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 第一条李追远本就不怕。

第一条李追远本就不怕。

至于第二条……   若按虞家那次,大家混乱中各怀鬼胎,李追远这边还得多加小心点,互相找机会闷杀对方,现在好了,自己还没动手呢,老家伙们就集体自行戴上一层枷锁。   如若这件事真是赵毅幕后推动的,那真不用去怀疑赵毅的立场了。   李追远开口道:   “我秦柳家不会派人去观礼。   不过,   我对今日望江楼所议之事,表示同意。”   在座其余人纷纷点头,各自做出同意的表态。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   李追远起身离桌,阿璃跟随其后。   二楼很多人都不动了,在这里维持原样,但在现实中,有的释然,有的长叹,有的惋惜,更多的,还是在轻松快意。   李追远与阿璃走出望江楼。   这一刻,少年理解了秦叔当年为什么会失败,此等布局,也就是遇到了被天道特意针对的自己,换做其它时代任何人,都很难逃出这样的绞杀。   而秦叔居然还能杀出重围,捡回来一条命,那可真不容易。   祁龙王应该不会在乎那种虚名,但祁龙王成为龙王后早早向那些神话中的存在出手,怕也是因为这江,走得有些不够尽兴。   广场上的年轻人们都还在,原本三五成群各自交谈的他们,看见李追远出来,全都像少年来时那般,准备行礼恭送。   “恭送前辈。”   “恭送前辈。”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再次从他们中间穿行,站到进来时的位置后,少年少女的身形渐渐变淡。   离开望江楼前,李追远对他们再次点头,进行回应。   也不知下一浪过后,这座广场上,还能剩多少人可以继续站着。   阿璃的目光仔细扫过全场,像是留恋于这种被恭敬簇拥的氛围。   书桌上的香火熄灭,李追远与阿璃睁开眼。   李追远走出屋门,站在露台上。   坐在坝子上的柳玉梅抬头,看向李追远:   “小远,上面风太大了,小心吹冻着。”   “没事的奶奶,我正想给自己降降温。”   阿璃走到画桌前,摊开新画卷,开始画画。   女孩画的是望江楼,她画得很快,广场上人影憧憧、似真似假,没必要去细致描绘,毕竟很多人很快就将不在,不值得费那笔墨。   到晚饭时间,李追远进入厨房。   灶台上干净得过分,锅刚被铲刮过,灶内更是连一点灰都没有。   李追远留意了一下厨房内的库存,刘姨事先包的馄饨,少了三碗的分量。   应该是柳大小姐想尝试亲自下厨煮个馄饨,结果没能成功,然后气得清理掉了痕迹。   晚饭李追远打算自己来做,但他刚生好火,画完画的阿璃就走入厨房,女孩卷起自己的袖子,拿起铲子。   李追远只得继续闷头烧火。   依旧是四菜一汤。   盛出来摆桌时,阿璃目露疑惑。   晚上的菜比中午的,肉眼可见的差一筹。   李追远知道,这是因为柳奶奶的大扫除,把锅灶的环境变了,导致阿璃在火候等方面的掌控出了偏差。   柳玉梅晚上没添饭,却喝了比往日里更多的酒。   她承认自己是个四体不勤的懒散老太太,但这样的老太太在家能做甩手掌柜,被俩孩子做饭照顾,又何尝不是一种别人盼不来的福气?   天黑后,李三江带着一众骡子们回来了。   刘姨拿着信笺进了东屋,向柳玉梅汇报情况。   “看来,青龙寺是真的出事了,呵,他们,活该有今天。”   刘姨的语气里有着毫不遮掩的幸灾乐祸。   柳玉梅将信笺放入供桌施满禁制的抽屉里,指尖揉捏着眉心,她有些心神不宁。   “主母,您怎么了?”   “兴许是晚上酒喝多了。”   柳玉梅非但没用手段解酒,反而故意让自己有点上头,求一个微醺。   刘姨吃味道:“合着我给您做了这么多年的饭,都比不过孙女孙女婿做的这两顿,唉,到底是抱来的,就是比不上亲的。”   柳玉梅也不惯着她,道:“那是当然。”   刘姨委屈地抹眼抽泣:“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终究是这么多年的真心就没被当回事儿过,是我自作多情。”   柳玉梅:“等你以后自己生了孩子,你就懂了。”   刘姨收起表演,叹了口气:“唉,那悬了。”   柳玉梅:“行了行了,赶紧跟你那木头出去散步吧,省得又发起癔症。”   刘姨笑着走出屋门,秦叔站在坝子下等着。   二人肩并肩,向外走去。   依旧是刘姨说着,秦叔听着,至多接个“嗯”。   考虑到刘姨上次癔症犯得如此明显,秦叔也是加大了治疗剂量。   一是晚上散步的距离,比过去提升了三倍,从村东走到村西,再从村南走到村北。   也就是二人都是练武之人,体质异于常人,换做一般人,就算白天没干活儿,晚上可走不动这么多道。   二是返程时,秦叔会一把将刘姨扛到肩上。   上次就是这般让刘姨从癔症中清醒过来的,所以秦叔刻舟求剑,每晚都把刘姨扛回去。   对此,刘姨也习惯了,他扛他的,自己掏出一把瓜子嗑自己的。   道场内,所有人都集中起来。   陈曦鸢当初接触李追远团队时的第一件稀罕事,就是发现小弟弟团队喜欢开会。   此时,大家围坐在祭坛上,谭文彬拿着个热水瓶,给每个人面前都倒了一杯茶。   开会,就该有个开会的样子,哪怕有人开会从不带脑子,有人开会从不说话,有人喜欢表演开会。   李追远把自己对下一浪的最新分析讲给大家伙儿听,少年习惯性讲得比较简略,只说关键点。   润生睁着眼睡觉。   林书友不住点头。   谭文彬把小远哥的讲话理解后,扩充讲述了一遍。   润生眼睛泛起白色,伸手握住自己的新黄河铲。   阿友的梅山双刀比润生的动作慢半拍后才颤起。   幸好有道场阻隔,要不然此刻靠墙坐在坝子上打坐入睡的弥生,就会感知到两股针对自己的清晰杀意。   润生的想法很直接,既然弥生是敌人投送来的诱饵,那就先吃了他!   林书友经过思考后,同意了润生的看法。   虽然阿友和弥生的关系很好,他也确实把弥生当作好朋友,但这种来自朋友的背叛,更让人愤怒。   谭文彬:“都放松点,这不是小远哥的意思,如果要解决弥生,刚才就该把弥生也一并喊进这座道场。”   润生松开了黄河铲,继续睁眼睡觉。   林书友:“可是,弥生不该瞒着我们,他应该第一时间就和我们说清楚真相。”   谭文彬:“他一来就说出真相,你就会相信他么?”   林书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问道:“不然呢?”   谭文彬伸手拍了拍阿友的肩膀:“你会信任,但我们不会。”   林书友:“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面对弥生?”   谭文彬耸了耸肩:“随他去。”   林书友:“啊?”   谭文彬:“在下一浪里,弥生是关键,但弥生又不是关键。”   林书友:“我没听懂。”   谭文彬:“弥生被青龙寺下了除魔令,他在下一浪里一开始定位的角色,就是当初虞家那一浪里的赵毅,会被江湖上与江上的人追杀。   我们只要不去管他,他总不至于自己站在那儿,等着被人杀死吧?”   林书友:“彬哥,我好像有点懂了。”   童子:“那你快和本座说说,本座好指点你一下。”   林书友心道:“你先说。”   童子沉默。   谭文彬看向李追远:“小远哥,外队们,还需要通知么?”   李追远:“要想鱼群能上钩,我们就得继续演下去,直至下一浪到来。”   谭文彬:“明白。”   散会。   润生从弥生面前走过,回去躺棺材里睡觉。   林书友在强行让自己保持正常,可当他经过时,弥生睁开了眼,对阿友露出微笑。   谭文彬的手搭在阿友肩上,对弥生问道:   “李大爷这次给你分了多少?”   弥生:“很多。”   “具体点呢。”   “老前辈说,不能对外说。”   “李大爷是真喜欢你。”   “小僧能感受到。”   “走吧,阿友,咱这俩外人,该回去睡觉了。”   李追远将阿璃送回东屋后,在弥生面前停步。   “大师,晚安。”   “李前辈好眠。”   “我今晚不急着睡。”   后半夜,柳玉梅睁开了眼,她扭头看了看身旁睡着的阿璃后,起床走到供桌前,端起一杯凉茶喝了起来。   酒意早就该散了,可她的心,仍是有点不宁。   西屋。   熟睡中的秦叔,呼吸急促,眉头皱起。   刘姨疑惑地坐起身。   这是,做噩梦了。   刘姨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秦家人的脑子,怎么可能会有闲情逸致去做梦?   下床,轻轻靠近。   刘姨很担心,别自己这里癔症刚刚缓解,结果阿力这里又出了问题。   忽然间,秦叔睁开眼,坐起身,冷汗溢出。   “阿力,你怎么了?”   秦叔茫然地看着自己双手,他也对自己做梦这件事很稀奇,这辈子,他的睡眠就极好,睡觉对他而言,永远都是闭眼再睁眼的事。   “阿婷,我梦到了那天……”   西屋门被推开,秦叔走了出来。   他先看向二楼房间,犹豫着要不要进主屋上楼,最后还是先走进了厨房。   秦叔站在调味品架前,对着摆在那里的酱油瓶发着呆。   二楼灯亮起,李追远推开门走了出来。   站在露台上,借着月光,能看见厨房内的那道人影。   少年原以为今晚需要安慰的是柳奶奶,老人家年纪是大了,想正儿八经打一架也得以秘术追溯青春,但某些方面的感知,却愈发敏锐。   试图做饭和把酒喝多了,都在说明老人家的心绪不宁。   但少年没想到,反应最大的,居然会是秦叔。   李追远下了楼,走入厨房。   “叔,你还不睡么?”   秦叔回头,看向李追远,嘴唇嗫嚅。   他一介武夫,除了拳头其它都不懂,也不晓得该如何提起,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阐述自己的梦。   “去睡吧,秦叔。”   秦叔仍在犹豫,他的内心,现在没来由的很乱。   为了让秦叔心安,李追远再次开口道:   “叔,我比你聪明。”   秦叔听到这话,脸上神情一下子松缓了许多。   可秦叔还是没挪动脚步,眼角余光还在留意着那个酱油瓶。   李追远只得继续道:   “叔,你太笨了。”   秦叔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挠了挠头。   “小远,你早点睡,我也去睡了。”   “叔,我刚下来时听到东屋有动静,你去东屋递个话,让老太太也早点休息。”   “好。”   秦叔听话地走到东屋,隔着门缝对里面小声道:   “主母?”   里面没反应。   “小远让你早点休息。”   屋内传来茶杯放下的声响。   柳玉梅躺回床上,闭上眼,心神平静了。   李追远走回屋时,弥生开口道:   “小僧很羡慕。”   “羡慕身为菩萨,对周围人灵觉的感应?”   “前辈知道,小僧羡慕的不是这个。”   有人挂记自己难以入眠,而自己为了这些人也推迟入眠,弥生羡慕的,是这种互相牵挂。   李追远:“你想体验一下么?”   弥生目露不解。   李追远:“有些手段,我不屑于用。”   弥生:“是小僧不够格么?”   李追远:“是我不喜欢利用我在意的人。”   弥生:“小僧愚钝。”   李追远:“那我就提前告诉你,这是我故意的,你别当真,也别往心里去,我在我自己下一浪的规划里,没有对你的立场安排,你是否靠得住,我并不在乎。   只是你说羡慕,那我就给你体验一下,因为有些事,以前的我,其实也不懂。”   弥生:“请前辈赐解。”   李追远走上楼,没回自己房间,而是推开了太爷的房门,走了进去。   少年将太爷轻轻推醒。   “小远侯……咋了?”   “太爷,我刚起夜时,看见和尚坐坝子上睡觉。”   “啥?”   李三江裹起一件外套就跑出了屋,先走到露台边缘,探头往下看,果然看见了盘膝坐在屋外的弥生。   “晦气,造孽啊。”   弥生抬头,看向李三江,和尚的眼睛,一下子慌了。   自始至终,李三江都不知道弥生每晚都睡在这里,还以为弥生是跟壮壮他们挤挤睡棺材或者干脆睡大胡子家呢。   寒冬腊月的让人睡屋外,哪能这么糟蹋骡子嘛!   李三江小跑着下了楼梯,走出屋,来到弥生面前,一边骂着:   “细背锹儿,你咋睡这儿,你咋睡这儿!”   一边抬脚,就往弥生身上踢。   弥生喜欢背靠墙睡屋外,外面开阔,外面有星空,背后的墙能给他安全感……等等这些理由,他都无法和李三江说。   因为弥生看见李三江身上就裹着一件外套,老人年纪大了,深夜在外头吹风容易染风寒。   弥生慌忙站起身。   李三江把弥生踹进主屋,一路踹着和尚上楼,最后在露台上继续踹,一直将弥生踹进自己房间。   “快,衣服脱了,躺我床上暖暖,我刚睡出了个暖坑。”   弥生听话地把衣服脱了,躺上床。   李三江也哆嗦着躺了进去。   弥生睡床头,李三江睡床尾。   李三江伸手,摸了摸弥生的脚。   “你是不是在找死啊,这脚冻得冰冰凉!”   弥生很想解释,自己的脚凉是因为他现在不是个人。   紧接着,弥生就感知到自己的脚,被一双粗糙的手抱着,捂入怀里。   这一刻,弥生忽然感到外头,原来好冷。   翌日清晨,李追远与阿璃提着篮子与工具,去药园采药。   弥生拿着扫帚,在坝子上扫地。   双方错身而过时,弥生开口道:   “前辈。”   李追远:“我说过,我对你这次的立场没兴趣。”   弥生:“小僧的立场在来时就定下了,不会改变。”   李追远:“那你要说什么?”   弥生:“谢谢。”   李追远摆了摆手,与阿璃走下坝子。   萧莺莺端着粥碗与鸡蛋出来,笨笨正在刷牙,即将上课。   看见女孩在采药,少年则步入桃林,萧莺莺迟疑了一下,大早上的,应该不用去买酒吧,再说了,酒铺这会儿还没开门呢。   桃林,水潭边。   清安在喝茶,李追远坐在他对面,二人刚刚结束了一轮谈话,主要是李追远在说。   少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润润嗓子。   清安抬起下颚,显露出修长的脖颈。   陈曦鸢第一次进桃林时,错把清安当成老夫人,不是没有道理。   “小子,你能来找我,我很高兴。”   李追远拿起茶壶,想给清安续茶水。   清安将手覆在茶碗上,五根手指轻轻摆动,他看着李追远,道:   “求我,只要你能把我求开心,一座青龙寺罢了,我来替你搬开。”   李追远:“你误会了。”   “你不相信我能办到?”   “我相信。”   本体推演清安时,都给自己弄沉睡了,这就是对清安恢复巅峰期实力的最好证明,哪怕,只是短暂的最后巅峰。   “那你还不求我?”   “我为什么要求你?”   “你……”   “敢扬名,自然就有扬名的底气,何况他们还多给了我这么多时间。”   “小子,你打算怎么做?”   “他们想拿鱼饵钓我,那我就主动把这饵咬住,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收杆时,我会先一步顺着鱼线冲过去,把他们背篓里的所有饵料,全部吃光。”   昨晚开会时,没谈及下一浪的应对方法。   因为不用商谈,实在是太过简单,既然人家想要围攻你,那你就趁着围攻你的人还没抱团布置好前,先一步冲过去把他们各个击破就好了。   清安眯着眼道:“小子,你是不是早就憋坏了?”   李追远不语。   清安:“呵呵呵,是啊,一直被两座龙王门庭的规矩压着,不管做什么事都得讲究个名正言顺,恪守着这些教条,演给外人看,演给江湖看,演给先人看,演给头顶上的看。   这下好了,人家主动把机会送给你,你终于可以肆无忌惮了。”   李追远点了点头:“我是挺期待,这种纯粹恃强凌弱的快乐。”   清安:“那你告诉我做什么?”   李追远:“先让你欠我一顿酒。”   清安:“酒意何来?”   李追远:“我能在江上扬名,接下来,我更是会在江上大肆杀戮,这种名正言顺出风头的事,你体验过么?   你有没有遗憾过,跟随魏正道走江成龙,却未曾留下明显的痕迹;千百年后,知道魏正道存在的都不多,晓得你清安的,更是寥寥?”   清安五指向下,攥住茶杯,呼吸变得沉重。   李追远:“喝吧,借酒消愁,用遗憾下酒。”   少年走出桃林时,老田头被萧莺莺拉过来帮忙摆供桌,至于萧莺莺自己,则踩着三轮车急匆匆出去,准备去砸酒铺的门。   李追远走到阿璃身边蹲下,陪着女孩一起采摘草药。   “阿璃,这次,我们要把秦叔当年的仇,给报了。”   ……   庐山,瀑布。   汹涌的水流激荡而下,发出持续的巨响轰鸣。   赵毅坐在岩石上,从陈靖手里接过一封信笺。   把府邸设在这儿,确实不方便,打电话远不说,接收信笺也远。   但没办法,他家可没有长辈守护,也没那片桃林当门房。   过去时不时还要被监视,不躲深山一点,那真一点隐私性都没有了。   将信拆开,上面记录的是昨日望江楼的会议内容。   赵毅一边看一边抽着烟斗,看到最后一行,青龙寺发出请帖邀请各门各派前去观礼时,赵毅倒吸一口气,烟斗上的烟丝瞬间燃尽,烟雾从胸口生死门缝处汩汩喷出。   “到底是谁他妈改的老子方案,他妈的到底是谁啊!”   陈靖见状,马上担忧地问道:“毅哥,方案改了后,远哥是不是有危险?”   赵毅攥着手里的信:   “他妈的,老子怕被发现是内奸,都不敢做出这么明目张胆的方案,他们倒好,给老子方案改了这一笔,这是生怕姓李的这次杀得不够尽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