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 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二章

李兰,你可真恶心。   别人的母亲,都是温暖的港湾,能给予孩子呵护与慰藉。   而自己的母亲,只是刚一见面,李追远就感觉,自己脸上的人皮隐约有脱落的趋势。   他们既是母子,又是病友。   从某个角度来说,他们应该是世上最互相熟悉了解的一对母子。   却也正因如此,当他们俩彼此面对面时,各自营造出的伪装,都会变得毫无效果,可他们却又极度依赖这种伪装才能生存。   因为他们俩,都太聪明了。   李追远闭上眼。   这大半年来,他的病情已经有了很好的控制,尤其是近几个月,就没再犯过病。   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变化,在面对外人时,他不再去察言观色以期在每个人面前都完美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在面对外人时,他逐渐懒得去演。   而在面对亲近关系的人时,他也经常故意不去表演,欣喜地感受每一次来自本能的情绪反应,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   但这就是幼苗,他坚信,在自己的精心呵护下,以后会成长为参天大树。   然而,当楼搭建得越高时,摔得,也往往越惨。   很滑稽,仅仅是简单的一个照面,自己过去大半年的“治疗效果”,就出现了松动,而松动后很可能接着出现的,就是滑坡。   因为面对李兰时,你的所有姿态动作神情,都会被调动起来,明知道伪装无用,可人在被脱光衣服时都会下意识地抓紧周围一切能蔽体的东西。   好在,这会儿不是当初在张婶小卖部接电话,自己一边需要承受来自李兰恶毒的讥讽一边还得在李维汉崔桂英等人面前装作母子温馨的时候了。   他来家属院,是为了求张爷爷来帮自己“破译”出余下地点的位置,这与自己是不是李兰儿子的身份以及母子关系是否良好,没什么关系,他太懂这些老教授的某种癖好了,老伙计们一起有新的研究琢磨课题,那本身就是乐趣。   所以,他不用再在这里,与李兰表演,他不用在意周围人的目光。   这里,是李兰的社会关系网,不是他李追远的。   母亲敞开了怀抱,却没能等到儿子的投怀。   李追远平静地挪开视线,他没去拉吴新涵或闫老师的手,请他们快点带自己离开这里。   这儿是他的家,眼前女人是他母亲,两个老人不方便这么做,当然,用解释和欺骗以及强硬态度应该可以办到,但有点麻烦了。   事情,其实可以很简单的。   比如……跑。   然而,李兰却抢先了一步。   毕竟是搭台演出这么多年的戏友,哪怕这么久不见,默契却还在。   李追远升出跑的念头时,李兰那里已付诸行动。   一切都是电光火石间发生的,当李兰发现儿子不会投向自己怀抱时,她就弯着腰向儿子小跑过来。   两个动作衔接得很快,快到几乎不会让外人觉得有丝毫不对劲。   不是只有儿子投怀一个剧本,妈妈主动跑过去抱住孩子也很正常嘛。   至于孩子,许久未见妈妈,认生畏怯了一点,亦是很好理解。   李追远被李兰抱住了。   男孩并不觉得奇怪,前辈毕竟是前辈。   李兰眼角有泪水,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她右手搂住男孩后背左手抱着男孩的头,先是对着男孩的脸亲了一口。   李追远有点想笑,她居然真能强忍着生理恶心亲得下去。   自己现在的感觉,就像是被一头死倒缠绕。   但接下来,李兰亲完后在自己耳边的一句话,让李追远重新找回到以前熟悉的那种被支配和盲从的感觉。   寻常母子都是彼此的软肋,而他们,则是互为捅向彼此软肋的刀。   她轻声说:   “想知道关于那片海底的事么?”   随即,她放大了音量:   “来,儿子,跟妈妈回家,妈妈和你好好说说话。”   李追远脸上露出纯真的笑容,双手也抬起来,主动拥抱住了身前的“死倒”。   少顷,李兰站起身,对吴校长和闫老师表示抱歉,她想和自己儿子待一会儿。   这种姿态,让吴校长和闫老师有些受宠若惊,赶忙摆手示意不用征求自己意见。   附近有几个江苏籍的退休老教授邀请他们喝茶下棋,吴校长他们也马上同意。   李兰牵着李追远的手,母子俩向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很多老爷爷老奶奶主动打着招呼,母子俩也很自然地回应。   甭管他们问出怎样的问题,回答与配合都十分得体,而且丝毫不耽搁脚下的步速。   打开院门走进去时,母子俩依旧温情。   因为院子很小,是联排,隔壁院子的人站在台阶上依旧能看得到这里。   打开内屋门,李兰走了进去。   李追远进来后顺手关上屋门。   “咔嚓”声响起的刹那,屋子里的温度,好似直接下降了好几度。   这不是错觉。   因为母子俩,一同失去了人味儿。   李兰应该是饿了,她在餐桌边坐下后,从桌下箱子里,取出几个小袋子,然后将其中一块,滑丢给坐在对面的男孩。   李追远拿起袋子,打开,里面是压缩饼干。   下午考完试就过来了,这会儿,他确实是饿了,但他不想吃这个,把饼干放下,要留着肚子,晚上他得陪吴校长他们去吃全聚德烤鸭。   他其实没那么喜欢吃油腻的鸭子,可现在,却无比期待。   男孩没问李兰是怎么知道“那片海底”与自己有关的,因为这很好调查。   自己是郑海洋的同班同学,谭云龙去精神病院探望过郑海洋母亲,自己又和谭文彬一起买票去山城。   饭桌上挺长一段时间里,都只有女人一个人咀嚼的声音。   李追远扭头看了一下放在那里的热水瓶,上头覆着一层灰,里面没热水。   他又看向水池,其边缘位置还残留着红黑色泽,许久不用的水龙头刚放水时里面会有锈蚀,需要多放一会儿水来排清。   李兰也是刚回家。   李追远双手搭在桌面上,玩起了自己的手指,顺便从记忆里调出几场输给阿璃的棋,做个复盘。   李兰起身离桌,先走进一楼原本关着门的书房,然后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从中抽取出一份文件袋,丢给了男孩。   随后,她又拿起水杯,接了一杯自来水喝了起来。   李追远解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封调查报告,标题是《841货轮事件调查报告》。   就是郑海洋父母所工作的那艘船。   李追远一页页地看了起来,有些地方被涂抹过,应该是连李兰都无法接触到的信息。   报告里,详细记载了这艘船过去的历史,船员,以及走私历史和后续余下船员集体精神失常的情况。   饭桌上挺长一段时间里,都只有男孩一个人翻页的声音。   看完了,李追远将文件袋收好,缠线闭合后,推向了李兰。   对李追远而言,这份报告很重要,却又很没用,因为它没记录海底的事情。   李兰没急着去拿回文件,而是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放在了饭桌中间,连同这份文件的,还有一小沓空白报告纸以及一支笔。   李追远站起身,将第二份文件袋拉到自己跟前,解开,扫了一眼标题:《丰都诡异现象调查报告》。   文件被抽取过,不是很厚,而且有色差,应该是多个年代的汇总。   李追远没翻第二页,而是将这份文件先放在一边,紧接着再次起身,将那一沓报告纸拖到自己面前,拿起笔,开始写下郑海洋母亲对自己描述过的海底经历情景。   李兰的秘书徐阿姨先一步来问过郑海洋母亲,但在出结果前,她就离开了。   所以,这一段,只有自己知道。   李兰显然不是徐阿姨那种笨蛋。   写完后,李追远将两张报告纸撕下来,推向了对面。   然后,饭桌上,女人拿着报告纸,男孩拿着文件,一起快速阅读。   李兰先看完了,她将手中的报告纸放下,闭上眼,指尖轻点桌面。   李追远也看完了,原来,丰都历史上发生过这么多起诡异事件,这些事件只会零星存在于本地人的茶余饭后的谈资里以及老人模糊不清的回忆中。   年代,是湮灭痕迹的最好工具,哪怕现在重新再去调查,也无法再得到如此夯实详细的报告。   有句话说得好,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   鬼城,之所以叫鬼城,的确是有其道理。   围绕在它身上所发生的超自然现象,似乎也秉持着一种特有的规律。   阴福海的葬礼,是李追远亲自坐斋主持的,四鬼抬棺的画面,他更是亲眼目睹。   《抱朴子》中所记载的阴长生以及他口中所说的那些“道友”是否真的还在,李追远无法确定,现在可以确定的是,鬼城依旧保有一种独特的……   可以称呼为仪式、规则,再冷冰冰一点,也可以称呼为活人看不见的运行逻辑。   他的记忆力很好,如果自己成年后再去丰都鬼城探秘核心,那这份报告里所记录的东西,会帮自己节省很大的时间。   亮亮哥说过,鬼城所余的时间,并不多了。   李兰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然后再次甩给了男孩。   李追远打开文件袋,文件第一页标题:《集安572人防工程调查报告》。   男孩将文件用力攥住,原本一直保持平静的神情,此刻终于无法维系。   他开始感到恐惧和茫然。   集安附近,渗水严重的人防工事,调查中遇到的高句丽鬼影。   这些,是在万州县城夜晚的夜宵摊上,罗工对他们讲的故事。   李兰为什么会特意把这份报告丢给自己?   《841货轮》和《丰都诡异》,这两份报告是有具体线索可以指向自己,要么是自己接触过要么是自己去过,都能查得到。   但夜宵上喝着豆奶吃着烤鱼时的聊天内容,又是怎么流传出去的?   罗廷锐说出去的?   还是说罗廷锐被调查后做了汇报?   不,以罗廷锐的身份,李兰做不到这一点。   而且,亮亮哥说过,他们近期才刚忙完万州的那个项目,罗工也一直在项目上主抓着进度。   可要不是罗工那里泄露出去的,就只有是当时在场的其他人。   薛亮亮、谭文彬、润生。   李追远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冷汗自额头上渗出。   他想要去分析到底是从谁那里泄露出的消息,可这么做的前提是,摒弃所有感情因素干扰,用最冰冷理性的思维去平等对待每个人。   放在平时,这其实不算什么严重的事,甚至都能说是小事一桩。   但问题是,现在他面对着李兰,他一直在强绷着。   任何一个小小的破口,在这个时候,都可能引发决堤。   许久未曾犯过的病,在此时渐渐有些控制不住了。   李兰看着自己儿子此时痛苦发白的脸色,她脸上不仅没担忧,反而嘴角还略微牵扯出了些许弧度。   仿佛是在看着一个拼命往自己身上披裹着衣服本质上却仍是一丝不挂的小丑。   她开口了,这是母子二人回家后,第一声交流。   因为同病相怜,所以才更懂得如何让你彻底犯病。   她说道:   “是你最亲近相信的那个人。”   李追远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阿璃,自己的所有事,都和阿璃讲述过。   瞬间,他平静了下来。   李兰眼皮微垂。   男孩摊开自己的右手,看着那早已消失不见的伤痕,记得当初,这里有五个指甲刺入后所造成的伤口。   那晚,女孩扒开自己掌心,看见自己自残的伤痕,决绝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