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 第二根棺材钉被钉入。

第二根棺材钉被钉入。

润生身子一晃,却又坚持稳住,脖颈处青筋毕露,双目更似要爆出。   只是,因为小远就在面前坐着,他的脸上,竟硬生生地挤出了一抹笑容,虽然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李追远站起来,转身向阿璃屋内走去,然后将窗帘拉起。   正在画画的阿璃回过头,看见少年正坐在靠着落地窗的椅子上。   少年低着头,看着他自己的手。   他听力好,哪怕关着了窗隔着窗帘,可外头每次那轻微的“啪”,都能落入他耳中。   每当这声音响起时,少年的指尖就不自觉地颤一下。   阿璃没有打扰少年,而是回过头,继续画自己的画。   她知道,这个时候少年需要独处,以消化一些东西。   这是个好消息,因为他有了情绪可以消化,可惜,这不是什么美好的情绪。   李追远进屋后,润生终于可以不再遮掩,面露痛苦的狰狞。   秦叔的动作一直很麻利,每次都是一锤而就。   根本就不给润生血肉被穿透的反应时间,只留给他更深层更浓郁的痛感回味。   渐渐的,润生肩膀、胳膊、手心、双腿、脚后跟等位置,已经被秦叔打下了总计十五根钉子。   当第十六根钉子被钉入后,秦叔伸手拍了一下润生的后背:   “好了。”   这轻轻一拍,直接让润生连续踉跄地前行,最后实在控制不住身形想要跪下去时,秦叔的声音再度响起:   “要下跪认输么?”   润生深吸一口气,强行以大毅力,抵住了自己要跪下的趋势,重新保持住了身体平衡。   秦叔随手一甩,锤子稳稳落回篮子里。   “我秦氏炼体,在于蓄势于身,以己为笼,寻蛟之力,生生不息。   记住,这口气,不是只有在你动手时才想起来用,而是从即刻起,你就给我一直蓄养着。”   “记……记住了。”   “接着练。”   “是……师父。”   润生直起身,重新打起拳,这一次,他打得很慢很慢,因为每动一下,体内十六根棺材钉就会集体传来刮骨断筋的强烈痛楚。   这些,其实还是其次的,主要是棺材钉内的尸气,正在不断侵入他的四肢百骸,与他体内的气息产生排斥,这种感觉,如周身都陷入炙烤。   秦叔抱臂而立,看了一会儿后问道:   “中午没吃饱?”   “吃……吃饱了。”   “那你在磨蹭什么?”   润生加快了节奏,然后只觉得自己意识被这强烈的疼痛刺激得几欲晕厥。   可就在这时,秦叔脚尖一顶,脚下鹅卵石路上的一块石子被踹出,击中了润生的后脑勺。   润生的意识瞬间清明,可清明的结果就是,可怕的疼痛感再度变得清晰。   就这样,润生一直在练,每隔一会儿他都会将陷入昏厥,但每次又都会被秦叔击醒。   练着练着,很快,秦叔脚下的鹅卵石路,出现了一大块缺口。   这哪里是训练,这简直就是最顶级的酷刑折磨。   秦叔先前说的,要给润生重新打地基,真的是字面意思。   黄昏时,刘姨从那栋屋里回来了,她要回来做晚饭。   进院子时,她先扫了一眼正在练拳的润生。   随即,她对着秦叔投以不可思议的质询目光。   秦叔点点头。   刘姨嘴唇微颤,散发出极细小的声音,她本意只是想让秦叔听到,但屋里那位的耳力,实在是太好,也听到了。   “你疯了,你居然给他打下了锁蛟柱,你就不怕把他弄死?”   秦叔同样嘴唇微颤:   “这小子体质特殊,死不了。”   “小远知道么?”   “小远看见了。”   这时,秦叔脚尖再次一提,一枚鹅卵石飞出,又一次击中润生后脑勺,将摇摇欲坠的润生击醒,继续打拳。   “阿力,你在离间龙王家的关系。”   “是润生自己对我说,他笨,有没有什么能短期见效快的方法,我说了这个,他同意了。   他说,他想要尽快强大起来,保护小远。   你以为这种法子,靠我逼,靠我击醒,就能成的么?   主要,还是靠他自己的毅力和信念在强撑着。”   “阿力,下次,你该提前和小远商量。   主母是看在小远面子上,没去管老礼,以小远现在的身份和以后他和阿璃的关系,按老礼,我们见小远时是得下跪磕头的。”   “阿婷,你没走过江,你不知道,大部分时候,连活着回来点第三盏灯宣布结束走江,都是一种奢侈。   走江,是真的会死人的。”   “你待会儿该去和小远再说一下。”   “我会的。对了,你带的那个丫头怎么没回来?”   “我教她做了一道西湖醋鱼。   里面汇聚了十二种毒。   我吃了一口,她吃了一盘。   现在她正躺在那栋屋里,全身皮肤上下十几种颜色在翻转。   我打算先让她充分体验感受一下这些毒素在体内作祟的感觉,等我做了晚饭吃了后,再回那栋屋子唤醒她再教她解毒步骤。”   “你这么做,事先和小远说了么?”   “没有。”   “那你还来警告我?”   “我没事,那丫头和小远的关系,没润生和小远这么亲。”   “可惜了,咱两家现在人丁稀少,没办法给你发挥空间。”   “呸,你少来。”   刘姨走进屋,她先切了些水果来到阿璃房间。   这时,李追远没坐在那张椅子上,而是站在阿璃身边,看着阿璃画画。   刘姨放下了果盘,然后侧身倚着门框,多看了一会儿这对金童玉女。   等自己嘴里终于感受到甜味后,她才确定,自己的味觉在吃了那丫头做的那口西湖醋鱼后,终于恢复了。   这才离开书房,去厨房做饭。   秦叔也来了,但他作为男丁,不能像刘姨那样直接推门而进,他准刚备敲门,门就先从里面被打开了。   “秦叔。”   “小远,关于润生的事……”   李追远微笑道:“我相信秦叔你的专业,我也相信润生的天赋和毅力。”   “那就没事了。”   秦叔转身离开,他没直接回院子,而是走进了厨房。   刘姨正在切菜,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和小远说好了?”   “嗯。”   “这么快。”   “小远表示理解和支持。”说着,秦叔伸手指了指阿璃的书房,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刘姨似是想起了什么,也指了指阿璃书房后,然后拿起菜刀遮盖住了自己双眼。   秦叔开口道:“你不是告诉我,小远新感悟了一层《秦氏观蛟法》么,新书呢?”   “小远是把秦柳家的那两套书的新意境交给主母了,但主母现在连《柳氏望气诀》都没来得及翻译好。   你要是觉得自己能看得懂那种鬼画符的字,我可以去把那套《秦氏观蛟法》拿来给你试着看看。”   “那算了,你忘了以前了么,我看书一向不怎么行,把主母气得饿了我十天。”   “得了吧,我偷偷给你送吃的你当主母不知道么?”   “我还是等主母翻译好了,再去看白话文注释版吧。”   “对了,你为什么不去给小远讲讲你过去的走江经验?”   “我失败了。”   “失败经验不是更重要么?”   “千人千面,每个人走江所面对的形势都是不一样的,我去讲了我的,只会影响到他,再说了,我相信小远自己心里有数。”   秦叔拿起桌上的一颗枣,咬了一口,走出厨房来到院子里时,将手中的枣核一甩,再次砸中润生后脑勺,帮润生又一次从昏厥边缘拉回。   “我们的时间不多,你要赶紧习惯,哪怕以后拔出它们,也得觉得它们还在。   不幸的是,你悟性不行,学《秦氏观蛟法》太慢了,但你幸运的是,你的身体能承受住这种笨方法,反而能成学得最快的。”   这场训练,一直持续到那道声音响起:   “吃晚饭啦。”   谭文彬下了楼坐上饭桌,瞧见润生的脸色,吓了一跳。   上次润生被墙里的钢筋洞穿时,他脸色都没这么惨白。   润生面前放的是一个大盆,谭文彬面前则是中盆。   等盆里的香燃尽后,润生拿起勺子,慢吞吞地舀出饭菜,然后送入自己嘴里,只有在咀嚼食物时,他脸上才会出现片刻松缓的神情。   柳玉梅自己端起饭碗,什么都没说。   谭文彬问道:“阴萌呢?”   刘姨解释道:“她试菜吃饱了。”   晚饭后,润生一步一步腾回院子,重新开始练拳。   李追远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这次润生坚持的时间格外久。   他甚至还有余力边倒吸着凉气边说道:   “等我学出来了,再打那个官将首时,就能把他提起来了,嘿嘿。”   润生今晚要留在这里继续练。   李追远和谭文彬走出院子,没先回宿舍,而是去了一趟柳玉梅原本住的那栋屋。   推门而入,客厅里,阴萌躺在凉席上,身上像是被泼了油漆染了色。   这形状,看起来就差用凉席把“尸体”裹起来,丢乱葬岗了。   她还处于无意识状态,说话也听不到,李追远只是看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回寝室的路上,谭文彬小声问道:“小远哥,润生身上那些圆圆的,是贴纸还是……”   “是棺材钉。”   “嘶……”   来到寝室楼层,谭文彬一个人先推开陆壹的房门进来。   林书友正趴在床边吃陆壹给他从食堂用塑料袋打包回来的面条,塑料袋里还放着半截红肠,见谭文彬来了,他抬起头喊道:   “大哥。”   谭文彬对林书友点点头,然后搂住陆壹的肩膀,说道:   “你不是要做兼职赚钱么,这样,我们宿舍对面那家平价商店是我们开的,现在缺个管账的,你接下来就不要做家教了,有空就去那里盘货盘账,工资你出个价,只会比你去做家教挣得更高。”   “哥们儿,这怎么好意思,我不能占你这个便宜。”能留在学校兼职且工资能保证,这肯定比起早贪黑大老远去校外给人补课要好太多。   “没事,你就当你祖宗显灵了。”   “额,什么。”   “走,你现在就和我去一下店里,我给那些做兼职的学生交代一下,也带你熟悉一下店里情况。”   “我我我……”   “干不干,爽快话。”   “既然哥们儿你信得过我,那我就干!”   “肯定信得过你嘛。”   一个怕老乡鬼吃不饱还坚持天天把自己晚上的饭食提前当供品的人,人品自然是没问题的。   深夜,李追远躺在床上,睁着眼,在思考问题。   隔壁床上的谭文彬则是翻来覆去,他是失眠了。   彬彬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也时刻在鞭策自己,从刚住进李大爷家时到现在,他真的没怎么松懈过。   可是今天,他感到了一种绝望和挫败。   是因为亲眼见到了,比你天赋好的人,他们居然比你还努力,且是不要命的那种玩儿法。   “唉……”   谭文彬再次转身,朝向了远子哥的床铺,见远子哥也没睡,就情不自禁地感慨道:   “小远哥,他们这样,让身为普通人的我,可怎么活啊。”   “彬彬哥,你不是也在努力学习么?”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谭文彬就有些嘴角绷不住。   他的确是在学习,   但壮壮学习的是如何在各种环境下更好地壮壮声势。   不过有一说一,跟老太太聊天确实能感悟很多东西,尤其是一些语气派头以及上位者的姿态。   他觉得自己以后就算其它正事不干,专靠这一身谈吐气场,都能在传统南派北派传销里,干出一个声名赫赫的捞尸派。   李追远自床上坐起身。   “小远哥,你怎么了?”   “我在算自己身上还残留没做完的事。彬彬哥,你去调查一下我们这栋宿舍楼以前死过什么女生,资料越详细越好。”   “好,我知道了。”   “顺便再问一问谭叔,七年前的邱敏敏案,有没有什么最新进展。”   “明白。”   李追远刚刚盘算的就是自己身上还牵扯着的因果,老家的事可以不管,来大学后,就剩下这两件事。   因为很可能,在这两件事上,会继续给自己牵扯出新的波澜。   至于邪书,茆家父子已经死了,邪书也被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包裹住,理论上来说,断了它和外界的接触渠道,虽然它很邪性,却不会因此牵扯出什么因果来。   虽然林书友理论上也存在牵扯出事情的风险,但他现在的作用还较偏正向,可以继续留着。   这就是李追远根据过去经验,再结合魏正道的“正道观”,所总结出来的走江规律。   不过,要是前期的节奏和风浪值是一定的话,那自己能否化被动为主动?   比如一段时间或者一个阶段的风浪,要是自己能提前解决了,把它量能消耗掉,是否意味着能安歇一段时间?   要是能找个机会实验一下就好了。   李追远躺回床上,闭上眼。   “彬彬哥,晚安。”   接到任务的谭文彬,心里也一下子踏实多了,困意也随之袭来。   “晚安,龙王爷。”   ……