次融入,林书友则回到原先的角落位置,拿根吸管往罐子里一戳,安静地喝着健力宝。
终于,大家玩尽兴了。
谭文彬提议去吃夜宵,刘姨拒绝了,打算回去。
就这样,双方分开,阴萌开着皮卡把其她人载了回去,谭文彬则带着周云云、陈琳以及林书友,在练歌房附近找了家夜宵摊。
摊主是对中年夫妇,年幼的女儿坐在椅子上盖着一条被子已在熟睡。
谭文彬点了几个菜,又给每个人要了碗小馄饨。
陈琳:“那位刘阿姨,真是那位李大爷家里的帮工?”
周云云:“是的,刘阿姨的丈夫、婆婆以及女儿也住在李大爷家,你今天去时应该见到了。”
陈琳:“就是二楼露台上那个女孩?长得好漂亮。”
周云云点头:“对,那就是阿璃。”
陈琳:“我是觉得那位刘阿姨的唱功,不像业余爱好者。”
周云云:“这我就不知道了,但她唱得确实好好听。”
陈琳:“还有那个唱《千千阙歌》的,我一开始坐她身边,觉得好凉,后来借着上厕所的机会进出才换了个位置。”
谭文彬:“每个人体质不同吧,有些人就是体寒。”
炒菜和馄饨都上来了,陈琳拿勺子喝了口汤,问道:“接下来去哪儿?”
周云云:“琳琳,你还想去哪里玩?”
陈琳:“我的意思是,你们是打算回石港还是就在附近开宾馆,如果是开宾馆的话,给我也开个房间就行。”
谭文彬:“回石港云云家吧,你晚上可以和云云一起睡。”
陈琳:“所以,你们下午在村里找了个地方,已经把事儿给办了?”
周云云:“琳琳,你又来了。”
陈琳又扭头看向林书友,道:“我就纳闷了,按理说你对象不是咱们这位彬哥么,怎么下午在你家地里拼命干农活的,是这位阿友?”
林书友:“……”
周云云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林书友:“阿友,你……”
林书友赶忙举起手解释道:“我是闲着也是闲着,就帮爷爷干点活。”
周云云:“是我招待不周,不好意思,阿友。”
林书友:“没,没有,我在李大爷家也是闲不住,喜欢干活的。”
陈琳:“你这个样子,注定会被你彬哥一直使唤。”
谭文彬掏出烟盒,拔出两根烟,丢给陈琳一根,问道:
“不是没相上么,怎么,现在开始给人家打抱不平了?”
陈琳:“一码归一码,人性格老实,你也不能这么薅。”
谭文彬:“我们之间,不用客气这些。”
陈琳:“这话说得,像是你们已经一起经历过什么大风浪似的。”
谭文彬:“你有兄弟姐妹么?”
陈琳吐出口烟圈,神情起了些许变化,道:
“我有个哥哥,他离家有一阵子了,我也很久没有见到他。”
谭文彬:“离家出走?”
陈琳摇头:“离家跑船,一直在江面上,几乎不回家。”
谭文彬:“你家感觉不像缺钱的样子。”
陈琳:“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谭文彬夹了口菜进嘴里咀嚼,听起来,像是点灯行走江湖。
可按理说,陈琳这一脉,其实没有走江的必要才对,难道是她哥哥想要主动挑战自我?
要真这样的话,阿友对她没感觉还真是一件好事,别哪天在浪花里碰到,阿友不经意间亲手宰掉自己的大舅哥。
周云云:“琳琳,怎么以前都没听你提起过。”
陈琳:“没提过么?那今天不是提了么。”
这时,谭文彬抬头看向林书友身后,林书友也微微侧身看向自己后方。
原本坐在那里睡觉的小姑娘此刻站在那里,正看着他们。
寻常人只觉得是小姑娘醒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谭文彬和林书友却察觉到了一股诡异的气息。
而且,这股气息,还有些熟悉。
小姑娘转身,向前面的巷子里走去。
谭文彬看了一眼林书友。
林书友微微点头,站起身,说道:“我去上个厕所。”
陈琳:“这附近哪里有公厕。”
谭文彬:“男人嘛,不用那么讲究。”
林书友走进小巷子,小姑娘站在那里,看着他。
等林书友走近后,小姑娘单膝跪下行礼:
“见过大人。”
通过竖瞳,林书友能看见小姑娘身后,站着一个同样身材的少女身影,她的气息是,白家娘娘。
“什么事?”
“有人来南通,委托我白家镇,找寻一个人。”
林书友微微皱眉:“你说详细点。”
小姑娘也愣了一下,似乎在思索该怎么说详细。
林书友:“你们白家镇现在还能受人委托?”
小姑娘从林书友言语里,听出了责怪的意思,她赶忙道:
“白家镇臣服于龙……南通捞尸李。
但,大人您那边,并未介入我白家镇的日常运作。
我白家镇的确鲜与外界接触,不过江湖之事,偶尔也会有特例,如果对方身份比较特殊的话,白家镇也会卖其一个面子。”
李追远在南通建道场后,就强迫白家镇臣服于自己。
不过,李追远并未深入干预白家镇的运转,一是没人手,二是没兴趣。
笼统来说,李追远对白家镇就两点要求,一个是不得上岸害人,另一个则是需要时要奉自己的命令出来接受调遣。
林书友:“委托人是谁?”
“我们家娘娘说,他用的是假身份。”
“假身份?”
“但他给出了足够高的筹码。”
“那他要找寻的对象是谁?”
“就是眼下与大人您一起吃饭的那位。”
陈琳?
林书友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继续附着在小姑娘身上,对她身体不好。”
话音刚落,林书友的眼皮就开始鼓胀,童子气急败坏的声音自心底传出:
“你怎么能让她就这么走了,先留着,可以让她来给那个人提供位置线索,把那个人引出来。”
林书友:“我不知道是否有这么做的必要。”
找陈琳的人,应该和陈琳或者其老宅那里有仇,林书友觉得,目前自己并没有去帮人家解决这种事情的动机。
而且,是否卷入其他家族势力的因果,也不是由他来决定。
童子:“先留着,可以问谭文彬的意见。”
这位白家娘娘刚刚脱离小姑娘身体,正准备离开。
“哎,你等一下。”
小姑娘本来快软下去的身影,又立刻绷直。
“你先留下,跟着我们,等我们通知。”
“是,大人。”
“另外,不用再占着她身体了,你飘在我们身边就行。”
“是。”
白家娘娘再度离开小姑娘身体,可能是察觉到林书友对小姑娘身体情况的关心,这位娘娘离开后,又飘荡到小姑娘身前,对着她额头连呼了三口气。
小姑娘的印堂也就随之渐渐发黑。
林书友:“你这是做什么?”
白家娘娘:“大人,她身有隐疾,我帮她催发出来,可以早发现早治疗。”
“嗯,你有心了。”
“是大人您心善。”
小姑娘昏昏沉沉地走出巷子,坐回到原先椅子上,继续入睡,只是时不时地会咳个一两声。
林书友坐回小餐桌,与谭文彬目光交汇时,顺便去拿筷子。
陈琳:“洗手了没?”
林书友:“没……”
陈琳拿起桌上的一瓶纯净水:“手伸出来,凑合洗洗。”
林书友伸手接了水,搓了搓。
吃完夜宵,谭文彬让两个女生在这里等着,他和林书友去把车开过来。
途中,林书友将先前的事情告诉了谭文彬。
谭文彬:“那就应该是她家的仇人。”
林书友:“彬哥,我们应该怎么做?”
谭文彬:“你觉得如果把这件事汇报给小远哥,小远哥会怎么做?”
林书友:“小远哥不喜欢麻烦,应该不会在乎。”
谭文彬:“不会,小远哥应该会选择介入。找陈琳的人既然能知道陈琳在南通,那先前就应该也清楚陈琳在金陵上大学。
选择在南通寻仇,应该有其理由。
我怀疑,是因为陈琳拥有某种特殊手段,这手段属性上偏邪祟面,在她进入南通后,受到桃林下那位的压制。
要么是没带进来,要么就是带进来了不能用。
这才让那位抓住了可以寻仇的契机。
在其它地方,那位则没把握能成功。
诚然,你和她互相都没看对眼,要是看对眼了,真打算处了,看在你阿友的面子上,即使是小远哥,也不得不出手帮你化解一下对象家的事情,就像当初帮薛亮亮一样。
现在嘛,我们确实是没有帮陈琳或者陈家解决这种事的必要。
可人家利用的是陈琳进南通的空档,怎么着陈琳也是陪着周云云来咱们这儿作客的,要因为受这里的压制导致一些手段无法使用,给别人钻了空子,咱们这边也是有点说不过去。”
谭文彬打开车门,刚准备坐进驾驶位,就停住了。
“阿友,我记得你没喝酒吧?”
“没喝。”
“那你来开车吧,我喝了酒,不开车。”
“好。”
二人坐进车里,林书友准备发动车子时,被谭文彬按住手:“把那位白家娘娘喊出来。”
林书友竖瞳开启,目光逡巡,很快,白家娘娘就出现在了轿车前挡风玻璃处。
一个肤色苍白的小姑娘虚影,跪在那里,大晚上的,确实有些渗人。
谭文彬:“去给委托你们的人通报一下位置,石南镇思源村,马路过史家桥第二个口子向里拐,村道北侧有二层楼和东西两平房的那家。”
林书友眨了眨眼,彬哥报的地址是李大爷家。
“是,大人。”
“再等等,我话还没说完。”
“请大人继续吩咐。”
“告诉你们那位大娘子,一些规矩得变一变了。
自今日起,你们白家镇再遇到类似的事,必须得提前给我们做报备,如果我们不在家……”
谭文彬掏出小本子,写下号码后将纸撕下来递给对方,“就对他先进行报备。”
号码是平价商店的,记录员是陆壹。
其实,直接给熊善和梨花报备也行,但这两位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自己人,他们投奔的是龙王家。
而陆壹在这方面已经积累了丰富经验,那家平价商店现在算是自家团队名下的队产,陆壹是给他们在打工。
白家娘娘张开嘴,将纸条吸入口中,再次恭敬道:
“遵命!”
“给你们大娘子带句话,过两天我得空了就去探望一下她们母子。”
“是,恭候您的大驾。”
“你走吧。”
白家娘娘随风飘散。
林书友将大哥大拿出来,问道:“彬哥,需要提前通知一下小远哥么?”
“为什么要通知?”
“毕竟都要给人引家里去了。”
“嗯啊,都给人引家里去了,你觉得还有通知的必要么?”
林书友恍然:“对,没错。”
别人家里是软肋,己方家里是反着来的,字面意义上的“铁骨铮铮”。
谭文彬:“反正也是要开车回去的,到时候再和小远哥说一声就是了,主要是你一个传呼过去,难道让小远哥为了这种事再跑出去敲开张婶小卖部的铁门,就为了给我们回个电话?
啧,感觉家里还是得装个座机,不然真不方便。”
林书友:“确实该装的。”
谭文彬:“我过年时本来就打算装的,当时李大爷都被我说服了,就因为薛亮亮的一句话,他说以后装话机的价格会越来越便宜,李大爷就改了主意。”
林书友:“但有了话机就方便了。”
谭文彬看了看手里的大哥大:“没事,过两天我去看望那位白家娘子前,先和亮亮哥通个话,再暗示一下我们还需要第二部大哥大,他会懂的。
换做别人我还真不好意思占这种便宜,但他……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是真有钱,而且是有钱没地方花的那种。”
林书友点头:“是的,没错。”
上次京里的活动林书友去做了汇报演讲,那酒店那标准,唉,薛亮亮已经有钱到,自己赞助自己玩儿了。
谭文彬:“总而言之,陈家的事,我们不负责也没兴趣去参与,但陈琳这个人,不能在南通出事,要不然就是不给咱南通捞尸李面子。”
林书友当即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童子:“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书友:“那你刚刚为什么没对我说?”
童子:“我……”
林书友:“所以你二次创业,还是比不过彬哥。”
童子:“你……”
林书友:“还想着取代彬哥的位置,做梦。”
童子:“呜呀呀呀呀呀~”
谭文彬:“先礼后兵吧,那家伙能听懂的话就此退出南通,这事儿就当了了,要是执意要在南通出手,那我们就把他给了了。”
车开到了路边,陈琳走到副驾驶门口,敲了敲窗户。
谭文彬摇下车窗,笑道:“怎么,离不开我家阿友了?”
陈琳:“你不去后头和你家云云坐一起么?”
谭文彬:“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说是这么说,但谭文彬还是下了车,坐进后车座。
陈琳坐上副驾驶位置。
谭文彬开口道:“很晚了,回家容易吵到家人,这样吧,今晚住李大爷家。”
陈琳:“云云不回去,她家里人不会担心么?”
谭文彬:“你不是很开放么,还担心这个?”
陈琳:“我是我,云云是云云,等不到她回去,她家里人会着急的。”
谭文彬:“云云跟我出去,夜不归宿,家里人着哪门子急?”
陈琳觉得很有道理,就转身朝前,不再言语。
其实谭文彬这么安排的目的是,担心寻仇的那位能有办法近距离感应到陈琳的气息,钓鱼自然得先下饵。
车开到思源村,停在了李三江家坝子下面。
谭文彬先走到西屋门口,敲门。
门很快打开,穿着睡衣的阴萌出现在谭文彬面前:
“干嘛,晚上也需要敲门打招呼?”
“今晚云云和陈琳要住这里。”
“我没意见啊。”
“家里没其它地方可以安排,所以需要你腾个屋。”
“那我睡哪儿?”
“客厅里有棺材可以躺。”
阴萌:“有事儿?”
谭文彬点头:“嗯,有事。”
“成。”阴萌走了出来。
“那个,你里头瓶瓶罐罐都收拾好了么?”
“都盖好了,她们不去碰就没事。”
“谢谢你,萌萌,你知道的,如果有的选,我也不会安排她们住你的屋。”
“呵呵。”
谭文彬将周云云和陈琳安排了进去,然后给她们端来盆和热水,让她们睡前洗漱。
做完这些后,谭文彬看了看时间,对林书友指了指。
“明白!”
林书友走下坝子,身形没入田野。
没必要等人家真上门,万一闹出点动静,把家里人吵醒了怎么办。
所以,还是隔远点提前发现拦下来,再晓之以情理,让对方退去。
谭文彬跑上二楼,刚推开房间门就看见小远哥从床上坐起。
“彬彬哥,怎么了?”
每个人的脚步声不同,平时没事时,谭文彬很少会来二楼。
“小远哥,是这样的……”
谭文彬把事情简单概述了一下。
李追远听完后,问道:“确认阿友对她没想法?”
谭文彬:“没有。”
“那就按彬彬哥你的意思办吧。”李追远说完后,就又躺了回去,闭上眼,继续睡觉。
虽然白天阿璃的目光被自己挪开,没能让陈琳显现出阴面。
但能被阿璃以目光直接压制,这陈琳的实力档次再高也就那样了,找她寻仇还要伺机而动的家伙,也就不值得李追远上心。
有谭文彬和林书友去处理,绰绰有余。
谭文彬准备离开时,李追远的声音又响起:
“彬彬哥,去跟东屋知会一声。”
“好,我这就去。”
事情不大,但李追远担心老太太上次玩上瘾了,再来一次追忆青春。
谭文彬下楼时,看见了坐在一口新棺材边的阴萌,阴萌手里还拿着一个供品苹果啃着,问道:
“需要我帮忙么?”
“不用,你睡吧。”
“要有事,你可千万别客气。”
“我都让你睡棺材了,你看,我真没拿你当外人。”
“呵。”
阴萌身子往后一仰,倒入棺材中。
谭文彬走过来,贴心地帮她把棺材盖拉起,只留了一道小缝用以透气。
隔壁那口棺材里睡的是润生。
谭文彬不由好笑地把头侧过去查看,奇了怪了,今儿个润生居然难得的没打呼噜。
仔细一看才发现,润生压根没用鼻子和嘴巴呼吸,而是转身上其它气门了。
他娘的,以前怎么没见你用这一招,合着就跟我睡一起时,你就使劲打是吧?
谭文彬走到坝子上,在一张小板凳上坐起,默默地点了一根烟。
西屋俩女生已经洗漱好上床了,但没急着睡,而是在说着悄悄话。
谭文彬没故意偷听,可现在他听力提升幅度巨大,周围细小动静也能收入耳中。
“说实话,云云,你们真的没那个过么?”
“没有。”
“我不信,他是怎么忍得住的。”
“还没结婚呢,这样不好。”
“所以,你会通过其它方式帮他?”
“你又来了,琳琳。”
“哇,云云你的好大,比我大多了,是经常被他摸的缘故么?”
“睡觉,睡觉!明天人家起床吃早饭时,我们要是还赖床,不好看的。”
“那你给我也摸摸,我也想变大些。”
坐在坝子上的谭文彬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这陈琳明明没吃过猪肉,却整天喜欢追着猪跑。
时间,慢慢流逝。
谭文彬嘴里的烟头忽明忽暗,与头顶无数颗烟头交相辉映,仿佛这漫天星辰都成了自己的烟友,陪着他一起打发这夜色下的无聊。
西屋里已经很久都没动静了,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应该都睡着了。
但就在这时,西屋的门被打开,陈琳走了出来。
她行李先前一直放在车上,还是谭文彬帮忙抱进了西屋。
陈琳换了睡衣,白天的那身如女摇滚手的装束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带点古典气息味道的睡裙,上头的纹路很是精细。
这种材质和针工,市面上还真挺难买到。
谭文彬以前能每天看见阿璃,看久了,对服饰方面的认知也就提升起来了,况且老太太也会时不时地给自己做套衣服,怎么着他壮壮也算是“穿过世面”的人。
这衣服,应该是陈琳从她老宅里带出来的。
她现在像是在梦游,出门后对就坐在坝子上的谭文彬完全视而不见,转身,赤着脚的她,直接走下坝子。
这是,感应到仇家靠近了?
谭文彬没去试图叫醒她,而是跟在她后面。
陈琳裙边部分落在地上,似乎是去装扮影子,星光下,秀发柔和垂落,行走在田间小路上的她,有一种独特的意境美。
和白天的那个陈琳,简直判若两人。
谭文彬都想把林书友喊过来再看看,说不定会改变想法。
走到村道上时,陈琳双手向两侧缓缓摊开,整个人似沐浴在这夜色星河中。
其左手无名指处,像是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谭文彬细看了一下,发现是一枚用来辅助做针线活的顶针。
戒指上流转出银灰色的光芒,将陈琳包裹,紧接着一道身影自陈琳身后渐渐浮现。
这道身影的妆容更加华贵,其流转出的魂念,亦是无比坚韧浑厚。
身影转过身,陈琳也转过身。
身影的脸那块位置是空的,却能感受到其投射出的审视目光,陈琳眼睛是睁开的,却没半点意识神采,显然仍处于“梦游”之中。
她这种状态,像是介乎于阴阳两面的交界,脱离了阳面,却还不算是阴面。
谭文彬到底不是小远哥,他现在能瞧出来,却没办法快速分析出来。
身影伸手指向谭文彬,一道幽幽的声音传出:
“你是……”
桃林里,树杈微晃,带出了一股风。
风本可以吹得很远,可今天,却格外得近。
陈琳身后的身影,“嗡”的一声,直接腰斩。
余下的两部分,快速扭曲,随后消散。
陈琳身体一阵摇晃,整个人跪伏下去,双手撑地,嘴角不停溢出鲜血。
昨日下午,陈琳午睡之后曾站在周云云家二楼阳台上感慨,这南通怎么如此干净。
当一座正常的山头万籁俱寂没有杂音时,往往意味着这里存在着一头真正可怕的野兽。
只是一阵风,就把她的保命底牌,给吹散了。
谭文彬目睹了这一切,心里不禁对桃林下那位的实力,有了更为清晰的认知。
同时,对丰都则产生了更深的忌惮。
别到时候自己等人前脚刚踏入丰都地界,后脚大帝就吹来一阵风,然后大家伙集体身首异处。
走上前,查看了一下陈琳的伤势,她体内气血紊乱,气息也很微弱,是重伤之态。
但她依旧处于梦游状态,而且竟又慢慢站起身,继续向前走去。
这番模样,简直把令人心疼的破碎感给演绎得淋漓尽致,诠释着什么叫我见犹怜。
谭文彬将手指抵在自己双目之间,微微发力,眼睛连续眨动之下,似有精光不断流转。
他这是在用邓陈的能力,把这画面给“铭记”下来,然后就可以去镇上随便找个照相馆,把照片洗出。
洗出来给阿友看,见过真人后还需要再递照片,这也算是相亲界的异类了。
没办法,谁叫陈琳的反差感这么强烈呢?
陈琳还在继续前进,谭文彬在旁边跟着。
前方不远处的农田里,传来一声声沉闷的响动。
仇家应该是来了,而且,谈判应该是失败,正式打起来了。
谭文彬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把林书友安排到谈判位置,除了打起来,难道你还能期待获得和平?
……
林书友按照彬哥的吩咐,一直站在田野里默默等待。
直到,一个头发半白拄着拐杖的老人出现,打破了本独属于他的宁静。
老头身上的衣服很鲜丽,黑帽、红袄、紫裤外加一双厚底布鞋。
一般在农村里,只有过世后躺在冰柜的老人才会有这套装束。
林书友主动迈出,挡住了老人的去路。
老人见状,将拐杖举起,指向林书友。
“你不是陈家的人,不管陈家那丫头给你多少好处让你护着她,我都可以给你双倍,现在,给我让开。”
林书友:“这里是南通。”
老人:“我知道。”
林书友:“南通,有南通的规矩。”
老人:“我也知道。”
林书友:“那你知道南通的规矩是……”
下面这句话说完,就相当于告知了对方,这南通特殊环境下的规矩,到底是谁立的。
有此作为依托,老人怎么着都会心生忌惮,大概率会拱手行礼就此退去。
可林书友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出口,眼皮就开始剧烈颤抖。
这是童子在进行干扰。
童子:谈什么谈,直接干死他,英雄救美!
林书友猝不及防之下,还真被童子抢占了主动,童子借用林书友的身体开口道:
“那你知道南通的规矩是摆在这里的,你就该明白,在这里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需知,立下这规矩的大人物,可能就在上方看着这里呢。”
老人:“老朽是为复仇而来,理所应当!
当初我儿偶遇到她,见其命格与自己互补,可增补阳寿,就主动向其示好,欲结为夫妻,成就一桩夫妻同心同寿的美谈。
可她非但不知好歹,拒绝我儿好意,其哥哥更是出手偷袭我儿,害我儿殒命!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老头都这么一把年纪了,那他的儿子,当时得多大了?
而且增补阳寿、命格互补……这种话,细究起来,其实都带着残酷与血腥。
至于什么偶遇和示好,怕是想直接掳掠人口回去。
可老头说起来时,却振振有词,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这种现象,在江湖上并不罕见,之所以江湖会主张道义,就是因为江湖上的道义实在是一种奢侈品。
绝大部分时候,大家都喜欢先讲拳头再讲道理。
所以这道理,经常会变得奇怪与陌生,而说这道理的人,是真心觉得自己说得对。
稍微品一品,就晓得这老东西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了。
童子发现,林书友渐渐放弃了对这具身体的争夺,这是默认甚至是支持自己的行为了。
老人用拐杖指着林书友,再次问道:
“今日这仇,我非报不可,我不管你是谁,请你让开!”
白鹤真君:
“滚!”
老人怒极,深吸一口气,原本佝偻的身形如同充气一般开始扩大凝实,手中拐杖一甩,木料褪去,显露出上面镶嵌着的宝石。
“既然如此,那就休怪老朽我……”
“聒噪!”
白鹤真君双锏砸下。
老人抬起拐杖抵挡。
“轰!”
老人后退。
“轰!”
老人继续后退。
“轰!”
老人连续后退多步,胸口一闷,吐出一大口鲜血。
“你到底是谁?是什么人要保她?”
童子不多言语,双锏再次舞动。
老人连续艰难招架,最后实在坚持不住,整个人被抽飞出去,落地后摇晃站起,面露惊骇。
“你既要保她,那就是她的造化,说明她命不该绝,看在给南通立下规矩的前辈面子上,老朽今日就放……”
身后田埂上,传来脚步,陈琳来了。
白鹤真君举起拳头,猛砸自己胸口。
“噗!噗!噗!”
一连吐出好几口血后,身形颤抖,颓然跌坐在地。
心底,传来林书友不解的声音:“童子,你在干嘛!”
童子不语,只是默默将身体控制权交还给自己这呆呆的乩童。
好在童子先前几拳只是打出点血,看起来恐怖,实则压根没造成什么伤势。
然而,就在林书友准备站起身,继续把那老头给捶死时,一具柔软的身躯将其搂住包裹。
林书友:你是谁?
此刻,陈琳眼里梦游般的迷茫褪去,其阴面展露,不仅身上流露出阴阳师的气息,整个人更是变得无比柔和。
林书友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她居然是陈琳!
很难想像,明明同一张脸,却依旧能够让人难以认出。
站在陈琳的视角,她是不知道谭文彬的安排的,她甚至都不晓得南通这里的特殊规则。
所以,在她的认知中,是找自己寻仇的老人,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将自己身上的守护者给打散,让自己失去依靠庇护的同时又身受重伤,而眼前的林书友,则是为了保护自己,刚刚被老人重创。
陈琳的指尖轻抚林书友带血的嘴唇,眼里浮现出雾气,泣然道:
“我既未曾看得上你,你也未曾中意于我,眼下又何必为我拼命?”
林书友:“我没有,你让开,我能打得过他,我可以把他捶死!”
站在对面的老人虽无法理解这一幕,但他有些想配合地点头。
陈琳手指抵住林书友的唇,像是在看一个倔强不服输的青年,眼里流露出一抹怜惜。
她主动伸出双臂,抱住林书友,喃喃道:“我知,我知。”
林书友:“不,你不知道,我很能打的,那老东西不是我对手!”
陈琳松开双臂,转而面朝老人,目露坚定道:
“你儿子是我和我哥杀的,今日我可以跟你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你不去伤及牵累这里无辜之人!”
老人:“……”
第两百六十四章
谭文彬跟着过来了,但谭文彬没急着出手,而是把自己给隐了下去。
他和陈琳是一路来的,都没能看见童子自己把自己捶出血的场面,但谭文彬能确认童子是在演戏。
无它,真到了需要拼命的时刻,怎么可能身上连根针都没插?
随即,谭文彬很快就意识到童子这么做的意图,可这样一来,自己就更不方便出手了。
跑出去当僚机,配合林书友去骗人家小姑娘?
按理说,似乎应该这么做。
可这到底不是什么风月场所,也不是那种你情我愿搞个一夜情就能潇洒离开的事。
真要是万一成了,还得考虑以后的相处问题。
所以,谭文彬并不认可童子的这种做法,不真诚的开始,往往很难收获真诚的结果。
但听着林书友在那里大喊大叫,说自己能轻松捶死那个老东西。
谭文彬又忽然意识到,童子其实在另一层。
大概是太清楚自己这个乩童是个怎样的人,故而一切罪责都由祂来担,事后的骂名都由祂来背,阿友只需专注地做他自己。
既然已经有人出头担责了,谭文彬就更没有出手的必要了,在旁边看着就是。
目光落在老人身上,老人明显对眼下的场景有些发懵。
谭文彬留意到老人的宝石拐杖以及衣服未能遮掩处的纹路。
先前他看见了陈琳背后浮现出的身影,想来,老人身上应该也有类似的东西,但他知道不能用或者在进入南通地界前,就留在了外头没带进来。
也因此,在面对白鹤真君时,只能被动挨打,毫无还手之力。
以前的林书友初到南通时,他也是“外邪”持有者,阿友当初曾对着桃林开过竖瞳,然后双目流血。
若非阿友当时站在自己等人中间,明显算是自己人,怕是按照规矩,桃林下那位就会直接对童子出手。
现在当然没有这样的问题,所以主场优势就能体现得很明显,别人进到这里得受限,而自己等人在这里则拥有绝对的自由。
陈琳主动牺牲自己的“悉听尊便”,没能得到老人的回应。
反倒是把林书友给刺激得不轻,莫说自己打得过,就算真打不过,他也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大不了一起战死呗,哪里用得着牺牲谁去保全谁。
林书友明白了童子的意图,也看出来了,这个陌生的陈琳是真的误会了。
所以,林书友不再犹豫,强行发力站起。
他的这一动作,让本来半挂在他身上的陈琳滑落下去。
女生本就刚身受重伤,再者阴阳师的体魄本就是短板,这一落是真的要摔下去,林书友只得伸手搂住她的腰。
没什么柔软不柔软的遐念,也没什么我见犹怜的心动,林书友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严肃得像是正在给你讲题的高中数学老师:
“我说了,我没事,我可以打过他!”
陈琳看着林书友,尤其是对方嘴角残留的血迹。
没办法,当局者迷,她既不知道这个由大学学妹安排的相亲对象到底有怎样的实力,更不晓得对面那个能让她和她家里都感到忌惮的老人,在这里,压根上不得台面。
故而,在她眼中,此时的林书友有一种泛着可爱的倔强。
真相可以解释,但感觉很难消失。
老头深吸一口气,尝试开口道:
“罢了,当年的恩恩怨怨我已放下,就让往事随风吧,我想,这也是我儿在天之灵所希望看见的。”
陈琳不敢置信地看向老人,她真的无法想象,这种话竟然会从他嘴里说出。
要知道当年因为这件事,家里遭受了怎样的压力,自己的哥哥更是因此被迫点灯行走江湖。
老人转身,打算就这么离开,他已感觉到这地儿的邪性,且开始将林书友与在南通这里立下的规矩的可怕存在联想到了一起。
一是因为林书友实力强大,二是因为对方敢在这里搞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亦是一种底气。
林书友一只手搂着陈琳,另一只手举着锏指着老头:“不行,你不准走!”
陈琳伸手想要去捂林书友的嘴巴,在她看来,甭管老头说的是真是假,最起码这会儿,他愿意放手离开,那这里所有的人,都能安全。
只是,林书友的后背挺得太过笔直,陈琳的手已尽力伸出去,却根本触碰不到阿友的嘴,最后只能在林书友胸膛拍了拍。
这力度,像蚊子咬似的。
林书友连头都没低一下,完全不予理会。
老人不解地道:“我只是与她有仇怨,与你不过是今日第一次见,你为何……”
林书友:“你要是走了,我解释不清。”
老人:“……”
一种强烈的羞辱感自老人心底生出,你不让我走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
在外面,他自觉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江湖上的人多少都会给他一个面子,可眼前这愣头青,是真的完全瞧不上自己,更可气的是,他将自己最强的那尊魂将留在了外面,眼下的他,还真不是这个愣头青的对手。
老人再次深吸一口气:“那你想怎么办?”
陈琳手抓着林书友的手臂:“让他走吧,就这般算了,他不简单,他身后家族也不简单,你不用为了我,而卷入这样的事,真的。”
林书友不语,只是不住环视四周,他在找寻彬哥。
彬哥应该就在这附近才对,可他却没能看见彬哥的身影,应该是自成五官图后,彬哥可以更好地隐藏气息。
可这时候正应该彬哥出马,自己听彬哥吩咐就行了。
陈琳见状,以为林书友是真听进去了,在思虑自己的家人同伴。
这一举动没让陈琳感到失望,反而让她觉得眼前搂着自己的人极为真实。
明明有软肋有顾忌的前提下,他依旧愿意为自己出头。
阳面与阴面下的陈琳,本就属于两种极端,阳面的她故意追求张扬和个性,有点为了突破世俗底线而去突破的意思,阴面的她则传统柔弱,心思细腻,简而言之……就是想得有点多。
彬哥不知道去哪里了。
童子也沉默了,当然,就算不沉默林书友现在也不想听童子的建议。
没了场外求助,这下子,林书友只能指望自己。
他终于低下了头,看着怀中的陈琳。
陈琳眼里,似有水意,轻声道:
“让他走,谢谢你。”
林书友问道:“他或者他家里,以前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么,最好具体点。”
陈琳:“诱掳人口作炉鼎,汲取命格补阳寿……”
林书友抬起头,看向老头:“好了,可以了。”
陈琳目露疑惑:“可以……什么了?”
老头诧异道:“什么可以了?”
林书友:“你没否认。”
老头:“那是赐予普通人仙缘,多少门派家族背地里都会这么做,算得了什么。”
林书友:“你去死吧。”
竖瞳再次开启,身上属于白鹤真君的条纹浮现,气息随之勃发。
有一说一,谭文彬一直觉得阿友以前开脸后的形象很是好看,既有阳刚一面又有阴柔气质。
不像其它神谱,太过于传统,威严有余,却失了审美上的亲近感。
尤其是变成真君后,那种由内而发出现的条纹,与身体更为贴合,可以最大程度地将独属于真君的气质凸显出来。
陈琳眼睛微微睁大,她感觉眼前的男人有些不真实,不真实的质感以及不真实的强大,自己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梦。
林书友一只手抱着陈琳,另一只手持锏,冲了上去。
他的念头很简单,为了不让陈琳误会,那自己就带着她,让她近距离亲眼目睹自己是如何将这老头捶死!
哪怕带着一个累赘,哪怕就一只手,可状态全开下的白鹤真君,一锏下去,气势如虹!
老头这才意识到,先前对方打自己时,绝对留手了。
来不及躲避,拐杖抡起想要格挡。
“砰!”
重击之下,拐杖没断,但拐杖上镶嵌的所有宝石,在此刻全部化为齑粉。
暗处的谭文彬看到这一幕有些牙疼,他还在考虑怎么在薛亮亮那里再蹭出一部大哥大呢,结果阿友转头就在这儿辣手摧宝石。
真挖出来一块,随便去黑市上一卖,那大哥大和家里的座机不就解决了?
算了算了,不义之财还是少拿,容易扯出因果。
谭文彬只能这般安慰自己,脏钱能不碰就少碰,偶尔意思意思得了,真指望着这个发财容易招惹祸事,缺钱了找薛亮亮暗示就行,反正亮亮哥善于洗钱。
一击破宝,第二击落下后,拐杖终于不堪重负,断裂成两截。
老头再次吐出一口血,身形不断后退。
在绝对的力量优势面前,就不太需要招式上的繁复。
以前同样的经历,大家伙没少在强大邪祟身上体验,如今众人已成长起来,那自然可以以这种方式去“欺负”别人。
陈琳的脸上浮现出震惊:“怎么可能……”
林书友:“我说了,我能捶死他!”
陈琳:“那你刚才为什么吐血……”
林书友止住话头。
他不喜欢说朋友的坏话,除了三只眼。
沉默许久的童子,声音再次自心底响起,催促道:
“快,卖了我,卖了我,卖了我!”
“你这时候沉默做什么,我不要你给我隐瞒,然后再来一场误会么?”
林书友开口道:“是我体内住着一尊神祇,祂想让我英雄救美,让你喜欢我,好让你给我生孩子,祂需要我的血脉作传承。”
童子:“呼……舒服了,很好,你做得很好,我很满意。”
林书友一时间有种明明说着真话,却像是在说假话的心虚感。
陈琳听到解释后,侧过头,将脸看向外面,不去与林书友对视。
林书友不开心,原本很简单的事,现在却无端变得复杂。
心里头的不爽利,化为挥锏时更为强大的力道,对着老头砸去。
老头身上浮现出绿色的光泽,身后有虚影出现。
他最强的魂将不在这里,但他还有其它更弱一点的依托,只是使用起来时,心里很是不安。
撇过脸去的陈琳感应到这股气息,马上回头看向林书友,担心地提醒道:
“小心,他身上有很多魂将,那是他和他家族的底牌。”
“无妨……”
老头背后一尊持斧的虚影刚刚浮现,即刻四分五裂,绞杀得连渣都不剩。
“噗……”
老头喷出一口鲜血,眼耳鼻处亦有黑血流出,遭遇了极为惨烈的反噬。
其后脖颈处出现了一条血线,再深一点,就可以将其脑袋削下来。
远处靠在树上看戏的谭文彬咂咂嘴,这样看来,因为陈琳是住在李大爷家的缘故,所以桃林下那位还是手下留情了。
陈琳背后的虚影只是被截断重创,修养后还能有机会恢复,而且陈琳本人并无明显外伤,算是手下留情的惩戒。
而老头背后的虚影,则是被湮灭了个干干净净。
不过,老头也被手下留情了,顺手用桃风切割下他的脑袋本该轻而易举,那位却没这么做,特意给这老头留了一条命,让他多活一会儿。
想来,那位也是在成人之美。
他也是真闲啊,估计这会儿和自己一样,也在看着热闹。
谭文彬回来后就听熊善说过,当初柳家老太太之所以会持剑来桃林与那位打一架,就是因为桃林下那位一直盯着老太太杀道士,瞧热闹。
老太太给了警告后,那位还在继续看。
林书友一锏横扫,砸中老头胸膛,其胸膛大面积凹陷,身体如离弦之箭飞出。
三步赞开启,林书友比老头速度更快,来到老头被击飞之前,金锏下砸!
“轰!”
老头被狠狠拍入地面,松软的田地里被砸出一个坑。
林书友抱着陈琳落在坑边。
此时,老头全身是血,四肢无规则抽搐,这是被彻底打废了,只余下一口气。
林书友:“你看清楚了,我没骗你,他不是我的对手。”
说着,林书友还故意松开手。
陈琳摇晃之下,身子向前摔去。
林书友下意识地想要再去搂住她,但陈琳先一步跌坐在地,身子前倾,看着坑下的老头。
“他真的被打败了……还是说……这是他的魂将分身……”
老头和老头背后的家族,是陈家一直面对的梦魇压力,那件事发生后,陈家也是一直受气压迫。
当你心底认为的可怕对手,就这般轻飘飘的被解决后,任谁都会下意识地感到不相信,开始怀疑其它。
林书友:“这不是傀儡,也不是分身,不信我证明给你看。”
证明的方式,有些过于直接。
林书友将锏尖刺入老头胸膛,左右划拉两下,将其开膛破肚,显露出里头早已出现浓密碎纹的各个器官。
鲜血,更是飞溅得到处都是,因为陈琳离得很近,有一泼血,更是飙到了陈琳脸上。
她没感到恶心反胃,反倒是这种滚烫的温度,让她终于相信,老头,是真的被击败了。
林书友抱歉道:“不好意思,他心脏刚刚被我打错位了,我剥的时候就没能控制好血量。”
顿了顿,林书友又说道:“你先拿你睡裙擦一擦脸吧,回去后再清洗。”
老头的命很硬,他还没死,嘴里血沫子不断溢出的同时,还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别杀我……给我……一条命……再……再也不敢了……不敢了……家里会来人……把我带回去……自此我余生……闭死关……不再外出……”
老头明面上是在求饶,实则是在拿捏威胁,这是在告诉林书友,他家里有人知道自己来南通了。
可这种拐着弯的暗示,对林书友来说没用,因为他接收不了。
再者,以家世压人对现在的林书友而言,几乎免疫。
整座江湖,怕是只有他们这帮人以家世压别人的份儿,鲜有人能拿势力反过来压自己。
他现在还在纠结于陈琳是否完全相信,这老头不是分身的事。
所以,林书友走到陈琳身边,抓起女生的手,与她一起握住金锏。
陈琳:“他家族势力很强,很多古老的魂将一直处于沉睡中,一旦苏醒事情会变得很复杂,所以……”
女生还在向林书友解释老头家的背景底蕴,本意是想建议林书友化干戈为玉帛,不要把事情做绝。
可话还没说完,只听得“啪嗒”一声脆响。
金锏对着老头面门落下,老头的脑袋直接炸烂。
再顺势一扭,金锏发颤,上方附着起一片光影,这是来自童子的术法,将老头的残魂以及其身上余下的那些弱小魂将全部碾碎。
过去曾为鬼王如今是灵体的童子,更懂得针对非肉体方面的斩草除根。
陈琳:“……所以留他一命吧。”
最后几个字,是断断续续地说出来的,而老头,已经死得彻彻底底。
这一刻,陈琳心底对林书友所说的“欺骗”,已荡然无存,她很是忧虑地说道:
“我家里因为当初的事,也只能进行赔偿,同时将我们兄妹俩放逐,他在家里的地位与他儿子不同,你今日杀了他,他家里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不该这么做,我也不值得你为我做到如此程度。”
林书友把锏抽出,往旁边地上蹭了蹭,拭去上面的红白污垢。
“多大点事,杀了就杀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琳:“可是接下来,他家里可能会派人来……”
林书友:“来就来呗。”
说着,林书友面露凝重。
他在思考,这件事该怎么程序正义化。
小远哥的《走江行为规范》每一期他都会仔细认真看的,以前是自己看,现在还能与童子进行交流沟通。
童子说,里面有一条很重要,那就是程序正义,以天道之名行己方便之事,继而无往不利。
外加彬哥夜里还在车上对自己解释过,这里是南通,是自家捞尸李的道场,既然来到这里敢不守规矩,那就是不给捞尸李面子。
依照小远哥的一贯性格,老头要是孤家寡人还好,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要是老头背后还有家族势力,那接下来就得去销户。
一念至此,林书友脸上原本的思考凝重又变为了深深的自责。
都是因为童子瞎搞,把事情变复杂了,要是把这些麻烦事推到外头去,那大家就能继续享受休假,现在事情弄成这样,大家伙还得特意出门跑一趟给人家灭了,多麻烦。
陈琳看着林书友的神情变化,以为是热血上头的青年后知后觉的醒悟,终于知道怕了。
“是我杀了他,与你没关系,等离开南通后,我会把这一消息放出去。陈家虽然受压迫,但也有自保之力,我哥点灯在江上,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去做什么,至于我,我小心躲藏起来不让他们找到就是了。”
原先有守护者在身上,她其实不算太怕,不管怎样,守护者都能保住她的性命,可现在守护者受重创沉睡,她现在连大学都不能去上了。
林书友低头看向她,笑了。
陈琳:“你……你在笑什么?”
林书友:“笑你笨。”
以前在团队里,彬哥号称有半个脑子,润生也时不时可以整出一句高见,只有他和萌萌,算是并列翘楚。
一直处于“底层”,今天遇到一个比自己还笨的,他觉得很稀奇,很有趣。
她到现在都没有明白,自己的实力和自己所在的势力,根本就不在乎这个老头和他背后的所谓家族。
包括陈家与老头那边的各种纠缠、对抗、僵持,在他们这群人眼里,就如同是小孩子之间玩的过家家游戏。
且不提老太太回忆一下青春就能隔着几千里把人传承给灭了,秦叔、刘姨随便出门一个都能覆灭一座势力,就是打杂的熊善,来这里做活儿前也是对老天门四家中的其中三家完成了复仇。
陈琳:“我和你在说着很严重的事,我不想因为我的关系,把你和你身边的人,拖入漩涡。”
女生的语气很诚恳,面上也是真情流露。
绝对的信息差之下几乎不可能获得正确的推演结果,让陈琳快速接受眼前的现实,荒谬得就如同寝室里睡在你上铺的哥们儿或姐们儿忽然探出头对你说:她家是首富。
主要是谭文彬对周云云的保护实在太好,导致周云云根本就不知道她对象到底在做什么。
林书友抿了抿嘴唇,说道:“抱歉,我不该说你笨,以前我师父和我爷爷比你还笨。”
陈琳:“我……”
林书友:“好了,你先回去把衣服洗一洗,然后休息吧,我把这里打扫一下。”
陈琳没有走,而是坐在一侧田埂上,抱着膝,就这么看着林书友把刚刚踩倒的庄稼扶起来。
得益于李大爷的下乡再教育,林书友现在干活儿是一把好手。
李三江先前推销他时,说的还真不是假话,在农村,能干活儿、人老实且面相还好看的青年,真的不缺对象可以处。
谭文彬觉得,好像不用自己出手做什么了,也就没露面,直接往家走。
一边走一边掏出大哥大,准备给编外大队长打个电话。
老头的家世,老太太他们肯定是不知道的,毕竟太小。
想要打听,找九江赵最合适。
先打传呼,过了会儿,电话打了过来。
“喂。”
“二郎真君,是我。”
“这么晚了,谭大伴找我何事?”
“跟你打听一个家族。”
谭文彬对对方的招式做出了形容,尤其是对方显露出持斧者虚影的画面,做了较为详细的描述。
“阴阳家?”
“嗯。”
“阴阳家早就衰落了,现在江湖上算是有点底蕴和名号的,一个是陈家……”
“那就是另一家。”
“卢家,擅长养魂将,还喜欢搞命格借寿那一套的阴阳师家族。
听说这些年因为某件事,把陈家压制得很惨,陈家人基本不敢外出了,怎么,得罪姓李的了?”
“没,小远哥在睡觉。”
“那还能有点活路。”
“得罪阿友了。”
“我带人去弄死他们。”
“这么积极?”
“阿友好赖是你们中唯一的好人,我可不能看着他黑化了。”
“不用你出手,我们自己解决,你把地址和背景信息给我搞来就是。”
“那不急,过几天我就到南通拿姓李的帮我改的功法了,到时候咱一并去。”
“真不用。”
“要用的,这种事总不能让姓李的也跑一趟吧,我都懒得跑,你们几个做事难免不够干脆,我把我手下那几个派去跟你们一起去,那样我和姓李的就在村儿里住一下,可以聊聊天,多做做交流。”
“三只眼,你想得真美。”
“别拿豆包不当干粮,毕竟以后还得开展合作的,妈的,又想到丰都了,我刚调整好心态。”
“行吧,就这样了,你可以多带点药材种子,我看看这里能不能种。”
“没问题,我把田老头带来,让他来给你们做指导。但我可得事先说明,这种药材普通的田地可种不了。”
“要什么样的田地?”
“越邪性越好,神话故事里,灵草旁容易出守护妖孽,这可不是空穴来风。”
谭文彬目光看向桃林方向:
“没事,你让田老头来种,那地方,他肯定满意,说不定都不愿意走了。”
“你们要是住在秦柳两家祖宅里,我当然信,可你们现在住在俗世乡下,能搞出什么阵仗?”
“你到了就知道了,到时候我请你桃花做的鲜花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正当谭文彬怀疑是不是信号不好中断联系时,话筒那头传来怒骂声:
“你丫的又想给老子挖坑!
我他妈的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古代正道人士都要与宦官势不两立了!”
“嘟……”
谭文彬自己把电话挂了。
三只眼骂他,他还真不生气,也不好意思生气。
毕竟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把三只眼全家都挂在酆都大帝的阴司录用榜上了。
回到家,看见坝子上站着的周云云。
第一时间,谭文彬就发现周云云的睡衣是拿以前旧衣服改的,平日里看起来没什么,但和陈琳身上那套比起来,就很差意思了。
说到底,是他自己疏忽,平日里和周云云相处的时间不多,嗯,主要是以往也没机会见到她睡衣。
“云云,你尺码多少,我找人给你做几套衣服。”
“彬彬,琳琳不见了,我刚醒来时发现她人不在床上,也没有去厕所。”
俩人同时说出了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然后:
“她和阿友出去散步赏月了。”谭文彬抬起头,今儿繁星满天月亮不显,“哦,是数星星去了。”
“我衣服够穿,阿姨也给我买了很多,不用再置办了。”
二人相视一笑。
谭文彬走上前:“尺码告诉我,不说我就自己手测。”
老太太有设计衣服的爱好,谭文彬觉得自己可以哄一哄老太太,让她给云云设计两套,那种衣服穿在身上,感觉真的不一样。
周云云用胳膊撞了他一下:“大晚上的,瞎说什么。”
谭文彬:“可是,白天好像更不合适。”
周云云嘟了嘟嘴,然后又问道:“他们俩真的出去了,不是互相没看得上么。”
“怎么,你也感觉出来了?”
“很明显啊,两个人都不是一类人,我以后再也不给人做这种介绍了。”
“说不定口是心非呢。”外面凉,谭文彬把周云云推进屋里,“对了,你怎么会和陈琳成为好朋友?”
陈琳阴面的性格不论,她阳面的性格,和周云云真的不搭。
周云云小声解释道:“琳琳人其实很好的,很维护我,我在学校里……也没几个朋友。”
曾出过下咒的那档子事儿,还牵扯到室友凶手,周云云自那之后就不再做班长也不参与社团活动,而是专注于自己的学业。
谭文彬也记起来,后来她去周云云学校找她时,她身边也很少会跟着同学,也就那个曾在安徽山里被自己救出来的富二代女曾为了自己纠缠过一阵周云云。
现在想来,自己老妈经常把周云云喊去家里吃饭和逛街,也是因为她知道这一层。
倒是自己这个男友,是真的失职得很。
所以,只有陈琳那样的,才不会在乎那些风言风语,而云云,也会忍受她性格上的刻意外向。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陈琳出现在门口。
看着坐在屋里床边的二人,陈琳马上低下头,歉然道:“是我冒失唐突了。”
说完,她就马上转身退了出去,还将门给关上。
这情景,和先前不断把“你们办事儿了没”挂在嘴上的那个陈琳,简直是两种极端。
周云云:“怎么感觉琳琳……”
谭文彬:“很正常,无论男女,在某些时候,总会伪装一下自己的。”
周云云:“那你,在我面前伪装过么?”
谭文彬:“等我实习结束,我们就结婚,我现在喜欢孩子,到时候咱们交罚款也要多生几个。”
周云云红着脸,啐道:“呸,你怎么老是这样,又没个正形。”
谭文彬摊开手,做无辜道:“还不是为了引起你这个班长的注意,我这个乖孩子才会故意调皮坐老师课桌旁,我以为你喜欢这一口呢?”
聊天结束,将周云云安抚躺下,谭文彬走出西屋,顺手在周云云没注意到时,从摊开的陈琳行李箱里给她抽出一套衣服。
林书友刚干完农活儿,正站在井旁冲洗着身上的泥污和血污。
陈琳站在旁边,说道:“你把衣服脱下来,我帮你一起洗了。”
林书友摇头:“不要。”
谭文彬将手中衣服递给陈琳。
“谢谢,谢谢。”
“不客气。”谭文彬是怕陈琳穿着带血的衣服进去后,吓到周云云。
陈琳拿着衣服,不知该去哪里换。
谭文彬指了指屋里:“红色的那口棺材,把里面的人叫起,然后你躺进去换。”
“这……可以么?”
“没事,她觉浅。”
陈琳进去了。
谭文彬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点火时说道:“打听清楚了,是卢家,底子不干净,过几天抽空去灭个门。”
打电话时,赵毅说出卢家时就指出了这一点,但江湖上有时就是这样,做不干净的事有时候并不要紧,只要你别踩到不该踩的人。
林书友:“不好意思,彬哥,我没把事做好,让大家得忙一趟。”
谭文彬:“这说的是什么话,除魔卫道、匡扶正义,本就是吾辈之责。”
吐出口烟圈,谭文彬问道:“白天那个陈琳你接受不了,现在这个呢,感觉怎么样?”
林书友嗫嚅了一下嘴唇,说道:“她挺笨的。”
这时,陈琳走了出来,换上了陈琳习惯的那种摇滚装束,可我见犹怜的气质依旧还在。
阴萌抱臂站在门口。
她很气,你们忙着相亲,结果自己被从屋里赶到棺材里,然后连棺材都躺不安稳。
谭文彬先是对阴萌歉然一笑,然后对抱着脏衣服再次走过来的陈琳问道:“你这是阴面?”
“是。”
“那你的阴面能维持多久?”
“可以一直维持,只是阴面容易招惹因果。”
“那在离开南通前,就不要变回去了。”
陈琳看了看林书友的背影,点点头:“好。”
“还有一件事,不要把我们的事,告诉云云。”
“我明白,我理解,你这是爱护她到极致。”
“你现在说话真的比白天好听多了。”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
“阴面那个。”
下面棺材不够,谭文彬昨晚就睡在这儿了。
天蒙蒙亮时,感知到了阿璃上楼进了屋,过了会儿,小远哥就起床走了出来。
把昨晚的事情给小远哥汇报了,小远哥对自己的疑惑,给出了答案。
“阳面是故意制造出来,规避因果用的,阳面的陈琳,本就有些极端和失真,就像是一副面具。”
“这算是一种性格补全么?”
“正常来说,每个人缔造的第二人格都会是本身的相反面。”
下方厨房里,刘姨正在准备早餐。
周云云只能帮忙做些拿碗递水的杂活儿,陈琳则面带微笑地做包子、包馄饨,刘姨都忍不住夸赞了几句手可真巧。
厨房门口,阴萌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
李追远:“童子还是不够规矩。”
谭文彬:“到底是生活层面,而不是工作层面,有时候生活上的一些事,还是需要老东西催一催的。
真指望阿友的个人主观能动性,往自然界一丢,他能给自己整到绝后。
他这一脉真君传承,也是归于咱们龙王门庭的。”
李追远:“最后一句话,其实可以不用说的。”
谭文彬瞥了一眼坐在下面在喝茶的老太太。
李追远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明白了。
这是故意说给老太太听的,让老太太知道他这个小彬子一直在为龙王门庭的复兴殚精竭虑。
待会儿,还得下去哄老太太给云云做衣服。
李追远微微皱眉,他觉得自己反应迟钝了,按理说,他应该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出谭文彬那句话的意图。
少年指尖微掐,寻了个脑子里的残破阵法进行补全,推演速率依旧很快。
李追远的眉心随即舒展。
不是自己迟钝了,而是如伙伴们可以毫不抵触地接受自己递来的红线那般,现在的他,也渐渐不再本能地把观察算计的心思用在身边亲近的人身上了。
这是一种安全感的体现,他开始真正相信人了。
“吃早饭啦!”
刘姨开心地喊道。
林书友从棺材里爬出,没找到自己漱口杯,等走到井口边时,发现杯子已经装了水,上头还摆着一根挤好牙膏的牙刷。
阴萌的声音从身后传出:“啧啧啧,哟哟哟~”
到底是势均力敌的对手,对阴萌,林书友是不怵的,直接对后头起床的润生喊道:
“润生,我今天才知道,牙膏居然可以不用自己挤的唉!”
润生:“你手残了?”
林书友:“……”
二楼露台上,李追远走进屋喊阿璃一起下去吃早饭。
谭文彬站在门口,隔着纱门,看着画桌前的阿璃将毛笔放下。
不知怎么的,他心里忽然升腾出一股想要进去看看画作的强烈冲动。
谭文彬自个儿都觉得奇怪,他可没什么高雅艺术爱好。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出来,对谭文彬道:“彬彬哥,下去吃早饭了。”
“嗯,好。”谭文彬跟着一起下楼。
房间内的书桌上,那幅画被摊在那里,阿璃还在根据李追远的意见,继续对其补全。
里面除了私塾、教堂、拿戒尺的老先生与洋人传教士外,还多出了几栋现代化建筑,分别是小学、初中和高中。
俩孩子也不再是在草地上尽情嬉戏玩闹、天真烂漫,而是低垂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向里走去。
没听话乖乖去投胎富贵人家,既然他们自己有主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就得为此承担相对应的代价。
比如,俩孩子人手抱着一摞厚厚的书,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上,字迹很小,却依旧清晰地写着——《追远密卷》。
第两百六十五章
“嚯,今天早饭可真丰盛啊。”
李三江坐在位置上,拿着筷子,看向眼前这一众小碟小碗的,一时竟不知该先夹哪个。
刘姨笑着说道:“琳琳那丫头手巧,我就让她多做了几样,给大家尝尝鲜。”
今早最开心的就是刘姨了,等了许久,她厨房里终于分配到了一条骡子。
先前白眼都飘到天上当白云去的阴萌,这会儿正乐呵呵地吃着酱肉包子。
刘姨的厨艺没得说,但为了照顾老人口味,一直偏淡,而阴萌则是个重口的。
本着酸得起也夸得下的原则,阴萌对坐在自己对面的陈琳说道:
“好吃,口味真好。”
陈琳回应道:“今日匆忙,未能准备妥帖,明早可以为你单独准备两笼,多放些辣椒。”
阴萌:“那多不好意思。”
陈琳:“昨晚打搅到你休息,很是过意不去,这都是我用以弥补的心意,也望你给我这个机会。”
阴萌有些受不了,这小词小调的,要是故意捏着嗓子夹出来的也就罢了,偏偏阴萌能瞧出来,陈琳不是在装。
李三江开口道:“萌侯啊,你多跟人家学学。”
阴萌:“李大爷,我学什么?”
李三江:“学做饭啊,家里平时不用你做,但好歹该会的得会不是。”
阴萌:“我……”
谭文彬:“李大爷,萌萌厨艺好着呢,我们出去时她经常做饭,吃过的人里,没人说不好吃的。”
李三江:“真的?”
谭文彬:“真的。再说了,家里刘姨一个人够操持了,真搞那么多人做饭,天天早饭这般吃,咱家有多大的家底都不够吃的。”
李三江:“嗐,人活一世的,嘴上花钱永远不亏,起码得吃了嘛。”
不过壮壮说得也有道理,李三江就没再继续提这话题。
柳玉梅咬了口烧卖,味道确实不错。
只是再看向坐在那里与昨儿个白天完全判若两人的陈琳,老太太心里也难免叹了口气。
历史上阴阳家大盛时,连续出了好几代大师,说有移山填海之能那必然是夸张了,可上调风雨下安黎民的气魄胸襟,那可是实打实的。
可惜,后辈传承者早已丢了先辈们的气象,居然搞起了阴面阳面这种东西只求独自苟安。
饭后,谭文彬凑到柳玉梅跟前,给老太太泡茶。
柳玉梅打趣道:“这么久了,你这泡茶的功夫怎么就没见得有长进?”
谭文彬:“都泡得好那不就都一个味儿了?我最起码还能让老太太您这里得个新鲜。”
柳玉梅:“多新鲜呐,糟蹋我的茶叶。”
谭文彬:“得,您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待会儿连喝带拿了。”
柳玉梅:“死相,奶奶我是小气的人儿么?”
谭文彬:“您当然不是,所以我才来求您给云云做两套衣服。
昨儿个夜里瞧见她俩都穿着睡衣,一个相当精致,一个是旧衣服改的,哎,我这心里不是个味儿。”
柳玉梅似笑非笑地看着谭文彬,微微颔首,道:“晓得了。”
谭文彬:“我就知道老太太您疼我。”
柳玉梅:“让你家那口子到我跟前来,我量一量,再问问她喜好。”
谭文彬:“您的审美可不比咱高出不知多少个档次?也不用量了,您的眼睛就是尺。”
柳玉梅:“油嘴滑舌的,先凑合着做几套,等日后你们成婚时,奶奶我再给你们置办两套正装。”
谭文彬:“那我拉我家云云来给老太太您先奉个茶?”
柳玉梅:“不讲究这些。你好歹是咱家龙王的船头吆喝,家里人穿衣用度,再怎么着也不能被那小门小户的比下去。”
谭文彬:“我还真没想过这一茬,只觉得咱家还在起步复兴阶段,倒不用去攀比这些用度,今儿提这一嘴也只是男人虚荣心作祟。”
李三江:“装货!”
今儿要给两家送货,一南一北,所以得安排两拨人。
秦叔、熊善送南边,润生、林书友送北边。
陈琳正在洗碗,看着林书友把桌椅板凳一批一批地搬运上车进行捆绑。
这一幕,让陈琳感到很是陌生。
再看那李大爷笑呵呵地一脚踹在林书友屁股上,还揉了揉他的头,笑骂道:
“一阵子不干活儿了,绑错了都不晓得,路上要滑的!”
林书友丝毫不恼,乖乖应了一声后,将绳子解开重新绑。
陈琳看向李三江的目光里,多了些敬畏。
她现在已经察觉到,这里的人似乎非比寻常,那这李大爷,应该是这里最神秘也是最强大的一个。
谭文彬走过来说道:“阿友,我去送货,你留下来。”
林书友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彬哥,我去。”
自早上开始,陈琳的目光就不停地落在自己身上,让林书友的脸臊得慌。
他这辈子,也就对周云云有过一段朦胧好感,而且掐死得很快。
要是暗恋都能算恋爱经验的话,那男寝里几乎各个都是恋爱大师。
李三江附和道:“对,让友侯去,壮壮你出去这么久才回来,得歇歇,陪陪云侯。”
谭文彬:“李大爷,阿友也有人要陪的。”
李三江摇头道:“不一样,你这里有谱儿了,他那里还没谱儿,先把有谱地抓住才是正理。”
周云云一边擦着手一边往外走,笑着问道:“你们在聊什么呢?”
谭文彬:“李大爷怕你跑了,劝我看紧你。”
李三江:“臭小子。”
陈琳走到林书友面前,说道:“我陪你一起去送货吧?”
林书友:“不用,我能行。”
说完,林书友一口气将大板车拉下了坝子,随即速度不减,继续前冲,最后再顺滑无比地拐弯上了村道。
李三江看得很是欣慰,家里的骡子只要喂饱饭,跑起来不比烧油的差。
“柳家姐姐。”
“柳家姐姐。”
远处,三个老姊妹在刘金霞带领下结伴而来。
那天打着牌,也不晓得输赢多少,只觉时间过得很快,到黄昏后还是婷侯说时候不早了,让她们可以归家去。
那日之后,就传出柳玉梅身子不舒服去上海看病的消息。
这要是去镇上或者市区里,老姊妹仨也能去看看,可这是去了上海,那她们就没办法了。
柳玉梅恢复过来后,就让刘姨把她们再喊来打牌。
刘姨照例去烧水准备果盘,陈琳进来帮忙端起。
“你放下吧,早上已经使唤过你了,可不能再接着用。”
“不打紧的,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忙碌点也能心里踏实些。”
刘姨问道:“你在家也是这般么?”
陈琳摇头:“不是的,但该会的也都会。”
离家前,怎么着也是陈家的小姐,就算是离家后,物质上也从未短缺,可察言观色的本事到底是有的,林书友都得去送货了,她在这里搭把手帮忙也是应该的。
谭文彬来到牌桌边,给花婆婆和刘金霞都递了根烟再帮忙点上,然后问候了一下王莲家的俩孩子现在怎样了。
最后,他对柳玉梅道:“老太太,我带云云出去逛逛。”
柳玉梅点点头:“三饼。”
谭文彬把自行车推出来,载着周云云下了坝子。
难得的二人能以正常状态相聚,今天天气又好,谭文彬打算先和周云云一起去祭拜一下二人曾经的同学郑海洋,然后再去给干爹他们扫扫墓。
陈琳则围绕着牌桌端茶递水,得空后,就站在柳玉梅身后候着。
如若将这个家里分层级的话,那不需要干活的肯定比需要干活的高一级,大早上就能坐这儿打牌的柳玉梅,应该和李大爷平级。
刘金霞和花婆婆好奇地询问柳玉梅这姑娘是谁。
柳玉梅含混了两句,没做介绍,俩老婆子也就不再追问。
真要编个什么侄孙女儿这类的倒也简单,可柳玉梅一个唾沫一个钉,哪怕是敷衍认下了也得给相对应的好处待遇。
目前来看,这丫头还没这个资格。
小丫头阴面的纯真懂礼数是真的,可你硬要说她真的什么都不懂一点心思都没有,那就太小瞧她了。
这里的门道,她柳大小姐自是门清。
慢慢磨呗,只要你能拿下那林家小子,奶奶我也不介意给你份待遇。
那帮送货的人,还得帮人家搭台布置,主家自是留饭,因此中午吃饭时,陈琳就一个人坐在那里吃。
倒是萌萌怕她孤单,主动往她身边一坐与其搭伴,顺便问起了厨艺相关的事。
陈琳是知无不言,阴萌听的是津津有味。
刘姨一边吃饭一边眼角微微跳动,她是晓得自己这个徒弟一直有着一颗向厨之心。
下午,柳玉梅那边牌桌继续,陈琳先安排好茶水糕点后,就去帮阴萌一起做棺材。
她上手很快,划线和标准很是清晰,很快就和阴萌配合起来。
柳玉梅轮空时,起身走走,瞥见那俩正在专心做棺材的丫头。
呵,一个阴长生后人,一个阴阳家传人,现在都成了棺材铺的手艺人。
下午,林书友和润生回来了。
阴萌顺手拿起一块破布,在润生身上用力拍打着灰尘。
润生张开双臂,转着身,任由她拍打。
阴萌:“该去你爷爷家看看了吧?”
润生摇头:“李大爷说了,明儿阿爷会过来,咱今儿个不用去,今晚阿爷肯定在断食留肚子,咱去了还得吃家里的粮,他会不高兴,说咱们不会过日子石头往山上背。”
阴萌:“那倒是。”
陈琳端了一杯茶来递给林书友,林书友犹豫了一下,只得接了,喝完后,又从润生那里接过大茶壶,又猛灌了一汽。
陈琳也想学着阴萌样子,帮林书友拍一拍身上的尘土,可她掏出的是手绢儿。
拿这个拍在男人身上,跟调情似的。
陈琳问道:“你想家么?”
林书友摇头:“不想,我现在也不方便回去。”
他现在回去,有一定概率家里庙中的阴神大人们会集体降下与他别苗头,这回家看看可能就会变成回家打打。
林书友:“你过阵子就能回去了。”
毕竟,卢家存在不了太久了,那陈家面临的压迫自然也就会消失。
陈琳会错了意,以为林书友是想早点打发她走,她低下头,轻声说了句:
“我和云云一同回去。”
远处村道上,谭文彬骑着车,周云云坐在后面,搂着他的腰,二人说说笑笑,很是开心放松。
年轻人之间的感情,可以很是简单,一辆自行车和一路的油菜花就足以让他们感到满足。
等邻近坝子后,二人重新变得含蓄。
谭文彬与众人打过招呼后,就进了屋,躺进棺材里掏出大哥大,给薛亮亮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交流很是顺利。
曾经的南通民间跳水冠军已很久未能亲近他日思夜想的长江,所以对寄送相思尤为看重,普通的邮递员也不能更不敢承担这一投递业务。
谭文彬暗示了只有一个大哥大不方便的事,薛亮亮不满道:“下次直接说就是了,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挂断电话,刚准备从棺材里翻出来,新的电话又打了过来,是陆壹。
“彬彬。”
“陆哥,怎么了?”
“有个传讯,说是让你抽时间去一趟江边。”
“哦,好,我知道了,最近店里生意怎么样?”
“扩店后,生意更好了。”
原本属于大学生活动室的二楼,被盘租了下来,改做台球室和录像厅,原本店里只能吃到学校这块生活区的份额,现在其它区的学生也会特意到这里来消费。
当然,一般人肯定不能这么搞,这不符合规矩,容易被人说道。但店里营业执照上的名字还是写的“薛亮亮”,人拿大头不断捐资学校,学校也就在这种小事上报之以李了。
晚饭后,谭文彬就开着家里的小皮卡出去了,母婴用品这些,直接去大胡子家找萧莺莺要就是了。
熊善梨花现在对孩子不太关注,可死倒带孩子是真上心,吃喝用度都是选最好的。
以她的工钱,肯定不够这些开支,估摸着是拿了那位的陪葬品出去卖了些钱。
那位肯定是知道的,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那也是它亲自取名的孩子。
看了笨笨后,谭文彬提着东西出来,往车里一坐,刚发动起车子他的泪腺也随之一起发动。
自打肩膀上空了后,他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很不习惯。
可一想到那俩孩子现在已经转世到富贵人家享福了,心里也就得到了极大慰藉。
开车来到江边,熟悉的位置。
提着东西下来,先以黄纸一挥,丢入江中,再将代表心意的礼物扔下去。
很快,一道漩涡浮现,将礼物全部纳入。
薛亮亮不差钱,白家镇也不会缺这点东西,送礼只是形式,目的是解相思之苦。
水帘升腾,一袭银白的白家娘子身形缓缓升起,最后踩在了江面上。
水帘落下,她故意将自己的身形,显露在谭文彬面前。
“大人。”
“嫂子。”
二人各论各地问候。
谭文彬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道:“把衣服勒一下,看看显怀了没。”
白家娘子顺从地伸手抓住两侧衣边,向后拉去,小腹已显隆起。
这孩子怀得可真不易。
黑色蟒蛇的虚影在谭文彬眼里流转:“转个身,我多拍几张,到时候寄给亮亮哥,让他也开心开心。”
白家娘子点点头,开始转身。
拍完后,谭文彬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要想洗出来的照片更清晰、细节更丰富,那对眼睛的消耗也就更大。
私人的事处理完了,谭文彬问道:“是你们通知了我?”
“是。”
白家娘子拍了拍手。
身侧,八口颜色大小不一的棺材缓缓浮现,围出一个圈,圈中有锁链,锁着一尊体型巨大的魂影。
谭文彬:“魂将。”
白家娘子:“是。”
老头进南通前,将最强的魂将留在外面,现在,这尊魂将被白家人拿下了。
原本依照对方的身份,白家镇是同意帮老头找人的,但既然老头牵扯到了捞尸李,这身份,自然也就作废了。
“毁了吧。”
“是。”
八口棺材开始往外拉伸,魂将的身躯渐渐四分五裂。
谭文彬站在岸边目睹了整个过程,人家就是在表态度,他得负责欣赏。
结束后,白家娘子开口道:
“大人,我白家镇愿意出人,去惩戒卢家的冒犯。”
谭文彬会意,很是默契地目光泛冷。
以前还需要表演一下,现在直接蛇眸原汁原味。
“你要是管不住你手下的人,我来代你管教,反了天了!”
说完,谭文彬转身径直离开。
白家娘子行礼送别,嘴角有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她这一孕,怀得时间太长,导致其状态很是低迷,对下面的人震慑力也就越来越弱,还好,她有来自外界的支持。
接下来的两日,都过得很平静。
因为要准备接待赵毅一行人,谭文彬没办法去金陵,而周云云也不是节假日回来的,所以,谭文彬亲自去找准丈人,让他给学校打去电话,以自己身体不适为由,帮周云云请了探亲假。
周云云都没料到,这么不靠谱的事情自己父亲居然能答应得这般痛快。
李三江家最近生意挺好,林书友积极地跟着润生送货。
一次二人送完货回来时,经过石港镇上的小吃街,润生停下来,买了些炸串,嘱咐老板多加辣。
林书友也觉得有点饿了,但他口轻,就买了几个大饼,边吃边拉着车回去,到家时,就剩下了一个。
阴萌上来给润生拍灰,润生将一袋炸串递给她。
林书友:“……”
陈琳现在也预备好了大破布,学着阴萌的样子,从林书友那里,拿过来……一块大饼。
“哈哈哈!”
旁边坝子上坐着的谭文彬把眼泪都笑出来了,喊道:
“我爸妈当年谈对象时都没你这么接地气!”
翌日上午,谭文彬正陪坐在柳玉梅身边看着她打牌,大哥大响起,他接了,电话那头当即传来清冷孤傲的声音:
“我到南通地界了,谭大伴来接驾吧。”
柳玉梅将手中的牌打出,随口问道;“谁啊,这么大口气。”
电话那头的赵毅愣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自心底升腾。
谭文彬:“就是当初想要给咱家阿璃下婚书的那位。”
赵毅:“……”
第两百六十六章
“阉贼……”
赵毅挂断了电话。
他没想到姓李的会和那位老太太住一起,但现在知道了,也觉得理所应当。
老太太家现在人丁稀少,再加上姓李的那骇人天赋,真拿来当亲孙子疼也是再正常不过。
他赵毅要是姓李的长辈,也会稀罕死这聪明孩子。
只是,这谭文彬现在就急着给自己挖坑,还挖到了三寸,让赵毅不得不重新思量起对待谭文彬的态度。
毕竟,古代文官除了与阉人势不两立外,还有另一条路,那就是交好阉人成为阉党。
赵毅身后,梁艳、梁丽一人背着个大包,双手各自提着一个大行李袋。
姐妹俩穿着时尚,又很漂亮,却又带着如此多的行李,着实有些反差,路上行人不住地朝这里看。
都是先看看负重而立的姐妹花,再看向两手空空插着兜的赵毅。
田老头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毯子,手里正卷着烟丝。
受伤瘫痪后,神经性上的痛感会对他造成持续折磨,他已习惯了时不时给自己吸点麻醉。
只不过平日里在家抽时无所谓,在外头抽时,每一口烟都得吐进水葫芦里,要不然容易放倒周遭一片。
赵毅对姐妹俩提醒道:“待会儿人来接我们,等到了地儿,你们俩给我规矩点,眉眼更是得注意放低些。”
梁艳:“我们可以不看人。”
梁丽:“也可以不说话。”
赵毅微微一笑,从兜里取出一张纸,摊在她们面前:
“你们要是不顾家族死活,可以尽情甩脸色,我退婚书都写好带来了,随时可以与你们切割。”
梁艳:“没用的男人。”
梁丽:“嫁给你有安全感么?”
赵毅:“保护你们的前提是,你们得有脑子,没脑子也可以,但得知道听话。”
田老头:“少爷,这么严重?”
赵毅:“姓李的和老太太住在一起。”
田老头手中刚卷好的烟,落到了地上。
赵毅:“姓李的在走江,还能住在一起不怕牵扯上因果,说明老太太那边也是白龙鱼服,过着与普通人一样的日子。
人当普通人是一种表演,咱可千万不能当真。
这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外人不开眼,蹬鼻子上脸。”
梁艳:“我们知道了。”
梁丽:“会乖。”
赵毅点点头,走到前面书店前,翻阅起一份《扬子晚报》。
临近高考中考,各家书店都将各种教辅资料进行外摆。
赵毅翻了一页报纸,眼角余光扫见身下一本书。
不,确切的说,是好多本,一个牌子,各种颜色,目光左移右动,这个牌子的教辅资料占据了书摊最前最好的一块位置。
《省高考状元成功秘籍!》
《通往高考成功的阶梯!》
《幸运书签典藏特供版。》
策划文案各异,但牌子一致——《追远密卷》。
“姓李的叫什么名儿来着?”
赵毅第一反应是同名,可拿起一本,翻开第一页的序上时,上面有姓李的照片。
不是特意配合拍的照,更像是高中集体拍的证件照,清晰度不是很高,但足以确认其身份。
“你居然这么有闲情逸致?”
再往下看序上的内容,是以第一人称方式,讲述一个差生自从跟着李追远学习、领悟了他学习方法后所取得的惊人进步,最后成功考上了自己心仪的大学。
序文的署名是——谭文彬。
赵毅笑了笑,姓李的肯定是懒得折腾这些的,这类创收的活计,自然得归内务府。
取了一本,给了钱后,赵毅将书拆封,翻开后,自里头捏出一张符纸书签。
姓李的以前应该真会自己画符塞进去,但现在销量大了,这符纸就变成印刷的了。
一辆皮卡开了过来,谭文彬摇下车窗,招手道:
“赵少爷,上车。”
“没看见我带来这么多礼物么,也不知道下来帮忙搬搬东西。”
“你带礼物来,也是因为我们那儿有你赵家更想要的东西,谁主动去谁那儿,证明谁占了便宜。”
赵毅使了个眼色,梁家姐妹将行李全部丢上皮卡,连带着坐在轮椅上的老田头也被一并丢了上去,紧接着姐妹俩也上了后车厢。
打开副驾驶的门,赵毅一个人坐了进去。
谭文彬一边调头一边埋怨道:“怎么选这个地儿碰头,这儿算是整个南通人流车流最多的地方了。”
赵毅:“没想到你们住那么偏。”
谭文彬:“你赵家祖宅难不成安置在城市中心?”
赵毅:“你还真说对了。”
谭文彬:“大隐隐于市?”
赵毅摇摇头:“当年老祖宗选址建宅时,也没料到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也能迎来开发,后来实在没办法,原老宅被分割开,设了禁制和阵法,藏在城市里,家里嫡系则住在城郊新建的庄园内。”
谭文彬:“宝库也在城市里?”
赵毅:“那里阵法禁制要是被破坏,容易牵连无辜的。”
谭文彬:“你们赵家人可真是作孽,万一哪天被盗引发灾祸,都怪你们没做好消防安保措施。”
赵毅:“要点脸。”
谭文彬:“陈靖那小子呢?”
赵毅:“在家泡血浴激发血脉呢,孙燕和徐明在家看着他。你们不是要对卢家出手么,我这里出梁家姐妹足够了。”
谭文彬点点头,梁家姐妹的实力他是见识过的。
灭门嘛,有足够力量强推过去就行了,就算没推干净有漏网之鱼……那还有被欺负久了的陈家负责查杀呢。
赵毅:“南通有什么好玩的地儿么,我是第一次来,你给我当个导游。”
谭文彬:“在南通当导游,堪比在撒哈拉开浴场。”
赵毅:“特产总有吧?”
谭文彬:“可以带几套教辅资料回去,送你本家里没修行天赋的后辈。”
赵毅:“你怎么选择出生在这么无聊的地方?”
谭文彬:“说得像是投胎这种事儿是我能选的一样?”
赵毅:“只要手段高且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还真能选。”
谭文彬:“那也和我没关系了。”
赵毅:“其实,我不带陈靖过来,还有个原因,怕他进不来。”
谭文彬:“不至于,打个招呼的事儿。”
赵毅:“这南通地界上的规矩,不是老太太那边搞出来的吧?”
谭文彬:“不是。”
赵毅:“介绍我认识一下?”
谭文彬:“那必须的。”
赵毅:“这坑深不深?”
谭文彬:“和你说实话吧,那位也就和小远哥能聊得起来。”
赵毅:“我又不差多少。”
谭文彬:“不一样,这是比投胎更难的事。”
车子开入石南镇,速度放慢。
赵毅将手伸出窗外,挥了挥,示意自己手下人现在可以收敛了。
驶入村道,再拐入小路,前方尽头就是李三江家的房子。
赵毅:“这里可以停下了。”
一口气开上坝子,太过刺激,赵少爷想要先缓缓。
谭文彬表示理解,将车停下。
众人下车后,搬起了行李。
老田头在小路上推了推自己的轮椅,转了个小小的圈,说出了一句废话:
“真的乡下?”
他现在住的药园子,比之这里都算是仙气飘飘。
梁家姐妹提着东西,看向赵毅。
赵毅在专注于深呼吸。
正当他调整好,准备向前去时,对面田里出现了秦叔的身影。
秦叔扛着锄头,立在那儿,正在喝水。
赵毅看向秦叔,神情一滞。
眼里流露出恐惧,但很快,恐惧退去,化作感激。
诚然,当年三刀六洞的场景虽依旧历历在目,但赵毅很清楚,若不是这位放了自己一把,那他赵毅……早就已经死了。
走江走久了,重伤濒死经历得多了,就愈发清楚,只要留一条命,其余都无所谓。
赵毅极为恭敬地向秦叔行礼。
秦叔将手中大茶缸向前举了举,算是回了礼。
田老头坐在轮椅上,低头,手上做起赵家对外的门礼。
梁家姐妹也将行李放下,可在她们准备行礼时,秦叔就转过身子,开始继续锄草。
赵毅去挑选礼物,自己重新打包提起,然后说道:“你们留在这儿,我一个人进去。”
秦叔的意思很明确,既是江湖人士登门拜访,那正主一个人进去就行了,手下护卫们自然得留在外面。
谭文彬在前面带路,赵毅在后头跟着。
临近坝子,就看见一衣着朴素的妇人正斜坐在坝栏上磕着瓜子。
妇人眉眼含笑,打量着不断走近的“陌生年轻人”。
赵毅将礼物放下,再次行礼。
虽未见过,但能猜出是谁。
秦柳两家衰落了,可两家并非无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靠老太太亲手带大的两个家生子撑着龙王门庭仅有的门面。
这两个人不轻易出现在江湖,可每次出去,都能引发极大动静。
这次行礼,赵毅的嘴角有些抽搐。
他清楚,如果那晚谢罪宴来的不是秦叔而是眼前这位,那他就断无活下来的可能。
刘姨问道:“吃瓜子不。”
赵毅摇头,歉然道:“最近上火,都起泡了。”
刘姨打了个呵欠,把目光挪开,不去看他。
赵毅跟着谭文彬上了坝子。
厅里,阴萌正在给棺材上漆,而陈琳正好抱着一罐新调和的颜料从杂物间里走出,来到屋前,看见了刚走上来的赵毅。
陈琳当即面色一紧,身子一颤,双手一松,罐子落地,颜料也就随之溅了一地。
可这时陈琳已顾不得这个,只是嘴唇不住轻颤:“赵……赵……”
赵毅看着面前这个女子,目露思索,他不记得自己与这女子有过什么交集。
谭文彬抬起胳膊,轻轻捅了捅赵毅,揶揄道:“怎么,你欺负过人家,小心被打。”
林书友还是个对感情懵懂的初哥儿,即使面对陈琳主动表现出的关心与靠近,他也是犹犹豫豫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但如果赵毅曾欺负过陈琳……反正以林书友对赵毅的观感,随便一个借口都可以让他乐得去揍赵毅一顿。
赵毅:“我以前什么样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和你前阵子坐轮椅差不多,那个状态下,我还有心思去欺负小姑娘?”
谭文彬:“欺负的方式有很多种,没正常能力的,反而可能会更变态。”
赵毅:“还是谭大伴你懂。”
陈琳深吸一口气,主动上前,微微一福,颤声道:
“见过,赵少爷。”
赵毅:“你姓陈?”
陈琳点头,不敢与赵毅直视。
赵毅:“哦,我记起来了,以前我为额头上生死门缝寻找解决方法时,田老头曾背着我去过很多地方找寻方法,应该也是去找过阴阳师。”
当初李追远等人第一次碰到赵毅,也是九江赵听说有个分家琢磨出了新的咒术使用,可规避因果反噬。赵毅就上门看看,结果发现用的是转移的烂法子,又察觉到石桌赵的危机,就直接遛了。
主要是去石桌赵这种分家,不用担心分家会对他们不利,所以那天只有一个田老头随行,去其他家上门“求教”时,阵仗必然会大得多。
毕竟,在正经龙王家眼里,九江赵不算什么,甚至有点像暴发户般的可笑,可放眼整个江湖,九江赵当属一座巨擘。
陈琳就在那天见过赵毅,其上门直接讨要功法一观,气势凌人,自己父亲等一众长辈,在这个病怏怏的年轻人面前,不敢造次反抗。
等这年轻人拿到功法观阅一番后,就摇摇头,叹了口气,表露出极为明显的失望。
其离开时,家里长辈还全都相送,等瞧不见其身影后,长辈们才纷纷长舒一口气。
陈琳记得哥哥当时攥着拳头,眼里流露出的不是被欺辱无视的愤怒,反而是一种深深的渴望:
“妹妹,这就是龙王家啊。”
可以说,自己哥哥点灯行走江湖的决心种子,就是因那位赵少爷而下。
如今,陈琳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在这里,再次见到这位赵少爷。
赵少爷不再是病怏怏的样子,像是那神秘的生死门缝问题已经痊愈,他身边也没有护卫随从,只是孤身一人。
而且……他还双手提着满满的礼物。
即使陈琳已经把这里想象得极为不真实,可现实却告诉她,自己的想象力,还是过于匮乏。
“琳琳,油漆呢?咦,全都撒了?”
阴萌双袖撸起,手拿刷子走了出来。
赵毅:“萌萌,忙着呐。”
“赵少爷,你来啦。”说着,阴萌就将目光落在赵毅提着的袋子上,很直接地问道,“有我的份儿么?”
赵毅:“有,都有,我忘记谁也不能忘了你啊。”
本来阴萌应该是姓李的团队里最不起眼的,结果就是这个不起眼的配合谭文彬给自己挖了一个最大的坑。
他是晓得这是一个坑的前提下主动跳下去的,但他真的没料到,这坑能深到如此地步。
所以赵毅才觉得,姓李的团队里,就林书友一个好人。
阴萌察觉到陈琳的畏惧,疑惑道:“怎么,你也认识他?”
陈琳点头:“是赵少爷。”
阴萌似笑非笑道:“你欺负过她?”
“一面之缘。”随即,赵毅皱了皱眉,“谁看上她了是不是?”
赵毅先看向谭文彬,他有青梅竹马,不可能是他。要是润生的话,阴萌不会是这种神情。
姓李的更不可能,莫说他才多大就喜欢大姐姐,就是老太太那里再开明再看重,也不可能让他现在就收侍女吧?
一个个排除后,答案就只剩下了一个。
赵毅立刻面露慈爱的笑容,对陈琳道:“哟,是弟妹啊?”
陈琳被这忽然改变的语气,吓得身子抖了抖。
谭文彬:“你怎么把我们内部调查得这么清楚?”
赵毅:“你忘了么,除了察言观色外,我还能望心。”
其实,这些私密的事儿都是林书友告诉他的。
那时在丽江,他不是被林书友背着就是和林书友挤一个睡袋一起睡。
路程上太无聊了,就想听听八卦,尤其是情感向的。
林书友是有原则的,不会说人家的感情事,但架不住自己祭出“你也不想那件事被人知道吧”作威胁。
阴萌搂住陈琳肩膀,晃了晃,安慰道:“没事,他在这里不敢咬人。”
赵毅:“呵。”
陈琳在这里的几天,没能拿下林书友,却拿下了阴萌。
谁不想身边有个听话贴心伴儿陪着,不仅可以给你搭把手,还能给你不断提供情绪价值……甚至还做得一手好川菜。
柳玉梅早就注意到了这一茬,心里感慨阴家的确没落了,才能出个这么钝的丫头,给她丢大宅门里,怕是都不晓得自己被怎么玩死。
人家稍微花点心思,就把你给拿捏得舒舒服服。
也就是润生的口味也是重,那丫头钟意的是林书友,要不然阴萌真会被人鹊巢鸠占了还帮人家准备嫁妆。
润生和林书友正好送货回来,二人各自拉着一辆板车,遇到了候在外面的梁家姐妹和田老头。
“种子带来了么?”润生问田老头。
田老头笑道:“带了很多,到时候也得请你帮忙一起种,如你所见,我现在着实有些不方便。”
润生:“赵毅说过,你在老家也是既负责种也负责制药的。”
田老头尴尬地笑道:“啊……呵呵。”
润生:“瞧不上这里。”
田老头被这句话吓得差点直接从轮椅上跳起来。
“我是说有你帮忙,我能种得更快,也就能更快收成,我是这个意思。”
润生点点头,继续拉着板车前进。
林书友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这会儿已经上了坝子,喊道:
“三只眼!”
赵毅没回头,而是从包里取出一个白玉镯子,递给陈琳,说道:
“阿友是个良配,你们若能走到一起,我是高兴的,既已情投意合,那就把目光放长远些,多看向以后,至于过去的那些是是非非,那些年少轻狂与孟浪,就不要再提也不用再挂念了。”
说完后,赵毅才回头瞥向林书友。
林书友被这话噎得很是难受,只能眼睛死死盯着赵毅。
陈琳见状,哪怕再顾忌赵毅的身份,也不敢收他的礼物了,赶忙将镯子往外推去。
赵毅不生气,反而对林书友笑着道:“多好的女孩,懂得在乎你的感受,是个体贴人,你要是再三心二意辜负了人家,我都饶不了你。”
林书友:“你……”
赵毅转身,抬头看向二楼,二楼露台上有两张藤椅,上面没坐人。
再看东屋,门闭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拜小的,最后再去拜老的。
“那个,能上楼么?”
谭文彬:“我们平日里没事的话,不会上去。”
赵毅继续盯着二楼露台,心想姓李的你好歹给点面子。
这时,李追远走出房间,来到露台。
他不是故意在里面不出来,而是刚才在忙着压榨无字书里的《邪书》,推演的是一本没什么实际价值的养生功法,实则是不想《邪书》日子太悠闲。
“上来吧。”
赵毅把礼物交给林书友帮自己提着,然后走进屋,上了楼。
来到露台上,看见李追远坐在了藤椅上,旁边还空着一张,他就想过去坐。
正朝那儿走去时,房间内,就有一道清冷的目光投送出来。
赵毅侧过脸,与纱门内站在书桌前的少女对视。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秦璃。
当初,这个女孩差点成了自己的婚书对象,自己也差点因这个名字而丢了性命。
初看之下,他没来得及去品鉴女孩的长相,因为自目光交汇的刹那,他的心脏就几乎停滞。
不是被女孩的精致美貌惊叹到,纯粹是他的生死门缝,在女孩身上看见了不知多少可怕的怨念在环绕。
“嘶……”
赵毅捂着胸口,蹲了下来,同时赶紧将生死门缝关闭,心脏骤停。
这世上,有一类人,不可察更不可测,秦璃就是这样的人。
“来人家里作客,都不晓得把心思收一收。”
“我又不是故意想窥探什么,它现在和我心脏绑定在一起,总不能去别家作客前,把心脏先摘下来再进门吧?”
“那现在呢?”
“已经开始供血不足头晕了,你快把东西给我,我抱下去。”
“不急。”
李追远换了个藤椅,坐去了阿璃那张,随后示意赵毅坐自己原先那张。
赵毅坐了下来。
李追远:“没事了。”
赵毅伸手敲了敲胸口,心脏慢慢恢复跳动。
李追远:“你这能力,用来扮假死再好不过。”
赵毅:“前提是不遇到你们,你们喜欢杀了人摸了尸后再浇化尸水。”
李追远:“有虞家的消息么?”
赵毅:“打探了,没能打探深入,但发现了一件事,江面上有很多大势力,近期也在高强度打探虞家消息,大概,就你家没出手了。
所以我怀疑,真到面对虞家那一浪时,我们只是引子。
或者说,我们可以合理利用其它势力对虞家的窥伺,将它们作为助力,我们做好浑水摸鱼的准备即可。”
李追远:“嗯,你继续盯着,再列个章程。”
赵毅:“放心,交给我。不过,要把你们家的那两位,也算进去么?”
李追远:“不算。”
赵毅:“听听,这才是底蕴。”
李追远:“毕竟我已经去了。”
赵毅:“啧,怪不得你能讨老太太喜欢呐。”
这时,东屋的房门被打开了,柳玉梅从里面走出来。
原本在打牌的,结果王莲的儿子又要偷偷尝试喝农药自杀被他爹及时发现阻止了,刘金霞和花婆子就赶紧陪着王莲回家去劝骂。
这种事儿,柳玉梅懒得去参与,等明儿再一起打牌时,听她们再细聊就是了。
牌局散了后,柳玉梅就回屋小憩了一会儿。
莫说是赵毅了,就是九江赵的家主今儿个来了,按老规矩,也该在府外候着听召,她当然不可能为了见赵毅特意在那儿等着。
就是现在出来了,也是小憩结束,来坝子上透透气。
年纪大了,白天不能睡太久,要不然晚上就睡不着了。
赵毅站起身,打算下楼去行礼。
李追远:“你等一下,我去把那些书拿出来给你带下去。”
赵毅扭头看向李追远,一脸苦相道:“你是要整死我?”
李追远:“我的事,老太太不会说什么。”
赵毅:“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种事意味着什么?”
李追远:“你要不要吧。”
“我要。”
李追远进屋,捧着高高一摞书出来,递给赵毅。
赵毅将它们接下来,下了楼,来到坝子上后,先将书放在地上,随即小跑着来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已经坐下了,谭文彬在给她沏茶。
赵毅看了一眼谭文彬,心想:你可真是忙,乾清宫和慈宁宫轮着伺候。
柳玉梅端起茶杯,扫了赵毅一眼,赵毅赶忙准备跪下磕头。
论辈分论地位,赵毅确实该执晚辈礼,他故意没选择行门礼,也是为了想拉近双方关系。
柳玉梅:“行了,甭磕了,老太太我可没什么东西好赏你的。”
闻言,赵毅没硬磕,站起身弯下腰:“能见到老夫人您已是天大的机缘,若是再奢望其它,就是小子我不懂事了。”
柳玉梅:“你刚拿的好处,还少了么?”
后方,看着赵毅先前几乎要下跪磕头的动作,陈琳只觉得心神俱震。
她的哥哥曾感慨于龙王家的威势,可那位老太太,却能让龙王家的少爷,心甘情愿地磕头行礼?
陈琳身形一个不稳,向后倒去。
阴萌伸手要去扶,被润生一把攥住。
林书友先疑惑地看向润生阴萌忽然手拉手,随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伸手接住陈琳的身子。
陈琳下意识地依偎进林书友怀中,两只手抓着林书友的衣服。
这不是小心思使然,纯粹是受惊过度的本能。
惊喜多久能来不知道,现在她是真陷入了恐惧深渊。
林书友能感知到怀中女生的颤栗。
想去做些安抚,可不知该如何做,伸手打算去轻抚她的头,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合适,就改为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测女生是否发烧。
赵毅:“您是不晓得,这也是我在外头当牛做马挣的辛苦费。”
柳玉梅:“什么辛苦费,能抵得过完善传承?若是宣扬出去,外人怕不是要以为你九江赵归我秦柳两家门下为附庸了呢。”
赵毅:“过去的辛苦费不值当,那不还有以后的么?慢慢还,总能还上去的。”
柳玉梅没再说什么,她晓得在外人眼里无比宝贵的传承完善在小远那里不算什么,当初小远不也是着手帮官将首改过么。
小远要给,那就给了,她只负责敲打一下。
柳玉梅挥挥手:“你们年轻人自己顽吧。”
涉及走江的事,她不方便多提;又不能询问对方家里长辈的情况,因为九江赵还不配,更没那么深的交情。
赵毅:“我自家里带来些孝敬,不是些名贵物,都是些稀罕用心的。”
柳玉梅闭上眼。
赵毅:“是我的罪过,打扰了您的雅休。”
礼物一路提过来,没分发,是因为没得到真正主人的许可。
来上门拜访,你不可能见着谁就送礼,这不符合规矩,先前给陈琳玉镯子,也是因为赵毅清楚陈琳还不算这里的人。
先前听分量时,就知道热水瓶里的水不多了,赵毅就伸手拿起热水瓶,打算去换一瓶。
他本能地走向东屋,目光看向谭文彬,询问是否是那里。
谭文彬刚准备摇头,示意那里不能进。
闭着眼的老太太却轻“嗯”了一声。
赵毅最近被坑多了,心里有了阴影,可一想到老太太要是想弄死自己,实在没必要费事挖那个坑,就迈开步子,走进了东屋。
很快,赵毅提着一个新热水瓶走了出来。
把热水瓶往地上一放后,往后退了一步,跪下,用力磕头,额头磕在水泥地上,磕出凹坑的同时自己额头上也鲜血淋漓。
他刚刚瞧见了东屋里面的牌位,他更是感知到了那一个个牌位上,全都没有灵。
秦柳两家衰落了这在江湖顶端势力间并不是什么秘密,但大概没人知道,秦柳两家竟衰落到连灵都没有了。
上次姓李的以半开玩笑的方式问过他,九江赵家有没有躺棺材里的老不死的,答案是有的。
而昔日的正经两座龙王门庭,是真的除了当代人外,彻底没了先人荫庇。
老太太一个人撑着这样的门庭,自然十分艰难。
也因此,更能看出他赵家那位老祖当初下的蕴含求婚暗示的拜帖,到底有多离谱,会激起老太太怎样的怒火。
他能活到今天,是因为秦叔当初因认可而选择放他一马,但归根究底,也是因为老太太没直接把令下死,要不然他那晚就算把全身捅出几百个窟窿都毫无意义。
历代龙王,都是各自时代镇压邪祟的传奇,两家龙王牌位供奉在一起,即使没有灵,依旧让人震撼。
这样的家族,可以盛极而衰,可以突然陨落,但要是真落到被吃绝户的下场,那真的是让人无法接受,赵毅也无法接受。
头,磕得越来越响。
记记磕在陈琳的心口上,她将自己的脸完全埋在林书友的怀中,现在的她,已经害怕这个地方,甚至都不敢看林书友的脸了。
柳玉梅睁开眼,说道:“行了,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是后悔,当初没派阿婷去见你。”
赵毅抬起头,鲜血覆面,露出笑容:
“谢老夫人赏识。”
紧接着,赵毅又道:“等下船后,小子重回赵家,必然重塑家风,让那老不死的,赶紧死去。”
该算计谋划该尔虞我诈时,尽可如此,可有些事情上,是不能这样的。
柳玉梅:“你既还活着,就意味着我不在意这些了,能到这里来,说明我们家小远也是认可你的。”
边上坝子上坐着还在嗑瓜子的刘姨点了点头,她听出了老太太话语里另一层意思,那就是能知道自家小远在走江且还能活着的,算凤毛麟角了。
她每次去收发信笺拜帖以及阿力偶尔出去做一些事时,都会关注一下江湖动静,至今江湖上还没明面上传出李追远走江的消息,可见这小子,瞒得得有多“死”。
赵毅洒脱道:“老夫人,我是真玩不过他,那家伙,压根就不是人。”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没哪个老人不喜欢别人夸自己后辈的,再者,赵毅这也算是肺腑之言。
柳玉梅端起茶杯,递向赵毅:
“赏是不方便赏了,你们都在船上,风浪也大。
就请你喝杯茶吧,望你能肖祖,承赵无恙之遗风。”
“多谢老夫人。”
赵毅接过茶,恭敬地喝了。
老太太摆摆手,赵毅起身离开。
走下坝子,没走多远,对着前方小路,发出一声轻啸。
说是没给什么,却也是给了,那种来自真正上位者的肯定,让赵毅心胸开阔,心脏处的生死门缝,更是因此扩大开去,与心脏进一步融合。
以老太太的手段,她完全可以做到避开因果,打压自己的心境,可她没那么做,而是转而抬了一手。
她是瞧出来了,自己生死门缝的成长与发展,最需匹配的是什么。
看看人家,即使身处乡野过得与常人无异的生活,却依旧流露着这般气魄,再看看自己家那帮目光短浅的老东西,真是货比货得扔呐。
刘姨开口道:“别急着走,留着吃顿饭吧。”
赵毅马上转身,先前脸上的严肃消失不见,笑呵呵地道:“一顿不够,得蹭好几顿呢。”
刘姨点点头:“成,让萌萌给你做。”
赵毅:“……”
前方,出现了说话声,赵毅循声望去,看见一个老大爷正好奇地打量着梁家姐妹以及坐在轮椅上的田老头。
赵毅问刘姨:“那位是?”
刘姨:“他是这里的主人。”
“哦,就是小远哥的太爷?”
“嗯。”
赵毅当然不会像陈琳那般没见识地认为,那位老大爷是这里最强之人。
真正的强大存在,往往遵循着王不见王的默契。
家宅能成龙王门庭潜邸,又能让那姓李的心甘情愿认他做太爷。
赵毅双目一凝:这老人,必然身具大福运!
李三江:“我说,你们是干嘛的?”
田老头:“我们是……”
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介绍自己身份,说是串亲戚的,好像过于高攀了。
李三江看了看姐妹花,又看向田老头,听到对方是外地口音,就“哦”了声,道:“你们是变戏法的?”
这大包小包东西摆在这儿,年轻姐妹,再加上一个残疾老人,这年头,很多小杂技团就是这种配置。
赵毅走了过来,说道:“对,我们是个杂技团,老田,给咱大爷表演一个。”
田老头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少爷吩咐的做,他本是玩刀的,所以干脆伸手在地上捡起一把石子,开始不断抛起接住,石子在空中飞舞,快到出现残影。
赵毅又看向梁家姐妹,说道:“别干站着,赶紧给大爷露一手!”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觉得头儿疯了。
赵毅沉声道:“快,听话!”
姐妹俩只得各自收气,一个开始翻起了连续跟头,另一个则下腰将头从两腿间探出。
李三江:“嚯,厉害,厉害啊!”
赵毅:“大爷,现在你信了吧?”
李三江点点头:“信了信了,你是这杂技团的头头吧?”
赵毅:“嗯,是的,我们是九江赵氏杂技团的,我是少东家。”
李三江:“对头对头,一般杂技团都有一个带着点娘娘腔的老板。”
赵毅:“呵呵呵……对对,就是这样的。”
李三江:“咦,这是我们家的皮卡啊,你们怎么在这儿?”
赵毅:“我们和小远,哦,李追远,在外地认识的,他邀请我们来南通演出做客,这不就来了么。”
李三江:“哦,是小远侯的朋友?”
赵毅:“嗯,很好的朋友,不信你可以去问他。”
李三江:“哪里可能不信,我们小远侯确实很会交朋友。”
而且,小远侯次次把朋友带回家,都能变成上好的骡子。
李三江:“你们吃饭了没?”
赵毅:“没呢。”
李三江:“那等会儿一起家吃,我叫婷侯多准备点菜。”
赵毅:“那多不好意思。”
李三江挥挥手,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下午有活儿呢。”
赵毅愣了一下,问道:“活儿?”
李三江:“下午正好有场白事,我就不请其它表演队了,就由你们去表演。我跟你们说啊,这个主家大方,能挣不少哩!”
瞧见这帮人一个个神情有些呆愕,李三江纳罕道:
“咋了,不愿意?”
“啪!”
赵毅猛地一拍大腿,惊喜道:
“这是大好事儿啊,一来就有活儿接有钱挣,大爷,你真是我亲大爷!”
第两百六十七章
谭文彬站在坝子上,耳朵微颤,虽隔得有些远,却依旧能听到李大爷与赵毅之间的对话。
当听到赵毅很是干脆地答应下午带人去白事上表演时,谭文彬没有丝毫觉得可笑,而是发自内心地感慨道:
“咱们这位赵少爷,真是个人物啊。”
陈琳颤颤巍巍地进厨房帮刘姨准备饭食了,林书友就遛到谭文彬身边,听到这话后回应道:
“那还不是被彬哥你坑得死死的。”
谭文彬摇摇头,说道:“这是因为有小远哥在,要是没小远哥,我们会被赵毅给轻松玩死。”
林书友微微皱眉,却也没反驳。
可以批判三只眼的人品,但没办法质疑他的能力。
没小远哥,他们甚至都没资格与三只眼坐一桌。
谭文彬笑了笑,说道:“我只是随便抒情一下,你怎么还真上情绪了?兵对兵,王对王,在咱们自己的层级上,我们可是甩开他们一大截的。”
林书友:“彬哥,陈琳好像是知道我们身份不一般了。”
谭文彬:“你这也太侮辱人家姑娘智商了。”
林书友:“啊?”
谭文彬:“那晚你捶死那老东西后,第二天一早她就起来帮忙做早饭,你当她是真的勤劳作息?”
林书友:“我还真没留意到这一点。”
谭文彬:“在咱们老太太眼里,陈家是小门小户,可放在江湖上,也算是个势力不小的家族,人家姑娘好歹也是小姐出身,哪用得着天天下厨。
现在,还帮着萌萌一起去做棺材。
陈家要真过得这样的日子,都不用卢家去打压,自个儿都已经破败了。
不过,她认识赵毅,从先前的表现来看,她对咱们这里的认知,又被狠狠突破了一下。”
林书友点了点头。
谭文彬:“如果接下来,她对这里、对你更殷勤,那没什么问题,可以继续处着。
要是忽然变冷淡了,还带点埋怨你没早点跟她说实话,我就给她车加满油,让她赶紧开车回金陵去吧。”
林书友:“啊?不该是后面……”
谭文彬:“因为我知道,你吃这一套。”
林书友面露讪讪,说出自己心里真实想法:“我总觉得把背景加进去,会有些……”
谭文彬:“又是老问题,是喜欢你的钱还是喜欢你的人?”
林书友思忖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谭文彬:“物质条件本身就是你个人魅力的一部分,没必要介意和特意分割出这个。
当初我爸妈要不是公家单位的,云云父母也不会那么容易松口答应我们的事。
我要真是个阿飞,没能考上大学,家里条件也一般,云云也只会在高中时喜欢我一阵,等她上大学后,我们就很难再有联系与交集了。”
林书友:“彬彬哥,你怎么……”
谭文彬对着阿友的脸吐出一口烟圈,笑道:“这么现实?”
林书友:“我觉得云云不是这样的人。”
谭文彬点点头:“嗯,她或许不是,但我是。”
林书友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谭文彬伸手拍了拍林书友的肩膀:“这世上是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但基于现实的感情,往往会更牢固,下限也更高。”
林书友:“好像听懂了,但好像又没听懂……”
谭文彬:“别想那么多,跟着自己心意走,你小子说是没那方面的经验,但那晚我就在旁边看着。
有些血腥,有些暴力,搂着人家去捶人,还当着人家面开膛破肚最后再溅人家一脸血。
不是寻常路,但另辟蹊径也挺有效,人家姑娘可能还真吃这一套。
普通的约会千篇一律,这种画面却能记一辈子。”
林书友:“我当时没往那方面去考虑。”
谭文彬:“慢慢来吧,除了童子,又没人会真的催你,别给自己太多压力,感情这种事,也强迫不得。”
说着,谭文彬就伸手翻了翻林书友的眼皮,提醒道:
“童子,我已经在小远哥面前给你说了几次好话了,你再不懂得收敛点,就等着小远哥亲自出手给你镇压封印。”
童子:“乩童,快帮我感谢谭总管。”
林书友:“童子说,要你管。”
童子:“你小子要造反!我这么辛辛苦苦到底是为了谁!”
林书友笑了,谭文彬也笑了。
刘姨:“吃午饭啦。”
李三江家人齐活时,吃饭得分好几桌。
润生原本是一人在角落里吃饭,主要是不想燃香熏到别人。
后来林书友加入,与润生比起了食量,现在谭文彬回来了,身子急需大补的,也加入了这场决斗,称得上饭桶上的三国争霸。
李三江端着酒,抿了一口,看着那三头骡子吃得那么起劲,他胃口也变好了许多。
见老田头自个儿推着轮椅上来了,李三江就用筷子敲了敲碗边,热情招呼道:
“来,小老弟,坐我这里,咱们喝两杯!”
老田头扭头看了看赵毅,赵毅点点头。
“来,和老哥哥你喝点儿。”
二人碰杯,一饮而尽。
“老弟,你这腿是怎么弄的?”
“摔的,截瘫了。”
“哟,这可难整。”
“没事,一开始不习惯,现在也适应了,好歹还有门手艺,能发挥点用处。”
“那确实,你那石头儿甩得不错。”
“呵呵呵。”
李三江似是想起了什么,说道:“我们这边有个江湖郎中,水平不咋地,大部分病都治不好,可偶尔能治成功几个疑难杂症,老弟你要不要去碰个运气?”
老田头愣了一下,他这可不是一般的伤势,是当初为了救自家少爷,摔下来后又被蛊毒侵袭,现如今蛊毒已浸润其经脉,没有解开的可能。
但李三江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愿意扫对方的兴,就装作面露希望的样子,问道:
“真的?那好啊!老哥,你辛苦一下,帮我跟人家通个时间。”
“成,他村里号码是多少来着,我好像记在哪个本子上了……”
刘姨端来一碗冬瓜蛤蜊汤放下,说道:“那郎中上个月就走了,他家人还从咱们这里订了一批扎纸和板凳。”
李三江惊讶道:“啥?嘿……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可我怎么给忘了,不应该,我应该去给他家坐斋来着。”
刘姨:“那天有另一家出价更高,你就去那家坐斋了。”
李三江的脸有些绷不住了,举起杯子,对田老头道:“来,老弟,咱再干一杯。”
“干。”
喝完,抹了一下嘴,李三江轻拍自己额头:“唉,你瞧瞧我,年纪大了,记性就差了。”
田老头:“老哥你这还算好的,我这脑子,是早就不行了。”
赵毅端着饭碗,本想去和姓李的挤一挤,但瞅见姓李的旁边坐着的阿璃,就不敢再凑上前。
老太太单独一人一张圆桌吃饭,他也是不敢去的。
阴萌以及梁家姐妹她们,坐一张桌,可那张桌上还同时坐着刘姨与秦叔。
最后,赵毅干脆挤去了谭文彬润生那里,挨着林书友坐下。
林书友嫌弃道:“干嘛?”
赵毅:“争着吃香。”
饭后,李三江就带着赵氏杂技团出发了。
因主家是在镇上饭店办的席面,所以不用送桌椅板凳,只是送扎纸的话,秦叔和熊善就绰绰有余,因此林书友和润生都留在了家里。
趁着没活儿,润生就将三轮车推出来,等阴萌坐上去后,就骑着它前往西亭镇。
陈琳站在坝子上,看着他俩渐行渐远的身影,不自觉地轻轻拨弄着手指。
再回头,就瞧见谭文彬转动着车钥匙,对她摆了摆手。
这是她的轿车,谭文彬开车载着周云云出去兜兜风。
林书友看着陈琳站在那儿的身影,然后又挪开视线,看看远处的田野,再看看蓝天白云。
最后决定,去帮熊善清理鱼塘。
起身,往外走。
陈琳看着他的身影,咬着唇,欲言又止。
阿友感觉到了,却又不好意思停下来。
倒是刘姨先看不下去了,对林书友喊道:“阿友,带人丫头出去逛逛。”
林书友马上停下脚步,先看向刘姨,然后看向陈琳,伸手指了指外头。
陈琳很是主动地小跑下来,站到林书友身边,二人一起向外走去。
刘姨有些哭笑不得道:“还真没见过像阿友这样费劲的。”
柳玉梅:“认真的人才会这样,认准了就不变了。”
老太太是很欣赏阿友这种品质的,对感情如是,对朋友亦如是。
刘姨小声道:“可小远和阿璃,当初一起玩时,就快多了。”
柳玉梅马上道:“那能一样么?”
刘姨:“哟,怎么就又不一样了?”
柳玉梅:“他俩是聪明孩子,自然速度快些。”
说着,柳玉梅抬头看向二楼露台。
刚吃好午饭没多久,俩孩子就都躺在藤椅上,闭着眼。
今儿个阳光不算晒人,和煦舒服,偶尔有点小微风吹着,确实适合在外头午睡。
不过少年和女孩不是在睡觉,和下围棋一样,这也是二人很早之前就养成的训练习惯。
在阿璃的梦里,李追远可以锻炼自己的意识强度,早些时候少年刚进去看了一眼,就会立刻头晕目眩,失神很久,现在伴随着他的成长,来这里就跟正常回家一样。
门槛外,有白云,却亦有了蓝天。
曾经鬼气森森邪祟横行的地面,恢复为最原始古朴的古代乡村模样。
李追远和阿璃迈出门槛,来到前方那口古井边坐下。
井下,似有东西藏匿,不时发出轻微的响声,却不敢真的露面。
至于头顶,它们还在,却更会隐藏,而且……当少年来临时,它们甚至会心虚到主动营造出蓝天白云的氛围。
上上一浪的地藏王菩萨,上一浪的龙王家痕迹,当你面对的浪花层级不断拔高时,昔日那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自然就开始变得分外乖巧。
攻守易形了。
现在,两浪之间的间隙,如果李追远愿意出去跑的话,完全可以像当初对待梦鬼时那般,自己给自己制造因果线索,抓几只邪祟彻底灭了玩玩。
这不算浪,但李追远觉得,天道会给自己行这个方便。
毕竟世上巧合千千万,又不是所有巧合都是浪花,这里就存在着极为宽泛的通融条件。
不过,这种效率太慢,这里的邪祟也太多,愚公移山暂时没有意义,还是得等自己真的成为龙王后,再去请神仙下来移山。
“咕嘟……咕嘟……”
井下的那东西还在翻滚,当李追远再次侧身低头看下来时,它又恢复为平静。
这头邪祟,想彰显点特殊存在感,却又不敢直面少年的目光。
李追远开口道:“自己出来。”
井下死寂。
李追远伸出手,作势要去抓它。
“哗啦”一声,一条似蛇非蛇,头顶有凸鼓的长条形存在自井下窜飞而出,其身形斑斓,加之水珠飞溅,化出一抹虹,形成美轮美奂之景。
随即,它又下落,潜回井中。
李追远:“继续。”
它又一次飞了出来,美景持续。
等再落下去后,不等少年再吩咐,它又再次飞出,周而复始,让古井上方的彩虹不断悬挂。
李追远伸手,去触摸这近在眼前的虹桥,还真能抓出来一把,递送到阿璃面前,阿璃吹了一口,无数彩虹色的泡泡飞出,煞是好看。
这色泽,这玩法,比看电影时在后头小商贩那里买的泡泡水,要好玩有趣多了。
阿璃玩了很久,李追远陪了很久,那条邪祟上蹿下跳得更久。
等玩尽兴了,少年才牵着女孩的手走向平房。
那条邪祟停了下来,身躯趴在井口边。
它的眼里,凝聚出浓郁的怨毒,连带着上方美丽的彩虹也一下子变得漆黑。
少年原本将要迈进门槛的脚,停了下来,缓缓回头。
彩虹复现,它又开始窜跳起来,还主动吹出了大量泡泡。
少年没完全回头,而是继续走进屋内,与女孩一同回归现实。
阿璃来到书桌前,将已完成的一幅画展开。
上一浪的图不太好画,阿璃也是设计了很久。
画中是一座山,两侧碧绿高耸,中间是一条山道。
少年在下方,正在往上走;上方是一身黑袍的虞天南,正在向下走。
主要是上一浪的关键点不适合留存,所以阿璃截取出的是好寓意。
昔日下山的龙王,与正在上山的小远照面,象征着一种互相认可与交接。
阿璃看向少年,期待他的反应。
“很好,真的。”李追远满意地点点头。
至少,画里没有自己的本体,也没有那对狗懒子。
“不过,阿璃,我觉得这幅画可以更丰富一些,比如虞天南身边的那条小土狗,可以画进去,毕竟它其实才是上一浪的真正主角。”
阿璃在画中虞天南的脚下,用指尖画了一个圈,然后手指下移,来到李追远身后,意思是那边多出了一条狗,这里也就该多画个什么出来,不然就不对称不好看了。
李追远:“画个赵毅吧。”
……
熊善的活儿,干得太利索了。
来到李大爷承包的鱼塘边,林书友发现,真没什么活儿好干的了。
可这次不光是自己来的,身边还有陈琳,就这么直愣愣地来再直愣愣地回去,林书友都觉得自己傻乎乎的。
但是不回去,又能做什么呢?
陈琳:“刘姨说,晚上想给大家熬鱼汤喝。”
“那行,我抓鱼。”林书友撸起袖子,准备找工具抓鱼,但他马上意识到,这是新翻的鱼塘,才下的鱼苗。
陈琳:“旁边就是河,我们去钓鱼好不好?”
林书友点点头:“嗯。”
陈琳:“来时我看见了,河边有一条船停着。”
林书友:“那是别家的船,要用得去跟人家说一声,太麻烦了。”
陈琳:“那就不坐船了,就坐在岸边钓。”
林书友:“我的意思是,家里有现成的。”
说完,林书友就走到鱼塘边,把放在鱼塘水面上的小船先往上一提,再蹲下来,将其扛起。
“走吧。”
“好。”
林书友扛着船,来到河边,陈琳跟在他后头,看着他的背影,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忧愁。
将船在河里放下后,林书友先一步上了船,然后对陈琳说道:
“上来吧。”
陈琳面露迟疑。
“上来啊,别磨蹭。”
“好。”
陈琳上来了。
林书友脚下微微发力一蹬,船漂离出岸,来到河中央。
“好了,接下来就可以钓……”
林书友这才意识到,他刚刚催促人家上船,却忘记准备鱼竿。
童子:“笨死了。”
陈琳坐在船上,双腿叠起,手置于膝,既有大家闺秀的气质,又兼小家碧玉的娇俏。
她看了看两侧,说道:“你做得对,这么好看的景色不看,用来钓鱼,真是可惜了。”
林书友:“我是忘记准备鱼竿了。”
陈琳捂着嘴,低下头,这次是真的笑出来了。
林书友:“你等着,我先上岸去拿,很快就回来。”
童子:“你怎么不直接下水抓鱼。”
林书友:“对,我直接抓鱼好了!”
童子:“……”
“噗通!”一声,林书友跳下了河,没入其中。
陈琳有些惊讶,侧身过来寻找,却没发现林书友的身影。
入水下,林书友只觉先前看陈琳笑容而变得很是发烫的脸颊,终于得到了冷却。
“嗡!”
竖瞳开启,来来往往的鱼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其身形在水下快速穿行,出手如电,很快就抓住了两条大鱼,也不浮出水面,直接向上一丢。
鱼儿出水,精准地落到船上。
接下来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这效率,不愧为白鹤真君!
等确定将这一块区域的大鱼都抓完了,林书友才浮出水面。
船上,为了防止这么多鱼不跳下船,陈琳蹲在那里用手做着阻拦。
她不停地叫着,也不停地笑着,虽有些狼狈,却依旧活泼好看。
林书友翻身上船,帮她解围。
只见他不停出手,对着一条条鱼的脑袋就是一巴掌拍下去,很快,这些鱼要么晕了要么就死了,反正都一动不动地横亘在二人中间。
为这场孤男寡女的约会,增添了一抹死寂与鱼腥味。
童子:“你真是个人才!”
林书友坐下来,舒了口气。
陈琳想找东西给他擦擦水珠,没找到合适的,只能提起自己的袖摆,靠过来,帮他擦拭。
林书友绷着脸,像是在被上药。
陈琳:“如果这场相亲还算数的话,我现在是钟意你的。”
相亲本就是明面上安排的,虽然周云云请的是阳面的她。
林书友:“哦。”
陈琳:“那晚后,我知道你很厉害,也晓得你家有背景,但今天,我还是被吓到了,现在想到赵少爷磕头的那一幕,我依旧是心惊胆跳。”
林书友:“他额头上的皮,很厚的。”
陈琳:“赵家,可是正经龙王家。”
林书友:“其实,没那么正经。”
在小远哥面前,赵毅从未敢自称过龙王家。
陈琳:“我害怕的同时,又很惊喜,如果你能看上我,那靠着你们家的势力,我陈家就不用再害怕卢家了。”
童子:“唉,还是没见过世面。”
林书友:“这不是我家的势力,是小远哥的,我只是小远哥的手下。”
陈琳:“宰相门前七品官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有这层关系,卢家肯定不敢再对我陈家造次了。”
童子:“丫头倒也坦诚,不装。”
林书友:“还有,你们陈家和卢家的恩怨,我们并不在乎。”
陈琳闻言,抿了抿唇,脸上笑容不变,继续帮他擦着水珠,说道;“我知,是我一开始没抓住机会,再想攀附,就显得可笑了。我刚刚,只是想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林书友:“因为卢家,很快就会不存在了。”
陈琳:“……”
童子:“好撩法,继续。”
林书友终于有勇气扭过头,看向陈琳,挤出了点自认为很从容的笑容:
“你真笨,居然以为我们会留~着~哦~……”
林书友的声音颤抖起来,因为陈琳将自己的头,靠在了林书友的胸口。
那晚林书友虽然搂过她,但心里没丝毫杂念,只想着为自己证明。
现在,此情此景之下,他的心里,产生了涟漪。
童子:“你心跳得好喧嚣。”
这条船,就这么一直漂在河面上。
女生的头,也就这么一直枕靠在阿友的胸口。
书友的手,多次想抬起搂住她肩膀,最终却还是放下。
他觉得现在这感觉挺美好的,也就不想再擅自做什么将其打破。
过了许久。
陈琳:“其实,那一晚你杀人时,我觉得很迷人。”
林书友:“是……么……”
陈琳:“家里保护不了我,我和哥哥算是被家里放逐出来的,后来,连哥哥都去点灯行走江湖了,我就剩下了一个人,我很害怕。”
林书友:“嗯……”
陈琳:“你是更愿意接受我的阴面吧?”
林书友:“都可以。”
童子:“世道真是变了,连老实巴交的你都学会骗人了。”
陈琳:“我本人是阴面,阳面是我制作出来看起来坚强的我……可能,制作时用力过猛了,给你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
林书友:“欲扬……先抑……”
童子:“这小词儿整得,讲究。”
陈琳:“我想告诉你,我对你很满意,我图你英俊,图你厉害,图你有背景。”
林书友:“我图你……”
陈琳抬头,看着林书友的脸,目光如水,期待着答案。
童子:“好生养!”
林书友:“……温柔。”
黄昏下,林书友扛着两大麻袋鱼,与陈琳一起往家走。
这鱼量之大,今晚煮鱼汤肯定绰绰有余,做鱼冻也用不完,大概还得腌不少。
刘姨:“这么多?有活的么,可以先养起来。”
林书友有些尴尬道:“没活的了。”
那些被拍晕的鱼,也因为二人在船上待了太久,全死了。
刘姨:“哎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村来了一群鹤,把河里的鱼都糟蹋了呢。”
林书友闻言,脸当即一红。
他晓得,是自己在水下变成白鹤真君抓鱼的气息,被刘姨感知到了。
陈琳说道:“刘姨,您歇着,我来处理。”
刘姨:“这么多鱼,你一个人得弄到什么时候?”
陈琳:“没事,我和阿友一起收拾,等拾掇完了,再请刘姨您来掌勺。”
“那行吧。”刘姨走到老太太的茶几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笑道,“瞧着有进展了。”
柳玉梅抿了口茶:“得谢谢这个坑。”
刘姨目光下移,看见水泥地上的小坑,这是上午赵毅磕出来的。
“您说得对,那丫头确实是脑子聪明的,有心思。”
上午还心神俱震,下午就将关系推进一步。
一般人根本就来不及调整,更没有这般行动力。
柳玉梅:“有心思,懂得抓住机会往上爬,是优点,我最不喜欢那种非要端着捏着作死相的。
以前在大宅门里,这样的人反而更好相处,你知道她要什么,她也知道自己要什么,没那么多糟作事。”
刘姨:“阿友,看起来倒有点乐在其中。”
柳玉梅:“稚嫩的后生,哪能受得住这种考验?”
刘姨:“就是觉得,快了点。”
柳玉梅向上抬了抬下颚,那里有俩孩子正在下盲棋。
刘姨:“您自个儿说的,他们是聪明孩子,不一样。”
柳玉梅:“没什么快不快的,真正优秀的,无论男女,本就不会落到相亲里去。”
刘姨:“那壮壮干嘛帮他安排?”
柳玉梅:“怕是想帮他解开什么心结吧。”
刘姨:“阿友看起来,不像被情伤过的样子。”
柳玉梅:“那就是喜欢了哪个不该喜欢的人。”
刘姨立刻来了兴致,把脸凑过来,故意压低了声音,问道:
“您猜猜,会是谁?”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老师,或者哪个带了几个孩子在身边却还风韵犹存的嫠妇。”
刘姨忽然觉得没多少意思了,这瓜种得太远,采摘运过来也失了水分。
“我去那里帮他们杀鱼吧,要不然晚饭又得推迟。”
等刘姨离开后,柳玉梅将茶杯放回茶几,嘴角轻轻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还用猜么,看谁帮忙张罗的就是了。”
……
九江赵氏杂技团的首次演出,取得了圆满成功。
坐在轮椅上的老田头表演了各种丢,除了石子儿外还有碗碟,最后更是上演了飞镖投掷,对面就站着一个脑袋上顶着葡萄的人。
梁家姐妹的真功夫表演以及各种杂技动作,也是引得一众喝彩。
最吸引人的,还是赵毅的节目。
他先表演了胸口碎大石,一锤子下去,胸口直接飙出血,把在场众人吓得大叫,最后再站起身,拍了拍身子,示意没事。
然后赵毅又表演了魔术,普通魔术已经很精彩了,他还现场表演起了读心术,大家纷纷称奇。
大主顾不愧是大主顾,不仅不拖欠尾款,见表演效果好给自己挣了面儿,还额外又加了一笔辛苦费。
回来途中,李三江将演出费递给赵毅,赵毅先接过来,再分出一半,递还给李三江。
李三江:“啥意思?”
赵毅:“介绍费。”
李三江:“你把大爷我当什么人了,我可不抽这个份子。”
赵毅:“这是心意。”
李三江:“心意我领了,钱,你拿走。”
赵毅:“可我们那儿也有这个规矩,演杂技的,也算是刀山火海里过,老规矩,得给介绍人抽一笔,纯当保佑了。”
李三江:“还有这种规矩?”
赵毅:“有的,您就拿这一遭,下不为例。”
李三江接过钱,说道:“成,你说你要在这儿住一段时间,那就当你们的伙食费了,我最后多退少补。”
赵毅急了:“那怎么行,伙食费我们另给!”
李三江:“我这里也有我的规矩。”
赵毅蔫吧了,只能无奈笑笑。
李三江落到后面去,坐上秦叔拉的板车。
梁家姐妹憋了一下午的气,开口问道:
“这真要成为我们副业了?”
“难道还要继续干下去么?”
赵毅沉下眼,扫了一下她们,严肃道:
“没瞧见龙王家的和姓李的手下都在这里帮忙做事么,跟着做就是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说不定下次还能多点运势可以救一条命。”
主家留了晚饭,所以赵毅他们回来时,已经挺晚的了。
家里已经住不下,谭文彬就将他们带去大胡子家住宿。
赵毅故作不满道:“姓李的可真悠闲,都不愿意亲自出来招待安排我一下。”
谭文彬:“小远哥的性子你又不是不懂,再说了,白天不是已经陪你在藤椅上坐了一会儿么?”
赵毅:“那可真够意思,合着我还得感恩戴德?”
谭文彬:“别说这种话,容易让人误会,以为咱们双方之间的关系,真是靠交情与友谊维系的一样。”
赵毅:“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谭文彬:“明天,我带队,争取快去快回。”
赵毅:“不是说还要给我引荐一个神秘存在吗?”
谭文彬:“这不正带着你去么。”
靠近大胡子家时,毫无所觉,可等来到大胡子家坝子上,面对这一片桃林,赵毅一行人,全部神情剧变。
老田头哆嗦着嘟囔道:“灵药福地,这是适合种灵药的福地啊,怎么都种上桃花了呢,简直暴殄……”
赵毅伸手,将老田头的嘴死死捂住。
“呜呜呜……”
“老田啊,不想埋在这儿当肥料,就别乱说话。”
赵毅缓缓松开手,老田头安静下来,不敢置信地指着前方,问道:
“少爷……”
梁家姐妹手牵着手,身体开始颤栗,越抖越厉害。
赵毅赶忙上前,一脚踹开她们牵在一起的手,打断了她们并联在一起的探查。
“不该看的地方,别看,我路上说了多少遍了,到这儿后就老实给我当孙子!”
面对赵毅的怒斥,梁家姐妹这次没敢还嘴,甚至连一个眼神表示都没有。
因为她们刚刚探查到了,桃林之下的大恐怖。
赵毅转身朝向谭文彬,说道:“我没料到你们玩得这么花,居然敢与这样的存在做邻居?”
谭文彬:“赵少爷失望了没有?”
赵毅摇摇头:“没,很惊喜。”
谭文彬:“嗯,没失望就好。”
赵毅:“我该怎么去见它?”
谭文彬指了指前方:“走进去就行了,它愿意见你就会见你,不愿意的话……你可能会死。”
赵毅:“姓李的可以,凭什么我这个姓赵的不行?”
谭文彬从口袋里拿出小本子:“我可以把这句话理解成需要记录下来的遗言么?”
“可以,别忘了给我寄回九江去。”
“一定。”
赵毅走下坝子,来到桃林边,开始做深呼吸。
谭文彬抱臂,看着热闹。
谁知赵毅下一刻,对着桃林里开口道:
“我和李追远是很好的朋友,我们共同经历了很多风风雨雨,互相引以为知己,他向我介绍了此处,并邀我过来拜见,今日小子来了,还请您恕小子叨扰之罪。”
随即,赵毅迈开步子,向里走去。
这是危险之地,却也是机缘所在,姓李的在这里肯定得到了很多好处,那自己……也一定要试一试。
若遇宝地而不敢入,那才是真正的大笑话!
一片片桃花在赵毅身边落下,落英成径,指引赵毅继续向前。
赵毅脸上露出笑容,他获得了桃林下这位可怕存在的认可!
当下,赵毅扭头,想看看后方坝子上谭文彬的神情。
谭文彬只是指尖敲击着臂膀,看不出情绪。
其实,谭文彬心里已经很惊讶了,要知道,连小远哥想要与里面那位交流,都得靠与那位大人物的羁绊与相似。
可赵毅,居然真就这么进去了。
等再向深处行进了一段距离后,一道身影出现在了赵毅前方,很模糊,未得见真容。
赵毅躬身行礼:“拜见前辈。”
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知道我为什么准你进来么?”
赵毅:“小子愚钝,还请前辈解惑。”
“因为你和我一样。”
赵毅心中生出一抹了然的喜悦,果然如自己所料。
从一个年轻人看到以前的自己,这算是一种极高的夸奖与认可。
不过,面子上的谦虚还是得继续保持,赵毅将腰弯得更深,回应道:
“小子惶恐,前辈当年定然是惊才绝艳之人物,小子何德何能,竟能与前辈相提并论?”
“呵……你不知道么?”
“小子……”赵毅仰起头,不再过分谦虚,而是坦然道,“当是一种惺惺相惜。”
“没错,因一模一样,故而可以称得上惺惺相惜吧。”
赵毅逐渐放松,想要继续拉近乎:“能与前辈肖那三分,已是小子无上……”
“你与我一样:
见到高山,却不敢攀爬,山在那儿立多久,我们就得被镇压多久。
压得没脾气,压得喘不过气,压到最后,连自个儿都被压习惯了。
更可笑的是,那座山,可能自始至终,都未曾拿正眼瞧过我们。
你与我一样,一样可怜。”
赵毅:“……”
第两百六十八章
桃林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赵毅几次调整脸上的神情,规划接下来说话的语气,可最终都是欲言又止。
没办法,这该死的代入感,竟是如此强烈。
哪怕眼前这位可怕的存在,并未告诉他当年具体的事,仅仅只是抒发了几句心中感慨,就足以让赵毅狠狠共鸣。
这其中,还夹杂着些许失落。
原来对方认可的不是自己的天赋与潜力,而是那相同的可悲境遇。
赵毅闭上眼,低下头,心脏处生死门缝疯狂旋转,将自己从这情绪漩涡中逐步脱离。
可他脸上的痛苦、煎熬、不甘与落寞的神情,却不断变得清晰。
桃林深处的那道身影,依旧立在那里。
此刻若是拨开遮挡于其身前的黑雾,可以看见其嘴角缓缓勾勒出的笑容。
这个年轻人,是有些意思的。
桃林内是独属于它的结界,它的情绪与意念可以对这里造成极为明显的影响,哪怕并非出自于它本意。
这个年轻人先前陷进去了,现在已经爬出,可爬出的同时,年轻人仍在伪装着继续沉沦挣扎的样子。
它知道,他在骗人,企图通过这种方式,来拉近与自己的距离,获得来自于自己的更多怜悯,以求自己能给予他更多照顾。
他在玩心眼。
真是一个不错的孩子,初次面对自己,在这种压迫环境下,仍然不忘初心。
接下来,他该继续表演了。
“噗通!”
赵毅颓然跪下,双手撑着地面,指尖刺入泥土,肩膀抖动,双目泛红。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从一开始的虚弱迷茫,到一次比一次高亢,清晰的递进,表明主人公并未被打倒,甚至还在不断奋发。
这时候,眼前那可怕存在应该会“老怀甚慰”。
赵毅知道,它肯定是失败了的,这毋庸置疑。
它要是成功了,就不可能沦落封印至此,身上死气沉沉,一副身处煎熬的样子。
因此,赵毅想要做的,就是希望可以勾起对方仅剩的斗志或者是残留的那点幻想,将其寄托在自己身上。
最终达成……让它给自己好处帮助自己成长的目的。
若是面对普通的邪祟,这一招大概率是能成功的,毕竟双方都走心了。
可这次,赵毅面对的不是普通的邪祟。
即使是李追远,想要从桃林下挖出点好处,都得靠“魏正道”的相关讯息去投喂。
赵毅想在这位面前,空手套白狼,是真的有些天真了。
不过,那位是喜欢看热闹的。
等死的时光,枯燥而乏味,它懒得出去找乐子,但发生在眼前的乐子,该看也是会看的。
就比如眼下,赵毅的表演刚刚进入情绪,它也没让人孩子舞台落地,主动接了一句:
“何必自欺欺人,你应该很清楚,你永远都比不过他。”
赵毅抬起头,目露熊熊斗志:
“笑到最后的,才是笑得最好的,现在我比不过他,但不见得以后仍然比不过……退一万步说,万一他先死了呢?
所以,我得时刻鞭策自己,做好准备,他空出来的位置,舍我其谁。”
“不错的心境。”
这不是调侃,听起来像是一种退而求其次的自我安慰,实则是面对高山时的自我无畏,即使攀登不过去,依旧不会被消磨掉继续前进的勇气。
赵毅:“是我自己琢磨的,毕竟不管怎样,总不可能就这般认输。”
“不是你琢磨的,你只是结合自身实际,品出了些许共鸣,这种心境的创建者,不是沉沦其中的人,而应该是你先前所说的,笑到最后的那个。
只有最终成功的那个人,才有这种气魄,去俯视曾经那个惶恐彷徨的自己。”
赵毅面色一讪,坦诚回答道:“您说得对,这是我家先祖笔记中的记录,我只是看懂了一些。”
接下来,赵毅希望对方能询问自家先祖是谁,然后自己再报出,这样说不定还能牵扯出一段旧日交情。
只是,那位的反应,还是让赵毅失望了。
桃林深处,只传出一声简单的:“哦。”
赵无恙成就龙王之位时,它早就埋在这里不知多少载岁月了。
赵毅心里叹了口气。
没办法,就出过一位龙王的家族,就是这样,你不能指望先祖一边镇压四方的同时一边还不停交际。
自己终究不像姓李的那小子,法理上的“先祖”众多,而且是正经龙王门庭的双倍分量。
自然而然的,姓李的出门游历时,撞见祖上相关的人或物频率就会很高,怕是先祖当年手里残存没能镇死的邪祟,就足以支撑姓李的早期走江了。
场面,又冷了下来,赵毅继续努力热场:
“或许最终我仍然会失败,可大丈夫一生所追求的,不就是一场轰轰烈烈么,要是提前认输了,岂不是会错过很多壮丽风景?”
“很好。”
“让前辈见笑了,但这真的是小子的肺腑之言,不瞒您说,小子并不是他的手下,小子现在依旧是他的强有力竞争者!”
“既是竞争者,怎么竞争到他老家来了?”
“……”
深呼吸后,赵毅回答道:“竞争中亦有合作,我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也有求我的时候!”
“嗯,他把你喊到他老家来,叫你跪下来,求你一件事?”
“他年纪小,没有练武,身体素质不行,我成年了,功夫还不错,这种舟车劳顿的事自然得多代劳些,这叫爱幼。”
“挺自洽。”
“我可没有真的服过他,也没追随过他。”
“我看他们,待你挺好,就像是待自己人一样。”
“是我以人格魅力,征服了他们,获得了他们的认可。”
“因为你好用。”
赵毅:“……”
“就像当初的我一样,我也好用。”
“前辈,您不能这样,好歹给我留点面子。”赵毅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前方,“同是天涯沦落人,不该这般捅心窝子。”
“嗡!”
一片桃花,洞穿了赵毅的心口。
赵毅不敢置信地低下头,桃花穿透了自己的身体,留下了一道细窄的口子,却也完美避开了要害。
这点伤势,对赵毅这种心脏可以装水龙头的人来说,压根算不了什么。
赵毅不愿相信的是,为什么故意把伤势做得这么浅,他恨不得那位直接给自己开了个海碗一样的大洞穿伤。
因为这种粗暴方式,往往会带来更大的后续好处,有助于破局。
对方下手越温柔,就越是意味着人不愿意在自己身上花费太多心思。
桃林深处传来声音:
“打开心窝子说亮话吧。”
赵毅舔了舔嘴唇,点点头,缓缓站起身,开口道:“既然您准我进来了,总不可能只是为了奚落我一番吧?”
“就是。”
“奚落之后呢?”
“没了。”
“所以,您只是……”
“闲着。”
“您就真的甘心么?”
“甘心。”
“如果上苍能够再给您一次机会,您就不想……”
“我就算重活一世,也比不过我的那个他。”
“那前辈您现在是在做什么?”
“等死。”
赵毅语塞,随即,他脸上浮现出自嘲笑容。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精心表演,完全被人家当乐子看了。
人家自始至终,就是在耍自己解闷儿。
赵毅:“我承认,我是比那姓李的差一点,但没道理姓李的能从您这儿拿到好处,我却一开始就是个玩笑吧?”
“你和他不同。”
“不同在家世?”
赵毅清楚,这种恐怖存在绝不是现在的他与现在的李追远能制住抗衡的,而能形成合作,只能是靠外因。
“家世是他的枷锁。”
“这话说得……太不腰疼了。”
“有么?”
“您就这么笃定,他若是没有两家龙王门庭撑着,能走得更好?”
“笃定。”
“凭什么?”
“凭我见过。”
“那为什么您会对姓李的和我区别对待?您都说了,我和您同病相怜、惺惺相惜。”
“我没有区别对待,也没刻意帮过他,他一直与我是做交易。”
“交易?”赵毅笑道,“那您早。说啊,他能弄到什么,我也可以帮您去弄。天材地宝?杀人复仇?还是信息线索?”
“这种交易,你做不了。”
“不是……”
“你有脸有皮,他没有。”
同样的交易,得由那个像魏正道的人来做,要不然,就无法勾引出它的情绪价值。
赵毅:“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你不信?”
“我信!”赵毅拍了拍自己胸口,“从见这小子第一面起,我就感觉到他不对劲,很不对劲,因为我喜欢揣摩人心,几次揣摩他,是揣摩出了结果,但我发现,这结果像是他故意表现出来给我看的。”
“不错。”
“行了,是我贪心,也多情了。我刚来这里时,看见坝子上有供桌,供桌下面酒不少,我这次带来些自己酿的酒,不多,但可以都供您尝尝。
放心,没其它意思,不图您好处,就当给您做安抚了,好歹咱们一样一场。”
“你若是一开始就能这般洒脱,倒是能让我再高看你一眼。”
“好像没什么意义。”
赵毅俯身一拜后,转身准备离开。
“稍等。”
赵毅停下脚步,转回头:“您还想继续看乐子,那我继续给您表演表演,只求您能让我活着离开这片桃林。”
“嗡!”
这次飞来的不是桃花,而是一本书,一本黑色封皮的书。
赵毅将其接住。
这是一本新书,封皮是熏黑的桃木片,里面的纸张也是桃木浆所制,字迹更是花瓣所染,拿在手里,就散发出一股清新的桃花香。
赵毅:“这是……”
“无上秘法。”
“给我的?”
“嗯。”
“为什么?”
“因为惺惺相惜。”
赵毅的情绪开始波动,他先指尖掐诀,将这本书的香气封印,然后将书藏入口袋。
再次行拜礼后,赵毅走出了桃林。
桃林深处传来一声呢喃:
“因为,都一样。”
……
“赵少爷,收获如何?”谭文彬主动过来打招呼。
赵毅:“相谈甚欢,引为知己。”
谭文彬:“恭喜,恭喜。”
赵毅对梁家姐妹道:“把咱们带来的酒,全都给供上。”
紧接着,赵毅又对田老头说道:“你今晚受点累,先在这桃林里规划一下草药田的布置,别进深处,只在外围。”
田老头:“好的,少爷。”
赵毅看向谭文彬:“你们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谭文彬:“上午。”
赵毅:“改下午吧,上午得需要你们来帮忙一起开荒,最开始是最难的,接下来老田一个人就能慢慢料理了。”
谭文彬:“没问题。”
反正卢家就在那里,又不会长腿跑掉,而早点种好药园,也就意味着大家以后可以早点享受到高品质的草药供给。
赵毅:“对了,你们团队里,有人懂草药和医理么?”
谭文彬下意识地看向老田头。
赵毅:“做梦,老田头名义上是我奴仆,实际上是我爷爷。”
坐在轮椅上的老田头眼眶一湿,赶忙扭开头,生怕眼泪滴入药种袋里,破坏了种子品质。
赵毅:“除非姓李的再帮我完善五套功法。”
老田头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倒吸了回去,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谭文彬:“这个再谈吧。”
赵毅微微皱眉:“你怎么一点都不急迫?你们团队里没人懂药理啊,难道指望阴萌?”
谭文彬马上摇头:“这怎么敢。”
起初,阴萌与润生一起受训时,刘姨是打算让阴萌掌握医术和毒理的,前者为主后者为辅。
毕竟,一个优秀的医师对整个团队的增益是极为明显的。
可阴萌学着学着,就变成毒理为主,医术基本看不见了。
连做个饭都能做出死倒都害怕的剧毒之物来,天知道让她煎药能煎出什么东西。
真让阴萌来负责这块新药田,怕是大家伙一浪回来后,原本长满灵草仙株的药田变成蜈蚣毒虫密布。
赵毅:“那是为什么?”
谭文彬:“小远哥最近又在看养生的书,还有医书、药经这些。”
赵毅:“我不担心姓李的学习能力,他就算临时抱佛脚也能把佛脚给抠下来,但姓李的真愿意花费精力和时间亲力亲为这个?”
谭文彬:“秦小姐也在看。”
“秦小姐?”赵毅,“不是,你们之间相处得这么生疏么,我看她和姓李的整天腻在一起老太太也不管,不算已经默认了么?”
“在你面前提起来,得正式一点,要不然怕你误会。”
“呵呵。”
“既然明日就要忙活,那我现在就把大家喊起来,先开垦药田吧,忙完后睡一觉,正好出发。”
“可以。”
“那我去喊人了。”
“还有一件事。”
“赵少爷请讲。”
“我思虑再三,决定带你们一起去灭卢家。”
谭文彬闻言,微微皱眉。
赵毅继续道:“这样效率能更高些,姓李的在家也更放心不是?”
谭文彬笑道:“看来,赵少爷是真的在桃林里,收获到好东西了。”
赵毅:“是啊,我现在就想躲出去,偷偷吃个独食,你会告诉那姓李的么?”
谭文彬:“怎么可能会不告诉。”
赵毅:“你随意。”
等谭文彬离开后,赵毅伸手拿起供桌上的酒,给自己倒了一碗,对着桃林说道:
“来,我敬你一碗。”
喝完后,放下碗。
田老头推着轮椅过来,开心地问道:“少爷,你真拿到机缘了?”
赵毅点点头:
“嗯,天大的机缘。”
……
谭文彬回到李三江家,走进客厅,对着那一排棺材,挨个敲响。
随即,一口口棺材的开盖声响起。
阴萌:“干嘛?”
谭文彬:“起来,种地。”
阴萌:“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夜里把人从棺材里喊出来种地。”
说归说,但大家都清楚谭文彬不是那种无聊的人,很快,所有人就都准备就绪。
谭文彬走上二楼,推开小远哥房间门。
“彬彬哥?”
“小远哥,赵毅在桃林里拿了好处。”
“嗯。”
报告完后,谭文彬就下了楼,领着大家伙出去。
西屋的门在此时打开,穿着睡衣的陈琳站在门口,看着扛着农具正往外走的林书友。
陈琳:“我也可以去帮忙的,如果需要的话。”
林书友:“你陪云云睡觉吧。”
陈琳:“好,你也要注意身体,别累着了。”
等陈琳关门回屋后,阴萌有些无奈道:
“这说话调调,我是真模仿不来,但男的好像就爱吃这一套。”
以前阴萌干活儿时喜欢穿大白背心,现在因为陈琳在,她都被迫穿得稍微正式点,没想着去比较,但也不想被比得太下去。
谭文彬:“你去给山大爷家里添米缸时,不比她刚才更温柔?”
阴萌:“有么?”
润生:“有的。”
众人来到大胡子家,在田老头的规划下,开始开垦。
桃林里很安静,算是默认了这一举动。
而这一忙,就忙到了第二天的中午。
他们的工作效率其实已非常高了,但药田是个精细活儿,拾掇起来都有种在布阵的感觉。
回去时,已到饭点,李三江坐在那里等着开饭,看着一群骡子身上带土裹泥的回来,不由疑惑道:
“咋了,昨晚都挖坟去了?”
谭文彬扯开话题,对李三江道:“李大爷,临时通知,我们得回一趟学校办一些手续,吃完饭就走。”
李三江:“那小远侯也得去?”
谭文彬:“小远哥受导师器重,他不用去。”
李三江:“哦,那行,省得麻烦了。”
赵毅:“李大爷,我们金陵接了个肥活儿,也得出门一趟,正好和他们搭伴去再搭伴回了。”
李三江:“路上互相多照应点。”
赵毅:“哎。”
饭后,众人洗完澡就开始收拾东西。
周云云和陈琳上午就把行李都收好了,正站在坝子上等着他们。
看着他们轻松愉快地做着准备,陈琳有种极强的不真实感。
在自己与家里眼中,可以带来庞大压力的卢家,甚至都无法引起他们丝毫重视,仿佛只是出门郊游。
谭文彬走出来时,周云云尝试抬了抬他身后的背包:
“回学校要带这么多东西么,好沉。”
“我们工程狗就是这样的。”
“可我见过你们专业的前辈学长,他们好像就提个桶。”
“背个包,显得更精神些。”
“确实,你们衣服是集体定制的么,真好看。”
“嗯,云云,我们要走了,跟大家打个招呼。”
周云云马上去和李三江、刘姨以及柳玉梅都打了招呼,包括坐在二楼正在看书的李追远。
林书友看向陈琳,陈琳鼓起勇气,也去打起了招呼。
刘姨对陈琳更热情,毕竟她在的这些天,厨房里的压力是大大减轻了。
柳玉梅的区别对待很明显,对周云云是微笑回应了一句,对陈琳则是喝茶时微微颔首。
老太太看重规矩,周云云是名分定了,只等以后走江结束过门的,算是家里人了,陈琳只是情分定了而已。
要是一视同仁,对周云云就不公平。
当然,周云云自己应该是不清楚这些,反倒是陈琳,心里明白得很。
而支撑规矩立起来的,不是靠倚老卖老摆架子,靠的是利益分配。
刘姨将一张单子递给周云云,说道:“本该是那边做好了送来的,既然你现在就要回金陵学校了,就抽个日子,去地址上的铺子,把那两套衣服取了吧。”
周云云疑惑道:“这是?”
刘姨:“老太太给你订做的衣服。”
周云云:“这不合适。”
能异地找铺子做的衣服,肯定不便宜,周云云以前是和这里来往过很多次,但每次带的礼都是给李三江的。
谭文彬:“给你就收下,乖。”
周云云点点头,拿着单子,走到老太太面前:“谢谢老太太。”
柳玉梅:“嗯。”
这时,刘姨又将一张单子递给陈琳,上面不是衣服,而是布料。
“也是一个铺子上取。”
陈琳是识货的,这布料,和自己父亲祭祀时才穿的家主礼服一个材质,可绣上法纹,用以增强阴阳师感应。
虽然比不上周云云的成衣,却亦是无比贵重。
这种真正的底蕴大家族,指尖漏下些赏人的物件,都是小家族门派的传家宝。
等周云云与谭文彬一同向外走时,陈琳抓住空档,小跑过来,临近柳玉梅时缓步,最后很是自然地跪下:
“谢老夫人恩赏。”
“阿友是个憨纯的,但他不傻;你是个聪明的,但没资本犯错,拎清楚些,就能安逸一辈子。”
“多谢老太太指点,琳儿谨记在心。”
老太太摆手。
陈琳:“老夫人您保重,以后有机会,琳儿再来给您请安,膝下伺候。”
说完,陈琳起身,往外走追上了他们。
刘姨端着一盘糕点走过来。
柳玉梅:“多少年了,没这般说话过了,还真有些不适应喽。”
刘姨:“这简单,您要是喜欢,咱就把老礼给捡回来,晨昏定省地给您请安。”
柳玉梅拿起一块糕点,塞入刘姨嘴里。
“你这张嘴啊,是越来越会弯酸人了,真没个规矩。”
“怪谁呢,还不是您给宠的。”
“呵。”
“明明是家生子,您却当亲闺女亲儿子带大,再想让我们变回家生子讲礼数尊卑,难喽。”
柳玉梅没生气,反而露出了笑容。
她眼里浮现出秦力和柳婷小时候的模样。
那时,她的家空了。
是他们的存在,让这个家,重新有了家的样子。
刘姨拿出了一沓拜帖,递送过来:“老太太,这些得您来拿主意,是虞家的事。”
柳玉梅接过来,打开翻看后,感慨道:
“真是急不可耐啊。”
一鲸落,万物生。
现在江湖上很多顶尖势力,都在盯着虞家这块肥肉。
刘姨:“主母,我们……”
柳玉梅:“咱家就这么几口人,家里饱饭足够了,从外头划拉再多回来,吃得下么?”
刘姨:“那您的意思是?”
柳玉梅:“他们要试探要上门要瓜分,由他们去吧,咱们,不参与。”
说完,老太太就闭上了眼睛。
刘姨知道,老太太是有兔死狐悲之感了。
从这里,也能看出老太太几十年支撑龙王门庭之不易,这两块牌匾,虽然一直摇摇欲坠,可始终未曾落下。
而虞家,外界已开始传得沸沸扬扬,说那块龙王牌匾……已经变色了。
刘姨刚准备离开,身后就传来柳玉梅的声音:“把小远喊来,我想和他说几句话。”
“是。”
可以站在坝子上直接喊的,但刘姨还是走上楼,来到李追远身边,小声道:“小远,老太太喊你去议事。”
李追远放下手中的书,下了楼,在老太太茶几对面坐下。
柳玉梅依旧闭着眼,说道:“小远啊,昨晚的鱼,好吃么?”
李追远:“阿友抓回来时,死了太久,变味了。”
柳玉梅:“嗯。”
李追远:“不过,我看阿友和润生他们吃得很香,应该是大家一起拿筷子扒拉抢着夹,就什么都吃得香吧。”
柳玉梅:“我就不爱与人一同吃饭,嫌脏,怕有病。”
李追远点点头。
柳玉梅:“再者,鱼是死了,肉松了,也煮烂了,但鱼刺还在,是能卡住人的。”
李追远再次点头。
柳玉梅:“阿友是从旁边那条河里捕的鱼,都可以算是咱们老邻居了,就算被做成菜端上桌,面子上也该有点尊重。
关键时候,与其急着落筷,倒不如干脆抬一手。”
李追远:“老太太,我知道了。”
柳玉梅:“我也爱吃鱼,但吃了一辈子鱼,多少也有点经验。”
李追远:“您放心,我懂了。”
老太太暗示的是虞家,她的意思是,让自己不要急着落井下石,而是抬一手。
这不是出于老太太心善。
老太太就算不准备让秦叔和刘姨参与进去,但也不至于代入到虞家为其考虑。
如果不是家里人少,没意义去争夺这个,她也会该怎么做就这么做。
老太太是从纯粹的利弊角度出发,站在她作为落魄龙王门庭支撑者的立场与视角,对李追远进行技术性层面的提醒。
再残再破再变质,它虞家终究曾是正经龙王家,急着下口,容易被鱼刺卡死。
以长远计,李追远并不需要眼红虞家传承,甚至走江之后,秦柳两家的底蕴也都是他的,因此,他没利益方向的诉求,家里也没这方面的安排,完全可以作壁上观。
不像赵毅,他是有带着九江赵再进一步的责任在身的。
李追远明白,赵毅先前给自己看的那个方案,得大改了。
那就,等赵毅回来再说吧。
李追远觉得,赵毅应该会答应改方案的。
因为他最近,真的很乖。
……
“彬彬,你有没有觉得,琳琳的变化,真的好大。”
“变乖变温柔了?”
“嗯……变得完全不像以前的她了。”
“正常,你也不像以前的你了,你以前哪里会喊我‘彬彬’。”
“那我以前是怎么喊你……”
周云云回忆起来,画面中,自己自座位上站起,掐着腰,对着坐在讲台边上调皮捣蛋的谭文彬大声厉喝:“谭文彬,你不学别人还得学,你再继续破坏课堂纪律,信不信我报告老师!”
谭文彬:“你是这么喊的,谭文彬!………”
周云云马上捂住谭文彬的嘴:“好了,不用说了。”
谭文彬张开嘴,啃了几下面前的葱嫩手指。
“你干嘛,这是在校门口呢。”
“怕什么,在学校门口的情侣里,咱们算封建保守派。”
“不行,不能这样,这么多人呢。”
“那好,媳妇儿,咱吃个嘴子。”
“你……”
谭文彬吻了上去,周云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双手去推谭文彬的胸膛,但吻着吻着,她就主动搂住谭文彬的脖子。
良久,唇分,还带着几根晶莹的拉丝。
谭文彬伸手将它扯断,周云云咬着下嘴唇,低下头,害羞地想埋进谭文彬怀里,但马上又抬起头,很是郑重道:
“答应我,注意安全。”
“回学校办手续走流程呢,怎么可能会不安全。”
“我会做梦。”
她不知道谭文彬在做什么,但她能梦到感知到眼前男人的危险与死亡。
谭文彬郑重地点点头:“放心吧,我会的。”
从南通前往卢家老宅,金陵就在中间点上,所以大家先来到金陵,将两个女生送回学校。
坐在车里等待的赵毅扭过头,对林书友道:“我说,你怎么就这么快,咱不差这点时间。”
林书友:“你闭嘴。”
赵毅伸手,对着林书友的脑门弹了一记毛栗子。
林书友怒瞪着他:“三只眼,想打架是不是?”
赵毅:“呵,我是想说,想学谈恋爱,别听你体内那只白鹤的,那白鹤要真懂怎么谈恋爱还能一直当童子么?”
童子:“乩童,给我揍他,狠狠地揍!”
“要想学,到我这里取经,你瞧瞧,这就是哥哥我的战绩。”
赵毅伸手,指向前面那辆小皮卡上坐着的双胞胎姐妹。
林书友:“我又不入赘。”
赵毅嘴巴张着,沉默了。
林书友笑了。
赵毅:“入赘被人看不起是吧?但有件事,好像比入赘更没底线哦。”
林书友:“你不要瞎说!”
赵毅:“嘿,我说什么了,你怎么忽然就这么激动?”
“你!”
“我不瞎说,你倒是以前别瞎想啊,哈哈!”
林书友伸手掐住赵毅脖子,赵毅则架住对方手臂。
僵持中,林书友的双眼开始鼓动,明显是要开竖瞳了。
显然,在想揍三只眼这件事上,童子与阿友是一致的。
赵毅:“玩不起是吧,还想二打一?你再不撒手我就叫啦,我真叫啦,谭文彬!!!”
林书友迅速收回双手。
赵毅趁势反压回去,将林书友按在了后车座上。
随即,赵毅将头探出车窗,对向这边看来的谭文彬继续喊道:
“谭文彬,好了没啊,咱们急着出发呢!”
……
田老头坐在新开垦的药田里,轮椅不方便工作,他就靠双手下方的木屐来挪动。
在他对面那块田里,少年与女孩蹲在那儿,进行栽种。
少年有着丰富的理论知识,但真的要结合实践时,还是多次来询问自己,而且每次问的问题,都很关键,有些地方他只有经验,知道得这么做,却不知为什么要这么做。
渐渐的,少年就不来问问题了,开始栽种得有模有样。
田老头心里感慨,这少年和自家少爷小时候一样,脑子聪明,学什么都快。
可在他刚拾掇完一块地,准备卷根烟麻醉一下身上的幻痛时,却惊愕地发现,少年与女孩在刚才相同时间段里,完成了他近三倍的量。
即使他们是两个人,可他们是新手啊,而且两人却实现了自己三倍效率,这怎么可能?
田老头下意识地认为是年轻人贪功求快了,这是年轻人的通病,干活儿容易没耐心,他就准备爬过去做做指导。
等来到那块地前,仔细观察后,田老头发现少年和女孩栽种得毫无问题,甚至比自己栽种得要更合适更精准。
每一小块区域里的不同药草搭配,都浑然天成,恰到好处,在它们成长过程中,能实现药性上的天然互补。
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震惊中的田老头,开始去观察那两个人的栽种方式。
女孩拿着小铲子铲土,挖坑,再将种子或苗栽下去,然后少年负责填土。
挖坑、放种、填土,一气呵成,不断循环。
明明是在种灵药,却被他们营造出种豆子的即视感。
可偏偏,就是这么简单,却种得毫无问题。
田老头茫然地抬头,扫视四周,不,肯定有问题,只是这问题,自己看不见。
田老头开启走阴。
走阴状态下,他看见了,少年每次填土时,都顺带将这块区域的风水气象做了相对应的调整。
不管是种什么东西,都讲究个“风调雨顺”,而少年正在人为地对它进行风调雨顺。
“少爷,你说得对,他真不是人啊!”
李追远似是有所感应,回过头,打了一记响指,强迫田老头从走阴状态中苏醒。
“不要在桃林这里随便走阴,容易误伤自己。”
“是……”
“也不要学我这种方法贪图省事,因为只有我能改变和借用桃林这里的风水,你要是这么做了,会引来麻烦。”
“是……”田老头嘴里满是苦涩,心里则有些受宠若惊。
听听,人家还特意提醒自己不要这么做呢,好像我真有本事这么做一样。
入夜了,田老头自己推着轮椅回李三江家吃晚饭。
李三江很喜欢和他喝酒唠嗑,渐渐的,田老头也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他不懂少爷说的福运是什么东西,他只觉得和这个年纪比自己还要大的老人聊天时,有种很舒适很轻松的感觉,连幻痛都不会在这段时间里发作。
李追远没急着回去,而是让阿璃在坝子上坐着休息,他自己则在这尚且浅淡的夜色下,走入桃林深处。
与上次赵毅进来,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黑影所不同的是,李追远看见的,是手持酒坛,一副潇洒风流样貌的清安。
清安:“你比我预想中,来得要晚许多。”
李追远:“我是来感谢你,准许我在这里开辟药园的。”
清安:“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我现在没反对,可说不定过几天或者过一阵子,等它们长势起来了,就直接把它们全都铲个干干净净。
还有,你是图省事了,把我外围的风水气象改得千奇百怪的,又偷懒不设置阵法将其固定,难道是希望我一直出手,帮你维系这药园子?”
“嗯。”
“呵呵,来吧,交易,我等着开心。”
李追远:“我不是魏正道。”
清安:“这可不够,早就变得干巴巴的了,一开始你说这句话,我会觉得很有趣很有意思,现在,已经触动不了我了。”
李追远:“我知道,你送给了赵毅一份礼物。”
清安:“他人,已经不在这里了吧?”
李追远:“嗯,不在,已经出远门了。”
清安:“情理之中,谁能挡得住这种诱惑?”
李追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本黑皮书。
“咦?”
少年指尖轻扣书皮封面,解开封印,桃花香开始弥漫。
“他是当着你的面封印的香味,你应该能从这香味浓度上判断出来,这封印自从打下去后,中途就未曾再被开启过。
他把这本书交给了我,他一页都没有翻看。”
曾经,清安给李追远的那本,是魏正道亲自以佛皮纸书写的黑皮书,书页细腻,有佛檀香气。
而给赵毅的那本,则是清安自己描摹复刻出来的。
但上面记录的秘法,并无区别,它既然给了,就不会有遗漏更不会掺假。
理论上来说,这确实是真本,赵毅若是翻开这本书,是能去尝试学习这一秘术的,而且以赵毅的天赋,他大概率是可以学得会。
可他并没有这么做,只是吃午饭时,随手将这本书从口袋里掏出,丢给了自己。
丢完后,他就继续闷头,与润生、林书友他们争抢饭菜。
这时,少年将手中的黑色封面书丢向清安所在的方向。
书,落在了清安的脚下。
清安盯着这本书,没有挪开视线。
李追远开口道:
“我不是曾经的魏正道,他……也不是曾经的你。”
第两百六十九章
清安提起酒坛,坛口向下倾斜,酒水流出,洒在那本桃香黑皮书上。
绿色的火焰燃起,很快,就将这本书烧成了灰烬。
仰头,余下的酒水全部灌入自己喉咙,等里头再无剩余后,就将酒坛随手一丢,“啪”的一声,碎裂了一地。
用袖摆擦了一下嘴,脚步微晃,目光中透着一股畅快的迷离。
人生如梦,在自封于此之前,他追随魏正道,领略过他心中最高的那座山峰。
如今,在自己距离彻底消亡将近时,又能在机缘巧合下,重温起当年的相似。
仿佛这中间漫长的煎熬与折磨,也呈现出了某种现实意义。
眼前的少年,身上有着浓厚的魏正道影子,却不是魏正道。
而赵毅……
似它,它懒得搭理,因为这样无非是自己曾经的重复,没什么意思,它不感兴趣。
可若是,似它又不是它,那就有意思了,因为有了代入感的同时,又产生了新的期待。
“怪不得那小子急着出去了,原来,是想躲我。”
李追远:“他对你,还是有些误解。”
“你与我说实话,你没有提醒过他?”
李追远:“你有过经验,涉及到那本黑皮书,提醒,真的有用么?”
“的确。”
黑皮书秘术,是目前为止,李追远所接触过的,最玄妙同样也是最霸道的秘法。
而且,它还能当作根基,去与其它术法进行融合。
李追远现在所掌握的最实用的几个术法,其基础逻辑都是那本黑皮书。
按理说,这种秘法本不该存在,甚至都不会有人去研究创造它。
因为它有着巨大的缺陷,乃至可以认为,它就是缺陷!
修行它,等于在自我刑罚、自我消耗、自我迷失,最终步入生不如死的境地,邪修歪法,都不敢做到这般彻底决绝。
眼前的这位,就是最好的例证。
如果赵毅真翻开那本书,学了上面的秘法,他是不可能忍住学而不用的,那种可以掌握“生灵意识”的凌驾感,没人可以拒绝。
他真要是学了,那这片桃林,李追远就得继续承包续租下来,方便赵毅日后入住。
他要是学得快点,用得多些,说不定入住时清安还没走,俩人还能彼此热闹一段。
这秘法,是魏正道为他自己创造的,因为它的缺陷,无法影响到它,毕竟,他甚至都没有可被影响的那个东西。
清安再次开口道:“这小子,心性、天赋都是绝顶,放在其它时期,我观他就是个龙王种子。
可惜了,他与你一代。”
李追远:“总不能什么都怪在我头上,我相信,每一代竞争龙王的人,都会有不少相似的遗憾。”
“你,不一样,在这一点上,你不用自谦。
我见过他当初走江的模样,你和他这种人,无论生在哪个时代,都是那个时代竞争者的悲哀。
可惜,因为他来过,所以你更难了。
你是真有极大可能会死。
而赵毅,
这个小家伙,
也是真有机会,等你死后再上位。
这一点,他看得很清楚。”
李追远:“看来,你是开心了。”
“嗯,开心了。”
“那药园。”
“可以暂时帮你看几天。”
“多谢,我争取努力给你再挖掘出一些关于魏正道的消息。”
“最好能帮我找到,他真正的坟。”
“我也想找到他的坟,但不是为了你。”
李追远转身,走出桃林,将锄头和铲子收拾起,扛在肩上。
这些工具与他体形有些不匹配,可他却拿得很稳,没有丝毫摇晃。
婴儿床摆在坝子上,吹着晚风,笨笨双手抓着栏杆,他现在已经可以绕杆走了。
此时的他,从南侧挪步到北侧,再从北向南。
至于东西,他不去,更故意不去看,因为阿璃就坐在他西边。
小孩子的灵性很高,他能感知到,不仅那个大哥哥不喜欢他,这个姐姐,也不喜欢小孩子。
能将男女老少包括死倒都逗开心的各种表现动作,对这俩人,毫无用处。
而且你越表现,这俩人反而会对你越反感。
阿璃提着装有小工具的篮子站起身,走下坝子,与李追远牵手。
天边还有未曾彻底卸好妆的晚霞,俩人就这么牵着手,在头顶急不可耐的星辰催促下回家。
回来时,李三江和老田头都已经喝高了。
对此,李追远早已习惯。
太爷每次遇到老友时,都会喝得酩酊大醉。
倒是这老田头……他确实也喝高了,不是装的。
因为他脖子后头插着两根针,用以压制身体对酒精的排斥,他是真心想和太爷一醉方休。
“小远侯,你回来了啊……嗝儿!”
李三江刚招起手,就打了个酒嗝儿。
老田头学着李三江的样子,也对李追远招起手:“来,孩子们,到爷爷这里来,爷爷给你钱买糖吃。”
李追远面带微笑地看着老田头。
老田头“嗝儿”一声,也打了个酒嗝儿,然后脸色当即一变,这是直接被少年的微笑给吓清醒了。
李追远没生气,而是经过老田头身后时,伸手把那两根针轻抚了一下。
老田头的酒意立刻汹涌上行,与李三江再次举杯哥俩好起来。
柳玉梅已经吃过回屋了,李追远和阿璃刚坐下,刘姨就从锅里端着饭菜出来。
俩孩子虽然洗过手做过清理,但身上的土腥味是瞒不住的,她有些想笑,大概也就只有小远会带着阿璃去种地。
只是可惜,那地儿她不适合去,要不然真适合揣把瓜子,一边坐大胡子家坝子上晒太阳一边看俩孩子拾掇园子。
这边饭刚吃到一半,只听得两声“噗通”,太爷和老田头先后头枕着桌面,彻底醉倒了。
李追远正欲起身,秦叔先一步走了过来,一只手将李三江扛起。
“秦叔,把老田头也一并送太爷屋里,让他们俩躺一张床吧。”
“好。”
秦叔将老田头也扛起,上了楼。
吃完饭后,李追远先将阿璃送回东屋,自己上楼洗了澡后,回到房间开始看书。
还没看多久,耳朵里就听到了来自隔壁的动静。
李三江被尿憋醒了,他现在还醉着,脑袋也不清醒,爬起身时,看见同样醉倒在身侧的老田头。
“老弟,要放水不?”
老田头努力睁开眼,说道:“喝,口渴,喝。”
“呸,想得美!”
李三江推了推老田头:“我说的是,撒尿。”
老田头:“尿,有尿,要撒。”
李三江:“那你等着,我先去撒了,回来再给你端个痰盂来。”
说完,李三江就下了床,摇摇晃晃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厕所在屋后,晚上解个小手还得下楼太麻烦,李追远刚住这里时,就被李三江教学过该如何轻松尿尿。
走到露台西北角,解开裤腰带,然后就可以自由释放了。
躺在床上的老田头倔强道:“我才不要你给我端痰盂,我可以自己去尿……”
老田头爬下了床,木屐摆在床下,他就双手扣住木屐,一步一步往外爬。
李三江站在西北角,正眯着眼,迷迷糊糊地找鸟呢,忽然察觉到身下有一条大大的东西爬了过来。
“哎哟!”
这可把李三江吓了一跳。
老田头坐地上,不断将自己往边缘处挪,几乎半个屁股挪到外面后,才开始解裤腰带。
“李大哥,咱们比比,比谁尿得远!”
“比个屁,老子站着尿,你坐着尿,还能比得过我?”
“那可不见得,我跟你说,我这辈子没娶婆姨生娃,养了这么久,猛得狠哦!”
“嘁,说得像是谁没养似的。”
李追远站在后面,安静地看着两个老人耍酒疯,玩着幼儿园小朋友才会比的游戏。
他倒是不担心太爷会掉下去,但老田头可说不定。
即使老田头身手好,可他今晚是真醉了。
不过,让李追远有些好奇的是,以往太爷醉归醉,可都是往床上一躺呼呼大睡到天亮,从未有过这般表现欲。
今晚,似乎有些不一般。
“你看,我尿了五米远!”
“我十米!”
“我一百米!”
“我一千米!”
“我浇到月亮上去了!”
“你为什么看不到太阳,因为我把它浇灭了!”
比赛结束。
老田头哭了,双手拍打着地面,哭得很伤心。
李三江:“哭个屁,行,你赢了,你赢了!”
成功醉后,心里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得以爆发:
“我成了个废人了啊,废人了啊,我是个废人啊!”
“无所谓了,到这个年纪,又有几个能手脚利索的。”
“我不行啊,我看着那孩子长大,现在却不能站在他旁边帮他,只能白吃他的功德。”
“功德是什么,好吃么?”
“我不晓得。”
“行了,你还是有用的,还能表演戏法还会种花哩。
哪像我,伢儿现在连钱都不怎么缺喽,都能请得起我去外面下好馆子了,唉。
以前伢儿每次从我手里拿零用,我都开心得很,现在,他就算主动要,我也不太好意思给了。”
老田头:“他就是在哄你玩儿。”
李三江:“对头,再拿给他,就跟哄着玩儿一样。”
老田头:“你那孩子,本事大着哩,我家那个打小眼界高,能看得起人不多,但就是怕他。”
李三江:“那可不,我家小远侯脑子好,读书厉害,谁不高看一眼?”
老田头:“不一样,你家那孩子,是真厉害。”
李三江:“我说了,我晓得,我的伢儿我能不晓得吗?我现在能做的,就是给他多存点钱,到时候老房子修一下,城里再买套房,好结婚。”
老田头:“他结婚还用你存钱买房子?”
李三江:“我跟你说,那丫头的奶奶,市侩得很呐,到时候要是差了,人能给你使劲挑理儿!”
老田头:“哈哈哈哈哈!”
“你笑个屁,来,我背你回屋睡觉。”
“不用你背,我能自己走。”
“你拿什么走?”
“我有手。”
“你脚嘞?”
“坏了,坏死了,不得动,被虫儿咬了,下半身全是毒。”
“那我带你去找郎中,我认识个郎中,治普通病不行,奇奇怪怪的病,倒是厉害得很。”
“他死球了。”
“你放屁,他死没死,我不知道?”
老田头有些不自信了,疑惑道:“好像真的是死了。”
“他要是死的话,肯定请我去帮他坐斋,我没给他坐斋,那他就没死!”
“有道理。”
“走,我带你去找他。”
“好,走!”
李三江弯下腰,将老田头背起来,没回房间,而是下楼。
来到坝子上后,李三江将老田头丢进三轮车里,然后自己骑上三轮车,下了坝子。
到现在,李追远已经察觉到了,太爷今晚的醉,有些不同寻常。
醉是真醉了,但接下来的发展,应该有外力在进行推动。
“咦,这路不是才修没多久嘛,怎么坑坑洼洼扭来扭去的……”
李三江一边骑一边抖动着车把手,三轮车在路上不断走着“之”字。
速度不快,李追远得以轻松跟上。
刚从小路上了村道,李追远就察觉到后方家的方向,有一道身影打着手电筒走出来,是秦叔。
李追远对着那边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看护好。
手电筒熄了,秦叔回屋。
骑行一段距离后,李三江累了,就对身后的瘫痪老田道:“我累了,喘口气,你来骑!”
“我骑就我骑,你站起来!”
李三江屁股离开坐垫,站起来,老田头则身子前倾,胸口抵在坐垫上,双手搭在踏板上,开始上下按压。
车速,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后头的李追远,开始跑步。
“呼……哈哈!”
李三江脚踮在前杠上,双手扶着把手控制方向的同时,右手不断转动着右把手,做加油状。
“给油门,快点,给油门了,再快点!”
夜幕下,俩老头骑着三轮车,开始在马路上竞速。
李追远也不得不开始冲刺。
少年耐力好,倒不觉得累。
终于,车子拐入村道,路变得不那么好骑了,老田头就算瘫了,可好歹曾是玩刀的高手,手上有一把子力气,因此速度并未下降。
即使是清醒时,你让李三江开个摩托车在村里小路上飚他也把持不住,更何况是现在醉醺醺的状态。
很快,三轮车就驶出道路,栽进一块荒地里。
俩老头没被甩出去,只是连续剧烈颠簸,等三轮车停下后,俩人全部舒了口气,从三轮车上滑下来。
这儿人口密集,连路旁地基都恨不得给你挖穿了多占些面积来种地,又怎么可能会出现一片荒地。
仔细看去,这里有一座座凸起。
有老式的坟堆戴着土帽子,有墓碑挺立,还有更奢侈的一座座二三层楼的手办房。
李三江伸手,撑着前面的新墓碑站起身,脚下一滑,差点原地摔了个跟头,只得下意识地抱住这墓碑。
借着月光,他看见墓碑上贴着的照片,黑白的,有点眼熟,再顺着往下,念出了墓碑上的字。
“嘿,找到了,到他家了!”
这是那位江湖郎中的墓。
老田头:“你喊他开门啊!”
李三江:“喂,我们到了,你开门,快开门!”
喊了许久,没动静,李三江的手敲墓碑都敲得生疼。
李三江:“糟了,人好像不在家。”
老田头:“怎么可能,大晚上的,他不在家能去哪里?”
李三江:“这可不好说,万一出诊去了呢?”
老田头:“不对,我听到屋里有动静,家里有人!”
李三江:“有人?你确定么?”
老田头把耳朵贴在墓碑后的坟包上,点头道:“我确定,有人!”
李三江再次开始拍打:“开门,在家就开门哦,瞧个病,你不开门,我们就自己翻进来喽!”
说完,李三江就开始扒坟包。
老田头见状,也马上跟上,他的那双手,挖起土来效率不知比李三江高出多少,很快就挖出了一个小坑。
然后,下面出现了硬木盖,老田头敲了敲,高兴地喊道:
“逮到他了,他躲在这里呢!”
李追远站在远处黑暗中,全程目睹着这一切。
如果太爷只是个普通老人,那他肯定会早早上前阻止,毕竟喝醉了酒跑人坟头上把人坟给扒了,传出去真的很不好听。
可这样的事发生在太爷身上,李追远不敢贸然干预,怕因为自己导致某个进程被中断。
而且,诡异的事,其实已经发生了。
老田头先前说听到动静了,是真的有动静,李追远也听到了。
一般埋棺材,都会挖得很深,不可能你挖个小坑就让你找到了,先前的动静,其实就是棺材自己在主动往上挪。
这架势,真像是住在里头的主人,开门迎客。
主人都这么热情了,再说挖坟不道德,就有些不合适了。
只是,南通地界,现在不可能形成僵尸和死倒。
这种动静,意味着这郎中在死之前,其实早就有了问题。
李三江:“喂,你把门开开!”
老田头:“对,你快把门开了!”
俩老头一边呼喊一边着手撬棺材,李三江手里没工具,只能用手指去抠,起个意思意思的作用。
老田头的指甲能嵌进去,棺材盖还真发出了“吱吱”的声响。
同时,里头也传来一股力道,在将棺材向外顶,帮他们“开门”。
不过这内部的力道,断断续续的,像是受到了某种压制。
李追远向前靠近了一些,身前布置出了阵法,让自己不被察觉发现。
这种距离下,如果待会儿里头真蹦出个什么邪物,自己也能确保及时镇压。
老田头像是有所察觉,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什么都没看见,就转头继续开棺。
终于,只听得“咔嚓”一声,棺材盖被打开了,不是被掀开的,而是向尾部方向划开。
紧接着,一个人影,从里头坐了起来。
李三江笑道:“哈哈,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会死,我都没给你坐斋,你怎么会死!”
老田头:“对,真没死,还挺精神的。”
话音刚落,刚刚坐起的人影,又“砰”的一声,躺了回去。
李三江不笑了,扒在棺材边,喊道:“喂,醒醒,你今晚也喝酒了么,怎么就这点酒量,醉成这个样子了。”
老田头:“就是,我们可都是千杯不醉的!”
倏然间,人影再度坐起。
然后,“砰”一声,再度躺回。
李追远抬起头,看向四周正在不断聚集过来的气息,这些气息,来自桃林下,针对南通地界的邪祟。
棺材里,确实是一头邪祟,但身上只有邪气却没有怨念。
它想要起身做些什么,在做出这个举动时,也依旧没有怨念滋生,这极大概率证明,它不是想要害人或者找替死鬼。
李追远看了看满脸通红还在发酒疯状态下的自家太爷,抬起手,驱散了四周汇聚而来的桃林气息。
这种行为,等同于对桃林下那位进行冒犯,好在,李追远在清安面前,有这个面子,而且它现在还爽着。
没了压制,棺材内的黑影再次坐起,然后扭过头,对着老田头的脖子,直接张嘴咬了下去。
“噢噢噢噢!”
老田头嘴里发出长音,听起来非但没半点痛苦,反而很是舒服的样子。
李三江眼睛迷瞪,想要说些什么,却打了个呵欠,身子往后一倒,直接睡着了过去。
李追远走到老田头身后,看着那具黑漆漆的尸体。
尸体胸口处,盛开着一朵朵紫色的花。
伴随着吸食,这些花正逐渐枯萎。
尸体吸的不是血,也不是阳气,而是老田头体内的毒厄。
李追远凑近了些,在棺材边坐下,伸手,想要尝试去触碰那紫色花瓣。
可刚接触上去,这花就吓得退缩进体内。
少年低头,看着指尖残留的紫色粘液。
血雾激发而出,对其进行刺激,粘液快速沸腾后,迅速蒸发。
这不是花,这是一种特殊的祟。
祟有很多种,像以前李追远曾被小黄莺祟上了,是世上最常见的一种,也就是世人常说的撞鬼被纠缠。
但世上有灵之物众多,植物在特殊条件下也能诞生某种特殊性,形成祟的条件。
被祟上的,都会很痛苦。
比如人鬼殊途,哪怕人与鬼谈恋爱,活人一方会不断倒霉最终导致没有好下场,谭文彬和那俩干儿子关系那么好,可那段时间谭文彬过得那也是生不如死的日子。
这种被植物祟上了,也很煎熬,相当于被寄生了。
这紫色花应该是以灾厄、毒素为食,或者说,是这种东西,能够抑制它的活性,让本体可以短时间内脱离它所带来的煎熬,舒服一段时间。
李追远猜测,那位郎中应该是以前不知道在哪里,被它给祟上了,身体自那时起就出现了异变。
他专治疑难杂症,怕是为了给自己找能够暂时缓解的解药,普通的病症他可能不是治不了而是他不需要,就得找像老田头这种极端特殊的。
他现在死了,但死后非常不安宁。
按理说,他这种情况,应该会导致死后尸变的,尤其是他的尸体并没有火化而是被家人选择土葬。
尸变不一定就会去害人,有可能从棺材里爬出来后,没多久身体就崩溃瓦解与那紫花脱离,他本人也得以就此解脱。
也有可能长时间存在,在深夜里游荡,去那些家中有疾患的院子里转转,遇到自己能吸收的,就去吸收,以缓解自己的痛苦。
上述这种情况,在古代地方志里,都能成仙或者列入土地庙了。
这也是很多地方志中记载的“好神仙”,形象很差几乎和恶鬼等同的原因,因为它们本身就是邪祟,只是食物和渴求方向不同。
老百姓都是实用主义者,不会考虑那么多,只要对自己有利,就给你塑碑立庙,给你供起来。
这种“地方活神仙”,简直比祥瑞都难找。
李追远都没料到,就在自己住的隔壁镇上,就有这么一位。
这郎中选错行了,他其实应该学刘金霞和山大爷那般,给自己披上玄门外衣,说不定就能提前与自己有接触,而且也方便他接客。
毕竟,很多人得了医院难以处理的疑难杂症后,都会去找刘瞎子。
李追远开启走阴。
在这具尸体上,他看见了一个面容痛苦的男人。
因为桃林下那位的关系,他死后还得和这花纠缠在一起,无法尸变,无法结束,只能被封困在这棺材里,不断承受折磨。
这也不能怪清安,只能说,一刀切的政策,难免会有误伤。
尸体松开了嘴,老田头晃晃悠悠地倒地,面容平静,有种已经离世的安详。
尸体身上的紫色花朵,几乎全部枯萎,男子身影也不再似先前那般痛苦。
李追远伸出手指,抵在了尸体眉心,然后往外一拉,男子的灵魂被他从尸体上拉扯了出来。
细小如血管的紫色藤蔓企图攀扯,将灵魂拽回。
李追远目光一凝,指尖血雾凝聚出精血,弹射到尸体眉心。
“啪!”
紫色藤蔓全部吓得退回,甭管其最开始的本体是什么,但只要能祟人,就意味着它具备一定灵的条件,那就会感到害怕。
灵魂被李追远成功抽出,男子的神情陷入呆滞,长久折磨下,他的灵魂已不具备思维能力,而且失去身体寄托后正在快速消散。
李追远掏出一张黄纸,看在太爷的面子上,少年愿意送他一程。
黄纸燃起,飘荡而出,将那灵魂裹挟,与之一同燃烧,化作飞灰。
不同于谭文彬那俩干儿子,他们有功德加持,自然可以从容安排,李追远就算帮了这郎中一把,他成功投胎的概率,也不到五成。
当然,让他自己来选的话,哪怕即刻魂飞魄散他也愿意,至少能得解脱。
随即,少年右手贴到尸体胸膛处,里面已经蛀空,很轻易地就插了进去,等手掌再收回来时,一团菌丝被李追远取了出来。
与此同时,尸体开始快速腐烂化作尸水。
少年掌心血雾缭绕,如同进行燃烧,菌丝顷刻间全部消亡,只剩下一颗紫色的种子。
这东西,有点邪性,但合理控制的话,也是有用的,适合栽种进自己新开辟的药园子,不过得做特殊看管。
算了,也不用特殊,有外聘的园丁清安看着。
李追远不信这玩意儿还能给清安祟上,让整片桃林感染成紫色。
将种子收起后,李追远弯下腰,将老田头体内的两根针拔出。
老田头的目光缓缓聚焦,他逐渐脱离酒醉的麻痹,渐渐清醒。
“这里是……”
耍酒疯,断片了。
老田头看着李追远,一脸茫然地爬起来,站立。
“小远……哥。这里是哪里,我们是遇到邪祟了?”
李追远目光下移。
老田头也目光下移,先是疑惑不知道看什么,随即,他明悟过来,脸上露出狂喜!
然后,“噗通”一声,他摔倒了。
长时间瘫痪,腿部肌肉早已萎缩,还需一段时间康养才能完全恢复功能。
不过老田头好歹是练武之人,哪怕只用双手都能把三轮车蹬得和摩托车一样快,李追远可没打算让他现在就得清闲。
“你把这里收拾清理一下,然后将我太爷载回去。”
“好的,明白,是,遵命!”
“我就先回去了,你们路上注意小心。”
这种子得马上种下,留在身边难免夜长梦多。
等李追远走后,老田头看着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李三江。
“少爷,你说得没错,福运,我看见了,真的是太吓人了,这福运!”
老田头先将李三江抱回三轮车,然后开始清理棺材和挖开的坟头,在做这些时,老田头脸上挂满了笑意。
“少爷,我又能跟着你去走江,又能帮上你了,呵呵,真好,呵呵!”
老田头不知道的是,曾经的李追远,也曾因一次过渡到太爷的福运,导致他哪怕正常打牌,也能把把大赢,这让那时的少年,感受到了恐惧。
福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老田头收了福运,相当于提前预支了一笔工钱。
将一切处理好后,老田头马上载着李三江回家,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一好消息告诉自家少爷。
……
“头儿,电话。”
梁丽将大哥大递给赵毅。
“谁的?”
“老田。”
“哦。”赵毅接过电话,往林书友身边一坐,屁股一挤,争取空间。
林书友准备回挤,但赵毅却看向坐在对面的谭文彬,挑了挑眉毛。
林书友只得收力,缩到里头去。
“喂,老田,是我。”
谭文彬把目光看过来,等赵毅打完电话后,他发现赵毅的脸色,变得极为复杂,又喜又悲的。
“家里出事了?”
“没有,是老田的腿好了。”
“这不是好事么,你的表情怎么这么奇怪?”
“老田,离不开南通了。”
“嗯?”
“唉,他得还债。”
第两百七十章
一辆拖拉机,摇摇晃晃地行驶在村道上,开车的人嘴里叼着一根烟斗,双手掌控车把子的同时,腮帮子一缩一鼓,鼻子与发动机箱口同一频率冒着烟。
路上偶尔遇到自田里收工扛着农具往家走的村民,人家招手喊“大烟枪”,他就不咸不淡地点个头算是回应,这谱,摆得比镇长下乡视察还足。
大烟枪打小好吃懒做,以前大队挣工分的时候没少偷奸耍滑,年尾大队部结算时,他所挣的还没人家今年生了娃的媳妇多。
只是那会儿有爹娘养着,他爹娘苦命地干,不仅养着这不着调的儿子,还帮儿子说了门寡妇亲。
只是儿子刚生下来没两年,二老就相继得病走了,家里没了这两个老年劳动力,一下子无以为继。
这媳妇还没来得及跑呢,大烟枪就先跑了,离开村子去了县里,说是找发财的买卖,一年都回不了两次家,没办法之下,媳妇儿也就丢下孩子改了嫁。
亲爹不着调,但孩子可怜,小烟枪算是吃村里百家饭长大的,稍微长大后,小烟枪也是尽自己所能地报答村民,偷鸡摸狗、行窃扒屋的事儿那是真没少干,进少管所那就跟回家一样。
等成年了,正愁着接下来犯事儿代价太大时,那消失已久的亲爹居然回来了。
大烟枪与小烟枪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父子相认,水到渠成。
自那之后,爷俩的日子忽然过得风生水起,大烟枪买了辆拖拉机,平日里村里想借用不行,他也不去工地上拉活儿,只是一个月一两次地出去拉一趟远活儿,其余时候父子俩都是在家吃吃喝喝,喝迷了眼再一起去镇上洗脚房里快活,经常做起连襟。
“爹,回家整一口?”
小烟枪坐在拖拉机后面,上头铺满了稻草。
“别了吧,让人家闻着酒气不好,咱爷俩可就指着这活儿过好日子。”
“就一口,酒瘾犯了,难受,这一趟活儿装的包太多,折腾时间也太久,真憋不住了,再说了,待会儿去那儿还得候到深夜才能进去。”
大烟枪看了看自己正在发抖的右手,将手从拖拉机把子上挪开,颤抖还在继续。
“那行吧。”
大烟枪将拖拉机开进自家院子。
小烟枪进屋,把酒和家里剩下的熟菜拿出来,支了张桌子在院里摆上。
大烟枪走到拖拉机后面,将稻草拨开,里面显露出四个麻袋,似是感知到外面的动静,四个麻袋都开始扭动,发出“呜呜”的声音。
“呵呵。”
见货没啥事儿,还能折腾,大烟枪就放心地笑了,将稻草盖回后,就坐过去与儿子喝了起来。
“啪!”
鞭子破空之声传来,正喝着起劲的大小烟枪只觉得脖子一紧,随即父子俩的脸就被强行贴到了一起。
一圈又一圈顺势裹挟下,父子俩的头被包成了蜂巢状。
阴萌走了进来,正欲继续动手,就听到谭文彬的提醒:
“辣妹子,别冲动。”
阴萌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话梅往嘴里丢。
谭文彬:“白鹤,去检查一下。”
“明白。”
林书友走到拖拉机后头,拨开稻草,看见了里面的四个麻袋。
他一低头,再一抬头,直接开脸,显露出白鹤脸谱,遮蔽住自个儿真容。
麻袋头端结打得很死,解起来太麻烦,林书友就举起金锏,每个麻袋都抽了一记,力道拿捏恰到好处,只将麻袋打破,却不会伤及到里面“货”。
“货”出来了,是年轻的两男两女,双手被捆在身后,双脚和嘴上则被缠着厚厚的黑胶带。
林书友:“壮壮哥,货没问题。”
谭文彬:“嗯,辣妹子,可以冲动了。”
阴萌将话梅袋折叠放回口袋,走到父子俩跟前。
父子俩脑袋虽然被捆在一起,但双手双脚还能摆动挣扎。
阴萌弯腰将皮鞭一端捡起,靴底踩在父子俩头部结合处,猛地发力拉动皮鞭。
强烈的窒息感袭来,父子俩开始剧烈挣扎。
“呸。”
话梅核被阴萌吐出。
父子俩双腿齐齐一蹬,被勒死了。
整个过程,所有人都很平静,毕竟杀的是人贩子,这比杀年猪更显喜庆。
谭文彬:“白鹤,给他们搬进去。”
林书友将拖拉机上的四个人两个两个地搬进屋,搬运时特意让他们背对着其他人。
搬进去后,先帮他们解开原有的束缚,再捆上他们自己的绳子。
中途一个女生对林书友进行哀求,求求他行行好,只要能放过自己,什么要求都能答应。
林书友无视了。
一个男生在刚解开时想要逃跑,被林书友伸手一拉,直接拽回,结结实实屁股砸在地上,疼得开始流泪。
四个人用一根绳捆起,另一端则被林书友打结,立在了另一侧,下方摆着一根点燃的蜡烛。
这是捞尸人常用的阴阳结,将自己与死倒一同捆绑,一端解开另一端也会松开。
林书友拿出水和压缩饼干,依次给四个人喂了些。
先前求情的女生避开不吃,还在继续求饶。
林书友就不给她吃了,跳过她喂下一个人。
最后,拿出胶带,给四人的嘴再度贴起。
林书友站起身,说道:
“明早这一端会被烧断,你们就恢复自由了,我们还有其它事要处理,你们暂时不能出去以免打草惊蛇。
这么做,确实有点不太好,但毕竟是我们救了你,而我们也不需要你们的感激,所以,算是扯平了。”
林书友解释完后就走了,不一会儿,他又转身回来,在蜡烛旁边放了一笔钱,并贴心地将其四等分。
等再出来时,林书友撞见正在屋外布置隔绝阵法的谭文彬。
“彬哥,你布置了阵法,到时候早上他们出不来怎么办?”
“不打紧,以我的阵法水平,这么快布置的阵法,最多也就撑到早上。”
“额,那你布置这阵法……”
“防止有可能串门的尹志平。”
其实,留一个人看着他们,到时间再放走就行了。
可问题是,放弃假期,来都来了,谁都不会愿意只接个当看守的任务。
因此,只能在这方面多做点布置。
林书友:“他们到时候,会没事的吧?”
谭文彬:“能有什么事,这对父子是帮卢家运人口的,又不是拐卖人口卖进村里,所以不存在村民帮忙抓捕隐蔽被拐卖人口的可能。
再说了,可能用不着明天早上,咱们提前完事儿就回来了。”
林书友有些无奈道:“三只眼真会搞事情,直接杀进去多简单。”
谭文彬:“能有更轻松的方式干嘛不用呢?少费点力,减少受伤的概率,也是为了更好应对下一浪,三只眼安排得没错。”
这时,一个身穿灰白色衣服满脸络腮胡的人走进院子。
林书友竖瞳一开,立即道:“不是活人!”
络腮胡开口道:“废话,肯定不是活人。”
赵毅的身形自后面走出,问道:“你们怎么这么慢?”
谭文彬:“四个活人,得先安顿好,你怎么这么快?”
赵毅拍了拍身边已被自己操控成傀儡的络腮胡:“因为我这儿押的是三口棺材,全是死人。”
林书友诧异道:“卢家死人也要?”
赵毅笑道:“呵呵,死人就没命格了?那那些搞冥婚的怎么配的?再说了,不止冥婚,结拜、结义父、义子、结金兰,都可以。”
林书友:“他们怎么会这么无所不用其极。”
赵毅:“正常,你家那座庙还是太小,稍微大一点的家族和门派,内里腌臜事多了去了。”
林书友反问道:“赵家也有么?”
赵毅:“当然。”
林书友:“额……”
赵毅:“等老子走江结束后,就回家做个大扫除去。”
先前与姓李的交流时,赵毅隐隐就有了一种感觉,在得柳家老太太的点拨后,他终于明晰了方向。
留着那些坛坛罐罐、蝇营狗苟,呵,赵家自赵无恙后没能再出龙王也是有原因的,自家都清理不干净,还指望着出一个以荡涤江海为己任的龙王?
就算真诞生出有龙王天赋的后人,这运数,也不会落在这赵家,还不如丢给哪位江湖崛起的草莽。
谭文彬指了指大小烟枪的尸体,问道:“这两个,也做成傀儡吧。”
赵毅摇摇头:“做是能做,但我至多同时操控两个,三个的话,勉强可以,但容易露馅儿。”
林书友:“小远哥呢?”
赵毅:“我是在给你教学么,还要跟你开拓举例?”
林书友:“我只是好奇……”
赵毅:“我饿了,夜宵吃饺子吧。”
林书友:“……”
赵毅蹲在大烟枪面前,右手手掌覆盖其面,左手开始掐印。
不多时,大烟枪的尸体开始颤抖。
其面容先是模糊,再复归清晰,又变回原本的模样。
不用捏脸,就比较省时省力。
很快,大烟枪就坐了起来,然后站起身。
林书友:“这么久,要是小远哥就肯定不会花这么长……”
大烟枪开口道:“饿了,吃饺子,吃饺子!”
林书友立刻闭上嘴巴。
夜宵还真吃的是饺子。
赵毅来时路上特意买的,晚上生个火热一下就可以了。
等时间差不多了,在赵毅的分配下,进棺材的进棺材、进麻袋的进麻袋。
赵毅:“我说,你解个扣子多大点事儿,非得显摆力道把麻袋打破?”
林书友这次没有还嘴。
好在,这种装粮的袋子在村里并不难找。
一切准备就绪,两辆拖拉机开始前进。
一辆是络腮胡子开着,后头装着三口棺材;一辆是大烟枪开着,后头装着四个麻袋。
两辆拖拉机来到一条小河边停下。
等待片刻后,河面上亮起了一盏灯,随即,原本并不存在的木桥也显现出来。
两辆拖拉机相继开过木桥,河岸景致当即大变样,原本的一块农田变成了一座造型古朴的庄园。
虽是夜里,可这阴森感也着实有些过于强烈,安安静静的,像是一座大型义庄。
一身穿黑衣的持灯老者走了过来,其身后还跟着八个统一服饰的汉子。
老者看向大烟枪,说道:“你喝酒了。”
大烟枪点点头:“喝了点。”
“你儿子呢?”
“喝醉了。”
老者微微皱眉,想着以后不能用他们了,得就近新物色个用以送货的人,当然,这父子俩知道了些许秘密,也该选个由头去暴毙了。
棺材和麻袋被运了下来,络腮胡子和大烟枪开着拖拉机离开。
过了桥后,桥消失不见。
又行驶了一段距离,大烟枪的拖拉机先撞在了一棵树上,络腮胡子的拖拉机顶在了前面拖拉机的屁股上。
随即,两个驾驶员身子开始瘫软,渐渐化作尸水。
而另一边,在确定赵毅所在的麻袋与自己所在的棺材是被一起运输去同一个地方后,谭文彬就放下心来,在棺材里眯了一觉。
摆放好后,其余人出去,就留老者一个人在这里看着。
过了一会儿,老者去开门,迎进来一个面容白得发慌的年轻人。
“二少爷,您来得可真早。”
“嗯,来得早,就能早点选,我这次想多选几个。”
“这得看命格能不能配得上。”
“我查看过这一批的命格了,都是能与我相配的,接下来,看看真人真尸,验一下面相就行了。”
赵毅当初去过石桌赵家,在发现石桌赵是以“恩养”关系来转移下咒的反噬后,赵毅就很是失望的离开了。
卢家这一套,本质上和石桌赵很相似,但无论是规格标准还是操作难度上,都高出几个档次。
下咒这种一次性的使用,用完就废,是最低级的,而这种以命格运数缔结关系用以蒙蔽天道“养人”,是真正有难度的技术活儿。
只是,想想曾经阴阳家的辉煌,再看看如今阴阳家传承者在做的事。
只能说,大浪淘沙,没那份格局的,就活该被拍去边角缩着苟延残喘。
麻袋被一个一个打开,里面分别是自缚手脚的梁艳、梁丽、林书友和赵毅。
两男两女,数目和性别都对。
二少爷在看见这对双胞胎姐妹花后,目露邪光,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
持灯老者疑惑道:“这面相……”
老者本想说的是这姐妹花的面相不对劲。
二少爷就差留哈喇子了,说道:“这面相真好看。”
说着,他还用手捏了捏自己的下体,可惜,毫无反应。
他不气馁,待会儿从棺材里“娶”一个妻,行礼后,自己这方面能力就能得到加强。
随即,二少爷将目光落在林书友身上。
显露出白鹤真君形象时,固然刚毅威猛。
可平时,书友原本的模样就是清白俊俏,英气勃发。
陈琳那晚能对书友倾心,也是因为书友的模样实在挑不出毛病,要真长得一般或者丑,那就得换成下辈子当牛做马来报答了。
见了林书友后,二少爷嘴里的哈喇子,直接淌了下来。
“这个更好,这个更好,我要与他结成兄弟,一张床上的好兄弟!”
原本,梁艳与梁丽两姐妹对赵毅还不下令出手,是有些不满的,好歹自己二人之一以后会成为他的妻子,就这般被一个蠢货肆意打量,他怎么忍得住的。
但在瞧见林书友被打量得更甚后,姐妹俩心里倒是没怨气了。
赵毅其实不是故意在干耗看戏,外面有八个卢家人守着,这不算什么威胁,可更远处,此时有四路人从四个廊下方向正向这里走来。
能有机会把鱼儿一锅端了,那最方便,这二少爷和身边老者腰间都系有用以应对宅内禁制的玉佩,到时候把这些玉佩都抢来,灭卢家时就更轻松,也省得自己一处一处地破。
不过,赵毅也没料到,这二少爷食谱这么宽广。
林书友皱着眉,撇过脸,看向赵毅,意图转移那位二少爷的注意力。
二少爷看向最后一个的赵毅,立刻皱眉道:
“这个我就不要了,与我一般的气质,不行的。”
林书友下颚不断挪动,低下头,努力憋笑。
梁家姐妹也低下头,对视时,互相比了个口型:
“你丈夫。”
“你老公。”
老头察觉到不对劲了,接货接久了,第一次见到这么安静的货。
赵毅开口道:“二少爷,你可别血口喷人,自己的鸟不行了,就见不得其它好鸟。”
“哎,你居然敢!”二少爷话音一顿,随即厉声喊道:“有情况!”
好歹是有家世本身也有道行的,自然不傻。
先前那一副猪哥样也能理解,毕竟他走进这里,就跟“选妃”似的。
多少人在台面上一本正经、正气凛然,私底下在会所点公主与少爷时,那叫一个放浪形骸。
赵毅的反应,直接戳中了二少爷的危险点。
而这时,外面那四路人,也到了。
赵毅身上绳子落下,直接冲到二少爷面前,左手向下,想要去抓住二少爷的鸟。
赵少爷心眼儿小,很记仇。
只是,这一抓却抓了空,想到他的小,却没料到他居然能小到这种程度!
再给他一个机会,继续向内抓取,依旧抓了空。
这下,赵毅都有些无语了,甚至是有点恼怒:你这缩阳入体的玩意儿,居然好意思笑老子?
二少爷身后,一道灰色的虚影正欲抬头,这是他的魂将。
赵毅压根就没给他与自己对决的机会,左手向里一捅,右手直接拍中二少爷的脑门。
“砰!”
二少爷下方的气海被泄,额头更是被直接拍碎。
近身之下,被一击毙命。
阴阳师本就不善近战,除去那些奇奇怪怪的法门外,他们的主要战斗手段就是身上携带的魂将。
可正经厮杀尤其是偷袭,本就不可能与你一回合一回合地来往交替,生死就是那一瞬间的事儿。
这也是姓李的必须得拉起团队的原因,论手段,赵毅还没见过谁能比姓李的更丰富的,可就算是姓李的,也怕这种突然暴起的拼杀。
二少爷死了,他身边站着的老头,死得比他更快。
因为林书友没赵毅那种恶趣味,省去了掏鸟的时间。
金锏落下,老头脑袋一晕,没有如西瓜般炸裂,外形保存完好,只是里头的一切都被震成了肉酱。
赵毅瞥了一眼,问道:“所以,那晚你砸西瓜是故意表现给女孩子看的?”
林书友:“不,我没有。”
赵毅:“其实你会掌握力道不飙血的,啧啧,没想到你这个浓眉大眼的也会耍心机。”
林书友:“是那晚血溅到她身上,我才反思琢磨收力的。”
赵毅:“有什么区别,溅兄弟一身脑浆没事,溅女孩身上不行,重色轻友的阿友。”
林书友挥了挥金锏:“乱战之下,误伤是有可能的。”
赵毅:“壮壮哥,出手!”
屋内的老头和二少爷被毙杀了,但屋外还有原本的护卫以及赶来选货的四路人。
梁家姐妹已经冲了出去,紧接着是破开棺材而出的润生和谭文彬。
阴萌慢了一步,等别人都冲出去后,她将蛊虫飞入地上的尸体内,开始孝顺先祖。
赵毅再次目睹这熟悉的祭祀流程,只觉得一阵牙疼。
当下,不再逗弄阿友,也冲了出去。
他们的实力本就凌驾于卢家之上,就是正大光明地从正门打进来那也是碾压,更别提现在是从内部发动偷袭。
这一块区域的卢家人根本就没有丝毫还手之力,都是一个照面就被结果。
众人压根就没杀尽兴,只觉得果子不够分。
“捡起玉佩,东南西北四角,给我进行彻底清理!
记住,卢家人有衣服和族徽作标志,被困在这里的可怜人,不要伤及他们!
另外,卢家养了几个大魂将,探测到它们位置后即刻汇报,不要擅自冲进去打架,谁在这里受伤了就等着被笑话吧!”
“明白!”
“明白!”
吩咐完后,赵毅看向阴萌,阴萌刚刚把虫子召唤出来,可附近的卢家人已经被杀光了,此刻,一群虫子围绕着阴萌飞舞,拔剑四顾心茫然。
赵毅指了指地上的尸体,道:“这里还有这么多,你都献祭了吧。”
阴萌:“献祭越多,虫子数目也就越多,我会把控不住。”
赵毅:“没事,你尽管献祭,我到时候来帮你。”
“好。”
阴萌听话地照做,毕竟眼下赵毅是临时队长的身份,哪怕是林书友对赵毅有一肚子意见,战斗时还是会听其指令。
杀戮快速弥漫开去,若是单纯的仇杀,大家伙心里还会有些顾忌,至少没那么爽利,但亲眼目睹过这个家族的私下行为后,就再也没丝毫心理负担,可以尽情地享受杀戮快感。
有些卢家人,使出了魂将。
曾来到南通的那个老头,至死都认为是因为南通环境特殊,自己最强大的魂将没办法带进来才导致自己失败。
实则是,就算他们使出了魂将,在这帮自江水浪涛中搏杀而出的精英团队面前,也根本就不够看。
老头那晚在南通就算将那尊魂将完整召唤出来,也不过是让林书友在陈琳面前多展示两记锏法。
赵毅留在原地,手里摩挲着一枚玉佩,分析着卢家宅邸的禁制格局。
阴萌:“我快到极限了。”
“嗡嗡嗡!”
此时,阴萌脚下一大片黑蒙蒙,这些虫子明显开始了躁动,不再服约束。
赵毅走到阴萌身后,左手抬起。
阴萌知道他要做什么,赶忙提醒道:“换只手。”
赵毅:“呵,没摸到。”
说是这么说,但赵毅还是换了右手,掌心贴在阴萌后脑勺,同时心脏处生死门缝快速旋转。
阴萌只觉得自己整个世界,一下子变得清晰和轻松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享受外置大脑的待遇。
以前李追远要求赵毅配合时,赵毅只是帮忙打个下手,分担一下推演压力。
而对于阴萌来说,则是被完全“碾压”。
阴萌内心不禁发出感慨:原来天才的世界,是这般光景。
要是能一直保持这种感觉,那她以后无论学什么术法,都能很快吧?
赵毅似是能感知到阴萌心中所想,开口安慰道:
“得到什么就得失去什么,你有先祖老底可以啃,就已经超过很多人了,你看我过得多苦,以及你家小远哥,过得也没那么轻松。”
“谢谢。”
“待会儿结束了,给你先祖上供时,帮我多美言几句。”
“我没资格左右先祖的决定,真的,我没那么大的脸,不可能帮你把阖族……”
“其实不用阖族皆免,要是大帝能给我个我赵家生死簿,我自己勾勾画画,让该下去的老东西早点下去,我也挺开心的。”
讯号出现,在东南角,是梁家姐妹。
强烈的魂将气息浮现,那几尊沉睡的存在正在苏醒,那个方向也出现了虚影,它们正在挣脱铁链,脱离禁制束缚。
赵毅左手摊开,指甲划破自己掌心,玉佩浸血后飘浮而起。
“开!”
那处禁制被打开,里头的三尊年代悠久的魂将身形停滞了一下,显然连它们自己都没料到能苏醒得这般顺利。
赵毅:“去,把虫子都调向那里。”
阴萌:“明白!”
一大群虫子,乌央乌央地如同一团乌云,全都飞了过去,进入结界内。
下一刻,赵毅目光一凝,手掌捏紧那浸血的玉佩,玉佩直接碎裂,与此同时,先前被敞开的禁制,再度闭合。
等于是把那三尊古老魂将与阴萌献祭出的虫子,全部关在了一起。
嘶吼声、咆哮声、哀号声不断传来,它们避无可避,只能被动承受这些虫子所带来的一切伤害。
挣扎一段时间后,终于彻底安静。
阴萌自己都觉得惊讶,有种我居然这么厉害的不真实感。
不过,她很快就清醒过来,厉害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后的赵毅。
没他的帮助,自己根本没办法控制这么多虫子,那三个魂将也不可能一直困在一个角落被动挨虫噬。
赵毅摊开手掌,掌心玉佩碎渣掉落。
阴萌小声道:“你刚刚的这招,好眼熟。”
赵毅:“就是从你们小远哥那里学的,学完我就后悔了,怎么研究只能学个形,没办法像他一样收放自如。
我怀疑,姓李的掌心里藏着什么东西用作媒介。”
阴萌:“我不知道。”
赵毅:“我怀疑是对的。”
清理结束。
在江水博弈中总是碰见强大存在,冷不丁地来场碾压局,大家还有些不适应,可确实挺解压。
不过,有件事还是超出了赵毅对腌臜事的想象。
这里有死人,都被安置在卢家各房内,尸体躺在那里绑着各种绳线,上面摆着牌位阐述与该房该人的关系。
尸体做了防腐,栩栩如生。
而活人,也是被捆缚在里面,人是活着,还有气息,却被刻意抽出了部分魂魄,生不如死。
三魂六魄的保存难度极大,需要日夜有人供奉维护,显然,卢家不会给他们提供这个服务,因此,这里被羁押的活人全都失去了主观意识,忘记了自我,如行尸走肉。
尝试给几个活人松绑后,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发了疯的自残,本能催动,寻找死亡的解脱。
赵毅:“都杀了吧,给他们一个痛快,记得把身份牌子拿过来,我给他们超度一下。”
以前的赵毅可不会这么做,自小那种经历下成长,他本就是个骨子里淡漠的一个人,但有些人的行为习惯,是能影响到他的。
姓李的比自己更没感情,可这种收尾,却每次都做得极为认真,仿佛他真的悲天悯人、心怀大爱。
身份牌给收拢起来,赵毅盘膝而坐,开始念经超度。
林书友站在赵毅身后,单手合什,默念《地藏王菩萨经》。
润生和梁家姐妹站在周围,伴随着一道道怨魂被牵引过来,卢家造下的孽债怨魂被放了进去,而刚死的卢家人魂魄,则被润生张嘴以煞气冲散或者被梁家姐妹以法器打崩,让他们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事毕,赵毅站起身,松了松筋骨。
身后的林书友也扭了扭脖子,发出一阵脆响。
宅子里,应该还有漏网之鱼,但他们懒得去掘地三尺地翻找了,更何况,肯定还有卢家人此时并不在家里。
不过,最难的活儿已被自己等人干完,余下的杂鱼,自然会有人清理,卢家行事风格如此嚣张,所欺压的可不仅仅是一个陈家。
赵毅找了块假山下的石头,对林书友道:“帮我搬出来,立个碑,刻个字。”
林书友:“已经打完了。”
赵毅:“还没彻底结束。”
林书友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将大石头搬出,削了个平面,立在了中央后,准备走开。
赵毅提醒道:“还有刻字。”
林书友:“你不会自己刻?”
赵毅:“我刻就刻姓李的。”
林书友转身,走了回去,面对石碑。
赵毅:“刻:‘覆灭阴阳卢家者,九江赵毅!’”
姓李的不愿意出这种风头,可他姓赵的无所谓,乐意当这个出头鸟。
既然当上了编外队长,名和利总得图一图吧,要不然干得还有个什么劲儿?
好在,有一说一,姓李的在这方面,着实大方。
林书友持锏,开始雕刻。
刻完后,赵毅拍了拍手,赞叹道:“阿友,你的字写得不错。”
林书友嘴角露出一抹骄傲的笑容:“那当然!”
赵毅:“这么漂亮的字,不用来写情书真可惜了。”
林书友:“……”
赵毅:“好了,收拾收拾,回去了,还得去见咱阿友丈人家呢。”
谭文彬等人闻言都面露笑容,林书友则是舒了口气。
等其他人都开始往外走时,赵毅故意留在后头,拉了拉林书友的衣角。
林书友扭头看向他,问道:“干嘛?”
赵毅:“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在心底想想,原来你真写过情书?”
林书友:“没有,我没写……”
赵毅:“瞧瞧,反驳得有气无力。”
林书友:“三只眼,我们单挑吧,写生死状的那种。”
“傻子才和你单挑。”赵毅伸手搂住林书友的肩膀。
林书友要挣开他,赵毅就凑到他耳边:“情书哦~情书哟~”
挣扎停止。
赵毅尽情搂着阿友,还很是亲昵地晃了晃:“你放心,我会永远帮你保守这个秘密的,保证其他人都不知道!”
林书友:“我其实什么都没做。”
赵毅:“那咱们去坦白?”
林书友:“你……”
赵毅:“放心,阿友,我永远站在你这边,咱俩关系,和他们不一样的。”
林书友:“你离我远点。”
赵毅:“那下次我需要你背我时,你得背得紧点。”
林书友:“你想得……”
赵毅:“你的一封情书,叫我看了脸红心儿跳;你的坦白热情,叫我不知应该怎么好~”
林书友:“好,别唱了!”
走在前面的阴萌听到后面的动静,疑惑道:“什么歌,有点耳熟。”
润生:“《一封情书》。”
阴萌:“你居然能猜出歌名?”
润生:“以前在大学看店时,一整天都在放歌。”
阴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怪不得。”
她那时经常去逛街,看店比较少了。
润生回头看了一眼勾肩搭背哥俩好一起走的林书友和赵毅,当时在柜台上没他阻止,阿友真把粉红色信封拿回去准备写了。
走出卢宅,过了桥,还没到村子时,就遇到了一群人。
他们全部是阴阳师打扮,身后都有各种颜色的虚影蓄势待发,只是从气息波动上来看,比刚才被灭门的卢家人,要差上一大截。
这群人见赵毅等人走出来,马上就散开,形成半包围圈。
谭文彬:“是陈家人?”
赵毅:“嗯,因为我只通知了陈家。”
谭文彬:“这架势,他们好像不是单纯来帮忙一起攻打卢家的。”
赵毅:“嗯,谁赢了他们就帮谁。”
人是早就来到了,怕是卢家刚才的动静他们也察觉到了,但他们没急着进去,准备看看结果,要是卢家赢了,那他们就是来帮卢家镇压宵小的,要是卢家输了,那他们就是来找卢家复仇的。
明明自己是被欺辱的一方,到现在却依旧选择骑墙,这里固然有弱势家族的生存考虑,但这种特质的家族,能强大那才真见了鬼了。
赵毅用力拍了拍林书友的肩膀,一改先前混不吝的语调,语重心长地说道:
“阿友,你要真想和那姑娘好,在那之前,你得让那姑娘和她娘家割席,你这岳丈家,也忒上不得席面了。”
“我……”
“你无所谓不重要,老太太眼里可见不得这种攀亲带故的。”
“她说她就只有一个哥哥,人还在江上,老家只剩下不走动的远亲了。”
赵毅闻言,笑道:“呵呵,挺好,这丫头,是真拎得清。”
“你们是什么人?”
“报上你们的身份!”
“是你们给我陈家发的通知?”
“你们究竟有何目的?”
赵毅负手走出,站在众人面前,让月光洒在自己身上。
陈琳都能认得他,陈家人自然不会对他陌生。
“赵……”
“九江赵……”
“赵少爷!”
赵毅原本还真想着帮林书友调顺一下丈人家,毕竟该调侃调侃、该揶揄揶揄,可赵毅很清楚,关键时刻,只有林书友会背着自己逃命,到死都不会丢下自己。
只是,看着眼前这群人前倨后恭的姿态,再联想到他们先前的行为,赵毅是半点态度都懒得给。
见他们还准备向自己行礼,赵毅直接冷哼道:
“滚!”
……
伙伴们都出去做灭门团建了。
一个人在家的李追远,也不寂寞。
加上药园培植后,他和阿璃之间又多了一个游戏项目,日子过得很充实。
老田头自从腿脚恢复后,整个人更加忘我地投入到新药园打理中去,除了与李三江继续喝酒聊天听评书外,他夜里睡觉都是在药园里打地铺。
李追远和阿璃一起过来种草药时,老田头每次都忍不住开心地说,等少爷回来了,他就能再次和少爷一起走江去了。
李追远没去主动打破老人家的幻想。
今日,李追远拿着农具,牵着阿璃的手,准备继续去大胡子家时,张婶先一步跑过来,双方已经离得近了,可张婶还是习惯性大嗓门地唱起:
“小远侯啊,你的电话来了哟~”
有时候,身处平原才晓得,山区的山,也是一种对耳膜的保护。
“来了,张婶。”
李追远接起电话。
张婶看见阿璃,笑得很开心,主动要请阿璃吃零食。
阿璃没有接,只是看着血盆大口里站着,正对自己满脸带笑无比热情的蛇精。
“喂。”
“小远,是我。”薛亮亮的声音传来,“大哥大收到了么?”
“嗯,收到了。”
“你们是不是缺钱了?”
“不缺。”
《追远密卷》销量很好,现在又是大考季,下个月的分成只会更多。
“那挺好,谢谢你们给我面子,花我的钱。”
“嗯。”
“小远,那个,有个地方的工程出了点问题,如果你们有空的话,希望你们可以去看一看……”
李追远目露严肃,按照以前的时间来算,江水不该这么快就给予自己浪花因果,毕竟距离上一浪结束并不算太久。
可现在,江水对自己格外亲厚,因果线索也会给得很提前,给予自己更充分的准备。
“亮亮哥,是哪里的工程?”
“丰都。”
第两百七十一章
“亮亮哥。”
“嗯?”
“还有其它地方的工程出了问题需要去看么?”
“我手头上就只有……那我给你再找找?”
“算了,不用了。”
“那小远你……”
“亮亮哥,这件事我能考虑几天再给回复么?”
“这没问题,老的勘探队已经撤出,新的勘探队还没组建好,你要是打算去的话,我可以把你直接加进名单里。”
“好,那我再考虑考虑,然后再给你答复。”
“小远,我以后就不再……”
“亮亮哥,这不是你的事,你做你认为该做的就行,工程建设最重要。”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
李追远在张婶这里买了些零食,装成两个袋子。
少年和女孩一人提一个袋子,彼此空余的那只手牵起。
没折返回家,而是按照原计划来到大胡子家。
本来手抓着婴儿床栏杆,对着桃林乐呵呵笑着的笨笨,察觉到来人,马上朝着东面坐下来,开始数起手指。
李追远将两袋零食放进婴儿床里。
笨笨惊讶地嘴巴张开,成了“喔”形。
他不晓得大哥哥今天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这么好,还对自己进行投喂。
主要是李追远路上没遇到虎子石头他们,又不想再提回去。
普通婴孩饮食都比较清淡,这种重口味的零食不该给他们吃,但笨笨是个特例,极小的时候他就能在襁褓中跟着爹妈下湖走江,如今更是能被死倒抱着依旧睡得香甜,这点零食刺激,对他而言,就是毛毛雨了。
笨笨很聪明,等李追远与阿璃离开坝子去药园后,他就用自己那双小肉手开始去尝试撕包装袋。
撕成功了,自己抓着零食往嘴里放。
刹那间,笨笨脸上像是绽放出了光。
可还没等他再拿一片,一只手就伸进婴儿床,将开袋的和没开袋的零食,全部提了出去。
笨笨仰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萧莺莺。
嘴巴一嘟,很是委屈。
萧莺莺将奶瓶递入笨笨嘴里,笨笨本能地双手抱着奶瓶,吸了几口,又将奶嘴吐出,抱着奶瓶,叹了口气。
萧莺莺转身进屋去准备纸扎的原材料。
过了大概半小时,等萧莺莺再出来时,发现梨花和熊善两口子坐在婴儿床边。
俩人不仅互相喂着零食,还给自己儿子投喂,笨笨也是开心得很,抓着栏杆不停地跺脚,一家人,其乐融融。
萧莺莺见到这一幕后,眼里渐渐泛起一抹红色,垂放在身体两侧的指尖,开始有水滴落,其今天身上所穿的衣服,也被浸湿。
梨花、熊善和笨笨都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死倒气息。
一家三口都停下咀嚼的动作,看向萧莺莺。
梨花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零食袋,说要去批发竹子;
熊善擦了擦嘴角的辣油,哎哟一声说今天鱼塘忘记拾掇了。
两个大人很快各奔东西。
就连笨笨,也立刻老老实实地坐下来,捧起奶瓶,使劲嘬着。
萧莺莺觉得,自己仿佛才是那个亲妈,刚才那俩是只知道一味让孩子高兴亲昵的后爹后妈。
控制情绪,怨念消散,萧莺莺准备去换衣服前,先走到婴儿床边,指着零食问道:
“谁给你带过来的?”
笨笨伸出手指,坚定地指向熊善刚刚离开的方向。
……
忙到临近中午,李追远与阿璃收工,准备回家吃午饭。
老田头跟着一起走,快到家时,坐上了轮椅。
主要是一下子太快恢复在李三江那里不好解释,老田头打算循序渐进一下。
饭后,李追远上楼去洗了个澡,阿璃则被柳玉梅带着回东屋沐浴。
午后天空开始多云,小风也吹了起来,这雨,将下未下。
李追远躺在藤椅上,闭着眼,像是在午睡。
阿璃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药经,翻书页的间隙,女孩会看一眼身边的男孩。
李追远不是在睡觉,他来到了自己意识深处的“家里”。
刚走进一楼,就看见本体从地下室那里走出,正在锁门。
李追远:“这是不遮掩了?”
进屋只是个形式,当本体感应到自己进来时,他可以随意出现在哪个房间里等待自己。
本体:“你都已经猜到里面有问题了,还需要遮掩么?”
李追远:“但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本体:“无所谓,因为总会有下一个具体。”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并排走上楼。
本体指着露台上摆放着的两张藤椅,问道:“坐这里?”
李追远摇摇头:“进屋吧。”
本体没拒绝,跟着走进屋。
李追远在床边坐下,本体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转动椅脚,面朝李追远。
本体:“你不想去丰都。”
李追远:“只是觉得有点快。”
本体:“酆都大帝不会天真地等你走江成功且成年练武后,再对你发出邀请函。”
李追远:“我知道。”
本体:“自梦鬼那一浪后,大帝就想让你回丰都了,只是当时借用的是让阴萌回家祭祖的名义。
上一浪去都江堰前,大帝就已明确指向你,并且开始干扰浪花的进程。
这次,算是彻底摊牌,一锤定音。”
本体打开抽屉,将一本厚如字典的本子从里面取出,“砰”的一声,放在了桌面上,他的手在上面拍了拍,封面上写着《走江行为规范》。
本体的时间很多,除了谋划着未来阴谋外,也会对术法、阵法、风水等方面进行归纳升华,而对天道的研究,更是其重中之重。
一定程度上来说,本体现在忍着没有强行发动身体主导权争夺的一大原因就是,他要是现在“反正”成功,那必然会破坏现如今天道与李追远之间的平衡默契,招致更为强力的针对与打压。
本体:“我有三个方法可以提供给你,用以改变当下局面。”
李追远:“我想我都会拒绝,不,是前两个肯定会拒绝,第三个,待议。”
本体:“那我直接说第三个方法?”
李追远:“要说,就说全了吧。”
本体:“第一个方法,目前只有你掌握了下一浪的线索,你的手下们并不知晓。那就想办法让阴萌快点死于一场意外,然后你再自我封印掉关于酆都十二法旨的记忆。
以此,尽可能地削弱你与酆都大帝之间的因果关系,让江水得以像上次那样,再次与大帝进行角力,更改你下一浪要去的地方。”
李追远:“呵。”
本体:“第二个方法,把酆都十二法旨完整地传授给赵毅,他本就聪明且天赋绝顶,有你主动分解传授,他必然能学得很快。
然后再结合上次那对狗懒子的事以及九江赵家阖族听封的既成事实,将因果尽可能地推到赵毅身上,让他成为你的替死鬼。
看江水,在你二人之间进行抉择,是要保你还是保赵毅,我相信,以你现在与天道形成的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江水会选择将赵毅推向丰都。
它会再养一养你,把你这把刀磨得更锋利些,用作以后发挥出更大价值。”
李追远下床,走到柜子旁,拿出一罐健力宝,打开,喝了一口。
本体:“你在心动?”
李追远摇摇头。
本体:“你依旧会拒绝?”
李追远:“拒绝。”
本体:“为什么,你不该如此看重赵毅,难道真的惺惺相惜处出了可笑的友情?”
李追远:“走江的一直是我,而不是你,你的冷静有时候会无法察觉到那些需要情绪上头的细节。”
本体:“比如?”
李追远:“比如将军墓下那群主动再次赴死的人,你能理解么?”
本体:“可以把悲壮与牺牲感,当作一种可以让灵魂愉悦的麻醉。”
李追远:“那好,你现在就自杀,成就一下我,你去享受悲壮与牺牲的愉悦吧。”
本体:“你这比喻,太愚蠢了。”
李追远:“只是你无法共情,因为你没有感情。
走江需要一股气,我可以站在自己立场上去和江水博弈,为了自己的远近规划进行浪花的调整与规避。
但如果是把浪推给别人,自己缩下去,这口气,也就散了。
这推出去的不是灾祸,而是成为龙王的机会。
我是没办法二次点灯认输的,来到江上,无法退下去,又无法成为龙王,那我在江上做什么,划船看风景么?”
本体:“你是受秦柳两家的束缚太深了,你不该背负这些负担。”
李追远:“现在说这些,没意义。”
本体:“第一步走错了,等同于接下来所有麻烦都被加剧。”
李追远:“首先,我不后悔;其次,若是我没有表现出与魏正道的区别,你猜天道是会和我达成这种暂时默契,还是会一开始就直接把我弄死。”
本体:“这是你事后的倒推找补,也有可能,你可以通过比魏正道走得更极端的方式,来规避天道对你的影响。”
李追远:“与你争论这个,没意义。”
因为本体,只会选择魏正道当年的那种方式,可最后,魏正道其实是后悔了的。
本体:“当你自堕成为心魔后,就注定,我不会像他当年那样,会后悔,以及去做那可笑的自杀。我只会比他走得更高、更远,去见一见真正的风景。”
李追远没反驳,而是又喝了口饮料,道:“该第三个了。”
本体:“以同层次的大因果去对冲大因果,既然下一浪被大帝干预严重,如果你不想去丰都的话,可以走另一个极端。
比如东海深处的那只大乌龟,比如集安的高句丽墓。
甚至你可以通过镇压更迭整个官将首体系,从而去找寻到地藏王菩萨真实道场所在地,与地藏王菩萨本尊去对弈。”
李追远:“那还不如去丰都呢,去丰都,生死在大帝一念之间,至少可以抛个硬币。
去那几个地方,对现在的我而言,是必死无疑。”
本体:“你和我都不喜欢抛硬币,不是么?”
李追远:“继续你的第三个方法发散吧,再不说,我都要猜出来了。”
本体:“其实,你早就想到了,你来找我,只是为了让我充当你的绝对理性思维,帮你重新梳理一遍。”
李追远:“想是想到了,但还没做最后决定。”
本体:“上述那几个地方,以你现在的实力去,的确是毫无生还可能。但按照这一理论,可以往下套用方法。
勉强一个层级上下浮动的大因果对冲,也能给天道创造出合适的助推机会。
比如,找到魏正道的墓。
在梦鬼那一浪中,魏正道和酆都大帝同时出现过,他们至少是同级。”
李追远:“你知道他的墓在哪儿?”
本体:“不知道。但桃林下那位,不是现成的么?”
李追远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饮料罐。
本体:“桃林下那位说过,如果可以,它是愿意当你走江路上最后几浪之一的,让它提前引爆即可。
以它作为牺牲,来帮你避开大帝这一浪。”
李追远:“还真是你的风格。”
本体;“当然,还有最划算的,那就是虞家。你马上动身去虞家地界,将自己快速牵扯进虞家变故中。
以正经龙王家的大因果,也是可以碰一下大帝的因果。”
李追远:“我也是想到了虞家。”
本体:“嗯,毕竟天道已为虞家的覆灭铺垫了这么久,不仅江湖上顶尖势力都在盯着,怕是到时候,这一代走江的精英也会汇聚在虞家那一浪中,必然会非常热闹。”
李追远又拿起一罐健力宝,递向本体:“你喝不喝?”
本体:“这似乎是我的东西。”
李追远:“味道来自于我的经历。”
本体:“我不爱喝甜的,而且还是这种虚假没意义的甜。”
李追远:“同理,这也是我在思考的问题,直接卷进虞家,强行开启新浪,确实大概率能避开丰都这一浪,这种事,以前赵毅拼命过浪时没少做过。
但,虞家这一浪结束后,下一浪呢?
大帝依旧在那里,看着我,等着我。
那我下一浪,该通过什么方式去躲避?
还是说,我度过虞家这一浪后,就能实力快速增长,达到能在大帝面前保全自己的层次?”
本体:“不可能。”
李追远:“只要我实力没达到那个层次,那面对大帝时,依旧要去赌祂的心意。”
本体将厚厚的《走江行为规范》收起,将抽屉关闭,说道:
“晚赌,不如早赌。”
如果大帝要杀人,那不过是早一浪死和晚一浪死的区别。
如果大帝不是要杀人,那过了丰都这一浪后,再去虞家这一浪,所能攫取到的好处就会更多。
下一刻,
李追远与本体异口同声道:
“去见大帝。”
随即,李追远仰起头,想要将剩余的饮料喝光,可无论怎么喝,都喝不完。
少年放弃了,将饮料罐倒放向下,里头的饮料像开着的水龙头般,不断地向下流淌。
李追远看向本体:“有意思?”
本体:“是你先没意思的,带着答案过来找我。”
李追远将饮料罐丢到地上,罐子空了,地上积攒的液体也干了。
走到房间门口,李追远停下脚步,背对着本体说道:
“去丰都,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所以才想着来找你聊聊。”
“无聊。”
李追远离开了。
本体也走出房间,下楼梯,回到地下室。
地下室好几排长凳上,坐得满满当当。
里面的格局已经大改,中间一圈坐的是人,四周墙壁上则围了一圈高台,上面摆放着一块块未塑形的泥胎。
原本这一圈是不存在的,现实中的李追远刚在张婶小卖部接了薛亮亮的电话,本体就来到地下室,给它们加了上去。
因为它意识到,未来自己需要替换的,可能不仅仅是人。
“你们,最好别给我成长起来的机会。”
……
“如果大海能够唤回曾经的爱,就让我用一生等待……”
团建结束的返程途中,一阵欢声笑语,大家在车上,迎着风,尽情唱着歌。
谭文彬原本打算径直回南通的,但被赵毅拒绝了。
他说谭文彬好不容易恢复过来,就该多去陪陪对象,农家乐体验过了,那就该再去重温一下美好的校园时光。
实则,赵毅是为了林书友着想,毕竟刚刚灭了卢家,怎么着也该让阿友去陈琳面前享受一下崇拜目光。
谭文彬没表示反对,眼瞅着快到金陵地界了,他拿起大哥大,准备向小远哥报备一下。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赵毅则在扒拉着磁带,挑选着下一首应景曲目。
少顷,谭文彬挂了电话,将车载音响关闭,车内陷入安静。
正唱得起劲的阴萌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谭文彬:“萌萌,你可以准备回家了。”
阴萌:“我们不是正在回家么……回丰都?”
谭文彬:“嗯。”
阴萌怔坐在原地,不再往嘴里丢零嘴,而是将大拇指横放进嘴里,牙齿用力地咬着。
“咔嚓!”
赵毅将新选好的磁带推入,然后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他将夹着烟的手探出车窗,任凭车窗外的风使劲吹动自己的头发。
凄凉婉转的曲调自车内响起,
是《二泉映月》。
第两百七十二章
二楼露台,阿璃翻页间隙,看向身侧躺着的少年,恰好少年也在此时睁开眼。
李追远收起后背,坐直,目光眺望着远处天色阴沉下如水墨般晕开的田野。
先前的交流中,他能感受到本体的“敷衍”,它在表演着它过去的那种刻板印象。
演技上无可挑剔,区别在于它在这段时间里,并没有进步,而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在阿璃的陪伴下,李追远走下楼,来到地下室门口。
门口阴凉角落里,躺着一团大大的黑色。
小黑听到脚步声后,抬起头,没站起来,只是用肚皮和抓地不断蠕动,将铁门让了出来。
现在天渐渐热了,这儿阴凉,小黑会选择在这里睡午觉。
李追远低头,看着它。
小黑被看得有些惴惴,默默地准备站起来离开,结果刚起身,少年就将目光挪开,打开铁门,走了进去。
左看看右看看,小黑又趴了下来,舔了舔自己的爪背。
地下室整修过,但依旧是老格局,三分之一的面积放置的是太爷的各种“服饰”、“法器”,各个白事班子的都有。
余下面积里摆的都是一口口大箱子,里面盛放的全是古籍。
本体选择将它的秘密安置于此也是有原因的,因为这间地下室对李追远而言,相当于是正式的启蒙之地,李追远是从这里走入玄门,开启了人生的另一条道路。
本体,也想自这里重开一条新路?
阿璃抓着少年的手,微微用力,她不仅知道李追远体内还有另一个“人”,而且还亲眼见过“它”出来。
李追远笑了笑,道:“放心吧,它没机会的。”
少年无意于去跟阿璃叮嘱万一以后它出来占据了“自己”,阿璃千万不能留情,必须得快速做出抉择。
因为李追远觉得,与其把这担子交给阿璃,不如自己一直主动挑着,关键时刻直接折断就是。
本质上来说,本体之所以选择另一条道路,大概是连它自己也认识到,在传统“心魔与本体对抗”的这条赛道上,它不可能赢得了自己。
走出地下室,关上门,缩在角落里的小黑等少年和女孩离开后,又重新摊开身子,舒舒服服地眯起。
“轰!哗啦啦……”
蓄势许久的雷阵雨终于下了,地面上先是泛起浓郁的水汽和土腥味,然后又很快被恣意的凉爽所覆盖。
李三江和老田头坐在客厅门口,大雨浇溅出了他们的回忆,他们各自分了根烟,诉说起了过往。
刘金霞、花婆子和王莲这老姊妹仨,在厚重的雨帘下小跑过来,她们先是在王莲家集合再一起朝这儿来的,行至半路下起了雨。
王莲用双手悬在自己头顶,刘金霞仔细瞧着脚下的路,花婆子更显疯癫,一边笑着一边轻轻撞着俩人。
刘金霞骂着花婆子,王莲则在不住求饶,花婆子却撞得更加起劲,笑声如鸭嗓,带着清晰的坎坷节奏。
雨汽滤镜下,她们褪去了往日的老迈与沉稳,毕竟这场雨,也曾浇过年轻时的她们。
柳玉梅从东屋走出来,身前的雨水在第一时间就绕开了她。
但在看着小路上冒着雨跑过来的仨老姊妹时,柳玉梅先是叹了口气,露出一抹苦笑,道:
“真是一群疯婆子。”
下一刻,雨水打在了柳玉梅身上。
今日本来没约牌局的,主要是王莲家那个瘫痪的儿子近些日子实在是有些不省心,总想着自杀来不拖累家人。
刘金霞单独过来嗑瓜子对柳玉梅摆过这件事,柳玉梅说,早不自杀晚不自杀,偏偏等到俩孩子逐渐长大父母也渐渐习惯这样的家庭处境时再喊着自杀。
说得好听点是不愿意拖累家人,实则是自己求生欲与希望在过去这段时间里被消磨干净,自私到连自杀都想打着为家人着想的道德名义。
刘金霞习惯了柳家姐姐的这种说话方式,很直接很不留情面,却又说得极有道理。
仨老姊妹冒雨而来,刘姨给她们拿来毛巾擦拭,又端来了生姜驱寒汤,秦叔则将牌桌支进了客厅屋里。
牌局开始,其余人是一边打牌一边闲聊,柳玉梅是一边闲聊一边输钱,还得刻意地多给王莲输点。
那不省心的儿子几次自杀几次送卫生院抢救,真挺费钱的。
王莲从不把苦脸往这里带,路上花婆子最疯在雨里玩得最开心,上了坝子,就属王莲脸上的笑容最多。
打着打着,花婆子提议过两天等放晴了,四个人一起去趟狼山烧个香。
柳玉梅摇头,表示不去。
真要是去拜祭天地那无所谓,反正天地受得起,可以她如今肩上挑着的干系分量,去寻个普通庙郑重烧香,怕是得把整座狼山给点了。
最后还是由刘金霞拍板决定,过几天她带着花婆子和王莲去一趟狼山,刘金霞还贴心地说可以以柳家姐姐的名义帮她带烧一份。
“别,千万别,真不是和你们客气,我不信这些,不用替我代烧磕头。”
这雨一直下到晚饭时间,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刘姨喊众人吃晚饭,雨天留人,大家也就没客气,都留下来吃了。
晚饭后,雨才停歇,众人各自回家。
田老头也推着自个儿的轮椅,去往大胡子家,推出一段距离上了村道后,他就站起身,将轮椅扛在肩上走。
哼着小曲儿,刚上大胡子家坝子,就瞧见桃林里刮起了风,桃花纷落,树枝作响,可明明外头风雨早就停了。
不敢多看更不敢多想,老田头开始整理被雨打风吹过的药园。
令他脸红的是,他所种的区域,需要做一些调整与呵护,少年那日种的,却毫无影响。
曾经他曾在自家少爷身上感触过真正的聪明人是怎么样的,可少爷那时候擅长的本就不是他会的,只有在自个儿优势项目上被压制,才能感受到真正的打击。
打理途中,老田头不敢东张西望,只听闻这隔壁桃林里,风是间接性不停地刮起。
深夜时,这桃林深处更是传来了琴声,悠扬中带着肃杀。
李三江临睡前,习惯性来到一楼用作供奉的隔间里查看。
里头点着一盏长明灯,上书捞尸李,下面则是自己和小远侯等一众人的名字,自家小远侯说这是用作祈福的,曾孙说什么李三江自是信什么。
因此早晚都会来擦擦摆摆,顺便自己先前挂在墙壁上的“儒释道”,也都拜拜,反正惠而不费。
可今儿个刚推开门进来,只听得连续“咔嚓”之声,墙壁上的“漫天神佛”全部脱落下来。
这把李三江吓得,以为发生了地震。
等终于把这些收拾好时,外头传来了汽车声。
李三江走了出去,脸上浮现出笑容,骡子们回来了。
“壮壮,你们吃过饭了么?”
“吃过了,李大爷,你休息吧,我们也要洗洗睡了。”
“哎,好。”
李三江上楼休息去了。
不一会儿,赵毅猫着腰上了二楼。
李追远的房间里亮着灯,赵毅放慢了脚步,他刚靠近,少年也就出来了。
见到他,赵毅悬着的那颗心,算是踏实了一半。
李追远看了他一眼。
赵毅说道:“没办法不紧张,我全家上下现在可都在公示期呢。”
李追远:“我没说话。”
赵毅:“我想自我安慰。”
李追远点点头,走下楼。
“小远哥。”
“小远哥。”
一众称呼声中,还包含有梁家姐妹。
压力之下,众生平等。
阴萌坐在靠墙的凳子上,后背贴着墙壁,神情有些麻木。
她就像是个在外撒欢玩得很开心的孩子,眼下要带着一沓不及格试卷回家找家长签字。
等李追远和赵毅走下坝子后,阴萌茫然道:“润生,怎么办?”
润生:“不就是回家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阴萌:“先祖会生气。”
润生:“祂再怎么生气也是你先祖,大不了直接杀了你。”
梁艳:“有你这么安慰人的么?”
梁丽:“就是。”
谭文彬:“心死了,也就踏实了。”
阴萌舒了口气,脸色确实好看了许多。
夜色深沉,李追远和赵毅走在乡间小路上。
赵毅:“有其它办法么?”
李追远:“有,但不合适。”
赵毅:“所以?”
李追远:“决定去丰都。”
赵毅:“好。”
李追远:“路上顺利么?”
赵毅:“卢家还没那个资格让我们不顺利。”
李追远:“我指的是回来的路上。”
赵毅:“很顺利,怎么了?”
李追远沉默。
赵毅又问道:“透点底,那位怎么样了?”
李追远:“对你没翻开那本书的事,它很开心。”
赵毅:“那我是不是还得再端一会儿?继续表现出一副清心寡欲看得开的样子?”
李追远:“可以。”
赵毅:“它应该能看得出来。”
李追远:“这无所谓。”
赵毅:“的确,明屁拍得更舒服。”
二人来到大胡子家,老田头铺了一张草席,就睡在药园里。
听到动静,老人抬起头,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后,他马上高兴地爬起身,连蹦带跳地过来。
老田头是为了向自家少爷展示如今已康复的自己,可在李追远与赵毅眼里,老人是走出了时下年轻女孩流行的那种步伐。
“少爷!”
赵毅脸上露出笑容,主动上前,弯腰,将老田头抱着举起来。
“反了,反了,少爷,应该我抱你,我背你。”
“老田,我长大了,身体也好了,用不着你背了。”
比起动作,这话说得更是无情。
老田头的情绪一下子变得低落。
赵毅继续补刀:“你年纪大了,经不住再折腾了。”
老田头委屈道:“少爷……”
大部分人能接受自己变老,却很难接受自己变得无用。
赵毅:“这药园子打理得不错,姓李的占到便宜了。”
老田头:“远少爷在这方面的造诣,不比我差的。”
赵毅:“你和李大爷相处得也很不错?”
老田头:“李老哥是个好人,很有意思。”
赵毅:“难得遇到个老友,那你在这儿陪他再住段日子吧。”
老田头:“我还是想和少爷你一起去出去走江,我是老了,但还能帮少爷你扛些事儿,他们比我年轻,比我厉害,但关键时刻,他们没我敢上。”
“可是,我答应姓李的了,把你租给他一段时间。”
“这……”
“为了赵家的功法补全与提升,也是为了走江结束后,我执掌赵家铺路,老田,你再受点累。”
“少爷,我愿意。再说了,住这里,真不累,每天都挺乐呵的,就是少爷咱家的药园子和少爷你要用的药……”
“用这里的药就行了,咱家药园就让它们再长长。”赵毅低头看了看地上一大片已经探头的药苗,“真是风水宝地啊,药都能长得格外快。”
“可以是可以,但是少爷,一个人供两个团队的药,我怕我来不及。”
“你只需要做我们这边的就行,另一边的……你提点一下那位小姑娘。”
“秦小姐?”
“嗯。”
“我知道了,少爷。我会多向她学习。”
“老田,你怎么这么没自信?”
“少爷你不知道,最近我受了比较大的打击。”
“我知道,因为你家少爷我,早就被打击得体无完肤。”
赵毅回过头,看向站在坝子上没下来的李追远,他想询问一下姓李的态度,现在自己要不要去桃林里打个招呼、道个歉。
谁知姓李的居然不在看他。
察觉到他的目光,李追远抬起手,指向前方桃林。
赵毅扭头看去,原本平静的桃林里,刮起了风。
老田头压低了声音道:“少爷,这风从晚饭后一直间接性地刮到了现在。”
赵毅的眼睛逐渐瞪起,他一个箭步冲过来,翻身跳上坝子,来到李追远身边。
李追远:“风有点大,通知你留守在家的手下,让他们注意安全。”
赵毅拿出自己的大哥大,开始拨电话。
接电话的是陈靖,他语气里满是疲惫,这段时间他每天都在浸泡药浴,相当于每日都要经历一遍洗髓伐经。
“陈靖。”
“毅哥,我在。”
“孙燕和徐明在你身边么?”
“他们在自己屋里。”
“你去通知他们,就说我说的,自现在起,开启药园阵法,在我本人回来前,不准离开药园范围!”
“明白!”
挂断电话,赵毅脸上的神情变得很凝重,因为事情比他想象中来得更迅猛也更严重。
李追远:“叮嘱好了。”
赵毅:“嗯,都吩咐好了。”
李追远:“应该再多叮嘱几遍。”
赵毅:“我知道,我手下的素质没你手下人高,但他们又不傻。”
李追远:“不是傻不傻的问题,是他们不在南通,就没有遮蔽。”
赵毅再次拿起大哥大拨起号码,无法接通。
“应该是阵法已经开启,没事了。”
李追远:“我已经尽到提醒义务了。”
赵毅:“我也是。”
桃林里的风,在此刻又歇了下去。
赵毅:“果然,当那种级别的存在卷入浪涛中后,一切就都变得不一样了。”
李追远:“嗯。”
赵毅:“如果我没有强行献祭那对东西,会不会就不会这么离谱?”
李追远摇摇头,道:“当时局面下你的选择没错,我也从未怪你做出的那个决定;再者,布置仪式的是阴萌,鼓励你强行开启献祭的是谭文彬。”
赵毅指了指坝子角落里摆着的供桌,提议道:“要不,我们把阴萌喊来再做个祭,把你刚刚为我说的话,再对那位复述一遍?”
李追远:“现在再做这些解释,已没有意义,你还幻想着让大帝收回成命?君无戏言。”
赵毅:“那我真是太冤了。”
李追远:“可我也没让你对大帝说‘别给脸不要脸’这些,所以,想开点吧,至少你过了嘴瘾。”
赵毅:“真不能避开了?”
李追远:“我推演过了,避开不划算,还是直面吧。”
赵毅:“生死赌一把。”
李追远:“赌的可不仅仅是生死,我们不是千里迢迢去丰都,来到大帝面前,请大帝开盅。”
赵毅:“首先得看,我们是否能走到丰都,来到丰都后,是否能走到大帝面前。想拥有生死一线的机会,前提是能有资格上到那张赌桌。”
李追远:“你是睡这里还是睡家里?”
赵毅:“我跟你回去,睡棺材。”
“没空棺了。”
“没事,我和阿友说好了,他今晚和我换,你知道的,阿友人很好。”
二人开始往回走。
赵毅问道:“你后悔不,去招惹祂?”
李追远:“时间无法溯回,我没得选。”
少年不可能回到过去,不去认识阴萌,不去答应阴萌爷爷的请求,不去研究恢复阴家十二法门。
至于梦鬼那一浪,他更是没得选,人家布局想提前扼杀自己,自己借用阴萌血脉关系将大帝引来,是为了破这场杀局。
赵毅:“我指的是,你后悔没对大帝多尊敬点么?”
李追远:“就像大帝不在乎祂的血脉活得不如一条狗,你以为大帝真会在意我是否尊敬祂么?”
赵毅:“这倒是。”
李追远:“当然,狗懒子除外,这确实过分了。”
赵毅:“……”
李追远:“我与大帝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矛盾,哪怕我一直恭敬侍奉祂,也无法改变这一格局。
当我越来越强大时,我身上的因果牵扯也就越来越多。
阴萌跟随着我,也是一路水涨船高,萌萌的天赋真的不算好,但她确实是被带起来了。”
赵毅:“确实。”
失传的秘法被人复原掌握,不断使用;废弃的血脉重新激活,哪怕资质平庸却被功德不断灌输。
如果大帝死了,这些都不是问题,可问题是,大帝还活着。
祂活着,就得承受血脉与传承者给祂不断带来的滚滚因果,且这因果有着明显的越滚越大趋势。
因此,这场会面,本就是无法避免的。
需要有一个处理,需要做一个结果,再多的狗懒子,也只是添头。
回到家门口时,赵毅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李追远:“黄历上说,后天,适合远行。”
赵毅气道:“能不能不要这么封建迷信?”
姓李的都开始看黄历了,说明他对这一浪也是没什么把握,这让赵毅本就不安的内心,变得更加风雨飘摇。
李追远:“那你明天可以带着梁家姐妹先行。”
赵毅:“我选择尊重传统民俗文化。”
李追远:“早点休息。”
赵毅:“你也是。”
少年停下脚步,又转过身,看向赵毅:“很久,没有这种强烈的不安感了,还真是让人怀念。”
赵毅:“我以为你这种人,会很不喜欢这种失控感。”
“我原本也这么觉得,可我后来发现,如果我真是这样的话,当初就不会去太爷家地下室翻书。”
李追远上楼休息去了。
林书友被挤出了棺材,睡到圆桌上去。
赵毅躺进棺材,舒舒服服地闭上眼。
没多久,他就后悔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响起,似是奏响了交响乐。
这帮牲口,像是比赛似的,仿佛谁晚睡着谁呼噜声小谁就吃了大亏!
他睡不着,脑海中回忆起姓李的上楼前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李大爷家的地下室。
赵毅深吸一口气,双手不断交叉,一缕缕清风自一楼客厅里吹拂,形成了一道用以遮蔽感知的屏障。
随即,他小拇指轻轻勾起,角落里的一只纸人迈开步子,悄无声息地走向地下室,来到那座铁门前。
铁门上有锁,但锁是开着的,起一个固定的作用。
纸人抬起手臂,正要将锁拿开时,却又停住了动作。
躺在棺材里的赵毅,微微皱眉。
他想到了老田。
老田因李大爷的关系,治好了腿,接下来这段时间里,他都不敢将老田带走,怕遭受福运反噬。
更已知……姓李的其实和李大爷不是直系血亲,可姓李的现在却成了李大爷的曾孙子。
赵毅很害怕,害怕他打开这把锁,进入地下室翻阅那些东西后,他日后也会变成孙子。
纸人立刻走回原位,恢复正常。
棺材内,赵毅后知后觉,攥起拳头,心里怒骂道:
“姓李的,你他妈的这时候还想着坑老子!”
……
“啥,又要出门了?还是明天!”
吃早饭时,李三江从壮壮口中得知这一消息后,很是震惊。
谭文彬笑道:“李大爷,我们这一行就是这样,我们都算是好的了,可以时不时地回来,其他人一年半载的没法回家才是常态。”
李三江愁眉苦脸道:“你们现在还在实习就这样了,那以后岂不是会越来越忙?”
谭文彬:“嗯。”
李三江看向阿璃,又看向老太太,道:“怎么跟大禹治水似的,这以后要是结了婚,可怎么办哟。”
柳玉梅:“年轻人忙些,是好事,得多锻炼。”
李三江就着咸菜喝了口粥,心道:成,你没意见就行。
今天天气很好,吃过早饭后,大家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
昨儿个隔间里的画像全都脱落,让李三江心里有些打鼓,昨晚睡觉时也不踏实,再加上早上得知孩子们又要出远门了,他就悄悄装了些香烛走出了门。
村道拐角处有一个小小的土地庙,没人专门来烧香,但逢年过节或者走白事经过时,都得供一供,这种小公庙就是吃百家饭的。
以往每次李追远他们出远门时,李三江都会给这庙上香,土地庙土地庙,肯定是管路上的,就算一方土地管一方事,可大家到底是同行,也能互相打个招呼。
李三江弯下腰,给这都没小孩高的土地庙点上香,拜了拜,说道:
“伢儿们又要出远门上路了,您给互相知会一声,保个平安。”
拜完,刚直起身子。
只听得“哗啦”一声,土地庙塌了。
李三江只得弯下腰,给它重新垒起,问题不大,跟搭鸡窝似的,很快就重新垒好,只是原本立在里头的泥塑土地公公,身子被刚刚落下的砖头砸碎了。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您也太客气了。”
念叨完后,李三江走向思源村的李家祖坟。
关键时刻,还是本能地觉得自家人靠谱。
李三江自个儿选的坟距离祖坟不远,就在路上,现在那块位置已经入住了俩人,是壮壮带回来的恩人。
实则是谭文彬的干爹和干兄弟。
既然中途遇到了,李三江干脆也给他们摆上香,听壮壮说过,这俩之前帮过他,那就再帮一次呗。
香插上后,李三江开始念叨:
“伢儿们又要出远门了,你们保佑一……”
“咔嚓!”
话还没说完,这修葺得极为精美的两座坟,分别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瘪三侯的手艺是真的差!”
瘪三侯是村里的瓦匠,手艺不好也不赖,主要是便宜,这坟之前就是让瘪三侯找人修的,已经裂过不止一次了。
虽然嘴里骂的是瘪三侯,可李三江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没敢再往祖坟那里跑,他可不想把老祖宗们都集体整个笑口常开。
二楼露台,李追远和阿璃正坐在藤椅上下棋。
赵毅则坐在远处李三江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个本子,不停写写画画。
刘姨如往常一样,靠着厨房门,一边嗑瓜子一边打量着上方的俩孩子。
今儿个多出了个新人物,刘姨也顺便瞅瞅他。
小姐和农家小子坐在一起,旁边是差点和小姐产生婚约关系的世家子弟。
家里的电视,刘姨没事儿时也会看看,上面放的,不尽是这些东西么。
谭文彬在陪着老太太喝茶,说着去灭卢家的事,因不涉及走江,只是私人恩怨,所以不用含沙射影,谭文彬说得轻松,老太太听得也舒服。
讲完后,老太太说道:“这陈家,到底是上不得台面,都比不过你那准丈人家来得门当户对。”
谭文彬:“这也门当户对?”
老太太:“门当户对指的不是财帛,是家风,是体面。”
客厅里,阴萌靠在棺材上,手里捧着阴家族谱,正在背诵。
润生坐在她对面,做着纸扎。
“阴安民生三子:阴如海、阴如望……”
润生不解道:“背这些做什么?”
阴萌:“要去见祖宗们了,多少得记一下谁是谁。”
在阴家彻底没落之前,阴家人死后,都是被小鬼推进阴家陵寝的,阴萌现在是临时抱祖脚。
“啊呀!”
阴萌生气了,将族谱用力在脑袋上拍打着。
“怎么生了这么多,这么能生啊,那时候为什么没有计划生育!”
润生:“别背了,到时候见到了统一喊先祖就是了。”
阴萌:“那遇到那位怎么办?”
润生:“喊老祖。”
阴萌:“不过我才发现,为什么历史上我们家人口这么多,到后头怎么就变成单传了?
不对,按照老理,我是女的,是不能上族谱的,所以我阴家在我这里,应该是断了的。”
润生:“可以招赘婿。”
阴萌:“感觉也没这个必要,在遇到小远哥前,我和爷爷也没沾上这姓氏的光。”
润生:“这话不能对先祖们说。”
阴萌:“也是哦。”
谭文彬和老太太喝完茶,来到楼上,先往赵毅身边靠了靠,见上头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打上了圈圈,有的画上了叉叉。
“这是什么东西?”
赵毅:“当代族谱。”
“那你在画什么?”
“我想着如果大帝觉得下面缺官差,我九江赵可以主动提供一些。”
“这方法好啊。”
“我也这么觉得,你想啊,等我回赵家夺权斗争搞死那些老家伙得有多麻烦,真要有个生死簿就简单了。”
“那会不会圈得太多了些?”
“我先做的减法,现在开始做加法。”
“那这个‘赵毅’上面两条斜杠指向的俩名字是怎么回事?赵陵和赵辛氏,他们怎么也被打了叉?”
赵毅合上“新族谱”,对谭文彬眨了眨眼。
“看来,你和你父母,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小时候要不是我咬着牙硬挺着活下来,我就会被他们丢进尿壶里去。”
“我没想劝你想开点,我只是好奇,你赵家就缺你一口吃的?就算你小时候体弱多病,你爸妈为什么非要针对你,大不了再生一个嘛。”
“桃林边那家,哦,你们叫大胡子家是吧?”
“对。”
“那家院子里有张婴儿床,里头的那孩子很可爱,我看见他时,就像看见了我小时候,不过他比我那时候健康得多,也得宠幸福得多。”
“额,这之间有什么联系?”
“你可以问问姓李的,他爹妈还能再生一个出来么?”
……
平平无奇的一座小山头,里面却别有洞天。
陈靖坐在浴桶里,周围是黑漆漆的药汁,他的小脸紧绷,身上不断有鲜血溢出,将这药汁不断染红。
这是第一步,先将部分血液逼迫出来,再在药汁里完成循环,最后再将血液吸纳回体内。
整个过程会无比痛苦,可这也是锤炼妖族血脉的最好方式。
徐明走了过来,检查了一下药汁,点点头。
之前,他其实对少爷收留这个少年入团队是有些介意的,因为这孩子的实力明显现在帮不上什么忙,却在拜门行礼后,能分润到整个团队的功德,等于带上了一个拖油瓶。
可这孩子的心志却远超常人,天赋也很不一般,估计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有实力跟着大家伙一起走江了。
陈靖:“徐叔叔,我现在半天时间就能完成一个周天了,是不是可以改成一天泡两次。”
徐明摇头:“少爷交代过,欲速则不达,一天一个周天是你的极限,这已经是透支的法子了,再透支,会把你潜力完全榨干的。”
陈靖:“我只是想像小远哥哥那样,可以帮上大家的忙,小远哥哥并不比我大多少。”
徐明:“他没练武,一点都没透支。”
陈靖:“怎么可能,毅哥不是说走江很危险,每一浪都得全力以赴么?”
“少爷说,那位是故意和江水斗气。”
徐明顿了顿,联想到自己那晚曾被林书友暴揍的那一幕,不禁感慨道:
“为此,那位特意培养出了一个很强的团队,弥补他的这一短板。”
陈靖:“他可真厉害。”
徐明:“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有一个材料因为阵法开启的缘故暂时没办法送上来,所以接下来你的药浴效果会降低三成。”
陈靖先是面露心急,随即冷静下来,说道:“毅哥说,在他回来之前,不能打开阵法,那就请徐叔叔每天把我揍一顿,把药浴的效果补回来吧。”
徐明点点头:“好。”
屋子里,孙燕正在喂养着一群动物,她的房间如同一座小型动物园,不过并不吵闹,气味也不难闻。
只是,她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昨晚陈靖接到少爷的电话后,马上就开启了阵法,导致她的那条彩蟒到现在都没能收回来。
那条彩蟒是她现在最强的宠物,更是被她视为以后在这个团队里持续立足的倚仗。
可那彩蟒的脾气大,她还没能力完全将其收服,所以它不会像其它动物那般乖乖地留在这里,而是会要求自己去山林里捕猎嬉戏。
前两日,那条彩蟒被放出去了,算算日期,该到回巢的时候了。
它身上有禁制,一段时间不回来进行禁制重置就会让其极为痛苦,这也是孙燕控制这条彩蟒的手段。
可谁知道少爷什么时候回来,这阵法什么时候能关闭,那禁制能让彩蟒十分痛苦煎熬,可不会对它致命,一旦发作时间长了,禁制效果就会大减,彩蟒也能通过不断蜕皮的方式进行适应。
到时候,它就真的恢复自由了。
“嘶嘶……嘶嘶……”
孙燕耳朵微动,她听到了声音,推开后门,来到篱笆处。
篱笆也是阵法位置所在,一条彩蟒盘曲在那里,不断吐着信子。
孙燕抿了抿嘴唇,见它回来了她很欣喜,但她也不敢违背少爷的命令去将阵法关闭。
彩蟒低下蛇头,开始向篱笆内钻,它很快就开始承受起阵法的排斥,蛇皮开始龟裂。
大概是因为它身上的禁制与这阵法同出少爷之手,所以阵法对它的排斥力度,没有想象中那般大,使得其得以将蛇头钻了进来。
只是这模样,已然鲜血淋漓,蛇嘴张得大大的,极为痛苦。
孙燕确认,这就是自己的彩蟒,再向外看去,外头并无其它存在。
下意识地上前,想要帮忙把这彩蟒拽进来,可刚往前走两步,她就停下了脚步,面露纠结。
少爷不会无理由地要求开启阵法,命令自己仨人不得外出。
算了,不能干预。
孙燕跑回屋,拿出药,这蛇头还在尽力往里钻,孙燕不打算帮它,但见其伤势这般严重,打算帮它先上药。
隔着一段距离洒上药水后,彩蟒的劲头更足了,开始更加拼命地往里钻,最终,它大部分身躯都进来了,虽然模样看起来无比凄惨恐怖。
只剩下最后一小节尾巴还在外面了,很快,它就要回家了。
孙燕觉得,这并不算违背自家少爷的命令,她也做到了最大程度的谨慎。
“噗通……”
彩蟒忽然颓然栽倒在地,失去了气息。
孙燕慌了,她马上上前蹲下,想要去查看彩蟒的蛇头,它可以重伤,却绝对不能死。
“嗡!”
忽然间,外面天黑了。
一道身穿白袍头戴高帽的身影显现,他歪着头,嘴巴张开,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似乎是在发笑。
其右手持锁链,左手则抓着蛇尾,若是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他左手完全没入了蛇尾之中。
阵法内,原本悄无声息的彩蟒猛地张开嘴。
一只惨白且长得吓人的手从蟒蛇嘴里探出,手里还攥着一根白色掸子。
“噗!”
白色掸子洞穿了孙燕的额头。
掸子缓缓抽出,一同抽走的,还是一张半透明模糊的脸,长得很像孙燕。
这张脸无比扭曲和挣扎,在被极尽地拉扯,最后在掸子脱离的瞬间,彻底崩散。
“砰!”
孙燕身子前倾,脑门抵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死了。
一道悠扬阴森的唱调自外面响起:
“御笔勾决,阴司收命~”
第两百七十三章
赵毅当初修建这里时,不仅考虑到以后会招揽手下,还贴心照顾到了手下的流通问题。
为了避免出现后人住进逝者屋的尴尬,这里规划了很多座小院子,而且隔音做得很好。
因此,直到孙燕死后其屋子里的动物出现失控,撞门破窗而出到处乱窜时,徐明和陈靖才意识到孙燕那里出事了。
二人先进入孙燕屋里,再来到后院,看见了彩蟒的尸体以及头抵于地一动不动的孙燕。
“燕姐!”
陈靖喊了一声,想要上前查看情况,被徐明一把抱住。
“别去!”
“可是燕姐她……”
“她死了。”
陈靖闭上嘴,不再挣扎,等徐明松开手臂后,男孩怔怔地站在原地。
虽经历过人生大变,但他才刚进入团队,一道完整的浪还没经历过,想要让他一下子接受团队里的“哥哥姐姐”忽然死去,不太现实。
徐明看了陈靖一眼,刚刚男孩冲击到他手臂上的力道是实打实的,如果不是自己拦着,他是真会冲到孙燕尸体边上去。
这孩子不傻,一个傻孩子不可能练功顿悟得这么快,他知道有危险,但他第一反应还是这么做了。
站在整个团队立场,团队里有这么一个“意气用事”的人并不是好事,但站在个人立场,自己身边有这样一个同伴,能让人后背很踏实。
徐明:“不要靠近她,有危险,她没出阵法范围却死在了阵法里,说明袭击者有能力在阵法边缘地带杀人。”
陈靖:“会不会,已经进来了?”
徐明:“不会,孙燕是被一击毙命的,袭击者要是能完全进入这里,在杀死孙燕后,肯定会顺势对我们动手,不会等到我们发现这里的情况后提高警惕。”
陈靖:“是我的错,我没对燕姐传达好毅哥的指令。”
徐明看了一眼与孙燕尸体靠在一起的彩蟒蛇头,摇头道:“不,和你没关系,是她自己……大意了。”
团队里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位置而不断努力,徐明知道这条彩蟒对孙燕的重要性。
尤其是在陈靖被少爷收入团队后,孙燕的位置危机感就被进一步加剧了,因为成长起来的陈靖不仅能靠自己的妖血驭兽,还很能打,可以完美取代孙燕。
“走,我们去少爷屋里待着。”
赵毅的屋在最中心地带,也是目前来看,最安全的地方。
推开门,二人走了进去。
里面的布置很简单,私人用品很少,在日常生活中,赵毅很是简朴。
徐明在地板上坐下后,看着还有些魂不守舍的陈靖,宽慰道:
“你得学会适应和习惯。”
“我……”
“我们都可能会死,甚至包括少爷。”
“这就是走江么……”
“少爷说过:‘没有死人的鲜血,哪里来得江涛。’”
……
李三江在家里做起了法事。
临时的,没有预兆,也没通知,他自个儿将家伙事搬出来,点起蜡烛烧起黄纸,然后举着他最心爱的那把家具厂桃木剑,开始挥舞。
谭文彬上前询问这法事是在给谁做,李三江没回答,也拒绝了他们的帮忙,坚持要自己完成。
李追远坐在二楼露台上,认真看着下方坝子上的太爷。
他知道,太爷其实是没什么道行的,论起真本事,山大爷和刘金霞都比自家太爷硬得多。
太爷自个儿其实也清楚这一点,他晓得自己在收了主家的钱后,所能做的就是让主家得到心安。
今儿这次,没有主家,是太爷自己的心乱了。
拜土地土地塌,磕坟坟头陷,嘴上说的是“碎碎平安”,心里头早就“咯噔”得惴惴不安。
因此,这场法事他做得格外认真,即使是错误的动作、混乱的步伐,他走得一丝不苟。
厚重的戏服不适合在炎热的当下穿这么久,等法事结束后,衣服一脱,里头的汗液就跟淌出来似的。
谭文彬、润生和林书友马上上前照顾,扇风、递水、擦汗。
很辛苦,但如果能有半点效果的话,也不至于半点反噬都没有。
李追远去厨房接了两瓶热水,提上来准备给太爷洗澡。
由于阿璃还在露台上,所以李三江上楼即使衣服湿贴着身,却依旧保持着完整。
见李追远过来,李三江摆手道:“小远侯,太爷我想冲个冷水澡。”
刚热汗过,洗冷水澡,哪怕是青壮年也容易因此生病。
不过,太爷是个例外,这把年纪,他也的确有任性的资本。
李追远看向阿璃,阿璃会意,拿起书,走下楼,坐回东屋门口。
李三江这才将身上衣服全脱了,只剩下一条蓝色的破洞平底裤。
上头有补丁,歪歪扭扭,是太爷自己拿针线补的。
外衣这类的,刘姨会补,裤子和内衣,太爷不让。
不是穷到这种地步非要穿破洞的衣服,而是在太爷看来,宁愿多闷两口酒就一大块猪头肉,也不愿意将钱花在外人看不见能凑合穿的地方。
近年他的所有新衣服,都是李追远帮忙买的,除了上次去京里时穿的那套仿中山装,其余衣服太爷也是买了就穿,极少压箱底。
拿起瓢儿,李三江从水缸里舀水往自个儿身上浇,再一抹脸,发出畅快的声音。
习惯性地去取洗衣粉时,发现洗衣粉被自己曾孙换了位置,取而代之的是洗发膏。
李三江一边搓着头发一边叮嘱道:“小远侯啊,这次出门时,多注意着点,到夏天了,雨多路滑,你们的工作又是喜欢钻山沟沟的。”
“太爷,我晓得。”
似是怕楼下的柳玉梅听到,李三江压低了声音,道:
“要是真觉得苦,这活儿咱就不干了,现在日子好过了,我家伢儿脑子又聪明,不管干哪一行都饿不着的。”
“太爷,我喜欢这一行。”
“嗯,你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李三江没有再劝,他能感受出来,老太太对自己曾孙现如今的工作发展很是满意。
要是曾孙儿换了工作,那市侩的老太太怕是要改变想法了。
李三江瞅着小远侯和阿璃青梅竹马得挺好,他自个儿也算是默认了阿璃未来曾孙媳妇儿的身份,但他更清楚,年少时两小无猜有时候并不能那么作数。
村儿里那么多孩子小时候玩游戏,说长大后要嫁给他,说以后要娶了她,等成年后,走在路上碰到了说不得都懒得打招呼。
小远侯的工作,还是很重要的。
“哗啦!”
又是一瓢水从头浇下来。
李三江吐出一口气,其实他也明白,市侩的何止是那个老太太,他自个儿不也一样?
冲完澡后,李三江趿拉着水,走进自己房间后才开始擦拭。
李追远帮他从柜子里取了衣服,帮其换上。
“小远侯啊,太爷累了,歇会儿,吃晚饭时喊我。”
“好的,太爷。”
李追远走出房间,正欲下楼时,在楼梯口看见了站在那里的赵毅。
赵毅的右手攥着胸口,表情有些痛苦。
李追远站在旁边,看着他。
不一会儿,赵毅缓了过来,将上衣纽扣解开,伸手抠挖开自己的胸口,再探进去,从中抓取出了一把五颜六色的卵。
这些卵都裂开了,开始流脓。
很是恶心违和的画面,但赵毅身上呈现的次数实在是太多,都有些看习惯了。
赵毅想要将它们甩在地上,犹豫了一下,就掏出一张符纸口中默念一段后,将其贴上去,符纸燃烧的同时带动着这些污秽一同化作黑烟。
“那条彩蟒死了,孙燕也死了。”
“徐明和陈靖呢?”
“代表他们的两颗卵是最后才破的,应该是受彩蟒死去无法维系的缘故。
孙燕死得很快,能拥有一击必杀孙燕实力的人,顺带毙杀掉他俩也不难。
所以我合理怀疑,他们俩没死,死的只是孙燕。”
“嗯。”
“这是找到我老巢去了啊。”
“你老巢距离你赵家现在的宅邸……”
“近得不得了,就隔着几座山头。毕竟我分出来只是走一个形式,家里人清楚等我走江结束后还是会‘认祖归宗’的。
再说了,把老巢建在家里附近,也能规避掉很多麻烦。
我原本以为我做得挺鸡贼的,
直到看到你的老巢布置。
姓李的,
你是真怕死得很啊!”
“我住过大学宿舍。”
“那怎么又回来了?”
“没想到大学能念得这么快,反正都是要经常出远门,与其每一浪后回宿舍,不如直接回家。”
“等走江结束了,我也去考个大学上上。”
“言归正传吧,赵家应该还没事。”李追远指了指楼下,“赵家若是有事的话,老太太这里应该会比你更早接到通知。”
九江赵不是正经龙王家,但也算是不可小觑的家族,若是遭遇倾覆,江湖上的顶尖势力必然会在第一时间有所察觉。
赵毅走到先前李三江洗澡的位置,舀出水来清洗自己的胸口,说道:“所以,目前来看,只是针对我的人,而不是针对赵家。”
李追远:“如果像上次大帝出手那般,直接颁布法旨,那动静是无法遮掩的。”
赵毅点了点头:“没错,只杀我的人却不灭赵家,我也怀疑这似乎不是大帝直接出的手。”
李追远:“大帝把浪掰过来了,我们也决定要去丰都了,大帝没有在此时出手的理由。”
赵毅:“可是你这儿也起了波澜,如果不是桃林遮蔽,事儿其实早就发生了,能同时两边动手,这手笔,已经很大了。”
李追远:“你自幼的生活环境比我更复杂,你应该更能懂。”
赵毅:“个人的意志和团体的意志有时候是不相配的,前者往往会受后者的裹挟。”
李追远:“我看过阴家族谱,上面记载着阴长生成仙后的宏愿。
其实,我们上次一起经历过的玉龙雪山那次,高塔下面镇压的那头僵尸,它的目的就是想仿照酆都大帝,在雪山之下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地上天国。”
赵毅:“不是大帝的命令,但大帝的手下,还是动了。”
李追远:“它们应该是不希望我们去丰都。”
赵毅脸上浮现出笑容:“呵呵,挺好,挺好啊。”
李追远提醒道:“似乎有点不合适。”
赵毅:“我给过通知了,她还能死,那就不是我的问题,我又不像你,能一套人马稳定用到现在,我看得开。
现在至少知道了,大帝在这件事中,尚且处于一种模糊姿态。
不是摆明车马地想要弄死我们,那我们就有的活。”
“嗯。”
李追远和赵毅一起下了楼,来到坝子上。
林书友走过来问道:“小远哥,彬哥想问,我们去丰都是坐飞机还是像上次去都江堰一样开车。”
李追远和赵毅同时抬头,望向天空。
林书友不明所以,也跟着一起抬头望天。
李追远:“开车吧。”
说完,李追远就去东屋,牵起阿璃的手,走下坝子。
赵毅伸手拍了拍林书友的肩膀,问道:“你知道你彬哥为什么让你来问这个问题么?”
林书友:“因为我们把陈琳的车也开回来了。”
赵毅被这个回答噎住了,然后点点头:“对。”
林书友的眼皮开始颤抖,明显是童子在心底说话。
赵毅微微皱眉,疑惑道:“姓李的怎么不帮你把童子封印一下,祂现在就住在你体内,老是这么频繁互动会影响到你的认知。”
眼皮的颤抖更加剧烈,意味着童子的情绪变得很激动。
虽然赵毅听不到童子具体在说什么,但肯定骂得很脏。
林书友:“童子很懂事的。”
赵毅:“呵,也是奇了怪了,姓李的那么喜欢立规矩的人,居然不在这里立规矩。”
林书友:“大概是因为,小远哥知道,我把童子当朋友。”
眼皮安静了,不再跳动。
赵毅:“嗯,我能懂这种感觉,就像我和你一样,也是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好朋友。”
林书友往后退了半步,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向赵毅。
这种目光,被阿友用起来时,能起到更强烈的嘲讽效果。
赵毅不以为意,勾出手指头催促道:“来,我们来拉个勾。”
“幼稚。”
留下这句话后,林书友潇洒转身。
赵毅:“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你的心中满是伤痕~”
林书友旋转三百六十度,拉钩。
“嘿嘿!”
赵毅摸了摸林书友那张因生气而发红的脸,心满意足地跑去追那姓李的。
这时,放在阿友身上的大哥大响起,他接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周云云的声音:“是我,阿友,彬彬在你身边吗?”
“嗯,你等一下,我把电话给彬哥。”
“琳琳也在我身边,她要给你打电话,是给张婶打么?”
“不用,我报个号码,你让她打这个,我们现在不止一个大哥大。”
“嗯,好,你报,我让琳琳记一下。”
不一会儿,谭文彬和林书友一人拿着一个大砖头,坐在板凳上,开始聊天。
谭文彬和周云云通话时像是老夫老妻在聊家常,后背靠在墙上,腿张开,整个人半平躺,显得无比自然。
林书友坐得后背绷直,基本只会蹦出个“嗯、哦、对”。
柳玉梅站在东屋里,手持湿布,想像过去那样,擦一擦牌位,可不断上下打量,都崭新无比、锃光瓦亮,压根不用擦。
这时,刘姨端着茶进来,笑道:“我瞧着阿友都可怜,被那赵家小子欺负得死死的。”
柳玉梅将布一丢,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道:
“赵家那小子是真心喜欢阿友的。”
……
越是珍贵的灵药仙草旁,盘踞的邪祟往往越是强大可怕。
反之亦然,在越是强大的邪祟旁边种下草药,后者也会被拉着去匹配这一高度。
药园里的药材都是刚种没多久,但长势之快,已经让老田头瞠目结舌。
因为清安是真大方,等死之人,谁讨得它开心,谁就能得到金币。
只是药材长得再快,这会儿还暂时不能用,好在赵毅来时带的成品足够多,李追远与阿璃这次是专程过来学习制作。
新做出来的药丸,这次可以直接带着上路。
老田头倾其所有地传授,没有丝毫藏私。
他清楚,等过阵子,自己就会得到反补。
以前只听闻,秦家这位小姐身患隐疾,无法挑起门楣,也正是因为这个,才有了自家大长老脑子发昏的拜帖。
可接触下来,田老头只觉得秦家小姐除了有些生人勿近外,天赋能力上,竟一点都不比自家少爷差。
少爷是他带大的,他一度坚定地认为少爷是这世上最聪明的孩子,直到他来到了这聪明孩子窝。
桃林里的风,还是时不时地刮起。
李追远与阿璃坐在一起,跟着老田头制药。
赵毅则趴在婴儿床旁,逗笨笨玩。
笨笨也很给面子,也在逗他玩。
一个“哈哈哈”,一个“咯咯咯”,宾主尽欢。
赵毅还真挺喜欢这孩子的。
毕竟这孩子和自己小时候一样,能靠着命格,给自己爹妈直接做绝育。
赵毅:“咦,这孩子体内怎么还有一道封印?”
李追远头也不抬地回答道:“你猜不出原因么?”
赵毅:“呵,天赋好,灵感高,把封印冲破了,怎么不再加一道?”
李追远:“会适得其反。”
赵毅:“还行,这孩子聪明是聪明,但应该没到你小时候那个层次。姓李的,你小时候是什么样?”
李追远没兴趣继续这个话题。
赵毅忽然想到了什么,大笑起来:
“哈哈,姓李的,你现在是没办法练武,你说你要是再早点接触玄门的东西,会不会含着奶嘴走江?”
这时,有人在外头呼喊,萧莺莺走了出去接洽,不一会儿就走了回来,对李追远汇报道:
“隔壁村杀的疯狗,来送阴萌预定的狗懒子,我让他送去李大爷家找阴萌了。”
“啥?”赵毅坐不住了,马上起身凑到李追远身边,问道:“小远哥,萌萌收这玩意儿做什么?”
李追远:“你猜不出来么”
赵毅:“关键时刻把这玩意儿丢出来,让我去吸引仇恨?”
李追远继续舂药。
赵毅:“自己人啊,至少暂时是啊,用得着这么对我么。”
李追远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赵毅:“其实,有更好的方法。”
赵毅看见了李追远眼里的认真,他相信,姓李的是真有更绝的方法,但没用。
“小远哥,没事,为盟友短暂吸引一下注意力,是应该的,为大局着想嘛。”
赵毅又回到婴儿床边,他觉得还是笨笨可爱。
玩着玩着,赵毅又想到了什么,再次打开话题道:“谭文彬的那俩干儿子,送去投胎了?”
李追远:“嗯。”
“他真舍得。”顿了顿,赵毅又道,“他们真舍得?”
笨笨的双手抓着赵毅的手指,使劲摇晃着。
晃着晃着,赵毅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确切的说,是感知到了未来的某个发展可能。
眼前这孩子,谭文彬的孩子,阿友的真君体系需要靠血脉传承……
赵毅缓缓扭过头,看向那边少年与女孩坐在一起的背影。
龙王门庭的衰落,是显而易见的,最简单的就是去数牌位或者去数活着的人口还有多少。
可复兴与崛起,很多时候更像是一种口号,很难接地气,现在,赵毅看见了肉眼可见的浓郁地气。
妈的,这一代的江还没走完呢,这下一代走江配置不就已经起来了么?
那位老太太都不用特殊的方法,稍微努努力,正常地活下去,说不定真就能在有生之年,既目睹龙王门庭衰落,又见证其重新崛起。
最要命的是,要是姓李的没死在江上,下一代走江时,姓李的还依旧很年轻。
萧莺莺坐了过来,将奶瓶递给笨笨。
笨笨叹了口气,接过奶瓶索然无味地嘬了起来。
赵毅看向萧莺莺:“你带孩子真不错,很贴心。”
萧莺莺不理解赵毅为什么会对自己说这种话,她也懒得理解,起身要离开。
赵毅赶忙继续道:
“以后我有孩子了,也送过来给你照顾怎么样?”
萧莺莺没回头,笨笨使劲地点着头。
自从俩鬼哥哥不见了后,他一个人显得很孤单。
赵毅伸手揉了揉笨笨的脑袋,心道:
妈的,你们这么搞,让下一代的人怎么玩?
天黑了。
李追远结束了手头的活计,在阿璃打包药丸时,他走下坝子,面对桃林,俯身一拜。
少年知道,这两日的安宁,是靠它的庇护得来的。
桃林里起了一阵风,又消散于无形。
赵毅有样学样,也拜了一下。
“嗡!”
一朵桃花飞出,刺入赵毅胸膛,可这次不再是贯穿伤,花瓣进去后,没出来。
赵毅低头查看胸口心脏处,一朵桃花在那里盛开。
“谢谢,我答应你,会活出一个与你不同的结局。”
……
“吃晚饭啦!”
李追远去二楼喊太爷下来吃晚饭。
刚推开纱门,就听到屋内李三江的咳嗽声,然后就是擤鼻子的动静。
等看见李三江的脸时,发现太爷面部泛红,眼里噙着泪。
“太爷,你着凉了。”
正常情况下,太爷的身子骨一直都很硬朗,基本不会生病,连头疼脑热都少得很。
“没事。”
李三江下了床,与李追远一起下楼吃晚饭。
往那儿一坐后,吸了吸鼻子,端起酒,与老田头碰杯后抿了一口,随即皱眉,仔细盯着手里的酒杯。
中午开的这瓶,绝不是假酒,可怎么喝起来完全没滋味儿?
老田头瞧出了问题,说道:“老哥,我给你煎副药,你睡前吃了,明儿个就好了。”
李三江点点头。
老田头自己也不再喝了,用筷子指了指饭菜:“吃饭,吃饭。”
李三江就吃了半碗饭,实在没胃口了,就摆手先行离座,上楼继续歇着了。
柳玉梅见状,也放下筷子,回了东屋,在供桌前坐下。
“唉,看来这次的浪,不一般啊。”
抬头,看向这一排排的牌位,上面的名字,如一道道目光。
柳玉梅叹了口气:
“看什么看,灵都没有了,再看又有什么用。”
老田头煎了药,李追远端着上去。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老远就能听到,比先前还更严重了。
床头柜用健力宝做的烟灰缸里,掐灭了好几根只吸了一两口的烟。
“太爷,把药喝了。”
“嗯,好。”
李三江坐起身,将药“咕嘟咕嘟”的一饮而尽,喝完后,还有些意犹未尽。
药是极苦的,光闻味儿就知道,但却能给现在的李三江带来真正的滋味体验。
“小远侯啊,太爷没事,睡一觉发个汗就好了,太爷的身子,好得很呢。”
“嗯,我知道。”
“你出门时得注意啊,多穿点衣服,少沾凉水,要去哪里,记得让润生他们跟着你去,工地上肯定危险……”
太爷有些发烧,脑子没那么清醒,叮嘱的话如车轱辘般来回地说。
李追远坐在旁边,安静听着的同时,也在积极做出回应。
就这样,一直到夜里十二点,太爷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李追远给他茶缸里续好藿香茶,又盖好被子。
“小远侯啊……出门要注意……要小心……”
睡着的太爷还在说着梦话,梦里还在牵挂着自己。
李追远嘴角微颤,然后是扯动,弧度勾起的同时又以点带面,最终露出笑容。
习惯了利益交换互相算计,可在这位老人面前,自己只能被赐予,却没什么能还敬给他。
因为,哪怕没了自己,以太爷的福运,他依旧能健康顺遂长寿地过完他这一生。
恰恰是因为自己的到来,让太爷的生活里,多了更多的牵挂和折腾。
他的每次受伤、生病,几乎都是和自己有关,自己就像是个灾星一样。
回到自己房间,上床睡觉。
今晚,李追远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的床飘荡在一片黑色的汪洋中,下方,是密密麻麻的尸体。
这个梦他曾做过,这是太爷的梦。
其实,从喊太爷下楼吃晚饭的那一刻起,李追远就知道,太爷身上的福运不见了。
福运,被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换言之,在接下来这段自己离家的日子里,太爷都将一直承受病痛的折磨。
如果可以选,李追远会毫不犹豫地将这福运再还给太爷。
可福运这种东西,是连他都无法充分理解的事物,更别提去调配了。
甚至是太爷自己,都不懂这是何物。
一觉醒来,侧过头,睁开眼,一身红裙的阿璃站在画桌前,不是在画画,而是在整理自己的背包。
她知道每一件东西该放在哪个口袋里,放置得很认真。
李追远洗漱后,将包背起,牵着阿璃的手下楼。
“吃早饭啦!”
李三江没下楼。
众人吃过早饭就准备出发了,开两辆车,一辆小皮卡和陈琳的轿车。
李追远将包递给谭文彬,重新上楼,出发前要与太爷知会一声。
推开门,太爷似醒非醒,迷迷糊糊地有所感应。
“小远侯啊,我待会儿下去吃早饭……”
“太爷,我要出门了。”
“哦,这么早就走了啊,钱带够了么……”
“带够了。”
“钱得带足了,穷家富路哩。”
“放心吧,太爷,我带得足足的。”
坝子下的车旁边,赵毅、谭文彬、润生三人都在吞云吐雾。
林书友想要加入燃一根,但被赵毅和谭文彬一同拒绝。
赵毅抖了抖烟灰,问谭文彬:“李大爷也会生病么?”
李大爷的福运,能让自己这边毫无办法的老田重新站起来,怎么可能连保佑他自个儿无病无灾都做不到?
谭文彬没回答。
润生开口道:“别聊这个。”
赵毅:“懂了。”
看来,这是姓李的禁忌,不涉及功法、秘籍、传承,纯粹是针对人。
这一点,赵毅还真能感同身受,自己这里不也有老田头么。
老田头……
呵。
赵毅将烟掐灭,走到轿车后,将后车盖打开,里面躺着的老田头全身贴满了隔绝气息外泄的符纸,贴得那叫一个奢侈。
他是想着先蹭上车,等开出一段距离后,就算被发现,也可以死皮赖脸地跟着一起去。
老田头以惊喜来掩饰惊慌,道:“少爷,你的灵觉又提高了,居然能发现我?”
赵毅摇摇头:“我都没探查,就晓得你会躲在这里。”
“少爷,你就让我跟着你一起去吧,我现在腿好了,我有用……”
“不行,我已经把你卖出去了!”
赵毅伸手,将老田头从后车厢里提了出来。
以前的他,小小的轻轻的,老田的后背对他而言是这世上最宽阔的地方;现在,老田变矮了,背也佝偻了,像是缩水了。
记忆中的画面永远定格,与现实里所见产生冲击。
提起老田的那一瞬,即使是心性坚韧如赵毅,也有了一种极为强烈的不真实感。
“少爷,让我去吧,让我去吧!”
老田还在苦苦哀求。
赵毅不为所动,提着他,径直向大胡子家走去。
“少爷,少爷……”
赵毅开始奔跑。
老田怕少爷手臂受累,就默默地爬上少爷的后背。
“叫你乖乖待着你非要整这一出,让姓李的那帮人白瞧了热闹,少爷我是闲得么,非要陪你在这里演电视剧!”
老田不语,赵毅的肩膀被打湿了。
“别这样,要不我再背你回去,当着他们的面儿与你抱头痛哭一场?老田啊,你晓得你家少爷好面儿的,咱忍忍成不?”
“少爷,李大哥病了。”
“年纪大了,生个病很正常。”
“不一样的。”
以前老田头不懂福运是什么东西,还质疑过自家少爷的安排,可当他切身体验到后,才晓得这福运到底有多恐怖!
“少爷,不一样的,他是为小远病的。”
“这个话,别再说了,他们不爱听,尤其是姓李的。”
自己最珍重的人,为了自己的安危,不惜生病在家候着。
赵毅相信,以姓李的性格,他绝不会主动要求这个,甚至对方愿意给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还回去。
估摸着,应该是姓李的能接,却没办法做到主动去还。
顶着这种心态,姓李的心里肯定很不舒服,这时候谁敢在他面前提这一茬,真就是在找死。
那个润生,是最懂他的。
“少爷,我也能替你挡……”
“老田,我已经欠你两条命了。”
小时候一条,上次走江时一条。
“少爷,老奴的命就是你的。”
“要是再欠,见了你我就有愧疚感,我就不想再见到你了,行了,听话,你就安安生生地在这儿给我种田制药。
等我回来。
我累了,别再折腾了。”
赵毅将老田放在大胡子家坝子上。
老田头:“可是少爷,这次关系到我赵家阖族上下,我也想尽一份力。”
赵毅头也不回地离开,摆摆手,回应道:
“你又不姓赵,名单上没你。”
……
李追远从楼上缓步走下来,刚来到坝子上,就看见柳玉梅站在自己面前,像是在专门候着自己。
“柳奶奶。”
“小远,奶奶想跟你说件事儿。”
“奶奶,现在不太方便。”
他正要去走江,而且这一浪极其特殊,他不希望柳玉梅在此时沾惹上什么因果。
“呵呵。”柳玉梅笑道,“奶奶我是那么一个不知轻重的人么?”
“奶奶您说。”
柳玉梅看向阿璃,说道:
“阿璃的病,很小就开始了,奶奶我是什么方法都试过了,你刚来时,也瞧见了,阿璃连吃饭都得我来哄。”
“嗯。”
“但我很开心,人和人,是不同的,有人受子女拖累时会觉得委屈,替自个儿不值,有人是喜欢子女折腾自己,人老了,有时候就指望着这点动静,才有个还活着的感觉。
当你太爷发现你不用他再给钱时,他那个失落劲儿哦,那次和你一起从狼山回来后,他连去要账都没以前积极了。
他是想帮你的,他乐意也开心的。”
“谢谢你,奶奶。”
“走吧,家里有你刘姨在,不会有事。至于外面……”
柳玉梅侧身,看向西边的天空,继续道,
“别怕,天塌下来的场面,奶奶见过,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儿吧!”
……
赵毅回来时,发现李追远坐在小皮卡的后车厢里,旁边坐着的是润生,驾驶位里则是谭文彬和林书友。
轿车里,梁艳坐在副驾驶位,梁丽则和阴萌坐在后面,给自己空出了一个驾驶位。
很显然,这是特意安排的座次。
赵毅点点头,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他按了几下喇叭,示意谭文彬让一下,他开到前面打头阵。
谭文彬没让,直接发动车子驶出。
小皮卡在前,轿车在后,两辆车先驶上村道,再上了马路。
这年头,开长途车得靠地图,但有过刚去蓉城的经验,这次地图就完全不需要了,至于丰都……上次为了尽可能远离丰都,大家伙对丰都四周的交通网那可是极为熟悉。
赵毅这次没放歌,而是一边开车一边对坐在后头的阴萌问道:
“萌萌啊,现在润生口味这么重了么,连狗懒子都吃?”
阴萌眨了眨眼,小声道:“其实,是阿友建议我收的。”
“哈哈!”赵毅,“还是他考虑得深远,到时候我就提着一对狗懒子,他背着我,我们一起去吸引注意力,完美!”
一路畅通平稳。
谭文彬:“小远哥,看见界碑了,咱们要出南通了。”
两辆车,驶过界碑。
一侧道路施工,原本的双行道变成单行,好在今日路上的车并不多。
前方,有一辆装有钢筋的大货车正在行驶。
后方,有一辆装着电缆的大货车正在跟着。
李追远抬起头。
正在开车的赵毅看了看后视镜,喃喃道:“妈的,不会这么快吧?”
忽然间,前方大货车似是出了什么问题,紧急刹车,后方的大货车速度则越来越快,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
后方货车先撞到了轿车,再将其向前顶,连带着挤压向了前方皮卡,皮卡车头撞到了前方货车车尾,货车上的钢筋受冲击滑落,将本就被挤压变形的两辆车戳了个通透。
“轰!”
第两百七十四章
出发时的座位安排,在此刻起到了明显作用。
因为都确保了不以身手见长的人身边,坐着一个身手非常好的。
撞车前的刹那,林书友拉着谭文彬、润生抓着李追远、梁丽带着阴萌,以极快的速度跳出了车。
赵毅和梁艳都在第一时间伸手去抓对方,二人甚至还来了一记十指紧扣。
都晓得对方身手和反应方面没问题,就顺势化扣为击掌,各自脱离车内。
刚出南通地界,事情就找上了门,这足可见在过去几天时间里,桃林下的那位到底帮忙承受了多少。
看着当场报废的两辆车,一向勤俭的润生叹了口气。
小皮卡是当初在大学开店时买的,用来进货搬货很是方便。
放家里时会披上一层雨衣,送货时也不用它。
因为在李大爷眼里,倒不是烧饭比烧油便宜,而是饭每天都得吃没法省。
谭文彬点了根烟,对身旁的林书友说道:“陈琳的轿车就当是提前带来的嫁妆,你记上。”
林书友:“我会赔的。”
谭文彬对着阿友的脸吐了口烟圈。
紧接着,谭文彬将烟头丢地上踩灭,感慨道:“看来,又得请亮哥下凡了。”
林书友:“我们……很缺钱么?”
谭文彬:“嗯?”
林书友:“如果缺的话,我可以回去提前分家。”
谭文彬:“没必要,咱们不缺钱,但亮亮哥钱太多,帮他花钱算是帮他解忧了。”
赵毅与梁艳检查了一前一后两辆货车的驾驶室,两个司机都处于昏迷中,但从他们驾驶室里都找到了一条黑色方形挂坠。
材质是墨玉,肉眼看不出什么异样。
赵毅一边把玩一边说道:“有点意思。”
梁艳将她手里那块交给李追远,少年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
很快,一张面目可憎的脸显现而出,又很快消失不见。
赵毅伸了个懒腰,故意拱火道:“看来,接下来的路难走了,得躲着它们。”
李追远:“为什么要躲着它们?”
赵毅再次加把柴:“对,躲没意义,不如和它们好好谈一谈,争取化解误会、凝聚共识。”
李追远:“嗯,谈谈。”
赵毅忍不住想笑。
他知道,姓李的这人没脾气,就跟姓李的没什么仇人一样。
换做以往,他可能会去劝劝,息事宁人,以大局为重。
可这次,实在是没办法了,刚过南通界碑这车就报销了。
这事儿要是不弄出个说法,难道大家伙接下来靠腿走到丰都?
李追远将自己的小罗盘拿出来,示意赵毅帮自己拿着。
随即,少年左手举着吊坠,右手掌心凝聚出血雾,血雾快速变黑,化作一只黑色的手,向着吊坠抓去。
很淡很轻,很微不足道,却又切切实实的有什么东西被抓了出来。
李追远右手指向罗盘,罗盘指针快速转动后,固定一个方向。
赵毅指着那个方向道:“在那边。”
李追远在赵毅所指方向上,倾斜了一定角度,纠正道:“是那边。”
赵毅:“罗盘,我还是能算得准的。”
李追远:“我的罗盘有固定误差。”
赵毅:“防谁呢?”
李追远没说话。
“嗡”的一声,应该是汽油泄漏,起火了。
谭文彬马上低头看向刚刚被自己踩灭的烟头,确认了不是由自己引起的。
火一开始从卡车上烧起,然后将中间被严重挤压变形的两辆车一并引燃。
其实,本该烧得很应景,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可能车里还有被钢筋洞穿身体流着血还未死的,眼睁睁地看着火势燃起却毫无办法,只能被大火吞噬。
只不过,这段时间因为李追远这边身手好的实在太多,被抠了出来,弄得这火反倒起得有些不伦不类。
李追远:“你辛苦,让我们死一下。”
赵毅:“好嘞!阿丽,给少爷我拿纸。”
梁丽将一叠纸递了过来,还附赠一支毛笔。
赵毅手持毛笔,在每张纸上分别写出在场人的姓名与八字,然后一张一张地向前一推。
每一张纸落下后,都自动折叠成一个小小的纸人,冲进火场后很快被烧成灰。
最后两张纸一同落下,是“赵毅”和“林书友”,“林书友”背着“赵毅”冲进火场,俩人很耐烧,在火里像是跳了一段华尔兹。
谭文彬:“嘿,我们的八字你居然都知道。”
赵毅:“这不是方便你们生日时给你们准备礼物和惊喜么。”
两个尚处于昏迷中的货车司机被赵毅他们安排到了路旁草甸上,车和货没了确实损失巨大,但在这种“天降横祸”下还能全须全尾的留命,已是大幸。
谭文彬也不打算找他们索赔,而且,因为车被烧了,自己这边也省去了后续被调查寻找的麻烦,可以直接离开现场。
距离车祸地不远,有一个小型服务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修理铺、有小卖部、还有间小小的饭馆却依旧倔强地带着矮矮的二层。
有客人,但不多。
修理铺那儿一位师傅在修着摩托车,旁边站着一个黄毛青年,应该是摩托车的主人。
小卖部柜台里坐着一个老妪,手里摇晃着一把蒲扇,扇一扇自个儿,再打一打苍蝇。
饭店门口停着一辆卡车,一中一青两个司机正闷头吃饭,中间坐着一个浓妆嘴角有颗痣的中年女人,往中年身边靠着的同时,手还在年轻司机身上摸摸,嘴里说着吃饱了饭得运动运动消消食。
李追远和林书友走进饭店,女人起身,脱离吃自己豆腐和被自己吃豆腐的两个人,走了过来。
“吃点什么,有炒菜有面条。”
隔着窗户可以看见后厨,里头坐着一个胖厨师,正端着杯子喝茶,见客人来了,他将嘴里的茶叶吐出,靠了过来。
李追远没点菜,从女人身边经过,在一张空桌子边坐下。
林书友跟过来时,女人嘴角带笑,一只手朝着他下路探去。
风尘仆仆一身汗味且长时间不洗澡的见多了,冷不丁瞧见一个细皮嫩肉年纪轻轻的,还真被一下子挑起了食欲。
而且,这年轻人身上还带着清新的香气,不是香水味儿,倒像是体香,让人忍不住想扑上去好好地舔几口。
女人的手,没能抓住想要的东西,其手腕被林书友控制住了。
林书友冷冷地看着她,再发力,将其推开,然后走到小远哥身旁坐下。
先前挑选谁跟着小远哥进来时,林书友被挑中了,理由是彬哥说他有进姐妹饭店的经验。
可那次林书友只是进去过后又很快跑出来了,饭都没吃,更别提什么其它体验了。
但既然是进来贴身保护小远哥,他还是直接应下了。
女人还欲上前聊聊,胖厨师走了出来,示意她退下,自个儿走了过来。
一摇一晃,如同一座肉山,带来压力。
“吃点什么!”
李追远:“不吃饭。”
“喝点什么。”
李追远:“不喝酒。”
“我们这里有敬酒,自家酿的,好喝得很!”
李追远看着胖厨师,道:“罚酒已经先上了。”
“噔!”
也没瞧见胖厨师是怎么出手的,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就立在了李追远面前的桌上。
“小子,饭也不吃,酒也不喝,难道是专程进来嫖的?”
“呵呵呵呵呵……”
胖厨师身后的女人捂着嘴,笑得花枝招展,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一不小心,将唇边厚厚的涂抹舔了进去,形成明显的色差。
李追远点点头。
“哈哈!”胖厨师大笑起来,“你才多大啊,就忍不住出来玩儿这个了?”
这下,连旁边桌上的两个正吃饭的司机,都把嘴里的饭给笑喷了出来。
李追远:“看来,你们不是那边的人。”
胖厨师冷下脸来,沉声问道:
“什么意思?”
“一群孤魂野鬼。”
“小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那边给你们烧了多少纸钱,才让你们帮忙做事?”
胖厨师脸上的横肉渐渐绷紧,眼眸里似有绿色流转,语气中流露出一抹贪婪:
“那你,打算给我们烧多少?”
……
小小的服务区里,不断有人进来。
润生走到小饭店门口,抱着双臂,站定。
因为里头的人正在说话,所以暂时没人出来招呼他进去吃饭。
润生吸了吸鼻子,隔着有着一层灰土的玻璃,看向里面摆着的熟食,包括那对中青年司机正在吃的饭菜。
连续咽了几下口水,润生觉得自己肚子有点饿了。
他的胃,和阴萌很像,清口的吃多了,隔一段时间就很想念辣的。
摸了摸肚子,又摸了摸铲子。
润生竖起耳朵,闭上眼。
过了会儿,他又屏住鼻子,隔绝香味,身上开了个气门用以呼吸。
修理铺旁,谭文彬带着梁家姐妹走了过来。
谭文彬给修车师傅递了根烟,师傅接过来夹在耳朵里。
再给那黄毛递时,黄毛后退半步,示意自己不抽。
梁艳:“不抽烟你染个黄毛做什么?”
梁丽:“白费颜料。”
黄毛面露怒意,欲上前理论时,被谭文彬伸手拦住:
“哎,哥们儿,你摩托车是什么型号的?”
黄毛没回答。
谭文彬继续道:“哎哟,改装得挺多啊。”
修车师傅看向谭文彬,说道:“行家?”
谭文彬摇头:“我不是,我爸是。”
谭云龙喜欢摩托,家里摩托杂志不少,不管是自己家用的摩托车还是所里的,他开起来都很开心。
谭文彬夹着烟,开始去触摸面前的摩托车。
烟头触碰到后,竟将钢板烧穿了个洞。
“你在干什么!”
黄毛马上上前,挤开谭文彬,很是心疼的看着这个还在不断扩散的洞口。
谭文彬:“我又不是故意的,谁叫你这摩托车质量差到跟纸糊的似的。”
修车师傅拿出剪刀,将那一块给剪下来,又拿出一叠彩色的纸,对黄毛道:
“没事,我这里有零部件,可以帮你修好。”
说着,修车师傅抬头,看向谭文彬,语气幽幽道:
“小伙子,你得赔。”
“赔钱?好说。”
“光赔钱可不够。”
“巧了,我也这么觉得。”
赵毅走到小卖部窗口,里头的老妪看了他一眼。
“拿那包烟。”
老妪下了凳子,够着去拿,好不容易从烟架高处拿下来,递出来时,赵毅没接,转而道:
“拿错了,是旁边那个。”
老妪转身,再去拿,又是一番折腾,拿下来了,递送出来。
“又拿错了,是再旁边那个。”
老妪深深地看了赵毅一眼,没说什么,又转身去拿,这次她用干枯的手戳了戳那包烟:
“是这包。”
“对,没错。”
烟拿下来了。
赵毅:“错了,不是这包。”
老妪不再动弹,双臂下垂,眼眸发灰,声音冰冷道:
“小伙子,这么戏弄我一个老婆子,可不厚道。”
赵毅笑了:“你们先前差点把我们给整死,就很厚道了?”
老妪灰色的眼眸里流转出一抹异色,疑惑道:“你们没死?”
随即,老妪翻开柜子上的账簿,最新的一笔单子上,赫然写着八个人的名字,而且都打上了叉。
“这不可能!”
老妪抬头,死死地盯着赵毅。
赵毅身子前倾,把脸凑到老妪面前,指了指自己的脸道:
“没死呢,不信,摸摸?”
……
饭店里,胖厨师的大嗓门还在继续响起:
“喂,我问你话呢,虽然你没死让我很意外,但这儿可是我的地盘,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这人最讲诚信。
除非,你能给得比他们多,哈哈!”
胖厨师在发笑时,嘴巴里有几只小老鼠钻出来,其耳朵里也有小虫子进进出出。
李追远:“他们给了多少?”
胖厨师闻言,仰起脖子,发出一阵骨节脆响,让自己脑袋与身体折叠成九十度,等再抬头时,头顶上竟出现了一顶半透明的官帽。
“他们可没给我烧纸,他们给的是这顶帽子。”
李追远:“给你这顶帽子的人,现在在哪里?”
胖厨师:“别急,你待会儿就能看见了,我会提着你的魂魄去见他。”
话音刚落,原本立在餐桌上的菜刀忽然脱离,向着李追远飞去。
少年坐着没动,林书友先一步伸手,将菜刀抓住。
胖厨师没觉得害怕,身上的白色褂子脱落,显露出那具满是恶心脓包的身体。
“不愧是能值一顶帽子的活计,确实是得费点功夫。”
李追远:“你就没想过,他为什么宁愿给你一顶帽子,也不想自己直接出手?”
胖厨师:“官老爷怕脏了自己的手,就招安我们这种路旁野鬼去干脏活儿,这不很正常么?”
李追远对林书友道:“把他帽子摘下来给我。”
胖厨师猛扑过来。
林书友竖瞳开启,一脚踹出,“砰”的一声,胖厨师倒飞出去。
在胖厨师还未落地时,林书友前冲,一记肘击狠狠砸在对方胸口,将其拍在地上的同时,右手出现一团虚幻,触摸到胖厨师头顶,将这顶现实中并不存在的帽子摘下后,快速后撤,回到了小远哥身边。
“小远哥,给。”
李追远将罗盘举起,接住帽子,食指指尖抵在罗盘上,闭眼。
黑暗的视线里,显露出一缕微弱的光,李追远看见了一身穿官袍的身影。
对方距离这里不远,甚至可以说是就在附近。
这一刻,对方也察觉到了来自李追远的探查,他转过身,手持朝笏,厉声道:
“大胆!”
现实中,胸口凹陷的胖厨师爬起来,周身脓包再度鼓胀的同时,发出了咆哮:
“给我,弄死他们!”
其身后的女人,脸型变锥,身上的衣服散开,化作红色的丝带,双脚更是变得如蜘蛛腿一般,缩小的是脸庞,可其眼睛依旧,就显得大半凸了出来。
吃饭的两个司机站起身,脑袋各自歪向一边后,身体贴到了一起,落地后,四只手四只脚爬行。
修车铺里的师傅站起身,一根根肋骨破皮而出,将自己撑得如同一只白色刺猬。
摩托车彻底变成了纸车,而且做工非常差,极为粗糙。
谭文彬对黄毛道:“我介绍你个地方,那里的扎纸做得很好。”
黄毛不语,只是身上的肉块不断脱落,盯着谭文彬的双眸里,满是怨毒。
其生前应该也曾飚过车,追逐过风与自由,让那一头黄毛尽情飘逸。
小卖部里的老太婆,脸上长出密密麻麻的白毛,双手指甲长出,发出一声厉啸,直接朝着赵毅的脸抓去。
赵毅一个闪身,轻松避开了对方的爪子,再顺势抓住对方后脖颈,将其狠狠地砸向下方柜台。
“啪!”
柜台被砸了个粉碎,赵毅再一脚踩了上去,让其动弹不得。
拿起老妪先前取的香烟,撕开包装袋,打开,里面是十根细长支的手指,涂抹着不同颜色的指甲油,开盖后,还在不停蠕动,且对着自己主动勾起手指,似是挑逗。
赵毅面露嫌弃,想要将它丢开,可犹豫后还是将其收入口袋,他不抽,但有人应该很喜欢。
饭店内。
李追远睁开眼,手中罗盘再次确定了一个新方位,既然已确定这一波幕后黑手的位置,那对这里,李追远就没什么兴趣了。
少年拿着罗盘站起身,开口道:
“好了,清场吧。”
第两百七十五章
林书友双拳攥紧,真君气息彻底迸发,以这种方式来向外面的伙伴们传递小远哥的指令。
女人身上的丝带向林书友席卷而去,阿友站在原地没有躲避,只是将左手竖于身前,如同诵经。
红色的丝带一圈又一圈,将阿友完全包裹,猛地收紧的同时,其上头还分泌出具有腐蚀性的粘液。
双身人爬地快速前行,企图绕过林书友,直扑其身后的少年。
“砰!”
丝带崩碎。
余留下一条,被林书友以左手钳制住。
紧接着他右脚横迈而出,三步赞发动,整个人如同平移,正好来到了双身人身侧,靴底落下,精准踩中双身人结合处。
任凭那四只手四条腿在地上如何扑腾,却依旧无法脱离阿友这只脚的镇压。
下一刻,阿友左手拉扯丝带,女人被一道巨力强行拉拽了过来。
原本念经的左手向前探出,稳准狠地掐住女人的脖子。
就这样,脚下踩一个,手里掐一个,作为武器的双锏甚至都未使出,书友就已完成了饭店内场面上的镇压!
刚刚,李追远说过他们是一群孤魂野鬼。
事实也的确如此。
这帮家伙,为首者也就是这个胖厨师,应该是横死于某处,却因为公路基建的原因破坏了其所在之地的风水,让他得以吸纳其它流鬼积聚于道路旁,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本质上来说,除了“不是人”外,胖厨师这伙,其实和服务区油耗子、撒钉子修理铺,甚至是和车匪路霸团伙,并无其它区别。
这种地方性的厉鬼,以前刚上大学时的林书友就能通过起乩去镇杀,更别提现在的白鹤真君了。
胖厨师见状,眼睛瞪起,先前交手时他是吃了亏,但还想着靠鬼多势众可以压过去。
可现在,他意识到自己想多了,对方的强大已不是靠量能取胜的了,而且自己先前吼了一嗓子,外头的另外几只应该早就冲进来协助,但这会儿仍无反应。
胖厨师终于意识到那少年先前所说的话:为什么他宁愿给你一顶帽子也不亲自出手?
果然……编制不是这么好拿的。
胖厨师再次发出一声怒吼,脸上横肉与身上脓包快速颤抖,但下一刻,胖厨师就一个转身,打算向外逃跑。
越是在自以为优势时喜欢嚣张的人,往往越容易在陷入颓势时第一个消极放弃。
润生出现在了胖厨师面前,胖厨师来不及刹车,也不愿意降速,想要靠自己肉山一样的吨位碾过去。
可他面对的是润生,是赵毅最眼馋的建队基石。
“轰。”
双方就这般相撞,润生岿然不动,胖厨师倒飞出去。
等其刚刚落地,正欲爬起身时,一记铲面就落了下来,刺入其腹部后,开搅。
胖厨师张开血盆大口,对着踩在自己肚皮上的润生喷出浓郁的鬼气。
润生同样张开嘴,对其发出一声低吼,更为迅猛的煞气不仅在第一时间将鬼气绞散,更是灌入胖厨师体内,让其周身麻痹。
“噗!”“噗!”“噗!”
润生手持黄河铲开始给胖厨师分块,但这些腐块即使被切割开,却依旧在本能蠕动,显然还未死透。
这就是润生的弱项了,他的体魄足以让他在面对邪祟时睥睨,可其它方面的不通,也常常会使得其陷入小问题小细节上的尴尬。
下意识地想要去掏取破煞符给它给净了,可刚刚失去小皮卡的心痛近在咫尺,这会儿的润生心里格外地想省。
润生抬头,看向还手掐脚踩故意拿捏着姿势的白鹤真君。
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晰。
“恶鬼,只杀不渡~”
林书友竖瞳闪现出血光,额头白鹤印记流转。
其左手处凝聚出一把把三叉戟,顺着目光狠狠穿刺向正掐着的女人。
而其下半身,出现了残影,三步赞加持下,像是有不知多少个林书友不断将脚踩下去。
“啪!”
女人被三叉戟洞穿成筛子,脚下双身人则被彻底踩爆,全都化作黑灰消散。
做完这些后,林书友走向润生身边,右手摊开凝聚出鬼火,左手握拳打出,鬼火顺着拳罡在周围窜起,胖厨师遗留下的所有尸块全部被焚化为虚无,连汁水都不剩。
外头,修车铺前。
谭文彬体验了一把赵毅的待遇。
双胞胎姐妹花,养眼只是最初层次,她们俩,是真的能打。
白鹤真君的气息外泄,就是清场的信号。
刚刚骨刺外露的修车师傅,还没来得及展现其可怕能力,就被更可怕的寒光剔除掉了身前所有“反骨”。
而后匕首划开其胸膛,手掌探入,梁艳在师傅体内掐印,一团红火呈现,印成回收,师傅身体上下窜出火焰,整个人如过年时放的旋转礼花炮一般,身子扭动喷吐出光火,最后化作漆黑的一滩。
那位黄毛更是凄惨,刚显露出狰狞恐怖的车祸身死时的形象,可收获的并不是特别关注的目光,而是无情的几个巴掌。
几声脆响之下,黄毛的脸型彻底扭曲,因为巴掌印上带有符文印记,对魂体鬼魅有着强压制效果。
梁丽又是一踹,将黄毛踹飞到先前用以修摩托车的颜料盒那里,一时间,黄毛头发上的颜色快速变化,直至他滚到最后一盒处,彻底定格成了绿。
一根手指抵在其眉心,梁丽口中诵念。
黄毛发出痛苦的嚎叫,身形快速萎缩,到最后,只剩下一张绿幽幽的人皮定格在地上。
梁丽用鞋底在上面随意扒拉,人皮扭曲、消融、飘浮,以各种形式快速尘土复归。
整个过程极快,谭文彬甚至连手里那半根烟都未来得及抽完,最后猛吸一口,将烟屁股丢地上,空出手来开始鼓掌。
小卖部前,赵毅举起右手,五根指甲上有复杂纹路流转,老妪在凄厉的惨叫声中身形快速压缩成了一个球,被赵毅右手抓住。
转身,往外走的同时,赵毅将球丢起,轻轻弹跳,左手向前一拍。
“啪!”
老妪如气球般炸裂。
落地后,赵毅一边往饭店走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饭店门口的招牌,开始变得模糊。
维系这一虚假环境的鬼魅被灭,这里自然也会崩塌,这座路边的小服务区,很快就会变成公路旁的一块荒地。
然而,刚刚还模糊的招牌,这会儿又变得清晰起来。
是有人在出手托举。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赵毅走入饭馆时,林书友和润生正往外走。
“润生。”
赵毅将一盒烟丢给润生。
润生接住,将其打开,嘴角露出笑容。
赵毅提醒道:“偷偷抽,别让萌萌看见。”
林书友扫了一眼,说道:“只是会动的手指,怕什么看不看见?”
赵毅:“一根手指无所谓,可这里有一盒,就不同了。”
林书友:“什么意思?”
赵毅没解释,走入饭店里面,在李追远身边坐下。
桌上放着姓李的小罗盘,罗盘上摆着一顶半透明的帽子。
赵毅问道:“找到了?”
李追远:“嗯,找到了。”
先前第一次确定坐标时,众人是抱着打一场恶战的准备,结果临近这座服务区,只是初步地扫上一眼就发觉不对。
这档次,太弱了。
很自然的,李追远和赵毅就都想到,这伙孤魂野鬼只是被人拿来当枪使了,正主并不是他们。
这才有了李追远进来再进行新一轮探寻的环节。
赵毅:“去不去?”
李追远:“要去。”
赵毅:“第一次我拱火了,这一次,我想浇盆冷水。因为这事儿的节奏,不对。”
前几日众人还在南通时,桃林里风声不断,是那位在隔绝企图进入南通的那些东西。
这等动静,绝不是服务区里这些小鬼能搞出来的阵仗,换言之,如果这群小鬼真的参与了闯关南通的活动,应该会对桃林下那位的强大可怕有一个最基础的认知,不至于自不量力到当他们开车刚出南通地界时就搞出意外事故。
而且,欺骗利用他们的那个人,比他们更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孱弱,不可能对己方造成真正的伤害。
这是在示敌以弱,拿这群小鬼做铺垫、打窝。
包括李追远探查到那位时,那位转过身的那句“大胆”,看似无比正常,实则也有着刻意表演的成分在内。
李追远:“以前都是我们考虑如何确保对手不得逃脱,这次是我们的对手在考虑如何让我们不得逃脱。”
那位身穿官服者所在的位置距离这里不远,人之所以选择再开一个交战位置,就是为了布下天罗地网等自己等人去钻。
赵毅:“站在对方的视角,我们是随时可以再躲回南通的,所以布置上就难免复杂化。我觉得,我们可以尊重他们的想法,反正这里距离南通不远……”
李追远:“如果这里距离九江赵不远,你愿意把走江的因果再带回去么?”
赵毅坦然道:“当然不愿意。”
李追远:“自己的事,自己解决,既然出了南通,就别再想着家里的屋檐了。”
赵毅:“你还是打算硬冲?”
李追远:“嗯。”
赵毅:“那我不劝了,具体怎么搞?我们现在时间不多,你既已‘探查’到了他,如果我们去得太晚,也会引起对面怀疑。”
李追远:“对方,要么是以阵而起的请君入瓮,要么是以界而立的封锁壁垒,如若对方足够强大到可以将我们一举荡平,见一个就杀一个,就根本不会这么麻烦,还要考虑我们是否会逃离回去的可能。”
赵毅:“从他们的外围布置入手?这倒是你的强项,但……来得及么?”
李追远:“既是丰都出来的,那他们身具的就是丰都传承,这方面,我熟。”
赵毅:“比他们更熟?”
李追远沉吟了一会儿,还是点点头:“嗯。”
“为什么要迟疑?”
“除非大帝在丰都,还开学堂,像地藏王菩萨那般讲经。”
“菩萨讲经可不是教你真本事的,当然,我觉得大帝不会那么闲,祂连自己后代都懒得去指点,坐看他们一代代没落,不可能会去对手下传道授业。”
“嗯,排除这个可能后,就可以确定,丰都出来的这帮人,没我更懂丰都。”
毕竟,李追远可是得到酆都大帝最完整的传承,虽然最开始从阴萌爷爷手里拿到的那一套,是……幼儿版。
但李追远对其完成了逆推,酆都十二法旨,每一道法旨不仅仅对应着一个法门、术法,更是代表一个类项。
只不过,得益于太爷家地下室的供给,李追远手里的珍贵传承实在太多。
每一个类项,都有更术业有专攻的传承可供少年去参悟学习,李追远可以只取一个传承体系中的最优点。
比如《柳氏望气诀》他就只拿来看风水,《秦氏观蛟法》只用作基础锻炼,大帝的酆都十二法旨,就侧重于针对灵体使用以及……往大帝身上泼因果脏水。
赵毅调侃道:“不愧是酆都大帝传承人,我觉得,就算大帝真打算亲手培育出一个传承者,那位都不可能比得过你。”
李追远:“论与大帝的亲厚关系,谁能比得过你?”
赵毅:“还没到生死危机关头,没必要现在就给我上关注吧?”
李追远:“但时间还是不够,哪怕是我擅长理解的东西,想要去不动声色地观察、修改、掌握,也需要一个过程。”
赵毅:“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放心,交给我。”
说着,赵毅十指摊开,向下掐动,一张写着李追远名字与生辰八字的纸自袖口飘落而出,很快就自己折叠成一个小人。
李追远:“特意留存了我的?”
先前赵毅就是以这种术法,将八人进行假死。
可那时,赵毅是跟梁艳要的纸笔现场写的,可现在这一张,纸张都泛黄了,证明赵毅早就写好了,随身携带了许久。
赵毅:“你的生日更重要。”
李追远看着这小纸人,道:“不够。”
赵毅扯开自己外衣,伸手撕扯着自己白色的内衬,白色布片落下,与纸人融合,其十指继续快速掐动,纸人不断变大。
等到最后,赵毅双手合什,十指交叉后向前一拱。
纸人模样发生变化,变得和李追远一模一样。
傩戏傀儡术是李追远在赵毅帮助下学的,后来少年也按照约定,将这一术法书写成册交给了赵毅。
这是一个极难的阵法,可赵毅如今已融会贯通。
这种感觉,让李追远有点陌生,大概是身边需要自己喂饭的人多了,忽然出现一个可以自己扒饭吃的,多少有些不适应。
赵毅:“你没练武,体内气血并不充沛,再加之你擅长气息收敛隐藏,捏出你的难度,并不算大。”
李追远:“单纯的傀儡术就算做到再顶级,终究也是假的,不够鲜活,还是有可能被看穿。
他们不希望我们有机会逃跑,同样,我也不希望他们有机会逃出。
如果在我还没来得及掌握他们的外围布置,而他们中途又发现我是假的话,这渔网,就会破洞。”
赵毅:“那这样呢。”
指甲划破指尖,鲜血滴落向纸人。
血流的速度越来越快,赵毅仿佛对自己的精血毫不心疼,直至将纸人彻底染成红色。
十根手指举起,一根一根地在嘴里嗦了一口进行止血。
纸人身上的红色内渗,使得其变得更加鲜活,这是货真价实的“生气”。
“等等,还有。”
赵毅笑着侧了侧头,当他开口时,纸人李追远也同样开口,一个是赵毅的声音一个是李追远的声音:
“姓李的,这真不真?”
“姓李的,这真不真?”
似是觉得这种掩饰还不够,赵毅看向纸人李追远,开口道:“姓李的,你过分了啊。”
纸人李追远淡淡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不予理睬。
没有刻意讥讽,却也因此起到了比讥讽更好的效果。
这一刻,连李追远本人都不得不承认:确实像,完全找不出纰漏。
很接地气的傀儡,赵毅为了其真实性,不惜采用最古朴传统的方法,也就是提线木偶。
赵毅:“在这世上,我不是最懂你的,但我绝对是最擅长模仿你的,怎么样,感觉如何?”
李追远:“感觉有点可怜。”
赵毅:“……”
李追远掌心凝聚出血雾,在纸人身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再在周围画上纹路,收笔时,再以大拇指按压了一下。
这是自己给假的自己进行封正。
不是为了让假的更真,而是让真的自己更假。
做完这些后,李追远抽出三张封禁符,贴在了自己“三盏灯”处,以这种方式营造出自己的“假死”。
赵毅看了看外头,问道:“不告诉你的手下?”
李追远:“我无比信任他们,但不包括演技。”
赵毅点点头:“的确,毕竟这次要面对的是真正的老鬼,他们的感知力,再高估都不为过。
那你再挑选一个,我给他也捏出一个傀儡,让他可以陪着你一起留在外围布置,总不能就你一个人在外面跑吧,那多危险。”
李追远:“他们知道我们的名单。”
赵毅:“小卖部的老太婆手里有一个账本,上面记录着我们八个人的名字,但我觉得,对方的注意力肯定集中在你身上,只要你没问题,其它人木讷呆板一些,也不太容易被发现。
比如润生……其实最合适的是阿友。
阿友站旁边一言不发到结束,都会显得很正常,大不了中途说几句话卖卖呆,太好模仿不过了。”
“操控两具傀儡对你压力太大,你就专心操控一个吧。”
“好。”
李追远将自己的小罗盘递给赵毅:“误差你已经知道了,这是坐标点,你现在,可以带着假的我出去了。”
赵毅接过罗盘,起身,犹豫了一下,又问道:
“所以,你以前做这种冒险决定时,效率都这么高么?”
李追远:“我不会像你一样,几次机会摆在面前,想杀又不敢杀。”
赵毅:“姓李的,你真的是太不懂礼貌了。”
李追远:“给我多争取点时间。”
赵毅:“放心,我会的。”
往外走时,走到一半,赵毅又停下来了,说道:“对了,有件事得提醒你一下,想要将这群小鬼彻底抹去,得处理掉他们遗落的骸骨。”
李追远:“我知道。”
赵毅恍然,笑道:“哦,对,销户,你是专业的。”
……
阴萌拿着铲子,正在一块荒地上开挖,没挖多久,里面就出现了发黑的骸骨,不止一个人的,彼此纠缠在一起。
“呼,找到了,叫你们敢对我们制造意外,叫你们敢毁了我们的皮卡!”
当初买小皮卡的钱,还是靠阴萌去黑市上卖古董书赚回来的,那辆皮卡也是落在她的名下。
因此,理论上来说,这次报废掉的两辆车,都算是两个女人的财产。
只不过,陈家虽然压根和酆都大帝没法比,但陈琳和她哥哥离家出走时,是真带了不少财产出来的,而阴萌……自幼是真的穷。
“啵儿!”
拔出瓶塞,化尸水一股脑地倒入其中,送这群靠着公路吃“人血馒头”的小鬼,彻底消亡。
完事儿后,阴萌扛着铲子往回走。
在事先约定好的集合点,与其他人汇合。
小远哥站在人群中间,正在布置接下来的任务以及注意点。
赵毅在时,谭文彬就能轻松许多,不用他来做发散解释,而且他知道自个儿只能给小远哥做个嘴替,可赵少爷却是能客串一下脑替。
所有人都在认真听着,除了润生。
阴萌发现,一向不爱在这种会议里用脑基本全程呆坐的润生,今儿个居然好几次特意看向小远哥。
赵毅看了下时间,觉得已经到临界点,不能再耽搁了,就拍了拍手:
“好了,各就各位,抓紧时间,去干死那只真正的幕后黑手!”
李追远:“出发。”
……
这里是一块滩涂,有石板在上面进行了搭建,做出了一个较为宽敞的台面。
特定时节,附近几个村子会凑钱,请人过来唱社戏。
到时候,这里就会很热闹,不仅有唱戏听戏的,还会吸引不少小商贩,如同一场小型庙会。
前几日,戏就唱过了,庙会也赶过了,原地显得有些萧索。
除了垃圾和大量脚印残留外,台子上的横幅也并未拆下,塑料顶棚依旧裹那里,下方还有一尊唱戏时所用的塑料塑雕。
很轻,有破损,穿着旧戏服,手里被插着朝笏,表演时被当作阴司某位大人,起一个布景作用,没台词。
荒芜的滩涂、清冷的台面以及孤寂的老爷。
“李追远”等人来到这里时,所见的就是这一情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座雕塑上。
而这座雕塑,也没让众人失望,它先开始融化,随即内里泛出红黑二色的液体,使得其渐变丰盈的同时,一缕缕森严气息也随之流露。
他的眼睛低垂,看向下方站着的李追远。
此时,赵毅的内心也不由有些忐忑,得亏自己在“伪装”这方面做到了极致,但凡再差一点,都不可能瞒得过对方的眼睛。
常言道,人心隔肚皮,作为一直面对“鬼魂”的一类存在,他们的目光敏锐度,早已超出正常人的想象。
雕塑正欲开口说话时,赵毅先出声道:
“萌萌。”
“还来?”
阴萌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她也知道这事毫无意义。
赵毅:“去露个脸。”
李追远:“去吧。”
“哎。”
阴萌向前走出,站在众人之前。
后头的谭文彬心里微微有些疑惑,不是说上来直接干死他们的么,那让萌萌再去前面显露一下的目的又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对手已经见到了,小远哥怎么还不给大家伙缔结红线?
阴萌的出现,让台上雕塑本要对李追远说的话,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就连先前凝聚起来的威严气场,也不得不出现了短暂的扭曲与中断。
世上的某些事,就是这样,哪怕彼此都知道这是没有意义的流程,可你还真的不得不走。
雕塑站起身,走到台前边缘,微微低头的同时,将朝笏下摆,本该严厉的语气也变得柔和:
“见过阴姑娘。”
礼毕,雕塑直起身,目光中威严重聚,喉咙里发出轻颤,隐隐与四方呼应联动,可当其将注意力,再次落在李追远身上时……
阴萌开始回礼:
“见过大人。”
雕塑的身体,发出轻微的脆响。
气息回流,动作停滞,不得已之下,只得跟着再度回礼。
没办法,其它势力会将阴家人奉为上宾入席,是看在阴长生的面子上。
这套虚礼应承,就只是意思意思,可作为酆都之下的鬼官而言,阴家人的意义更为特殊。
哪怕他们自己都清楚,大帝并不在乎所谓阴家人的死活,可大帝毕竟姓阴。
阴家人就算无品无序,后世子孙甚至衰落到死后连阴家祖坟都进不去了,可好歹“皇亲”身份是实打实的。
此番之事,其他人都能灭除,但阴萌,他是不会杀的,会留其一条命,阴家人可以死在任何地方,唯独不能死在他的手里。
就算大帝不以为意,那些同僚上峰们,也会很默契地将手染阴家人鲜血的他,进行处理。
李追远:“叫判官大人。”
阴萌“哦”了一声,又一次行礼:
“见过判官大人。”
“呵。”雕塑不打算演了,重新恢复的气息没再受干扰,而是直接“嗯”了一声。
他如电的目光直指少年,再度开口:
“西行无路,劝你回头!”
李追远:“你把这个,叫‘劝’?”
赵毅附和道:“这帮家伙,就喜欢摆这种架子,明明已经撕破脸皮动过手了,明面上还喜欢拿捏个身份地位。”
雕塑无视了下方的回应与讥讽,好像只是为了快速走一个流程般,发出一声叹息:
“那里,不是你该去的,也不是你配去的,更不是你有资格去的,罢了,既你硬入地狱,那本判就开门纳你。
莫怪阴司十八层,是你冥顽不灵,自甘堕落!”
语毕,雕塑抬起头,周身出现大量龟裂。
李追远:“润生、阿友,上!”
下命令的自然是赵毅。
上面那位判官,明显是要出手了,不出意外,埋伏在周围的后手将出,笼罩四周的大阵也将启。
这时候,派润生和阿友上台打一架,能起到进一步偷时间的效果。
大概率就是,雕塑状态下的他,被润生、阿友联手压制,等自己这边看见希望曙光时,对方再笑着展露出真正布置,带给自己等人绝望。
这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快乐。
赵毅赌的就是人性,他相信鬼也是如此。
润生与林书友跳上台,一个手持黄河铲主砸,另一个手持双锏封锁腾挪空间。
林书友心里也觉得有些奇怪,小远哥的红线呢?
这种级别的战斗,小远哥真让自己自由发挥?
润生内心毫无波澜。
一铲子砸下去,雕塑后背大面积开裂,可其转身后,却抓住了铲面,与润生进行角力。
“呵呵呵……”
笑声传出,似是在笑那润生不自量力。
只是,双方至少目前为止,力道上并未分出明显差距。
赵毅晓得,这一手稳了。
那位判官以为自己等人全部进瓮无法逃离,选择了给他自己,抓取点情绪价值进行享受。
当然,能出现这一幕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赵毅听出来了,对李追远前往丰都,这位判官表现出了一种由衷的不忿和失衡。
大概意思是:就你,也配?
有这一层做铺垫,自然就更不愿意放弃这种可以羞辱戏弄姓李的机会。
赵毅心底也舒了口气,目前看来,大帝并不是强行拘姓李的去丰都行刑受死的,那么不仅姓李的有机会活命,他自己,包括自己阖族,也有机会幸存。
交手还在继续,雕塑显现出极强的战力,可以与润生硬碰硬不落下风,但因为有林书友的加入,打着打着,雕塑就陷入了被动。
童子:“不对,这家伙力量还能不断涌入!”
林书友:“什么意思?”
童子:“意思是,他的魂体很可能就在附近,他现在和你们打,根本就没用全力!”
林书友:“为什么?”
童子:“他应该真的是判官,不是假的。”
林书友:“小远哥说了,他是判官。”
童子:“判官和判官是不同的,而且就算是同一个判官,在丰都和在外面也是不一样。
因为他们的本体不大可能出来,所以实力强弱,就看他们舍得将自己的魂体带出来多少。”
林书友:“就算他还在隐藏实力又有什么了不起,我们的人不也全都没上么?”
童子:“你不懂……如果他都舍得将魂体大量带出来了,你觉得他会就只自己一个人出来么?”
林书友:“你是说,他还带了手下?”
童子:“判官判官,有个‘官’字,手下人没人可管,当个屁的官!”
这时,白鹤真君主动脱离战斗,来到戏台边缘,竖瞳开始扫向四周,企图找寻到还隐匿着的存在。
童子:“猜猜看,他带出来了几尊鬼将、鬼帅!”
林书友:“鬼将、鬼帅很厉害么?”
童子:“地位比判官低,但实力不见得比判官弱,判官在阴司体系下是文官。”
白鹤真君的动作,让赵毅心里微微有些无奈,他晓得,应该是童子瞧出什么来了。
而这时,雕塑的目光扫向白鹤真君:“呵呵,看来……”
李追远手指向前一挥:“梁艳、梁丽,上!”
梁艳与梁丽以极快的速度前冲至戏台,二人合手,将雕塑砸了下去,一同砸下去的,还有雕塑正准备说出口的话。
有了梁家姐妹的加入,就算白鹤真君开小差,依旧能压着雕塑猛捶。
现在捶得越重,雕塑就越开心,因为接下来可以获得揭露真相让对方更加绝望的快乐。
赵毅就希望它能一直乐下去。
按理说,从开会到来到这里再到交流开打,已经过去挺长一段时间了,姓李的应该早就来到这外围进行摸索,姓李的,你到底还需要多少时间?
重压之下,雕塑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被打得越来越残破。
可隐隐的,能从雕塑深处,听到一阵阵压抑的笑声。
童子:“不应该啊,那位多缜密的一个人,怎么会察觉不到这里有问题,还继续派人上来砸它?”
林书友:“童子,你脑子有小远哥好么?”
童子:“我岁数比他久多了。”
林书友:“如果你不觉得自己脑子比小远哥好的话,那就不要想那么多。”
“呵呵呵……到底还是当过鬼的,才晓得阴司真正的一面,比这帮没见识的家伙,要强上许多。”
雕塑所说的,显然就是白鹤真君。
白鹤真君的“开小差”,不仅提升了真实性,也给它带来更大的快感,毕竟这里有一个“懂自己”的人。
“轰!”
终于,雕塑被砸碎了。
一团精纯如液体的黑雾窜出,最后如小瀑布般流淌进戏台下方的地面。
“呵呵呵,你们以为自己赢了么,哈哈哈!”
可以听出来,它真的很开心,也很痛快,获得了情绪上的极大满足。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雄浑的鼓声传出,周围的地面,出现了一个个凹陷。
白鹤真君第一时间跳下戏台,回到李追远身前进行保护,连梁家姐妹也很快回归落位。
唯有润生,还拿着黄河铲站在戏台上,并未像往常那般站到保护小远的第一线。
大家伙,都在环视四周,伴随着鼓声与凹陷出现的,还有头顶上方那一道道快速流逝的鬼影。
鬼影越来越多的同时,速度反倒越来越慢,得以看清晰是一面面被小鬼扛起的旗帜悬浮于上方空中。
民间治丧送葬时,队伍的前后排所打的旗和它们很是相似,但远远比不上它们的森严气势。
“嗡!”
头顶上所有旗杆,快速分列,每一列的旗尖,都指向了下方“李追远”等人之一。
刹那间,所有人都感到自己的身体变沉了许多,连思维意识都陷入了滞缓。
这不是阵法,这应该是一种很高级的瘴,将阴司判所的格局挪到了这里,不仅能让堂下犯人无从逃脱,更能对其进行全方位的压制,以确保高台之上的判官在这一格局中至高无上。
“威……武……”
先前凹陷下去的坑内,一把把椅子缓缓浮现,每一把椅子后,都挂着一件兵器,椅子上则坐着一具白骨。
白骨年代色泽、男女老幼不一,自然不是他们的本体,却是他们在世俗里为了这次降临特意挑选出的载体。
两侧座椅,将“李追远”等人包围起来,四红八黑。
白骨纷纷立起,先附着甲胄、令旗,随即慢慢充盈。
四鬼帅、八鬼将,全部就位,每一尊,都流转出独属于自己的可怕威压。
而先前黑色灌入的区域,升起的不仅有一座太师椅,还有一张判桌。
上面各种判品一应俱全,太师椅上一稚童白骨快速显化,变成一位鹤发童颜具有浓郁上位者气息的存在。
“啪!”
惊堂木拍起。
四鬼帅八鬼将全部起身。
上方阵旗进一步向下垂落,下方所有人都感知到了一股几乎实质的压力,在强迫众人下跪臣服。
这种状态下,你想痛痛快快打一架,都是一种奢望,实力根本就施展不开。
“堂下诸人,可知罪孽!”
李追远:“我犯了什么罪?”
判官看着李追远,没回答,只是将桌案上的一本册子翻开,拿起笔,八个名字勾画了七个,道:
“既已知罪,即刻行刑!”
四鬼帅八鬼将,集体前压一步,准备出手。
李追远:“防御!”
赵毅知道,不管眼下局面多差,这会儿都得继续为姓李的拖延时间。
不过,下一刻,赵毅就发现自己的忧虑是多余的。
“嗡!”
头顶上原本指向“李追远”等人的所有旗杆,全部挪开,分别指向了下方的四帅八将。
只听得整齐的“咔嚓”之声,刚刚才集体迈出一步的四帅八将,全部受到镇压之力,在集体退后一步后,又全都坐回到了椅子上。
判官惊愕地抬头,将签桶里的令签不断抽出,向上投送,可上方的一众鬼影与旗杆完全不听他的招呼,继续镇压着己方帅将。
林书友等人顿觉压力消失,头脑也不再混沌。
赵毅笑骂道:“姓李的,你的动作怎么这么慢!”
本就没站回去孤独站在一角的润生,其身后出现了一阵扭曲,李追远右手持阵旗走了出来。
李追远有些意外,他知道润生哥可能会分辨出那个假的不是他,但他没料到,润生哥连自己位于瘴外的位置也能感受到。
李追远看向对面站着的赵毅,回答道:
“其实,早就好了,在等他先发动。”
前期布置了这么久,等李追远“偷偷摸摸”地来到设伏外围查看时,顿觉有种抛媚眼给瞎子看的强烈落差。
这鬼瘴,几乎就是酆都十二法旨——【阴魂听判】这一序下,原封不动照搬过来的,没做任何更改,连鬼瘴的中枢命门以及李追远当初逆推时自己所认为的缺陷,也都完美保留。
要是一开始人被关在里头,那确实难办,可只要李追远在外面,那就等于手持保安室的钥匙,开个门就直接进去了。
这意味着,大帝的手下,只知道自己要去丰都,却并不清楚自己与大帝传承之间,到底有怎样亲密的关系。
要不然,他们绝对不敢把教科书一般的东西,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摆在自己面前。
判官盯着李追远,又看向赵毅身边的“李追远”,再抬头看向上方已经彻底反戈的阵旗和鬼影。
嗫嚅许久后,判官开口道:
“堂下之人,若有冤屈,速速道来!”
李追远掏出自己的无字书,先翻开第一页,这几天,李追远故意没榨取《邪书》,这使得《邪书》现在很有精神。
而且,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这家伙确实邪性得很,不仅在第一页自己的牢房里,她挂红灯点红烛,摆出开门揖客的架势,而且在李追远翻到第二页第三页时,还看见了《邪书》为自己,提前画好的牢笼。
见无人回应,判官再次开口:
“本判在此,一切误会缘由,皆可道来,尽能调解!”
李追远看向那位判官,晃了晃自己手中的书,
说道:
“既已知罪,即刻行刑!”
第两百七十六章
判官的前倨后恭,是因为他清楚洞悉了当下局面。
毕竟,原本己方精心布置出来的地利,现在完全掌握在对方手中。
这已经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而是亲自套上自个儿锻造的锁链,还上了枷。
谁能想到,对方竟然比己方更懂自家的传承体系?
因此,这一战,压根就没法打了。
只是,李追远压根就没有想谈的意思。
如果不是有桃林下那位的庇护,对方其实早就进南通了。
即使如此,也依旧改变不了被人堵在家门口的事实。
这笔账,得算。
柳玉梅某些时刻的反应在常人眼里可以说有些过激,但柳玉梅是真的懂江湖,她再清楚不过,要是面对所谓的挑衅不给予雷霆回应,接下来你将面对怎样无穷无尽的麻烦。
少年,不喜欢麻烦。
除了庇护在李追远身前的润生没动,其余人都立刻飞扑向距离最近的帅将。
上首判官再次向上方掷出一根令签,大喝道:“给我起!”
下方的四帅八将再度集体发力,想要配合起身。
李追远目光落在右手掌心,血雾快速涌动,注入阵旗之中,沉声道:
“镇!”
“嗡。”
四帅八将的努力再度宣告失败,全部坐回椅子。
他们是魂体,此等瘴气本就是用以压制他们这样的存在,对阳间人的效果反而比较弱些。
当然,前提是你不能看见这一阵仗就吓得双腿发软直接跪了。
赵毅来到一尊鬼帅面前,鬼帅比之鬼将,除了原本的甲胄外,还多了一截披风,椅子扶手处多了一面帅旗,后挂一柄宝剑。
此刻,鬼帅的身体还在剧烈颤抖,意味着他仍在和这瘴进行着激烈抵抗。
赵毅袖口一甩,一面古朴的银镜落入掌心,右手掐印,左手握镜。
先以术诀破开鬼帅身前的屏障,再将银镜贴到对方额间。
“阴阳五行,山鬼开路,破阵而出,生死无福。”
银镜开始旋转,并渐渐投射出光泽。
这光泽,来自于鬼帅体内。
《山鬼开路诀》不算什么稀罕术法,广泛流传于江湖,顾名思义,其本义是通过“以物换物”的方式,向当地山鬼精怪寻求协助,用以迷路时或者被设局时,也可以理解成一种交保护费。
但普通的术法在不同的人手里,能玩出不一样的花活儿,那面银镜本就是一件极大的器物,可用以增幅放大,赵毅更是以此为引,将这鬼帅的本源魂力给抽出来,相当于是给鬼帅大人“放血”。
浓郁的鬼气汹涌而出,这可是经过鬼帅自己吸收、炼化出来的高品质鬼气,和寻常那等货色截然不同。
斜前方,正在对一名鬼将下手的白鹤真君,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面露陶醉。
白鹤童子的前身本就是鬼王,哪怕之后成了阴神又转化为真君体系,依旧保留着其自身独立性。
童子需要这等精粹魂力,这对于祂而言,是大补之物。
只是这会儿大家都忙着减除对手,童子自然不可能跑去吃饭。
而且,大家的手段普遍都比较简单粗暴,能成功暴力开椰子就不错了,也就只有赵毅能开个口子插根吸管将椰子水引出来。
赵毅察觉到这一点,撕开自己衣服,袒露出胸前桃花,这汩汩而出的精纯鬼气转而没入这桃花中。
显眼的桃花开始变得深沉,一同变沉下去的,还有赵毅的脸色。
他本人是吃不了这些鬼气的,将其吸聚于身,只能增重自己负担。
但为了林书友,他还是这般做了。
鬼帅眼睁睁目睹着对方这种“吃饭打包”的行为,气得脸上皮肉近乎贴在了一起。
“尔可敢与我公平一战!”
堂堂鬼帅,在阴司地位真的不低了,平日里都是它兴致来了,给其他鬼魂“扒皮抽筋下油锅”,哪能想到自己也会有沦为砧板肉的一天。
赵毅笑道:“说得像是你们一开始是打算公平一战似的,看来你生前做人时就不讲究,死后做了鬼也不讲道理。”
奚落完后,赵毅十指摩挲,口中默念,随即双手置于鬼帅后脑勺处,十指齐齐按下!
银镜上的光亮变得更为强烈,鬼帅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声音,体内魂力以更为迅猛的方式溢出。
四帅八将的本体并不在这里,他们都是抽调自己的魂力,通过寻找到的骸骨作为依托。
理论上来说,他们可以被击败,骸骨崩溃后,残余的魂体大不了回去,代价无非是本体受重创。
可赵毅这种“抽水”方式,几乎不可能给予鬼帅抽身而回的机会,一旦这次出来的魂力全部葬送,那他们的本体所付出的代价不再是重创,而是降等。
从鬼帅,掉落回普通游魂,虽然没“死”,但这比杀了他们更加难以接受。
鬼帅感知到了此中厉害,此刻他再也顾不得维系自身体面,快速开口道:
“我可认输,你可停手,他日阴司得见,我必还以人情!”
赵毅:“这是求人的态度,怎么听起来像威胁似的?”
鬼帅:“我同僚好友众多,你行今日之举,就不怕身后遭劫?他日你维系寿泽,生死晦暗时,小心阴差上门索命!”
赵毅:“呵,别忽悠人,丰都确实是一座亡魂的地上天国,但丰都什么时候代表了轮回?老子以后走的是寿终正寝,可没兴趣孤吊着做那孤魂野鬼。”
只当人,只做人,不去贪恋折腾那些有的没的,真的可以做到无欲则刚。
因此,历代龙王即使有再多法门手段,也基本不会去破那正常寿元桎梏。
鬼帅:“我必咒尔下油锅,历经十八层……”
赵毅:“聒噪!”
十指发力,像是挤奶,大量鬼气喷发。
赵毅胸口上的桃花瓣,一半已变成黑色,让他整个人都直犯恶心。
好在,这一尊鬼帅终于被挤干了。
他不仅无法继续维系身形退变回骸骨,连带着骸骨本身也化作了粉末。
有一说一,这种敌人不能动,任你采撷的感觉,是真让人身心愉悦。
还有就是,这鬼帅威胁错了人,他赵毅是在为林书友留奶没错。
但就算他不这么做,这外围的瘴都被姓李的掌握了,怎么可能会给这帮帅将魂体重回丰都的机会?
姓李的,宁愿把牛奶倒入河里!
一个解决,换下一个。
除了赵毅外,其余人都奔赴的是鬼将,因为大伙心里都很有逼数。
最有逼数的是润生,他晓得自个儿对这些魂体毫无办法,干脆就留下来保护小远,直接不去。
饶是如此,赵毅的效率依旧最高。
“姓李的,借我赵家先祖法器一用!”
这一声高呼里,饱含心酸。
那把先祖铜钱剑,赵毅用起来最为顺手,可每次都得借。
李追远没吝啬,掏出一把铜钱,给赵毅甩了过去。
少年得继续镇压这瘴,与判官对峙,这剪除鬼帅的事,还是得靠赵毅带头。
铜钱入手,手腕一翻,即刻成剑。
“姓李的,我可能真会把这把剑昧下来!”
“你试试。”
“我真心动了,想试试,你看我敢不敢!”
“你敢?”
“别威胁我,我就算真拿了你的剑,你能怎么着啊?”
见了秦柳两家牌位,又给柳老太太磕过头得到提点后,赵毅的心态发生了不小变化。
家里的那些老不死的,早就上了他日后必清除的名单,老不死的都愿意舍弃,所谓的赵家宝库……又有什么不舍得的?
继续只盯着这些瓶瓶罐罐,眼窝子一代代浅下去,赵家哪有可能再出龙王。
不如真拿了这铜钱剑,给姓李的借口去自家宝库逛一逛,依姓李的那拿了你的东西总会等价基础上翻倍还你的性子,破财得功法,还真不亏,毕竟后者你压根买不到。
铜钱剑在手,面对下一个鬼帅时就简单多了。
先将铜钱剑刺入鬼帅眉心,曾经属于龙王的法器,专克邪祟,这鬼帅虽有阴司编制,可到底不像是白鹤童子当初那般洗白上岸成阴神。
刹那间,白烟升腾,额头开洞。
银镜放入,白光剧烈释放,鬼帅身体加剧颤抖。
赵毅又将铜钱剑置于鬼帅后脑勺,连续不断地抽击,加速这一进程。
一回生二回熟,在炮烙鬼帅这方面,赵毅越来越得心应手。
只是胸前的桃花彻底黑了,赵毅的唇也渐渐发紫。
不过他还没到极限,桃花黑了,可里面的心还是红的,这意味着仍有继续心黑的余地。
林书友这里刚解决好第一尊鬼将,方法就残暴得多,先用双锏将其载体打破,再由童子施展术法对其魂体进行镇杀。
鬼将魂体崩溃前,发出怒吼质问:
“你我本同类,相煎何太急!”
未等童子回答,鬼将就崩散了。
等对第二尊鬼将下手时,它开口道:“都是鬼……”
被前一个憋了一肚子气的童子终于得到释放机会,直接回骂道:“羞与尔等为伍!”
鬼将:“不过是当了阴神……”
童子:“我羞与阴神为伍!”
鬼将:“那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林书友:“南通捞尸李座下——白鹤真君!”
双锏再度祭出,一通发力猛砸。
这里头,多少带着点与过去那个放荡不羁的自己划清界限的意思。
谭文彬面对着身前的鬼将,闭着眼,双手张开。
蜈蚣、猴子、犀牛、蟒蛇,这些虚影此刻全部攀附在这尊鬼将脸上,对其感知进行疯狂地破坏。
速度比较慢,但进度走得很稳定。
人被削成人棍后会生不如死,魂体被抹去所有感知后,自然无法维系。
一缕缕杂乱的鬼气不断从鬼将身上溢散而出,鬼气越溢越多,可这挣扎的力度却越来越低。
梁艳、梁丽姐妹并未分开,二人选择联手,以阵破鬼将魂体屏障,再将银钉一根根打入魂将体内。
银钉布置完毕后,引动第二层“剥皮”,再施以银针。
姐妹俩像是在剥洋葱,一层一层地将鬼将剥开,直到其彻底瓦解。
这效率,也就仅次于她们的头儿赵毅。
“啊!!!”
“等一下,这次没配好,你等我重配。”
落在阴萌面前的鬼将,是最凄惨的。
别人要么拳拳到肉结结实实,要么崩散得干脆,唯有他,得面对一次次崭新的毒药配比。
这种被束缚在椅子上,强行品尝大餐的感觉,真的是无比煎熬。
偏偏今天阴萌的手感很差,几次配下来,都没能起到效果,没把人一波流送走,还给人鬼将大人整得够呛。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
“你可是阴家人!”
“你怎么能这么做!”
更憋屈的是,这尊鬼将还不能像其他帅将那般,临死前大骂诅咒,因为阴萌真的姓“阴”。
他就算魂力彻底葬送于此,丰都的本体降格为游魂,也极有可能因为今日对阴家人的谩骂,沦为昔日同僚的折磨对象,以此与自己划清界限。
阴萌:“你知道我姓什么,你知道我是哪家人,可你依旧敢在我新家门口堵我!”
鬼将:“……”
身为阴家当代唯一血脉,先前判官对她行礼的态度表明,自己在这一浪里,应该是有一定特权,至少是区分度。
可人家越是这样给自己,自己就越是不敢要,阴萌晓得自己的根到底在哪边。
以前在丰都时,爸爸被害死、爷爷瘫痪昏迷,也没见先祖显灵,更没见哪位鬼差给自己送点抚恤补贴,真正享受到的福利照顾,还是街道办看自己家里孤女寡爷每季减免部分房租。
现在让她站到阴司和所谓“阴家人”角度去想问题,又怎么可能?
再者,阴萌一直清楚,自己只是一个阴家血脉挂件,论亲疏关系,小远哥才是先祖真正意义上的传人。
下令弄死这帮鬼孙的是小远哥,她阴萌的态度很重要么?
“哗啦……”
最新配比做好了,也不晓得是前期效果的叠加还是这次真搞出了正确配方,总之,这尊鬼将开始快速消融,最后连带着白骨也一并化作了脓水。
阴萌看向椅子后挂着的那把刀,伸手想要去拿,可刚入手,这把刀就变成了一块竹片。
显然,他们并未将自己的武器真的带出来,椅子上的武器都是像当初白鹤童子喜欢凝聚出的术法三叉戟。
阴萌走到下一尊鬼将面前,短短的路,阴萌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手里也在不停比划着。
她在记住先前配比的感觉,维系住手感。
下一尊鬼将看见她后,发出一声厉啸:
“阴姑娘!!!”
阴萌被吓了一跳,刚刚的感觉也荡然无存。
“阴姑娘,你怎能助纣为虐,敌我不分!”
阴萌:“你自找的,别嫌我慢,我继续找感觉慢慢配。”
上首的判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带出来的手下被一个个剪除,他的心在滴血,可偏偏,他又无能为力,因为连他自己,都被自己布置的瘴给镇压着。
判官泛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追远:
“你既与我丰都如此亲厚,为何不及时告知!”
这问的是真话,如果知道李追远对丰都的东西如此熟悉,那他们来时的策略,就会不同。
至少,不会傻乎乎地照搬丰都的那一套东西,给这少年递刀子。
李追远:“你们给我告知机会了么?”
判官:“现在,亦可调解,让你的人,停手!”
李追远:“做梦。”
判官:“你若要继续向西,可知你今日所做之事,到底意味着什么,你以为你还能安然到丰都么!”
李追远:“我是想坐着车直接到丰都的,是你们先挑事的,现在反过来怪我,很没有道理。”
判官:“年轻人,有些时候有些事,是不能单纯靠讲道理的。”
李追远:“嗯,这个我一直都懂。”
判官:“不,你不懂,你不知道,阴司到底是多么伟岸可怕的一个地方,你更不清楚,我酆都大帝的无上威能!”
李追远:“说得像是你懂一样,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大帝知道我得到了祂真正的传承,你们出来时,大帝没告诉你们么?”
判官:“你……”
李追远:“还是说,你们出来阻拦我,并不是来自大帝的真实授意,是你们瞒上的独走?”
判官:“就算你得到了传承又如何,你一个阳间少年郎,根本就没有资格此时去丰都!”
李追远:“那她呢,阴家血脉?”
判官:“阴家血脉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笑话,我不信你不知道!”
李追远点点头,这一刻,他终于得到了些有价值的丰都信息。
和之前自己与赵毅所想的一样,这次针对自己与赵毅团队的袭击,并非来自大帝的直接授意。
至少目前,若是大帝这种超然存在彻底站在自己对立面,不惜硬抗天道反噬对自己出手的话,自己定然是必死无疑。
可如果大帝没拉偏架,只是高高在上地看着,那自己与祂手下这帮人对决,虽然依旧艰难,但至少不再是无解了。
李追远不信大帝不清楚自己手下人的行为。
这江水,是大帝自己引动的;阴萌做个祭祀,是能沟通到大帝的,双方也一直保留着友好沟通渠道,要不然上次赵毅送狗懒子时,大帝也不可能显露出情绪化表现。
李追远现在怀疑,大帝在学天道,天道把自己当刀,大帝这次也想借自己这把刀来使使。
可作为酆都一言九鼎的存在,上次一道法旨,就能覆灭一个隐藏家族,李追远不信大帝对自己的手下失去了掌控力。
看来,其真实目的,只能自己到了丰都后,才能知晓了。
前提是,自己到得了丰都。
因为若是接下来还有阻杀,那就不再可能给自己这般随意拿捏的机会了。
主要是这帮帅将本体不在这儿,自己没办法将其彻底灭口。
后续丰都出来的鬼,必然知晓自己对丰都传承的熟悉。
这时,判官仰起头,张开嘴,一团黑雾自其口中喷出,直冲上方。
上方的阵旗与鬼影随之一颤。
这是知道此间事无法挽回,打算自己遁走。
李追远右手掌心血雾变得更为浓郁,甚至可以说不再是血雾,而是血珠,汇聚于掌心阵旗后,使得它变得格外殷红。
“轰!”
黑雾第一轮冲击,没能冲出去,只得再度被逼迫回体内。
其判官身躯的眉心处,出现了一道裂纹。
他恶狠狠地看向少年。
少年没看他。
他其实早就该走的,在发现自己控制了这座瘴的第一时间。
那时,头顶的鬼影阵旗还得分别镇压下方的四帅八将,分配在他身上的数目,并不多。
现在,伴随着赵毅他们对帅将的灭杀,李追远得以将更多镇压之力落在这位判官身上。
当然,他就算是第一时间就企图离开,李追远也能给他拦下来,无非是多付出点代价。
判官身体摇摆,双手拍打桌案后,黑雾以更雄浑的速度再次上冲。
李追远盘膝而坐,将阵旗置于身前,双手攥住。
“轰!”
少年身体一阵摇晃,可这瘴,依旧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